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重建与准备
地震后的第十五天,崇山开始有了活气。
不是恢复元气——那种伤筋动骨的创伤,没有两三代人不可能痊愈——而是一种濒死者挣扎着重新呼吸的迹象。废墟间搭起了简陋的窝棚,用折断的椽木做骨架,铺上茅草和破损的陶片挡雨。妇女们用残缺的陶釜煮着稀薄的粟米粥,里面掺了大量野菜和树皮,勉强能果腹。
赤瑶站在修复了一半的城墙缺口处,眺望北方。
她今天穿着母亲留下的遗物——一件用九百九十九片玉片缀成的礼服。玉片大多是小块的边角料,磨成方形、圆形、三角形,用细皮绳串连,走动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这是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时穿的嫁衣,也是三苗女酋长的传统礼服,已经三十年没人穿过了。
玉片很沉,压得她肩膀酸疼。但赤瑶挺直脊背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酋长,而不是一个刚满二十岁、失去了所有男性亲人的少女。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苍梧走到她身后。老人这半个月老了十岁,头发全白了,背也更佝偂,但眼神依然锐利,“祭祀台清理出来了,句芒神像重新立起,虽然头上有裂痕…但好歹完整。长老们都到了,在神庙废墟前等着。”
赤瑶点头:“禹那边呢?”
“斥候回报,已到二十里外。”苍梧顿了顿,“只带了三百护卫,其余大军留在三十里外的营地。他儿子启随行,还有那个伯益。”
“三百人…”赤瑶喃喃,“他倒真敢。”
“要么是绝对的自信,要么是…”苍梧看着她,“真的想谈。”
赤瑶没有回答。她转身,走向神庙废墟。
这里已经清理出了一片空地。句芒神像重新立在夯土基座上,断裂的头颅用骨胶粘合,颈间那道裂痕用朱砂描过,反而成了一种装饰。神像前摆着新制的祭坛——其实就是一块较平整的石板,上面放着龟甲、玉琮、和几束新采的香草。
三十多位长老围坐一圈。见到赤瑶,他们纷纷起身行礼——动作还有些生疏,毕竟第一次向女酋长行礼。
赤瑶走到主位坐下。玉片礼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会呼吸的玉像。
“诸位长老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今日禹要求崇山。按照传统,盟誓之前,我们需要先统一意见。想说什么,现在都说出来吧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刀疤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断臂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失去手臂的耻辱比伤痛更灼人:
“酋长,我直说了——我不信华夏人。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现在说谈和?一定是陷阱!等我们放松警惕,他们就会把我们全杀了,或者抓去当奴隶!”
几个激进派长老点头附和。
“那依你看,”赤瑶平静地问,“我们该怎么办?继续打?还能打的战士不到五百,箭矢不足千支,粮食只够三天。而华夏军有七千,就在三十里外。”
刀疤语塞,但梗着脖子:“那也不能跪着等死!大不了跟他们拼了,死也死得痛快!”
“死很容易。”苍梧缓缓开口,“活着才难。刀疤,你儿子死的时候多大?”
刀疤脸色一变:“十七…”
“我儿子十五。”苍梧说,“苗水部断后的三百人,最小的才十四。他们死了,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。现在活下来的人,有没有资格替他们选择‘痛快地死’?”
老人环视众人:“我今年六十二了,活得够本。但那些孩子呢?那些刚会走路的孩子,那些还没嫁人的姑娘,那些怀着孕的妇人——他们也必须‘痛快地死’吗?”
激进派们低下头。
一位负责农耕的长老叹气道:“就算禹是真心谈和…他会提什么条件?要我们纳多少贡?交多少粮?以后是不是要派华夏官吏来管我们?我们的猎场还能不能打猎?我们的神还能不能拜?”
这些问题,赤瑶也想了无数遍。她看向巫鹄:
“大祭司,占卜的结果如何?”
