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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鼎定江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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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筑城夏邑

初冬的第一场雪,轻飘飘落在江汉平原上。

这不是北方那种狂暴的鹅毛大雪,而是细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雪粒,落在焦土和废墟上,像一层薄薄的盐。雪掩盖了血迹,掩盖了尸骨,也暂时掩盖了这片土地上的创伤。

在洞庭湖东北岸三十里的一处台地上,新的城池正在崛起。

禹选这里建城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:地势较高,可避洪水;东临洞庭,有水路之利;西靠丘陵,有山林之险;南北皆是平原,宜耕种,也宜控制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里位于三苗旧地的心脏,却又与崇山保持足够距离,既显示统治,又不至于过分刺激。

新城的名字叫“夏邑”。

“夏”是禹的部族名,也是他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期许——一个统一的、文明的、不再有部族血战的“诸夏”联盟。“邑”则是上古对聚落的通称,朴素而实在。

筑城的工程从盟誓后的第十天就开始了。

首先是测量。皋陶带着九名精通数学的士人,用“圭表”测日影定方向,用“准绳”量直线,用“规”画圆,用“矩”画方。他们在台地上画出城池的轮廓:南北长三百步,东西宽二百步,呈规整的长方形,取“天圆地方”之意。

然后是奠基。禹亲自持钺,在城墙四角各挖第一铲土。每铲土都要撒入粟米和盐粒——粟米象征五谷丰登,盐象征血脉永续。奠基仪式上,华夏和三苗的祭司共同主持,分别用各自的语言向天地神明祈祷。

接着是筑墙。这才是最浩大的工程。

每天清晨,天还没亮,工地上就聚集了上千人。其中五百是华夏工匠和战士,五百是三苗战俘和自愿来的平民——赤瑶履行承诺,派出劳力换取粮食。双方语言不通,起初常有摩擦。

“这土夯得不实!”华夏监工用木杵敲击刚夯好的土层,发出闷响,“再夯三遍!”

三苗劳工听不懂,但看懂了手势。一个年轻的三苗汉子抹了把汗,用生硬的华夏语说:“够…够了。累。”

“不够!城墙不结实,一场大雨就塌!”监工比划着,“你们想冬天住漏风的窝棚吗?”

赤瑶每天都会来工地。她换上了便于劳动的短褐,头发用草绳束起,跟普通人没两样。看到争执,她走过来,用三苗语解释:“夯土要实,墙才坚固。我们不是在为华夏人筑城,是在为我们自己筑过冬的家。”

那汉子低头:“可是酋长,这明明是华夏人的城…”

“现在是。”赤瑶平静地说,“但盟约说,三苗人可以自由出入,可以在这里贸易、居住。如果我们不参与建造,将来有什么资格说‘这也是我们的城’?”

她拿起一根木杵——这是夯土工具,用整根硬木制成,长五尺,两端包着石套以增加重量。她走到一段未夯实的墙基前,高高举起木杵,重重落下!

“咚!”沉闷的声响。

“咚!咚!咚!”有节奏的夯击。

三苗劳工们看着他们的女酋长亲自干活,不再说话,纷纷拿起工具。华夏监工也愣了愣,然后更认真地指导起来。

夯土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。先在预定位置挖出基槽,深六尺,宽一丈。然后在槽内一层层填土——土不能太干,也不能太湿,要能捏成团又不粘手。每填一层,就用木杵反复捶打,直到土层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,用石斧砍上去只留白印。

“版筑法”是核心技术。用木板做成模框,将湿土倒入框内,夯实,然后拆除模板,移动位置继续。一层层,像叠积木,墙体逐渐升高。

雪时下时停。工地上热气蒸腾——是劳工们呼出的白气,也是湿土遇到冷空气产生的薄雾。汗水浸透麻衣,很快在背上结出冰碴,但没人停下。所有人都知道,必须在第一场真正的大雪到来前,筑起至少一人高的墙体,否则整个冬天都要在露天受冻。

