锦绣家园的物业监控室在地下二层,没有窗户,只有十二块液晶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机器散热的味道,像废弃电子设备仓库的气息。
陈默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,保安主管老张正从椅子上弹起来,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屏幕光下反着光。
“陈队长,您来了。”老张搓着手,四十多岁的男人露出小学生见到班主任的局促,“监控我们都准备好了,从三天前开始存的,一共七十二小时的录像。”
林晓已经坐在控制台前,戴上了细框眼镜。镜片反射着快速跳动的画面,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将十二个屏幕分成四组,分别显示不同时间段的同一画面。
“先从单元楼出入口开始。”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老张赶紧调出7月4日下午的视频文件。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时间:2020年7月4日,星期五,17:28:14。
画面是11栋2单元大堂的固定机位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墙上挂着抽象的装饰画。电梯门紧闭。
17:30:22,电梯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,背着米奇书包,蹦跳着跑出画面。接着,沈芸出现了。
林晓按下了暂停键。
画面中的沈芸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她左手提着两个超市的环保袋,右手牵着女儿的手。袋子看起来有些沉,她换了下手,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完全转向了摄像头。
陈默向前倾身。
四十三岁的沈芸——不,是三天前的沈芸,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,但嘴角是上扬的。她在对女儿说话,女儿仰着头回应。母女俩的互动自然流畅,没有任何紧张或警惕的迹象。
“这是周小雅,十二岁,上周六出发去参加为期两周的夏令营。”林晓调出资料页面,“7月4号是她出发前一天,沈芸带她去超市买零食和生活用品。”
“继续播放。”
画面中,沈芸和女儿走到单元门口。她腾出手刷卡,“嘀”的一声,玻璃门自动打开。两人走出门,消失在画面边缘。
“切换室外摄像头。”陈默说。
老张切换到小区主干道的监控。17:31:05,沈芸和女儿出现在画面里,沿着石板路朝11栋走去。夏日的夕阳给她们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,树影在她们身上流动。一切平常得像一部生活剧的空镜头。
17:32:17,她们到达11栋楼门口。沈芸再次刷卡,推开门,女儿先钻进去,她跟在后面。玻璃门缓缓合上,将她的身影吞没。
“这是她进入楼栋的最后画面。”老张低声说。
陈默盯着那扇已经空了的玻璃门:“楼内电梯和楼梯间的监控呢?”
“都有,都有。”老张调出另一组画面。
电梯内部的摄像头像素不高,但足够清晰。17:32:45,电梯门打开,沈芸和女儿走进去。她按了“8”,然后靠在轿厢壁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女儿在说什么,她笑着摇头,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。
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:1、2、3……
8楼到了。
17:33:21,电梯门开。母女俩走出去,向左拐——那是802的方向。
“走廊监控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。
老张切换画面。这是8楼走廊的摄像头,装在消防栓上方,俯视角度。可以看到802的深红色防盗门,门牌号的金色反光。
17:33:36,沈芸和女儿出现在画面左侧。她从包里掏钥匙——动作有些慢,因为手里还提着袋子。女儿接过一个袋子,她腾出手,将钥匙插进锁孔,旋转。
门开了。
她侧身让女儿先进去,自己随后进入。转身,关门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——监控没有声音,但陈默的脑海里自动补上了这个声音。
那是沈芸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动作:关门。
时间凝固在17:33:49。
“往后快进。”陈默说。
画面开始加速。时间数字在右上角疯狂跳动:17:40、18:00、19:00……走廊空无一人。802的门紧闭着,像一块封死的墓碑。
20:00、21:00、22:00……走廊灯自动亮起,暖黄色的光晕铺满画面。
23:00、00:00、01:00……
凌晨两点,画面突然有了变化。
陈默抬手:“停,正常速度播放。”
时间:7月5日,02:17:33。
802的门开了。
一个人影走出来——是周国栋。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。袋子不大,但看起来很沉,他提着的姿势有些别扭,用膝盖顶了一下才稳住。
他朝电梯走去,但在电梯口停顿了几秒,转身走向楼梯间。
“他去哪里?”林晓问。
老张调出楼梯间的监控。画面里,周国栋提着垃圾袋往下走,一层,两层,在三楼的位置,他拐进了走廊——那里是垃圾集中堆放点。
03:02:11,他空手返回,重新进入802。
门再次关上。
“就这些?”陈默问。
老张点头:“从7月4号下午沈女士回家,到7月5号早上周先生报案,除了这次扔垃圾,802没有人员进出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机器风扇嗡嗡作响。
林晓打破了沉默:“小区其他出口的监控呢?围墙、车库、侧门?”
