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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雒羽的最后冲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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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尸山血海

鄱阳湖与洞庭湖之间的丘陵地带,在七月盛夏里像一座巨大的蒸笼。

湿热无风,空气凝滞如胶。蝉鸣声嘶力竭,却压不住另一种更沉重的声音——数千双脚踩过碎石枯叶的“沙沙”声,铠甲摩擦的“咔咔”声,还有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喘息声。

三苗残军在此布下了最后一道防线。

这不是精心构筑的工事,而是绝境中仓促的选择——一片南北走向的低矮丘陵,东侧是沼泽,西侧是断崖,只有中间三里宽的缓坡可以通行。丘陵顶部相对平坦,雒羽将还能战斗的一千二百人布置在这里。他们用三天时间砍伐树木,搭建了简陋的木栅;挖掘浅沟,埋设了削尖的木桩;收集石块,堆成了临时的投掷阵地。

但这改变不了本质的悬殊。

山脚下,华夏军完成了合围。

禹亲率的主力四千人从北面压来,伯益的两千奇兵堵住了东侧沼泽可能的逃生路线,还有一千人封锁西侧断崖。七千对一千二,而且华夏军刚经过休整补给,士气正旺;三苗军则饥疲交加,很多人身上还带着洞庭之战留下的未愈伤口。

雒羽站在丘陵最高处的岩石上,俯瞰着山下连绵的营帐和旗帜。

他变了。

一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、坚信三苗必胜的年轻领袖,如今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嘴唇干裂出血口。身上的战纹已经多日未补,赭红色泥浆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,像即将燃尽的炭火,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最灼人的光。

“少主,”亲卫队长哑着嗓子汇报,“清点完了。能张弓的还有三百七十一人,箭矢平均每人不到十支。石斧、短矛基本够用,但藤甲…完好的不到两百副。”

雒羽没有回头:“粮食呢?”

“省着吃…够两天。”

两天。雒羽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够了,这场仗打不了两天,半天就会见分晓。

他看向身边还活着的将领。原本十八个百夫长,现在只剩七个,个个带伤。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九岁,左臂被毒箭射中后截肢,伤口还在渗脓。

“怕吗?”雒羽忽然问。

年轻百夫长愣了下,然后摇头:“不怕。就是…有点可惜。”

“可惜什么?”

“可惜我还没娶婆娘,没留下个种。”少年咧嘴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,“我娘说,咱们三苗的男人,死了要有人烧纸,魂才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
周围几个老战士别过脸去。有人偷偷抹眼睛。

雒羽沉默片刻,说:“今天要是活下来,我把我妹妹嫁给你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。赤瑶虽然只是女子,但她是酋长之女,血统尊贵。

年轻百夫长脸涨得通红:“少主,我…我不配…”

“配不配,我说了算。”雒羽拍了拍他的肩,“但现在,先想着怎么活下来。”

他转身,面对所有还能站立的战士。晨光从东方刺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投在身后那片即将成为坟墓的土地上。

“兄弟们,”雒羽开口,声音嘶哑但清晰,“有些话,我本来想等赢了再说。但现在看来,可能没机会了。”

丘陵上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木栅的呜呜声。

“我爹常跟我说,三百年前,我们的祖先从长江下游迁到这里。那时这里全是沼泽和丛林,野兽比人多。他们用石斧砍树,用双手挖渠,用一代代人的命,开垦出能种粟米、能养牲畜的土地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后来华夏人来了。他们说,这片土地是‘蛮荒’,我们是‘蛮夷’。他们要我们纳贡,要我们跪拜他们的神,要我们的孩子学他们的字。我们不肯,就打。丹水打,洞庭打,打了三代人。”

战士们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
“我哥死在丹水,我叔死在洞庭,我娘…病死在逃难的路上。”雒羽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

他拔出腰间的墨玉斧——那把斧在雷电中碎裂,又被工匠用骨胶勉强粘合,裂痕像蛛网般遍布斧身,仿佛一碰就会再次崩解。

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投降?为什么不学苗水部那些软骨头,去舔华夏人的靴子?”雒羽提高音量,“我告诉你们为什么——”

他举起战斧,指向山下华夏军阵中那面龙纹大旗:

“因为跪下去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!因为今天你让一寸地,明天他们就要一里!因为你的孩子会忘记怎么拉弓,你的孙子会耻于说三苗话,你的重孙会以为自己的祖先是野兽,需要华夏人来‘教化’!”