启也在工地上。他不是以“少主”身份来监督,而是真的在干活。禹让他负责一段三十步长的城墙,配了五十名劳工——一半华夏,一半三苗。

语言障碍是最大的问题。启想出了一个办法:他让羽当翻译。这个十五岁的苗水部少年有语言天赋,半个月就学会了不少华夏词汇,而且因为懂医术,在双方劳工中都有人缘。

“这里,再加一层。”启指着一段墙体。

羽用三苗语重复。三苗劳工点头,开始填土。

一个华夏老工匠走过来检查,摇头:“土层厚度不对。应该是一尺夯成六寸,你们这太厚了,夯不实。”

启还没说话,羽已经用三苗语解释。三苗劳工虽然听不懂“尺”“寸”的概念,但看老工匠比划的手势,明白了问题。

“重新来?”一个三苗劳工问,脸上露出疲惫——他们已经夯了整整一上午。

启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劳工们手上的血泡,说:“不用全拆。把上层去掉一半,重新夯。今天这段完工,每人多分半碗粥。”

羽翻译。听到“多分粥”,劳工们眼睛亮了。粮食是硬通货,尤其是在这个冬天。

下午,伯益从崇山方向骑马赶来。他带来了一个消息:第一批三苗子弟已经选好,五人,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,三日后启程去阳城。

“赤瑶酋长问,”伯益对启说,“你什么时候去崇山?按盟约,你该去学习一年。”

启看了看未完工的城墙:“等这段筑完。大约…还要十天。”

伯益点头,又压低声音:“还有件事。苗水部那个叫刀疤的,带着几十个激进派,昨天离开了崇山。赤瑶酋长没阻拦,但…你要小心。他们可能不服和约,会在暗中搞事。”

启皱眉:“去了哪里?”

“不清楚。但有人看见他们往西边深山去了。”

西边深山,是三苗更原始的部落聚居地,向来不服崇山的管束。刀疤去那里,很可能想联合其他部落,继续抵抗。

“告诉赤瑶酋长,”启说,“筑城完成后,我会立刻去崇山。也许…我能做点什么。”

伯益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你父亲知道你的想法吗?”

“知道。”启点头,“他说,有些路,必须年轻人自己去走。”

送走伯益,启回到工地。夕阳西下,雪又下了起来,这次大了些,纷纷扬扬。

城墙已经筑到齐胸高。从高处望去,长方形的轮廓在雪中若隐若现,像大地上新生的骨架。劳工们收拾工具,排着队去领今天的粥——粟米混着野菜,浓稠度刚好,每人一大陶碗。

启看到,华夏劳工和三苗劳工自然地混在一起排队,虽然语言不通,但会互相比划着今天夯了多少土,手上磨了几个泡。有人拿出自带的肉干分享,虽然只是一小块,但掰成几份,每人尝一点。

最触动他的是一个场景:一个华夏老工匠在教一个三苗少年如何握木杵才省力。老人不会说三苗语,就握着少年的手,一遍遍示范。少年学得很认真,虽然累得满头大汗,但眼神明亮。

“他在学。”羽不知何时站到启身边,“他说,等城墙筑完,他想学怎么造房子。他家的窝棚在地震中塌了,母亲和妹妹还住在漏雨的草棚里。”

“告诉他,”启说,“城墙筑完,我教他造房。我父亲治水时,我跟工匠学过。”

羽翻译。少年听了,激动得连连鞠躬。

夜幕降临,工地燃起篝火。为了御寒,也为了照明——有些勤快的劳工还在赶工。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充满希望的脸,华夏人的,三苗人的,在雪夜中模糊了界限。

启坐在一段夯好的城墙上,看着这座初具雏形的城。

他想起了阳城,想起了父亲治水归来时,万民欢呼的场景。那时他以为,文明就是高大的城墙,是整齐的农田,是精美的玉器。

现在他明白了,文明更是一种可能——让不同语言、不同信仰、不同习惯的人,能在一起生活,一起建造,一起面对寒冬的可能。

虽然这可能需要很多代人。

虽然路上一定还有鲜血。

但至少,开始了。

雪越下越大。启裹紧身上的鹿皮袄,跳下城墙。明天还要继续夯土,还有很多活要干。

而远方,崇山在雪幕中只余模糊的轮廓。

那里有等他的人,也有等他去化解的仇恨。

二、德主刑辅

城墙筑到一人高时,皋陶颁布了《夏邑约法》。

这不是后世那种体系完备的法典,而是刻在九块木牌上的简单条文,立在城中新筑的“议政台”前。木牌用整块栎木刨制,高五尺,宽二尺,表面涂了桐油以防腐。文字是华夏的象形字,但旁边用炭笔画了简图,方便不识字的人理解。

