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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清晨的空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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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像稀释的牛奶,从杭城七月厚重的云层里渗出来,涂抹在“锦绣家园”小区米黄色的外墙上。清晨六点二十分,这座高档住宅区还在半睡半醒之间,只有几个老人牵着狗在石板路上慢吞吞地走着,脚步声被茂密的香樟树吸进去,发出沙沙的回响。

11栋2单元802室,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,白纱帘被晨风撩起,又落下,像缓慢呼吸的肺叶。

周国栋就是在这个时候拨通了110。

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稳,甚至过于平稳:“我要报案,我妻子不见了。”

接警员问: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
“今天早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,应该是昨天夜里。我醒来她就不在床上了。”

“您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?”

“昨天晚上十一点多,她说困了先睡了。”周国栋的语速均匀得像在背诵,“我当时在客厅看电视,大概凌晨一点才睡。今早五点半醒的,她那边被子是凉的。”

“有没有可能临时出门了?带了手机钥匙吗?”

“都没带。手机在床头充电,钥匙串挂在玄关,钱包也在柜子上。所以我担心……”他的声音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压低了,流露出克制的焦虑,“她会不会出什么事?”

接警员记下了地址,告诉他民警很快就到。

挂断电话后,周国栋站在客厅中央,环视这个180平米的房子。晨光正一寸寸爬过昂贵的实木地板,照亮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——照片上,五十岁的他和四十八岁的沈芸穿着礼服微笑,背后是三亚的碧海蓝天。那是他们二婚那年补拍的,他说要给她一个完整的仪式。

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转身走进厨房。

他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块崭新的抹布,打开水龙头,看着水流冲过指尖。水很凉。他拧干抹布,开始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黑色大理石台面。从左到右,缓慢而用力,仿佛要擦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痕迹。他擦得很专注,以至于门铃声响起时,他惊得手一抖,抹布掉进了水槽。


陈默推开车门时,正好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从11栋楼顶俯冲下来,翅膀切开潮湿的空气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响。他眯起眼看了看那扇窗户——802,报案人家。

“队长,早。”林晓从副驾驶下来,手里已经拿着记录本和执法记录仪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,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清晨的光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,但陈默知道,这个海归硕士的眼睛有多毒。

“现场什么情况?”陈默一边往单元楼走一边问。

“失踪案,报案人是丈夫,称妻子昨夜至清晨之间不见踪影,随身物品均未带走。”林晓快速汇报,“物业已经配合封锁了单元门,技术人员五分钟后就到。”

电梯缓缓上升,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。陈默注意到林晓正在整理衣领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
“第一次出现场?”他问。

林晓摇头:“第三次。但前两次都是盗窃。”她顿了顿,“失踪案……特别是这种在家失踪的,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
电梯“叮”一声停在八楼。门打开的瞬间,陈默深吸了一口气——这是他多年刑侦养成的习惯,用第一印象捕捉现场的气息。

802的门虚掩着。

陈默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,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出现在门口。他大约五十五六岁,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梳理得整齐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——那种焦虑很标准,眉头微蹙,眼神游移,嘴角紧绷。

“是周国栋先生吗?我们是公安局的。”陈默出示证件。

“是我,请进。”周国栋侧身让开,声音有些沙哑,“警察同志,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妻子……”

陈默和林晓走进玄关。鞋柜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双女鞋,从高跟鞋到平底鞋,按颜色深浅排列。墙上挂着一串钥匙,三把铜的,两把银的,还有一个毛绒兔子挂件。

“您妻子叫什么名字?”林晓一边套鞋套一边问。

“沈芸。沈从文的沈,芸芸众生的芸。”周国栋引着他们往客厅走,“今年五十三岁,在退休前是国企的财务主管。”

客厅很大,中式装修,红木家具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一切井井有条:沙发靠垫摆放成精确的45度角,茶几上的遥控器与纸巾盒平行,连绿植的叶子都像是被仔细擦拭过。

“周先生,您能再详细说一下情况吗?”陈默在沙发上坐下,示意林晓开始记录。

周国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但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处有一道新鲜的、细小的划痕。