“我不服!”他嘶吼,眼眶通红,“我三苗立族三百年,有自己的神,自己的法,自己的活法!凭什么要按别人的规矩活?凭什么要我们的土地变成他们的粮仓?凭什么要我们的子孙变成他们的奴仆?!”

丘陵上,一千二百个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
雒羽将战斧重重顿地:“今天,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。但我要华夏人记住——三苗的战士,是站着死的!要让我们的血渗进这片土地,让我们的魂在这片山林里游荡!要让每一个踏上这里的华夏人,晚上做噩梦都梦见我们!”

“要让他们的史官,不得不在竹简上写下:某年某月,华夏大军七千,攻三苗残军一千二,血战竟日,伤亡相当。让他们永远不敢小看我们!”

他深吸一口气,最后说:

“我不求你们跟我一起冲。想走的,现在可以从东边沼泽摸出去——那里有条隐秘小路,我留了五个向导。想活的,不丢人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年轻百夫长第一个举起石斧:“跟少主!”

“跟少主!跟少主!跟少主!”

吼声汇成雷鸣,在丘陵间回荡,惊起飞鸟无数。

雒羽看着这些明知必死却依然选择留下的面孔,忽然感到眼眶发热。他别过脸,狠狠抹了把眼睛,再转回来时,脸上只剩决绝。

“好!”他嘶哑道,“那我们就让华夏人看看,什么叫三苗!”
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
山下,华夏军的号角声响起了。

进攻,即将开始。

二、困兽之斗

辰时三刻,第一轮进攻。

华夏军没有直接冲锋。他们先派出了三百弓箭手,在丘陵下百步外列队,用抛射的方式覆盖三苗阵地。箭雨从天而降,大部分被木栅和临时搭建的茅棚挡住,但仍有一些穿过缝隙,造成伤亡。

三苗军没有还击——箭矢宝贵,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刻。

雒羽趴在木栅后,透过缝隙观察。他看到了华夏军阵型的变化:弓箭手掩护下,约五百步兵开始推进。这些人披着简易皮甲,手持木盾和长矛,步伐整齐,显然训练有素。

“等他们到三十步。”雒羽低声传令。

三十步,是投石索的有效射程,也是毒箭能确保命中的距离。

华夏军缓慢推进。八十步,六十步,四十步…

“打!”

随着雒羽一声令下,三苗阵地上突然站起两百多人!他们手中不是弓箭,而是投石索——皮绳中间连着皮兜,兜里装着拳头大的石块!

“呼呼呼——”

石块旋转着飞出,划出弧线,砸向华夏军阵!虽然准头一般,但数量多,威力大!被砸中盾牌的,手臂震得发麻;被砸中身体的,轻则淤伤,重则骨折!

华夏军阵型微微一乱。就在这瞬间,木栅缝隙里射出数十支毒箭!

“咻咻咻——”

距离太近,毒箭穿透了木盾!前排十几个华夏战士中箭,伤口迅速发黑,惨叫着倒地!

“退!后退!”华夏指挥官嘶吼。

第一次试探性进攻,在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后,仓促结束。

丘陵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。但雒羽脸色凝重——他看到了,华夏军退得很从容,没有溃乱。而且对方只动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,这分明是在试探虚实。

果然,半个时辰后,第二轮进攻开始。

这次华夏军改变了战术。他们推出了二十辆简陋的“盾车”——其实就是用粗木钉成的大木板,下面装轮子,由人在后面推着前进。盾车在前,弓箭手在后,缓缓逼近。

“火箭!”雒羽下令。

三苗弓箭手点燃箭头的麻絮,射向盾车。但木板表面涂了泥浆,火箭钉上去很快熄灭,效果有限。

盾车推进到五十步时,突然向两侧分开!后面露出的是——投石机!

不是后世那种复杂的杠杆投石机,而是最简单的“拽索式”:一根长杆固定在架子上,一端是皮兜装石块,另一端系着数十根绳索。士兵们同时拉动绳索,利用惯性将石块抛出!