条文只有九条:

一、杀人者,以命偿。

二、伤人者,以伤偿。

三、盗抢者,以物偿,加罚劳役。

四、奸淫者,逐出夏邑。

五、诬告者,反坐其罪。

六、欠债不还者,为债主劳作抵债。

七、华夏、三苗争端,由双方长老共审。

八、同罪者,华夏、三苗同罚。

九、初犯可宽,再犯严惩。

条文简单,但意义深远——这是第一次用成文的形式,确立华夏和三苗在法律面前的平等。虽然实际执行中必然有偏差,但至少有了准则。

颁布那天,议政台前围满了人。华夏人能看懂文字,三苗人看图画。有人点头,有人议论,有人怀疑。

刀疤留下的影响还在。几个三苗战士私下说:“说是同罪同罚,真到了堂上,肯定偏袒自己人。”

这话传到启耳中,他找到赤瑶。

“需要一个案例。”他说,“一个华夏人犯罪的案例,按约法严惩,才能取信。”

赤瑶皱眉:“你想制造案件?”

“不。”启摇头,“案件已经有了。三天前,一个华夏工匠偷了三苗劳工的半袋粟米,被抓现行。按约法第三条,该‘以物偿,加罚劳役’。但监工只让他还了粟米,劳役…还没判。”

“因为那工匠是皋陶的远亲。”赤瑶了然。

“所以需要你我去推动。”启说,“明天开审,你我都在场。按条文判,该罚多久就罚多久。”

赤瑶看着他:“你会得罪皋陶。”

“我父亲说过,”启平静道,“法不行,则约不立。约不立,则盟不久。”

第二天的审判在议政台前公开进行。

原告是那个三苗劳工,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,叫岩。他捧着那半袋被追回的粟米,紧张得说不出话。

被告是华夏工匠石,三十多岁,是筑城的技术骨干之一。他跪在台下,低着头,但腰板挺直,显然不服。

皋陶主审。老者坐在台中央,左右分别是华夏和三苗的两位长老作为陪审。赤瑶和启坐在侧席,旁听。

“岩,你说石偷了你的粟米,可有证据?”皋陶问。

岩听不懂华夏语,羽站在旁边翻译。听完,岩连忙点头,指着那袋粟米:“就…就是这个。我藏在草席下,他去我棚里修墙,出来时袋就在他怀里…”

石抬头辩解:“我是捡的!那袋粟米掉在路边,我以为是谁丢的,想先收着,等失主来认领…”

“说谎!”岩激动起来,“我明明藏在席子下,用石头压着!怎么会掉路上?”

双方争执不下。皋陶命人传唤证人——当天同在工地劳作的几个华夏和三苗劳工。

证词对石不利。一个三苗妇女说,她看见石从岩的窝棚出来时,怀里鼓鼓囊囊。一个华夏少年说,他看见石在工地角落偷偷把粟米往自己行囊里塞。

石脸色发白,但仍在辩解:“他们串通好了诬陷我!因为我是华夏人,他们是三苗人…”

“石!”皋陶厉声打断,“《夏邑约法》第八条:同罪者,华夏、三苗同罚。第九条:诬告者,反坐其罪。你若认为他们诬告,可有证据?”

石语塞。

皋陶看向两位陪审长老。华夏长老面色尴尬——石确实是他推荐来的工匠。三苗长老则脸色严肃。

短暂商议后,皋陶宣判:

“工匠石,偷盗属实。依约法第三条:盗抢者,以物偿,加罚劳役。判你赔偿岩双倍粟米——你已归还半袋,再赔一袋半。另加罚劳役十日,每日多夯十丈城墙。”

石猛地抬头:“大人!我是工匠,不是苦力!让我去夯土,是浪费手艺!”

“手艺再高,德行有亏,也非良匠。”皋陶沉声道,“十日劳役,一日不可少。若抗命,逐出夏邑。”

石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皋陶严肃的眼神,终究低下头:“…遵判。”

判决传开,工地哗然。

华夏劳工中有人不平:“就偷半袋粟米,罚这么重?还要当众夯土,太丢人了!”