巫鹄缓缓展开一片新的龟甲。这是昨天刚灼的,裂纹呈放射状,中心一点焦黑。
“得‘地泽临’卦。”巫鹄说,“卦辞曰:临,元亨利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意思是:来临,开始亨通有利,坚守正道。但到了八月可能有凶险。”
“来临?”刀疤皱眉,“什么来临?”
“可能是禹的来临,也可能是…新时代的来临。”巫鹄看向赤瑶,“卦象显示,主动迎接比被动抗拒更有利。但要注意——‘八月有凶’,可能是提醒我们,真正的考验在之后。”
赤瑶沉思片刻,问:“如果…如果我们拒绝和谈呢?”
巫鹄摇头:“那我建议,现在就开始准备迁徙。崇山不能再住了,地震毁了大半,就算重建,也挡不住下一次天灾。我们必须西进,去武当山深处,或者更南的群山中,过回祖先的狩猎生活。”
“可那些地方已经有其他部落了!”一个长老急道,“我们去了,又要打仗!”
“所以,”赤瑶总结,“我们面前其实只有三条路:第一,继续抵抗,灭族;第二,西迁,与别的部落争夺生存空间,可能灭族;第三,与华夏谈,争取最好的条件,活下去。”
她站起身,玉片碰撞发出清响:
“我选择第三条路。”
“酋长!”刀疤还想说什么。
“但第三条路,不是跪着求生。”赤瑶打断他,“我们要站着谈。禹只带三百人来,是给我们尊重,也是考验——考验我们有没有维持秩序的智慧,有没有控制内部的能力。如果今天我们自己先乱了,他只会更瞧不起我们。”
她看向每个人:“所以今天,无论心里怎么想,对外必须一致。谈判的条件,我们可以争;但接受谈判这件事,不能有分歧。同意吗?”
长老们互相看看。最终,苍梧第一个举手: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“同意。”
陆续有人举手。最后,连刀疤也勉强抬起剩下的手臂。
“好。”赤瑶点头,“那现在,准备迎接。刀疤,你带一百战士,在山门外列队。不持武器,但要站得直,让他们看到三苗人还没垮。苍梧长老,你负责礼仪接待。巫鹄大祭司,准备盟誓仪式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…去换身衣服。这玉衣太沉,不适合待客。”
众人散去准备。赤瑶独自走向自己的窝棚——那只是个稍微大点的草棚,用兽皮隔出内外间。
她从棚角的陶罐里取出那枚玉琮,启还给她的那枚。鸟纹在手中温润流转,像有生命。
“母亲,”她低声说,“如果您在,会怎么做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吹过草棚缝隙的呜呜声。
赤瑶将玉琮贴在额头,闭眼片刻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没有迷茫。
她换上了普通的靛蓝麻裙,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用鸟羽编成的腰带——这是酋长的象征。头发重新束起,插上一支骨簪,簪头雕着简化的句芒神像。
走出窝棚时,她看到羽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。少年这半个月迅速成长,虽然还是瘦弱,但眼神沉稳了许多。
“酋长。”羽看见她,行礼。
赤瑶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个伤员——是个断了腿的战士,伤口已经发黑溃烂,散发着腐臭。羽用石刀刮去腐肉,敷上草药,动作娴熟得不像十五岁。
“能活吗?”赤瑶问。
羽摇头:“毒入骨髓了。我尽力让他走得舒服点。”
赤瑶沉默。这样的伤员,营地里还有几十个。草药快用完了,粮食快吃光了,冬天还有四个月…
她必须谈成。无论什么条件,先让族人活过这个冬天。
“羽,”她忽然问,“你恨华夏人吗?”