这种投石机精度差,射程近,但对付固定的木栅工事足够了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数十块大石砸向三苗阵地!有的砸中木栅,整段栅栏轰然倒塌!有的落入人群,当场将人砸成肉泥!更可怕的是,石块落地后碎裂,飞溅的碎石像霰弹般四射!

“隐蔽!”雒羽嘶吼,但已经晚了。

一轮石雨,三苗军死伤超过五十人,木栅被砸开三道缺口!

“堵住缺口!”年轻百夫长带着人冲上去,用尸体、石块、折断的木材仓促填补。

但华夏军不会给他们时间。盾车再次合拢,掩护步兵开始冲锋!这次不是试探,是真正的强攻!五百步兵,分成三队,直扑被砸开的缺口!

短兵相接,开始了。

缺口处瞬间变成了绞肉机。华夏军想冲进来,三苗军死守不退。长矛对刺,石斧劈砍,没有任何技巧,只有最原始的搏命。不断有人倒下,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向前。鲜血飞溅,残肢乱飞,惨叫和怒吼混成一片。

雒羽亲自守在最宽的缺口处。他手中的墨玉斧每一次挥出,都带走一条生命。斧刃已经崩了口,粘合的骨胶开始松动,但他浑然不觉。一个华夏战士挺矛刺来,他侧身避开,反手一斧砍断对方脖颈!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,他抹都不抹,又扑向下一个。

年轻百夫长守在旁边。他只有一只手臂,就用嘴咬着短匕,配合右手的石斧作战。一个华夏战士以为他好欺负,挥矛直刺,被他用石斧格开,然后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喉咙!那战士惊恐地挣扎,年轻百夫长死死咬住不放,直到对方断气。

“好…样的…”雒羽喘着粗气说。

但缺口还是越来越多。三苗军人太少了,防线被撕扯得七零八落。到午时,外围木栅全线失守,残存的八百多人被压缩到丘陵顶部最后一片阵地——大约五十步见方的区域。

华夏军暂时停止了进攻。他们重新整队,将丘陵团团围住,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。

烈日当空,战场上的血腥味引来了成群的苍蝇,嗡嗡声令人烦躁。

雒羽清点人数。还能战斗的,不到六百。箭矢用尽,投石索的石头也快没了。更糟的是,水——他们储存的清水在战斗中被打翻,现在只剩几袋,不够每人喝一口。

“少主,”亲卫队长嘴唇干裂起皮,“东边…东边沼泽方向,好像有动静。”

雒羽爬到高处,眯眼望去。果然,东侧华夏军的阵型在调整,似乎有一部分兵力被调走了。难道…是赤瑶带人来了?还是其他三苗部落的援军?

希望刚升起,就被现实浇灭——他看到了更远处,东边天际升起的烟柱。那是烽火,三苗传递信息的古老方式。烟柱的颜色和形状他认得:崇山危急,无力支援。

最后一丝希望,断了。

“少主,”年轻百夫长拖着伤腿走过来,递过半袋水,“喝点。”

雒羽接过,只抿了一小口,就递还给他:“给伤员。”

他环视周围。战士们或坐或躺,个个浑身是血,眼神疲惫,但没有人说“投降”。一些重伤员知道自己活不了了,悄悄把还能用的武器递给还能战斗的人,然后拔出短匕,准备在敌人冲上来时做最后挣扎。

这就是三苗。雒羽想,这就是我爹、我哥、我娘用生命守护的东西。不是什么土地,不是什么神庙,是这股“宁死不跪”的劲儿。

他走到阵地中央,那里插着一面残破的旗帜——麻布染成靛蓝色,上面绣着简化的鸟形图腾,是三苗的战旗。旗杆已经折断,用绳子勉强绑着。

雒羽抚摸着旗帜,忽然说:

“拿酒来。”

亲卫队长愣了下:“酒…早就没了。”

“那就拿水。”雒羽说,“以水代酒。”

有人递上一个陶碗,里面是浑浊的泥水。雒羽接过,高举过头:

“三苗的勇士们!这碗,敬天!”

他将水洒向天空。

“第二碗,敬地!”