三苗劳工则松了口气:“看来约法是真的…”

第二天,石被派到城墙工地夯土。他穿着工匠的衣服,拿着木杵,在一群普通劳工中显得格格不入。监工没有特别照顾他,该夯多少就夯多少。

启特意去看他。石夯得很认真,但脸上写满屈辱。

“觉得委屈?”启问。

石停下,喘着粗气:“少主,我…我只是饿极了。家里老母生病,我那份口粮省下来托人捎回去,自己已经三天没吃饱…”

启沉默。他确实不知道这些。

“但这不是偷盗的理由。”许久,启说,“你饿,可以跟监工说,可以跟同伴借。偷,就坏了规矩。规矩一坏,夏邑就建不起来。”

他看着石:“这十日劳役,不是罚你偷粟米,是罚你破坏规矩。规矩比城墙更重要——城墙倒了可以重修,规矩倒了,人心就散了。”

石愣愣地看着启,许久,点头:“我…明白了。”

他继续夯土。这次,腰弯得更低,木杵落得更实。

十日后,石服完劳役。他找到岩,不仅赔了约定的一袋半粟米,还多加了一小罐盐——那是他珍藏的,本来想带回家给母亲腌菜用。

岩愣住了,推辞不要。

石用刚学的蹩脚三苗语说:“赔罪。我…错了。”

两个语言不通的男人,在夕阳下互相推让一罐盐。最后岩收下了,从自己行囊里拿出一块熏肉——是他节省下来准备过冬的。

“给你…母亲。”岩用华夏语生硬地说。

石眼眶红了。

这件事在夏邑传为美谈。约法的威信,就这样通过一件小事,慢慢树立起来。

但更大的考验来了。


城墙筑到两人高时,发生了第一起命案。

死者是华夏劳工,一个二十岁的青年,叫松。凶手是三苗战士,叫狼齿——正是刀疤离开时带走的激进派之一,不知何时潜回了夏邑。

案发现场在城墙西侧。松胸口插着一柄石匕,匕身完全没入,只留骨制刀柄在外。狼齿被当场抓获,他满手是血,却毫无惧色,甚至哈哈大笑。

“我杀了个华夏猪!”他用三苗语狂笑,“值了!”

羽听到消息,第一时间通知了启和赤瑶。三人赶到时,现场已经围满了人。华夏劳工群情激愤,要求立即处死狼齿;三苗劳工则沉默,许多人眼中露出恐惧——他们怕报复,怕好不容易建立的和平就此破裂。

皋陶脸色铁青。命案,而且是带有明显仇恨色彩的命案,这是对约法最直接的挑衅。

“为什么杀人?”皋陶问,羽翻译。

狼齿啐了一口血沫:“他侮辱三苗!说我们是‘蛮子’,说我们只配给华夏人当苦力!我让他道歉,他不肯,还推我…我就杀了他!”

旁边几个华夏劳工作证:确实听见松说了侮辱性的话,也确实是他先动手推人。但——罪不至死。

“按约法第一条,”皋陶缓缓道,“杀人者,以命偿。”

狼齿冷笑:“偿就偿!老子不怕死!但你们记住——三苗人不是孬种!今天杀我一个,明天还有更多人!”

这话激怒了华夏方。有人喊:“处死他!现在!”

场面眼看要失控。

赤瑶站了出来。她走到狼齿面前,看着他:“狼齿,你哥哥是不是叫狼牙?”

狼齿一愣:“你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狼牙死在洞庭之战,被华夏的箭射穿喉咙。”赤瑶平静地说,“你恨华夏人,我理解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你哥哥为什么而战?”

“为了三苗!”狼齿嘶吼。

“那现在,你在做什么?”赤瑶问,“杀一个说错话的华夏劳工,能让三苗更好吗?能让死去的亲人复活吗?还是说,你只想发泄仇恨,不管这会毁掉多少活着的族人?”