少年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包扎:“以前恨。现在…不知道。”他抬头,“苍梧阿公说,恨不能让死人复活。我父亲死前也说,如果三苗和华夏真能和好,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先放下了恨。”
“你父亲…”赤瑶想起那个在断后任务中死去的老人。
“他是个智者。”羽微笑,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,“他说,活下去比恨更重要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山门方向的信号,禹的队伍到了。
赤瑶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走向那片废墟中的仪式场地。
每一步,玉琮在掌心传递着冰凉而坚定的触感。
二、盟誓之前
禹的队伍在午时抵达崇山。
三百人,清一色赤色麻衣,没有任何盔甲武器,只腰间挂着礼仪性的玉饰。队伍前列是一辆简朴的木轮车,由两匹枣红马拉动,车上站着禹和皋陶。启和伯益骑马跟在两侧。
山门外,刀疤带着一百三苗战士列队。他们也没有武器,赤裸的上身涂着新绘的战纹,站得笔直,眼神复杂地看着来客。
苍梧作为司仪,上前迎接。他用的是三苗古礼——双手交叉抚胸,躬身四十五度:
“崇山恭迎华夏盟主。”
禹下车还礼——华夏礼是拱手躬身:“禹,应约而来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一个五十五岁,统治华夏联盟十年,治水功成,如今又赢得战争;一个二十岁,刚经历丧父丧兄,家园被毁,肩负残破部族的未来。
“请。”苍梧侧身引路。
队伍进入山门。眼前的景象让华夏众人倒吸冷气。
他们知道崇山地震受损,但亲眼所见,仍是触目惊心。城墙垮塌过半,房屋十不存一,到处是挖掘过的废墟和临时窝棚。空气中有淡淡的腐臭味——那是来不及处理的尸体,被埋在废墟深处。
但更让他们震撼的是三苗人本身。
没有想象中的颓丧、混乱、或仇恨。妇女在清理瓦砾,老人在编织草席,孩子在搬运小石块。看到华夏队伍,他们停下手中的活,静静看着,眼神中有警惕,有好奇,有茫然,但没有疯狂的敌意。
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突然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片捡到的玉碎片,奶声奶气地问启:“这个…换…糖?”
启愣住。他听不懂三苗语,但看懂了孩子眼中的期待。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随身带的肉脯——是熏干的鹿肉,硬邦邦的,但确实是这个时代难得的“零食”。
孩子接过,舔了舔,眼睛亮了,转身跑回母亲身边,献宝似的举着肉脯。
那母亲看了眼启,微微点头,算是致谢。
简单的一幕,却让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。
队伍来到神庙废墟前的空地。句芒神像矗立在晨光中,颈间的裂痕像一道伤疤,但无损其威严。神像前已经摆好了两排蒲草垫——三苗人坐东面西,华夏人坐西面东,中间隔着三丈空地。
赤瑶站在神像下,等待着。
她看到禹走近。这位传说中的治水英雄、战争胜利者,看起来…很普通。中等身材,面容清癯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穿着简单的深衣,没有任何华丽装饰。只有腰间那枚玉钺,显示着他的身份。
她也看到启。年轻人瘦了些,黑了些,眼神沉静了许多。他的目光与她相遇,微微点头,然后移开——在正式场合,他们不能表现出私交。
“赤瑶酋长。”禹先行礼。
“禹盟主。”赤瑶还礼。
两人对视。赤瑶在禹眼中看到了疲惫,看到了沧桑,也看到了一种…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悲悯,又像是期待。
“请坐。”赤瑶示意。
双方落座。三苗这边是赤瑶居中,左右巫鹄、苍梧,然后是各部长老;华夏那边是禹居中,左右皋陶、伯益,然后是几个重臣。启坐在伯益下首,位置不算靠前,但赤瑶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。
苍梧作为司仪,走到场地中央:
“今日,华夏盟主禹与三苗酋长赤瑶,于句芒神像前相会。按古礼,盟誓之前,需先敬天地,告神明,净心诚意。”
他击掌三次。几名三苗祭司抬上三样东西:一尊陶鼎,内盛清水;一枚完整的龟甲;一把新采的艾草。
巫鹄起身,走到鼎前。他点燃艾草,青烟袅袅升起,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。然后他取出一枚骨针,刺破自己的指尖,滴三滴血入水。