洒向脚下染血的土地。

“第三碗——”他看向所有人,“敬你们!敬每一个选择留下,选择站着死的兄弟!”

他仰头,将碗中最后一点水喝干,然后狠狠摔碎陶碗!

“现在,”他拔出墨玉斧,裂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,“让我们做最后一件事——”

“冲锋。”

三、天地为鉴

当雒羽说出“冲锋”两个字时,连最狂热的三苗战士都愣住了。

不是固守,不是防御,是冲锋?向着七倍于己、阵型严整的敌军,发起自杀式的冲锋?

“少主,”亲卫队长声音发颤,“我们…守在这里,还能多杀几个…”

“守?”雒羽笑了,笑容惨淡,“守到什么时候?等他们放火箭把我们烧死?等他们渴死我们?还是等他们厌了,直接用投石机把这里夷为平地?”

他指向山下:“看见那面龙旗了吗?禹就在那里。他以为胜券在握,以为我们会像困兽一样等死。我偏不——”

他提高音量,让每个人都能听见:

“我要带着你们,冲下山,冲进他们的中军,冲到禹的面前!我要让他亲眼看看,三苗的战士是怎么战斗的!我要让每一个华夏人都记住今天——记住即使兵力悬殊,即使必死无疑,三苗人依然敢向他们最强大的敌人发起冲锋!”

战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那是一种超越生死的疯狂。

“可是少主,”年轻百夫长说,“怎么冲?他们阵型太密…”

“我们不冲阵型。”雒羽说,“我们冲一个点——正前方,那面龙旗。所有人,跟着我,不要停,不要回头,不要管两侧的敌人。哪怕最后只剩下一个人,也要冲到龙旗五十步内!”

他扫视众人:“怕死的,现在还可以走。我不怪你们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“好。”雒羽点头,然后开始解下身上多余的装备——破损的藤甲扔了,备用武器扔了,只留那把墨玉斧。其他人也纷纷效仿。

最后,雒羽走到那面残破的战旗前,一把扯下旗帜,绑在自己背上。

靛蓝色的麻布在风中猎猎作响,鸟形图腾沾满血污,却依然清晰。

“兄弟们,”他举起战斧,最后一次说,“今天我们可能会死。但三百年后,五百年后,当我们的子孙站在这片土地上,他们会指着这里说——看,这就是我们的祖先战斗过的地方。他们没有跪,他们是站着死的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:

“为了三苗——”

“为了三苗!!!”六百人齐声嘶吼,声震四野。

山下,华夏军阵中。

禹站在战车上,远远望着丘陵顶部。他看到了那面突然竖起的战旗,看到了那群开始集结的人影。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。

“他们要冲锋。”他说。

“自杀罢了。”旁边将领冷笑,“冲下来正好,省得我们攻上去。”

禹摇头:“不,这是…最后的尊严。”他顿了顿,“传令:正面阵线,让开一条通道。”

“什么?!”将领们震惊。

“让开一条通道,放他们冲到中军前。”禹平静地说,“然后用长矛阵围住。不要放箭,不要用投石机——我要让他们…体面地战死。”

“盟主,这太危险了!万一他们真冲过来…”

“冲过来又如何?”禹看向那面越来越近的战旗,“六百残兵,能冲到我跟前吗?就算冲到了,我身边这五百亲卫是摆设吗?”

他声音沉下来:“执行命令。”

命令传下。正面华夏军阵型开始变化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嘴。

丘陵上,雒羽看到了这一幕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禹的用意——既是尊重,也是绝对的自信。

“好一个禹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就让我们看看,是你的仁义厉害,还是我的斧头厉害!”

“冲——!”

没有号角,没有战鼓,只有六百人用尽生命力的嘶吼!

他们像一道决堤的血色洪流,从丘陵顶部倾泻而下!没有人保持阵型,没有人相互掩护,每个人都在狂奔,在嘶吼,在燃烧最后的生命!

华夏军阵前,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,但命令是“不许放箭”。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洪流越来越近,看着那些浑身浴血、面目狰狞的三苗战士,像一群从地狱冲出的恶鬼。

一百步,八十步,五十步——

“拦!”前排华夏指挥官终于下令。

盾牌手向前,长矛手在后,组成一道钢铁丛林。但雒羽根本不躲!他带着最精锐的几十人,直直撞向盾阵!