狼齿语塞,但眼神依然凶狠。

“按约法,你该死。”赤瑶说,“但我是三苗酋长,我要为所有族人负责。所以,我求你一件事——”

她忽然跪下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连狼齿都瞪大眼睛。

“我求你,”赤瑶声音颤抖,“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三苗老人、孩子、女人,为了他们能平安过冬,为了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和平…认罪,服法。”

她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你死了,我会照顾你的家人,像照顾自己的亲人。但请你…不要让仇恨继续蔓延。让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狼齿看着跪在面前的女酋长,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女子,这个失去了所有男性亲人却依然扛起部族重担的酋长。他想起崇山废墟里那些期待的眼神,想起那些分到粥时露出笑容的孩子。

许久,他颓然跪倒:“我…认罪。”

皋陶宣判:三日后,城门外处决。

这三天,夏邑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。华夏劳工依然愤怒,但多了些复杂情绪——他们看到了赤瑶的下跪。三苗劳工则陷入深深的悲哀,很多人偷偷抹泪。

处决那天,雪下得很大。

狼齿被绑在城门外新立的木桩上。他要求面向崇山方向——那是家的方向。

赤瑶亲自为他送行。她端着一碗粟米粥,喂他喝下最后一餐。

“酋长,”狼齿低声说,“我错了。但…我不后悔为哥哥报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赤瑶点头,“但你用错了方式。仇恨应该在你这里结束,不该传给下一代。”

她为他整理乱发,像姐姐对弟弟:“安心走吧。你的家人,我会照顾好。”

皋陶宣读判决书。然后,刽子手——特意选了一个三苗战士,以示公正——举起石斧。

狼齿最后看了一眼崇山方向,闭上眼睛。

石斧落下。

血溅雪地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
没有欢呼,没有咒骂。人们默默看着尸体被解下,用麻布包裹,抬往专门划出的墓地——那里已经埋了几十个在筑城中意外死亡的人,华夏和三苗都有。

赤瑶在狼齿坟前站了很久。启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块干净的麻布——她手上沾了血。

“谢谢。”赤瑶接过,但没擦手,只是握着。

“你做得对。”启说。

“对,但很痛。”赤瑶看着新坟,“每死一个人,不管是华夏人还是三苗人,都像在我心上割一刀。我不知道…还能承受多少刀。”

启沉默。他也不知道。

但至少,约法执行了。公道,以一种残酷的方式,得到了彰显。

那天晚上,夏邑的窝棚区异常安静。华夏人和三苗人依然分开居住,但隔阂似乎薄了些——因为所有人都明白,在这片新土地上,无论是谁触犯了底线,都要付出代价。

规矩,就这样用血浇筑进了地基。

虽然这血,红得刺眼。

三、铸鼎为盟

冬去春来,夏邑的城墙终于合拢。

最后一块夯土落下时,太阳正好从东方升起。金光照在新鲜的土墙上,给这座新城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劳工们——无论是华夏还是三苗——都放下工具,呆呆地看着。许多人哭了,不知是累的,还是激动的。

城墙高两丈,基宽三丈,顶宽一丈,可容三人并行。四角有凸出的角台,用于瞭望和防御。南北各开一门,门是用整根杉木拼接而成,厚达一尺,外包铜皮——这是从三苗旧矿运来的铜,混合锡,铸成薄片钉在门上,既坚固又显威严。

城内布局井然:中央是议政台和仓库区,东侧是工匠作坊,西侧是居住区,北侧预留了神庙基址。道路用碎石铺就,两侧挖有排水沟。虽然房屋还多是简易的窝棚,但已经有了“城”的雏形。

城墙合拢的第三天,禹从阳城赶来。
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随行的有三百人——不是战士,而是各行各业的精英:农耕师、陶匠、玉工、医师、乐师、占卜师,甚至还有两个会养蚕织丝的妇人。这是履行盟约:华夏向三苗传授技艺。

同时,赤瑶选派的五名三苗子弟也准备就绪。他们最大的二十岁,最小的十六岁,个个神情紧张又期待。临行前,赤瑶亲自为他们每人佩戴一枚玉鸟佩——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她珍藏多年。

“记住,”她对五个年轻人说,“你们去阳城,不是学习怎么当华夏人,是学习怎么让三苗活得更好。农耕、筑城、文字、历法…这些都是工具。工具没有族群,谁能用好,就是谁的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但更重要的是,你们要让华夏人看到——三苗人不是蛮夷,我们有智慧,有勇气,有尊严。你们的一言一行,都代表整个族群。”