“以血为引,通天地神。”巫鹄吟诵古老的咒文,“今日所言,天地共鉴;今日所誓,神明共督。若有虚言,血脉断绝;若有背信,族群消亡。”
他转向禹:“请盟主滴血。”
皋陶想说什么——这仪式带着明显的巫术色彩,不符合华夏礼制。但禹抬手制止,起身走到鼎前,接过骨针,同样刺破指尖,滴血入水。
两族的血在水中交融,慢慢晕开。
巫鹄点头,继续仪式。他将龟甲放入鼎中,浸泡片刻后取出,放在火上灼烧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。
“咔嚓。”
龟甲裂开。裂纹很清晰,呈“丫”字形。
巫鹄仔细辨认,然后高声道:
“得‘水火既济’卦!卦辞曰:既济,亨小,利贞。初吉终乱。”
皋陶精通易理,闻言眉头微皱。“既济”卦象征完成、成功,但“初吉终乱”的断辞并不完全吉利。
巫鹄解释:“卦象显示,盟誓可行,开始顺利。但‘终乱’之兆,提醒双方——若只顾眼前和解,不思长远相处,将来必生祸乱。”
他看向禹,又看向赤瑶:“意思是,今日盟誓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考验,在盟誓之后,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。”
禹点头:“正合我意。盟誓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
赤瑶也道:“三苗明白。”
仪式完毕,双方重新落座。真正的谈判,开始了。
三、神庙之会
皋陶第一个开口。
这位以“明刑弼教”闻名的老者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:
“华夏的诉求有三。第一,三苗承认华夏联盟的宗主权,奉禹为天下共主。第二,三苗永不北侵,以丹水为界,各守其土。第三,三苗需遣子弟入阳城,学习华夏礼法、文字、农耕之术。”
条件一出,三苗长老们脸色都变了。
刀疤忍不住要站起,被苍梧用眼神制止。但老者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这条件太苛刻了,几乎是让三苗成为附庸。
赤瑶面色平静:“华夏的诉求,三苗听到了。现在,请听三苗的诉求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同样清晰:
“第一,三苗可以奉禹为天下共主,但必须明确——三苗是‘盟邦’,不是‘属国’。我们不行跪拜礼,不称臣,只行平等之礼。”
“第二,我们可以不北侵,但华夏也必须承诺不南扩。丹水为界,指的是军事界限,不是生活界限。丹水以南的猎场、渔场、盐池,三苗有优先使用权;华夏人若要在此耕种、定居,需经三苗同意,并缴纳补偿。”
“第三,我们可以派子弟学习,但华夏也必须派子弟来崇山,学习三苗的狩猎、制陶、玉雕技艺。文化交流,该是双向的。”
她看着禹:“此外,三苗还有三个额外要求。”
皋陶皱眉: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华夏需帮助三苗重建家园。提供工匠、工具、部分粮食,助我们度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第二,华夏需承认句芒为合法神祇,允许三苗继续祭祀,不得毁坏神庙神像。”
“第三,”赤瑶深吸一口气,“洞庭之战、鄱阳之战中战死的三苗战士,华夏需协助寻找尸骨,妥善安葬,并立碑纪念。碑文需刻明:此处长眠者,为保卫家园而战的三苗勇士。”
最后这个要求,让华夏这边也动容了。
为敌人立碑?这在上古战争史中闻所未闻。
伯益忍不住开口:“赤瑶酋长,你可知道,我华夏在洞庭也战死了近千战士…”
“知道。”赤瑶点头,“所以三苗也愿意为华夏战死者立碑。就在丹水岸边,那片白骨滩旁,立一座双面碑——一面刻华夏战士的名字,一面刻三苗战士的名字。让后来者知道,这里曾有两群勇敢的人,为了各自相信的东西而战,都值得尊重。”
这个提议太大胆,太大胆了。连巫鹄都惊讶地看着赤瑶。
禹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赤瑶,看着这个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,却有着不输任何男性领袖气魄的女子。
“前两个要求,我可以答应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帮助重建,承认信仰,都是应有之义。但第三个…”
他顿了顿:“为双方战死者共立一碑,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胸怀。你们三苗内部,真能接受吗?那些失去了儿子、丈夫、父亲的族人,真愿意看到敌人的名字刻在碑上,和自己的亲人并列吗?”