“都查过了。”老张调出另外几个屏幕,“这是南门,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值班。这是北门,晚上十点锁门。这是地下车库出入口,每辆车进出都有车牌识别。这是围墙周界报警系统,没有触发记录。”
他滑动触摸板,十几个画面同时快进。人流、车流、遛狗的居民、晚归的年轻人……但没有沈芸。
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,穿着睡衣,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钱包,在一个安保森严的小区里凭空消失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晓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她一定还在小区里。”
陈默没有回应。他盯着802那扇紧闭的门,在快进的画面中,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第二次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,在地面上移动的光斑,从清晨到正午,从午后到黄昏,再到夜晚。时间在画面里流逝得残酷而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是有一个人不见了。
“周国栋扔垃圾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,”陈默忽然说,“为什么那个时间扔垃圾?”
林晓调回那个片段。02:17:33,周国栋提着黑色垃圾袋走出来。袋子不大,但在他手里显得很沉。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——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刻意的小心翼翼。
“普通家庭垃圾不会那么重。”林晓放大画面,“而且垃圾袋是黑色的,不透明。”
“小区垃圾多久清运一次?”
老张回答:“每天早上六点,保洁会清理各楼层的垃圾堆放点。”
“7月5号早上六点,11栋3楼的垃圾被收走了吗?”
“应该……收走了。”老张不确定地说,“我查一下保洁记录。”
他打电话的间隙,陈默站起身,在狭小的监控室里踱步。三步到头,转身,再三步。墙上贴着小区的平面图,每栋楼、每条路、每个摄像头的位置都用红笔标注着。这是一个被眼睛包围的小区,四十三个摄像头,理论上没有死角。
可是有一个人消失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老张挂断电话,“保洁员老刘说,7月5号早上六点半,他清理了11栋所有楼层的垃圾。3楼那袋特别沉,他还嘀咕了一句谁家扔了这么重的东西。”
“垃圾袋是什么颜色?”
“黑色,标准大小的那种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老张的表情变得尴尬:“陈队长,垃圾都运到中转站压缩打包了,现在可能已经到填埋场了……”
陈默摆摆手,示意没关系。他重新坐回椅子前,双手交握放在控制台上,盯着定格的画面——沈芸关门的那一瞬间,她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轮廓光。
“从7月4号下午5点33分,到7月5号凌晨2点17分,这之间802没有人进出。”他缓慢地说,“沈芸要么还在802,要么就是在周国栋扔垃圾的时候被带出去了。”
林晓抬起头:“可是监控显示他只提了一个垃圾袋,那个大小不可能装下……”
她的话停住了。
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三个人都明白那个没说出口的可能性。
“调取周国栋7月4号全天的行踪。”陈默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林晓听出了一丝紧绷,“从他早上出门开始。”
老张开始快速切换画面。
早晨7:20,周国栋开车离开小区。
上午9:15,他的车返回。
中午11:30,他再次出门。
下午14:10,他带着一个纸箱回家。
下午16:00,他和沈芸、女儿一起出门——应该是去超市。
下午17:28,他们回来,就是刚才看到的画面。
“停。”陈默指着下午14:10的画面,“他带回来的纸箱是什么?”
画面放大。周国栋从后备箱搬出一个中型纸箱,用胶带封着,外面没有任何商标。他搬箱子的姿势显示箱子有一定重量,但不算太重。
“能看清他从哪里买的吗?”
“车库出入口的摄像头拍到了车牌,但没拍到箱子的来源。”老张说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:“把7月4号下午14:00到17:00之间,周国栋进入802后的所有楼内监控调出来,慢速播放。”
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跳动。
14:12:07,周国栋抱着纸箱进入802。
此后三个小时,门没有开过。
17:01:33,门开了。沈芸、周国栋和女儿一起出来,去超市。
“纸箱留在家里了。”林晓低声说。
陈默没有回应。他继续盯着屏幕,直到整个时间线走完。7月4日下午5点33分之后,沈芸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中。
她回家了,然后消失了。
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。
“陈队长,”老张小心翼翼地问,“还要看其他日期的吗?”