年轻人重重点头。

送行仪式在新建的南门举行。禹和赤瑶并肩而立,看着五个三苗青年登上牛车。车是华夏提供的,但驾车的是三苗驯马师——这是赤瑶坚持的细节:既然是交流,就该双向。
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,向北,向阳城方向。年轻人回头挥手,眼中含泪,但脊背挺直。

“他们会好的。”禹说。

“希望如此。”赤瑶轻声说。

送走三苗子弟,禹在夏邑停留了十日。这十日,他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正式任命伯益为“夏邑监”——这是新城的第一任行政长官,负责日常管理。同时任命赤瑶为“三苗安抚使”,负责协调三苗事务,位同副监。这个任命意味深长:既承认赤瑶在三苗中的领袖地位,又将她纳入夏邑的管理体系。

第二件,主持第一次“夏邑大集”。这是盟约中约定的:每月初一、十五,夏邑开放集市,华夏和三苗各族都可以来贸易。货物免税,只收象征性的“管理费”——其实就是一捧粟米或一块盐巴,用于维持集市秩序。

开集那天,盛况空前。不仅华夏和三苗的人来了,连西边深山里的其他部落、南边沼泽地的渔猎族群,甚至东边沿海的贝币商人都闻讯而来。集市上什么都有:粟米换兽皮,陶器换咸鱼,玉器换铜矿,甚至还有用草药换歌谣的——一个三苗老巫师用三首祈雨咒,换了一个华夏乐师教的《丰年曲》。

语言不通?没关系。比划、画图、甚至直接以物易物。集市中央设了“公秤处”,有华夏和三苗各一人负责称量,确保公平。纠纷?找议政台,皋陶坐镇。

一天下来,交易额无法统计,但所有人都满意而归。更重要的是,不同族群的人在一个地方和平交易,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
第三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铸九鼎。

这不是突然的决定。早在盟誓时,禹就有此意。九鼎象征九州,也象征天下一统。但这次他要铸的九鼎,与以往不同。

“每鼎,融合华夏与三苗的图腾。”禹在议政台上宣布,“龙与鸟,云雷纹与螺旋纹,农耕图与狩猎图…都要有。要让每一个看到鼎的人知道——这片土地上的文明,是融合而成的。”

铸鼎地点选在城东的空地上。这里已经建起了三座陶窑和一座冶铸炉——冶铸技术是三苗带来的,他们比华夏更早掌握铜器铸造。

工匠也是混合的:华夏的陶匠负责制范(模具),三苗的铜匠负责冶炼和浇铸,两族的玉工共同设计纹饰。

启全程参与。他被禹指定为“监铸官”,负责协调。这一个月,他吃住都在铸坊,跟工匠们混在一起,手上脸上全是烟灰。

第一鼎最难铸。这是“豫州鼎”,对应中原地区。纹饰以华夏的龙纹为主,但龙身缠绕着三苗的鸟形图案,龙爪下踏着的不是通常的云雷,而是长江的波浪纹。

制范就花了十天。先用陶土塑出鼎的泥模,阴干,然后在表面雕刻纹饰。雕刻需要极精细的手法,稍有不慎就要重来。一个三苗老玉匠雕鸟纹时手抖,毁了一大片,急得直捶自己。启拦住他,说:“重做就是。手艺在手上,不在一个模子里。”

老匠人愣了愣,点头,从头再来。

浇铸那天,所有人都来了。

冶铸炉烧得通红,里面是熔化的铜液——铜矿来自三苗的旧矿,锡来自华夏的贡品,比例经过反复试验,确保硬度适中。炉温极高,站在十步外都能感到热浪扑面。

“吉时到——!”巫鹄和华夏祭司同时高呼。

工匠们用长柄陶勺舀起铜液,缓缓倒入陶范的浇口。铜液如金红色的瀑布,流入范腔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出青烟。空气中有浓重的金属味和松脂味(范腔里涂了松脂以防粘黏)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一勺,两勺,三勺…直到浇口满溢。