赤瑶看向长老们。刀疤脸色铁青,其他长老也神色复杂。
“现在可能不能。”赤瑶诚实地说,“但五十年后,一百年后,当我们的孙子辈站在这碑前,他们会明白——战争没有赢家,只有幸存者。而幸存者的责任,是让悲剧不再重演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场地中央,面向所有三苗长老:
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恨。我也有。我父亲死了,哥哥死了,家园毁了,我比谁都恨。但恨能改变什么?恨能让死人复活吗?恨能让冬天变暖吗?恨能让饿肚子的孩子吃饱吗?”
她声音开始颤抖,但依然清晰:
“我哥哥死前说,三苗人要站着死。我现在想说——三苗人更要站着活。不是跪着求生,不是趴着苟且,是挺直脊梁,用智慧和勇气,为族人争一条活路,争一个未来。”
她转向禹:“禹盟主,你治水九年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水要疏,不能堵。仇恨如水,越堵越凶。我们立这块碑,不是忘记仇恨,而是疏导它。让恨有个去处,有个终点,而不是一代代传下去,永无止境。”
全场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
许久,禹缓缓站起:“我答应。”
“盟主!”华夏这边也有人想反对。
禹抬手制止:“但碑文,不能只刻名字。要刻一句话——”
他看着赤瑶,一字一句:
“此地长眠者,皆为守护所信而战。愿后来者,能以智慧代刀兵,以仁心化仇怨。”
赤瑶眼眶一热。她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基本框架定下了。接下来的细节谈判,由皋陶和苍梧主持。双方就粮食援助的数量、工匠派遣的时间、边界管理的细则、子弟交换的名额等等,展开了长达两个时辰的磋商。
启一直沉默地听着。他看着赤瑶——她时而据理力争,时而妥协退让,时而用三苗语快速与长老们商议,时而用华夏语坚定地表达立场。她不再是那个在洞穴里为他敷药的少女,而是一个真正的领袖。
但同时,他也看到她偶尔揉太阳穴的小动作,看到她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,看到她眼中深藏的疲惫。
谈判进行到后半程时,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
讨论到“遣子弟学习”的具体年龄时,刀疤突然爆发:
“让我们的孩子去华夏学什么?学怎么当奴隶吗?学怎么忘记自己是三苗人吗?”
气氛瞬间紧张。
赤瑶正要开口,启却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启走到场地中央,先向禹行礼,再向赤瑶行礼:“我,启,禹之子,愿作为第一批华夏子弟,来崇山学习。学习三苗的语言、狩猎、制陶、玉雕。为期…一年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同时,我也邀请三苗的同龄人来阳城。不是‘学习’,是‘交流’。我们教你们农耕、文字、筑城;你们教我们山林生存、玉器制作、草药知识。我们同吃同住,像兄弟一样相处。”
他看着刀疤:“如果一年后,我变成了华夏的叛徒,或者三苗的子弟变成了三苗的叛徒,那这个交流就停止。但如果…我们成了朋友,成了理解对方文化的人,那这交流就继续下去。”
这个提议太大胆了。连禹都微微睁大眼睛。
皋陶低声道:“少主,这太危险…”