“砰!!!”

肉体撞击木盾的闷响!雒羽用肩膀撞开一面盾牌,墨玉斧横扫,砍断两根长矛!他身后的战士疯狂扑上,用身体撞,用牙齿咬,用一切能用上的方式,硬生生在盾阵上撕开一道口子!

“不要停!冲过去!”雒羽嘶吼,继续向前。

更多的三苗战士倒下。他们冲得太快,太急,很多人刚撞开第一道防线,就被两侧刺来的长矛贯穿。但没有人后退,倒下的人用最后的力气抱住敌人的腿,为后面的人争取一瞬的时间。

年轻百夫长冲在最前面。他只剩一只手臂,就索性不用武器,直接扑向一个华夏军官,两人滚倒在地。他用头撞,用膝盖顶,最后一口咬住对方咽喉,直到被乱矛刺死。

五百步的距离,成了死亡长廊。

每向前一步,都要倒下十几人。鲜血染红了缓坡,尸体堆积如山。但三苗军还在冲,像一根烧到最后的蜡烛,在熄灭前迸发出最亮的光。

雒羽已经浑身是伤。左肩中了一矛,深可见骨;右腿被石斧砍中,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。背后的战旗被鲜血浸透,沉重得几乎要把他拖倒。但他还在跑,还在挥斧。
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步——

他看到了!那面龙纹大旗!旗下战车上,站着的那个人,就是禹!

五十步!

这个距离,已经能看清禹的脸。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…悲悯。

“禹——!”雒羽用尽力气嘶吼,“来战——!”

他举起墨玉斧,做最后的冲锋。

但就在这时,天地骤变。

四、重铸可能

先是风停。

刚才还呼啸的山风,突然消失了。战场上的旌旗垂落,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听不见了。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。

然后,云涌。

不是从远方飘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凭空生成!乌云如墨,层层堆叠,瞬间遮蔽了烈日!天地间暗了下来,像提前进入了黄昏。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,里面隐约有电光闪烁。

“要下雨了?”有华夏战士喃喃。

但这不是雨云。

“轰隆隆——!”

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来,低沉而威严,像有巨兽在天上翻身。不是一声,而是连绵不断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!大地随之震颤,战场上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,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。

雒羽停下了冲锋。他抬头看天,乌云翻涌如怒海,雷电在其中穿梭如银蛇。这景象,让他想起了洞庭之战那天的雷电,想起了巫鹄的预言——“地裂天火”。

难道…真是天谴?

“少主!快退!”亲卫队长扑上来想拉他。

但雒羽甩开了。他盯着禹,盯着那面龙旗,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:

“就算是天要亡我,我也要先杀了你——!”

他再次冲锋!这次更快,更决绝!

禹在战车上,也抬头看着天空。他想起占卜时的龟甲裂纹,想起“三日并出”的异象。这一切,似乎都在预示着某个转折点的到来。

“盟主,退后吧!”伯益策马赶来,“天象诡异,恐有不测!”

禹却摇头:“不,我要在这里看着。”

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、背负战旗、向自己冲来的年轻人。那一刻,他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——同样倔强,同样不惜一切。

三十步,二十步,十步——

雒羽举起了墨玉斧!斧身上的裂痕在电光映照下清晰可见,像随时会崩解!

禹没有动。他身边的亲卫已经挺矛上前,但被他抬手制止。

五步!

就在雒羽即将挥斧的瞬间——

“咔嚓——!!!”

一道闪电劈下!

不是劈向远处,而是劈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!电光刺眼如白日,将整个战场照得惨白!被劈中的地方,沙土瞬间熔化,变成一片琉璃状的焦黑!冲击波将周围十几个人震飞!

雒羽被气浪掀翻,摔倒在地。墨玉斧脱手飞出,“啪”地摔在岩石上,本就濒临破碎的斧身彻底崩解,玉片四溅!

他挣扎着爬起,抬头——

第二道闪电来了。

这一道,不偏不倚,直劈他头顶!