“昨天是7月5号,星期六。”他开始叙述,“下午我和小芸一起去超市买了菜——小雅,就是我们女儿,上周去参加夏令营了。晚上我们做了三个菜,吃完饭大概七点半。她看了会儿电视剧,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。十一点左右,她说困了,就先睡了。我在客厅看到大概凌晨一点,也去睡了。”

“你们睡在同一间卧室?”陈默问。

“是的,主卧。”周国栋指向走廊尽头,“今早五点半我醒过来,发现她那边是空的。我叫了几声,没人应。家里找了一圈,没有。打电话,手机在床头响。”

“您确定她不是临时出门买早餐或者晨练?”

“不可能。”周国栋摇头,语气肯定得有些突兀,“小芸从来不在外面吃早餐,她说不干净。晨练……她膝盖不好,医生说少爬楼梯,所以她顶多在小区里散散步。但就算散步,也会带手机。”

林晓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。她抬起头:“周先生,您妻子最近情绪怎么样?有没有和谁闹矛盾?或者……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?”

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,但周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虽然只有一瞬,陈默捕捉到了。

“情绪……还好吧。”周国栋避开了林晓的视线,转而看向窗外,“就是普通的夫妻,偶尔拌嘴。至于异常……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要是知道异常,我肯定会多留个心,不是吗?”

“我们可以看看卧室吗?”陈默站起身。

“当然。”

主卧朝南,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小区中央的人工湖。房间很大,一张两米宽的红木双人床占据中央,两侧床头柜对称得像是镜面反射。左侧是沈芸的那边:一盏贝壳造型的台灯,一个插着充电线的手机,一本翻到一半的《红楼梦》,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书签。

陈默走到床边。床铺确实只睡了一个人——周国栋那边的枕头有凹陷,被子掀开一角;而沈芸那边,枕头平整,夏凉被叠成长方形,放在床尾。像是刻意整理过。

“这是您整理的?”陈默指了指那床被子。

“不是。”周国栋站在门口,“我醒来时就是这样。小芸有强迫症,睡觉前一定要把被子叠好,哪怕只是临时起床去洗手间。”

林晓走到衣柜前,轻轻拉开。里面挂满了女装,按季节和颜色分类,像专卖店的陈列。她仔细看了看,转头问:“周先生,您妻子昨晚穿什么睡的?”

周国栋想了想:“一套浅紫色的真丝睡衣,短袖的。”

林晓的目光扫过衣柜,在一排睡衣中停住——浅紫色的真丝睡衣,叠得方正,放在第三层的格子里。

“是这件吗?”

周国栋走近看了一眼:“对,就是这件。”

“那她离开时穿走了另一套睡衣?”

“应该不是。”周国栋皱眉,“其他睡衣都在这里。而且……”他环顾房间,“她的拖鞋也在。”

床边的地毯上,一双米色女式拖鞋并排放置,鞋头朝向床的方向,像是有人刚刚脱下。

陈默蹲下身,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拿起一只拖鞋。鞋底很干净,只有一点点绒屑。他看向周国栋:“您妻子有梦游症吗?”

“从来没有。”

“有没有可能半夜不舒服,去医院了?”

“那也应该叫醒我啊。”周国栋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真实的焦躁,“她身体是不太好,有高血压,但药都按时吃着。就算真要去医院,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带?”

陈默站起身,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。太整洁了,整洁得不像一个活人刚刚离开的房间。没有匆忙的痕迹,没有挣扎的迹象,甚至空气里都没有残留的慌乱。只有一种奇怪的、厚重的“空白感”——仿佛沈芸不是走了,而是被从这个空间里干干净净地“擦除”了。

他走到窗前。窗户锁着,窗台积了薄薄一层灰,没有攀爬或踩踏的痕迹。楼下是八层楼的高度,正下方是水泥路面,如果有坠落,不可能毫无动静。

“周先生,”陈默转过身,“您最后一次和妻子说话是什么时候?”

“睡前道了晚安。”

“她当时情绪如何?”

“挺正常的,就说累了,想早点睡。”

“有没有提到第二天有什么安排?”