“父亲教导我,”启转向禹,“治水要疏,治国也要疏。堵住交流,就像堵住河道,迟早要决堤。我愿意去疏。”
禹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担忧,有骄傲,有感慨。最终,他点头:“准。”
赤瑶也看向长老们。苍梧第一个点头,巫鹄也微微颔首。刀疤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别过脸去,算是默认。
“那好。”赤瑶说,“三苗也派出五名子弟,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。同时,我们接受启少主来崇山学习。”
她看向启,眼神中有感激,也有担忧:“但启少主,崇山条件艰苦,你可能要受苦了。”
启微笑:“我父亲治水时,睡过沼泽,吃过树皮。我不怕苦。”
细节终于全部敲定。苍梧和皋陶将条款刻在准备好的竹简上,一式两份,用朱砂书写。
最后一步,盟誓。
四、余波难平
盟誓仪式在日落时分举行。
句芒神像前燃起了九堆篝火,呈九宫排列。三苗和华夏各出九人,围着篝火站成圆圈。赤瑶和禹站在圆心,面前摆着那尊滴过双方鲜血的陶鼎。
巫鹄手持骨杖,吟唱古老的盟誓咒文。声音苍凉悠远,在废墟间回荡,像远古祖先的叹息。
咒文毕,赤瑶先开口:
“皇天后土,句芒神明在上。三苗酋长赤瑶,率全族立誓——”
她取出一枚玉圭——这是酋长信物,用整块青玉磨成,长一尺,宽三寸,象征权力与信用。
“自今日起,三苗与华夏永结盟好。以丹水为界,各守其土;以诚心相待,互不侵犯。三苗奉禹为天下共主,但保自治之权;华夏助三苗重建,并尊重三苗之神、之言、之俗。”
她将玉圭双手捧给禹:“若违此誓,玉碎族亡。”
禹接过玉圭,也取出自己的信物——那枚玉钺。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华夏盟主禹,率九州立誓——”
“自今日起,华夏与三苗永罢刀兵。丹水为界,南北和睦;交流互鉴,共存共荣。华夏尊三苗为盟邦,保其自治;三苗守盟约,不再北侵。双方子弟互通有无,文化相融。”
他将玉钺递给赤瑶:“若违此誓,钺裂国崩。”
交换信物,是最高规格的盟誓。意味着双方将最象征权力的器物交给对方保管,以示绝对信任。
赤瑶接过玉钺。很沉,比她想象中沉。钺身上的云雷纹在火光中流转,像活了过来。
禹也拿着玉圭。玉质温润,刻着三苗的鸟形图腾,工艺精湛。
两人对视,同时将对方的信物高举过头,让所有人都看到。
“盟成——!”巫鹄和皋陶齐声高呼。
“盟成!盟成!盟成!”双方众人齐声应和,声音在崇山山谷中回荡,惊起飞鸟无数。
篝火熊熊,映照着每一张脸——有释然,有期待,有担忧,有迷茫。但无论如何,战争结束了。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盟誓后是简短的宴会。三苗拿出了最后的存酒——其实是发酵的野果汁,只有三坛。华夏也带来了礼物:十车粮食,五车盐巴,三车铁器(主要是农具),还有各种陶器、布匹。
宴席就设在废墟间的空地上。没有桌子,大家席地而坐。食物简单:粟米粥,烤鱼,野菜汤。但这是几个月来,三苗人第一次能放心吃一顿饱饭。
赤瑶和禹同席。两人都没怎么吃,主要是交谈。
“重建需要多久?”禹问。
“看冬天有多冷。”赤瑶说,“如果能有足够的木料和人力,春天前应该能盖起足够的窝棚过冬。但城墙和神庙…可能要三年。”
“我派两百工匠来,带工具和木料。另外,阳城可以接纳一千名三苗老弱妇孺过冬——如果你们放心的话。”
赤瑶惊讶地看着他。接纳敌人族人来自己都城过冬,这需要多大的胸襟和信任?