“看最近一周的。”陈默说,“重点看周国栋单独出入的时间,特别是夜间。”
监控室陷入了漫长而枯燥的审查中。时间在屏幕的冷光中流逝,窗外的世界从正午走向黄昏,而地下二层的这个房间里,只有按键声和呼吸声。
林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忽然说:“队长,您看这个。”
她调出7月3日晚上23:40的画面。走廊里,周国栋独自一人站在802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他似乎在打电话,但嘴唇没有动——更像是在听电话。这个状态持续了约三分钟,然后他推门进屋。
“他在听什么?”林晓问。
陈默放大画面。周国栋的表情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有些诡异: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但眼睛里没有愤怒,反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专注。
“通话记录查了吗?”陈默问林晓。
“查了。周国栋7月3日晚23:38分接了一个电话,来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一个未实名注册的预付卡号码,现在已经停机了。通话时长三分十四秒。”
“沈芸那晚在做什么?”
林晓调出同一时间段客厅的监控——周国栋在家里装了智能摄像头,说是为了防盗。画面显示,7月3日晚23:40,沈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是一部家庭伦理剧。她对丈夫在走廊接电话这件事毫无反应,甚至没有朝门口看一眼。
这种漠然本身就不正常。
陈默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眼皮内测浮现出跳跃的光斑,是长时间盯着屏幕的后遗症。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,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整合信息:
沈芸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。
周国栋凌晨扔的垃圾。
那个神秘的纸箱。
三天前的深夜电话。
过于整洁的家。
崭新的抹布。
手指上的划痕。
这些碎片漂浮在黑暗里,还没有拼出完整的图案,但已经开始呈现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形状。
“队长,”林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技术队那边有发现。”
陈默睁开眼。
“在802卫生间下水道的U形管里,提取到了微量的人体组织。”林晓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,“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了。”
陈默看向屏幕。画面定格在7月4日17:33:49,沈芸关门的最后一帧。她的半张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,只能看见嘴角那抹还未完全消失的笑意。
那之后,她再也没有走出这扇门。
但也许,她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陈默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“老张,把所有监控备份三份。林晓,通知队里,明天早上八点开案情分析会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监控室时,地下室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。陈默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低矮的管道,忽然问:“林晓,你觉得一个家应该有多少双眼睛?”
林晓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摄像头。”陈默说,“周国栋家里有智能摄像头,小区里有四十三个监控,电梯里,走廊里,甚至垃圾堆放点都有眼睛。我们生活在一个被注视的时代。”
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,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回荡。
“可是这么多眼睛,”陈默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空旷,“为什么还是看不清一个人是怎么消失的?”
林晓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陈默的背影,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沉稳笃定的队长身上,察觉到一丝近乎迷茫的疲惫。
推开通往地面的防火门时,夕阳正从楼宇的缝隙间斜射过来,将整个小区染成血橙色。陈默眯起眼,看向11栋8楼的那个窗户。
802的窗帘拉着,严严实实,密不透光。
就在那个被无数眼睛包围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的房间里,一个秘密正在发酵。而真相,就像沉在U形管最底部的那些微小组织,需要有人耐着性子,一点一点打捞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陈默接听,技术队负责人的声音传来:“陈队,DNA比对结果出来了。下水道提取的组织,和沈芸梳子上残留的头发DNA吻合。”
“确定吗?”
“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”
陈默挂断电话,望向天边最后一缕光。黑夜正在降临,而监控的盲区里,有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了。
“明天开会前,”他对林晓说,“把周国栋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、网购记录、通话详单全部调出来。还有,查查他7月4号下午到底买了什么。”
“您怀疑那个纸箱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诚实,“但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。如果她真的没有离开过那栋楼,那我们就要弄清楚,她到底变成了什么。”
一阵晚风吹过,香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。
在这个布满眼睛的小区里,失踪案才刚刚开始。而所有的监控盲区,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人心最深处的黑暗角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