周国栋想了想:“她说今天上午要烤饼干,小雅下周回来,想给她准备点零食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他走到床头柜前,拿起沈芸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需要密码或指纹。他递给周国栋:“您能打开吗?”

周国栋接过,用指纹解锁。屏幕上是沈芸和女儿的合照,在迪士尼城堡前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他翻开通话记录——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,打给闺蜜苏曼的。短信、微信都没有异常。相册里大多是女儿的照片,还有一些花草和烘焙成品的特写。

一个普通中年女人的数字生活。

“警察同志,”周国栋把手机递回来,手指微微发抖——这次不是表演,陈默能看出来,“小芸她……不会出事吧?”

这个问题本该充满恐惧,但他的语气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走出卧室,沿着走廊慢慢走。书房、次卧、卫生间、厨房……一切都秩序井然,像样板房。但在经过厨房时,他停住了。

水槽里,有一块抹布。

崭新的白色棉质抹布,湿漉漉地蜷在水槽底部,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冲净的泡沫。旁边的沥水架上,挂着另一块同款抹布,是干的。

陈默走到水槽边,俯身细看。抹布摆放的姿态很随意,甚至有些仓促——和周国栋在客厅表现出来的那种刻意镇定形成微妙的反差。

他直起身,看见周国栋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眼神像受惊的动物。

“周先生,”陈默语气平淡,“您早上打扫卫生了?”

“啊……对。”周国栋舔了舔嘴唇,“心里乱,就找点事做。”

“用这块抹布擦了哪里?”

“就……台面。”周国栋指了指大理石台面,“还有灶台。”

陈默戴上手套,拿起那块湿抹布。很沉,吸饱了水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只有洗洁精的柠檬味。

“您一般用哪款洗洁精?”

“绿色的那个,在窗台上。”

陈默看向窗台。一瓶透明绿瓶的洗洁精,旁边是洗手液、洗碗海绵,所有东西都摆成一条直线。

他放下抹布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他关掉水,突然的寂静让厨房显得更加空旷。

“周先生,”陈默转身,直视着周国栋的眼睛,“您妻子失踪前,有没有和您发生过争吵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周国栋怔住了,那层精心维持的焦虑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。陈默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担忧,而是更复杂、更幽暗的东西。

“没有。”周国栋说,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,“我们昨天很平静。”

他说“昨天”这个词时,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。

陈默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他走出厨房,对林晓说:“通知技术队,做全面勘查。联系物业,调取最近三天所有监控。联系失踪者的亲友、同事,核实近期行踪和人际关系。”

“是。”林晓快速记录。

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。晨光现在完全充满了客厅,把每件家具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那些影子交错在地板上,像某种无声的密码。

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,在一个装有防盗窗、门锁完好的高层住宅里,穿着睡衣,在丈夫熟睡时凭空消失了。没带手机,没带钥匙,没带钱包,连拖鞋都留在床边。

这不合逻辑。

而不合逻辑的事情,往往藏着最残酷的真相。

“周先生,”陈默在门口回过头,“请您暂时不要离开杭城,保持手机畅通。我们有任何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
周国栋站在玄关的阴影里,点了点头。他背后的婚纱照上,沈芸的笑容被一道光照亮,那双眼睛似乎在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。

门关上了。

电梯里,林晓小声说:“队长,那个抹布……”

“嗯。”陈默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,“他撒谎了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水槽里的抹布是湿的,但窗台上那瓶洗洁精的瓶口是干的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是刚用过,瓶口应该会有水珠或者泡沫。那块抹布,要么是很早之前用的,要么……根本不是用来擦厨房的。”

电梯到达一楼。门开时,陈默补了一句:

“还有,他右手食指上的划痕很新。去查查他们家有没有锋利的工具——刀具、剪刀、甚至碎纸机。”

林晓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脸色微微发白。

走出单元门时,那只灰色的鸽子又飞回来了,落在三楼的空调外机上,歪着头看着他们。陈默抬头,802的窗户反射着清晨的天光,白得刺眼。

在那个过于整洁的房间里,有一个女人消失了。

而她的丈夫,正在用抹布擦拭一个已经一尘不染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