“我…需要考虑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很多人还不敢相信华夏人。”
“理解。”禹点头,“不急。工匠和物资会先到。等他们看到诚意,再做决定。”
另一边,启和羽坐在一起。两人年纪相仿,语言不通,但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词汇,居然能聊起来。
启拿出那枚玉鸟佩,指了指上面的鸟纹,又指了指句芒神像。
羽明白了,笑着点头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人——人面鸟身,雕工稚嫩,但能看出是句芒。他指了指自己,做出雕刻的动作,表示是自己做的。
启竖起大拇指。然后他取出随身带的炭笔和骨片,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房子,又画了个太阳,指了指天空,做了个“温暖”的手势。
羽看了半天,恍然大悟——是在问“房子能保暖过冬吗”?
他摇头,做了个“冷”的颤抖动作,然后又画了个更厚的墙,指了指华夏工匠带来的那些铁制工具。
两人就这样比比划划,居然聊了半个时辰。最后羽拿出一小包草药递给启,指了指他的手臂——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过轻伤,伤口还没完全愈合。
启接过,点头致谢。
远处,刀疤一个人坐在角落,闷头喝酒。伯益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人语言不通,但伯益指了指刀疤空荡荡的袖子,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箭疤——那是云梦泽之战留下的。
刀疤看着伯益,许久,举起酒碗。伯益也举起。
两人碰碗,一饮而尽。什么都没说,但敌意似乎淡了些。
宴会持续到夜深。篝火渐熄时,禹起身告辞。
“明天,工匠和物资就会到。”他对赤瑶说,“一个月后,我来接启。同时,三苗的子弟也该准备好去阳城了。”
赤瑶点头:“一路平安。”
她送禹到山门。启跟在父亲身后,经过赤瑶时,低声说:“一个月后见。”
赤瑶看着他,轻轻点头。
华夏队伍消失在夜色中。崇山恢复了寂静,但不再是死寂——有了篝火的余温,有了饱食后的满足叹息,有了对明天的隐约期待。
赤瑶没有立刻回去。她独自走到母亲坟前。
坟已经修葺过,裂开的坟丘重新填土,墓碑扶正。她跪下来,轻声说:
“母亲,我…做了一件很大的事。不知道对不对,但…这是我能想到的,让族人活下去的最好方法。”
风吹过,坟头的野草摇曳,像在回应。
“哥哥可能会骂我软弱,父亲可能会说我背叛。但您说过,三苗人应该像山里的竹子,能屈能伸。现在…我弯下了腰,但根还扎在土里。只要根在,春天来了,就能再长直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禹的玉钺,放在坟前:
“这是华夏盟主的信物。我把它放在您这里,请您看着。如果将来我或我的子孙背弃盟约,您就在天上提醒我们——信用,是三苗立族的根本。”
她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,走回聚落。
窝棚区还有零星火光。她看到羽正在给最后一个伤员换药,苍梧和几个长老在清点华夏送来的物资,巫鹄在神像前默默祈祷。
也看到刀疤坐在废墟上,望着北方,背影孤独。
她走过去,在刀疤身边坐下。
“还在恨?”她问。
刀疤沉默很久,说:“恨。但…也累。”他转过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,“酋长,我儿子…真的白死了吗?”
赤瑶摇头:“没有白死。他们用生命,为我们争来了谈判的资格。如果三苗像丧家犬一样溃败,禹根本不会来谈,只会直接吞并。正因为你们战斗到了最后,让他看到了三苗的血性和尊严,他才愿意用平等的方式和我们盟誓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儿子,还有所有战死的人,是站着死的。而我们现在,要站着活。这活,可能比死更难,但…必须有人做。”
刀疤看着夜空,许久,说:“我懂了。”他站起身,向赤瑶行礼,“酋长,以后…你说怎么走,我就怎么走。这条命,交给你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依然孤独,但脚步稳了些。
赤瑶独自坐着,看着星空。
北斗七星悬在北方,勺柄指向华夏的方向。一个月后,启会来。三苗的子弟会去阳城。两个厮杀了几代人的族群,要开始学习如何相处。
前路漫漫,荆棘密布。
但至少,有了路。
她握紧怀中的玉琮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母亲,哥哥,父亲…
我会带着三苗走下去。
无论多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