“少主——!”亲卫队长的嘶喊被雷声吞没。

电光将雒羽整个人包裹!他像一尊发光的雕像,在惨白的光中能看到骨骼的轮廓。背后的战旗瞬间碳化,变成飞灰。身体剧烈抽搐,皮肤上浮现蛛网般的焦黑纹路。

电光持续了三息。

然后消散。

雒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头发根根竖起,冒着青烟。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涣散,没有了神采。嘴巴微张,似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吐出一缕黑烟。

风吹过,他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——

“砰。”

直挺挺地倒下,溅起一片尘土。

死寂。

连雷电都停了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只是一场幻觉。乌云开始散去,阳光重新洒下,照在雒羽的尸体上,照在满地玉斧碎片上,照在每一个目瞪口呆的战士脸上。

三苗军彻底崩溃了。

“少主…死了…”

“雷神发怒了…惩罚我们…”

“逃…快逃啊!”

残存的三苗战士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什么荣誉,什么仇恨,在天地之威面前,都成了笑话。他们只想活下去。

华夏军这边,也无人追击。

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震撼了。雷电劈死敌军统帅,这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范畴。有人跪地叩拜,感谢上天眷顾;有人喃喃念着“天命所归”;更多人则是茫然,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
禹第一个回过神来。

他走下战车,走向雒羽的尸体。伯益想跟上保护,被他摆手制止。

三十步的距离,禹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尸体间,发出“啪嗒”的轻响。战场上还活着的人,无论是华夏还是三苗,都看着他。

他走到雒羽身边,蹲下身。

雒羽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禹伸手,轻轻为他合上眼睑。然后他捡起一片墨玉斧的碎片——是斧刃部分,边缘锋利,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“厚葬。”禹站起身,对跟上来的伯益说,“按三苗酋长之礼。找找有没有完整的玉片,可以的话…修复这把斧,送回崇山。”

伯益怔了怔:“盟主,这…”

“他战斗到了最后,是个勇士。”禹平静地说,“勇士该有勇士的归宿。”

他转身,面向残存的三苗战士——大约还有三四百人,大多带伤,聚在一起,眼神惊恐而茫然。

“三苗的勇士们!”禹高声说,“你们的少主战死了,但战争结束了。放下武器,我保证你们的安全。受伤的,我们会医治;想回家的,可以回家;不想回或回不去的,可以留在华夏军中,或者…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
三苗人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
一个中年战士走出来,他断了一条胳膊,用布条草草包扎,血还在渗。他盯着禹:“你…真的不杀我们?”

“不杀。”

“不把我们当奴隶?”

“不当。”

“那…你要什么?”

禹沉默片刻,说:

“我要你们记住今天。记住战争的残酷,记住雷电的警告,记住——无论是华夏人还是三苗人,在这片天空下,都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:

“我要你们回去,告诉还活着的人:从今往后,洞庭湖的水,华夏人可以喝,三苗人也可以喝。湖里的鱼,两岸的人都可以捕。仇恨如果一定要有,就让它在我们这一代结束。让我们的孩子,可以在同一片湖边玩耍,而不是隔着尸体互相投石。”

那中年战士愣了很久,然后,这个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没哼一声的汉子,突然“扑通”跪地,嚎啕大哭。

哭得像丢失了一切的孩子。

其他三苗战士也陆续放下武器,有的跪地,有的瘫坐,有的抱头痛哭。战争结束了,他们还活着,但失去的,永远回不来了。

禹转身,看向自己的军队。

战士们还保持着阵型,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、悲伤、茫然。胜利了,但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。丘陵上数百具尸体——有敌人的,也有同袍的——让任何喜悦都显得残忍。

“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,无论敌我。”禹下令,“阵亡的兄弟…就地火化,骨灰带回故乡。三苗人的尸体,摆到那边山坡上,等他们的族人认领。”
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补充:

“还有,派人去崇山。告诉蚩戎酋长和巫鹄大祭司…战争结束了。我愿亲赴崇山,与他们商议…未来。”

启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战车上,看着这一切。

他看到父亲走向雒羽的尸体,看到他为敌人合眼,看到他对三苗残军说出那些话。也看到那些三苗战士从最初的恐惧,到怀疑,到最后的崩溃大哭。

他想起赤瑶。如果她在这里,会是什么反应?会恨父亲吗?还是会…理解?