然后等待。铜液在范腔内慢慢冷却、凝固。这个过程需要一整天,期间要不断在范外浇水,控制冷却速度,防止开裂。

第二天清晨,开范。

工匠们小心地敲碎陶范的外壳。陶土剥落,露出里面青铜的光泽——先是暗红色,随着温度降低,渐渐变成暗金色。

当整个鼎身完全显露时,人群中爆发出惊叹。

鼎高四尺,三足两耳,圆腹方唇,正是标准的礼器形制。但纹饰令人震撼:正面是盘绕的龙,龙身却长出鸟羽;背面是展翅的神鸟,鸟目却是龙睛。侧面,华夏的农耕场景与三苗的狩猎画面交错,农夫和猎手并肩而行。鼎足上刻着两种文字——华夏文和三苗的刻画符号,记录着盟约的要点。

“成功了!”老铜匠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
禹走上前,抚摸鼎身。铜还是温的,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。

“好鼎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但眼中闪着光。

有了第一鼎的经验,后面八鼎顺利得多。每鼎对应一州,融合当地华夏与蛮夷的图腾:

荆州鼎(江汉地区):句芒神像与治水图交融。

扬州鼎(长江下游):鱼纹与船纹交错。

徐州鼎(淮河流域):龟甲纹与粟穗纹结合。

青州鼎(山东半岛):太阳纹与海浪纹共舞。

兖州鼎(中原东部):云雷纹与星象图呼应。

雍州鼎(关中地区):虎纹与山纹交错。

梁州鼎(四川盆地):蛇纹与竹纹缠绕。

冀州鼎(华北平原):熊纹与麦浪纹融合。

铸九鼎,用了整整三个月。从初春到初夏,夏邑的铸坊日夜炉火不熄。当第九鼎——冀州鼎开范时,已是蝉鸣声声的盛夏。

九鼎列于议政台前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它们大小不一,纹饰各异,但有一个共同点:都是融合的产物,都是两个文明血与火、汗与泪的结晶。

立鼎大典选在夏至日。

这一天,阳光直射北回归线,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。禹和赤瑶并肩站在九鼎前,身后是华夏和三苗的所有重要人物。

皋陶宣读《夏邑永盟书》——这是盟约的正式版本,刻在九块铜板上,每鼎配一块:

“自禹征三苗,血战经年,天地为鉴。今盟于夏邑,铸鼎为信:华夏三苗,永为兄弟;丹水为界,各守其土;互通有无,共御外侮;文化相融,血脉相亲。若违此盟,鼎裂族灭;若守此约,鼎传万世。”

宣读毕,禹和赤瑶各持玉钺、玉圭,在每鼎上轻击三下,象征“鼎定”。

然后,两人共同捧起一碗混合的酒——华夏的粟酒和三苗的果酒各半,倒入最大的豫州鼎中。

酒液在鼎中荡漾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

“饮盟酒!”巫鹄高呼。

所有在场的人,无论华夏还是三苗,都分到一小杯混合酒。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
酒很烈,混合后味道古怪,但没人皱眉。因为这是盟酒,是和解的酒,是面向未来的酒。

大典结束后,禹单独找赤瑶。

“一个月后,我要回阳城。”他说,“夏邑交给伯益和你。三年内,这里要成为江汉的中心——不仅是城池,更是文明融合的典范。”

赤瑶点头:“我会尽力。”

“还有,”禹顿了顿,“启该去崇山了。按盟约,他要学习一年。”

赤瑶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看向远处——启正在跟工匠们讨论什么,边说边比划,笑得灿烂。这三个月,他晒黑了,瘦了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她问。

“十天后。”禹说,“你…多照应他。崇山还有些人不服,他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
“我会用生命保护他。”赤瑶毫不犹豫。

禹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放心让他去。”

他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:

“赤瑶,你是个好酋长。三苗…会因为有你而延续。”

赤瑶眼眶一热,低头行礼:“谢盟主。”

夕阳西下,九鼎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影子交错,像握手,像拥抱。

启走过来,站在赤瑶身边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鼎。

许久,启说:“这些鼎,会传下去吗?”

“会。”赤瑶点头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今天,记得我们流的血、流的汗、流的泪。”

“那要是…后人忘了呢?”

“那鼎就只是铜块。”赤瑶轻声说,“文明不在鼎里,在人心。”

蝉鸣如雨。夏至的夜,很短,但很暖。

十天后,启将去崇山。

一年后,他会回来。

而这座城,这些鼎,这段历史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