伯益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:“去帮忙救治伤员吧。三苗那边…也需要人。”

启点头。他跳下车,走向三苗人聚集的地方。那里有几十个重伤员,躺在地上呻吟,伤口在烈日下开始腐烂发臭。

他蹲在一个年轻的三苗战士身边。那战士腹部被矛刺穿,肠子都流了出来,但还活着,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。

启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伤药——是赤瑶当初给他的那种,他一直留着。他小心地为战士清洗伤口,敷药,包扎。虽然知道这可能没用,但…总要做点什么。

战士转过头,看着他,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你…是华夏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…救敌人?”

启沉默片刻:“因为…你现在不是敌人了。你只是一个受伤的人。”

战士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容很淡:“你…是个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弟弟…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人…就好了。”

“你弟弟?”

“在洞庭…死了。”战士闭上眼睛,“他才十五岁…第一次上战场…”

启的手顿了顿。他想起了羽,那个想当医者的苗水部少年。他也才十五岁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。

战士摇头:“不怪你…怪这世道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启,“如果…如果以后真的能和平…告诉你们的人…别瞧不起我们。我们…也会雕玉,也会唱歌,也会…”

声音越来越弱,最终消失。

启伸手探他鼻息,已经没了。他默默为死者合上眼睛,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。

远处,禹正在指挥清理战场。他看到了儿子在做什么,没有阻止,也没有赞许,只是看着。

皋陶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启长大了。”

“嗯。”禹说,“但长大…有时候是件残忍的事。”

“盟主,”皋陶犹豫了下,“您真的要去崇山?”

“要去。”

“可那里刚地震,三苗人又新败,万一…”

“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去。”禹望着南方,“现在不去,等他们缓过来,仇恨会更深。现在去,虽然危险,但…有机会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我相信有人会明白。”

他想起了那个在洞庭湖边最终放下武器的三苗战士,想起了那个嚎啕大哭的断臂汉子。仇恨再深,在生存和尊严面前,也会动摇。

黄昏时分,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。

华夏军战死二百余人,伤四百多;三苗军战死约八百,伤三百余,投降约四百。比例很悬殊,但考虑到兵力对比,三苗人确实做到了“让华夏人付出代价”。

雒羽的尸体被洗净,用干净的麻布包裹,放在临时制作的木架上。禹命人找来尽可能完整的墨玉斧碎片,用金丝(实际上是铜丝)镶嵌修复,虽然裂痕依然明显,但至少恢复了形状。

“送回崇山时,”禹对负责送还的使者说,“告诉赤瑶酋长和巫鹄大祭司:这把斧,是一个勇士用过的。勇士虽死,但勇气长存。希望他们…能收下。”

使者郑重接过。

夜幕降临时,华夏军在战场外围扎营。篝火点点,像散落大地的星子。

启坐在营地边缘,看着手中那枚玉鸟佩——赤瑶母亲的作品。鸟眼处的绿松石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的光,像活的一样。

伯益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熟的鹿肉:“吃点吧。今天…辛苦了。”

启接过,却没胃口:“伯益叔,你说…赤瑶会恨我们吗?”

伯益沉默良久,说:“会。也不全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她会恨我们杀了她哥哥,毁了她的家园。但也许…也会感激我们给了她的族人一条活路。”伯益顿了顿,“仇恨和感激,有时候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
他看着启:“就像你,你感激她救过你,但也知道她是敌人。这两种感情冲突吗?”

启握紧玉鸟佩。不冲突,只是…很痛苦。

“睡吧。”伯益拍拍他的肩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去崇山的路…不会好走。”

启躺下,用胳膊枕着头。夜空清澈,星河璀璨。他寻找着北斗,找到后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
梦中,他又回到了那个洞穴。赤瑶在捣药,火光在她脸上跳跃。她抬头看他,说: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不是在战场上相遇,而是在市集,你买玉,我卖玉,会不会成为朋友?”

他回答:“会。”

然后梦醒了。

天还没亮,营地已经开始忙碌。今天,他们将启程前往崇山。

未知的前方,是仇恨的深渊,还是和解的可能?

启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有些路,必须有人先走。

哪怕脚下,是未干的血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