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地龙翻身
崇山在子夜时分开始呻吟。
那不是风声,不是雷声,而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沉闷而痛苦的呜咽。最先察觉的是神庙里值夜的祭司——他们感到脚下的青砖在微微颤动,祭坛上的玉琮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玉器内部挣扎。
巫鹄没有睡。他跪在句芒神像前,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。面前的龟甲碎片被他用骨胶小心粘合,但裂纹依然触目惊心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大祭司!”年轻祭司慌慌张张冲进来,“地…地面在动!”
巫鹄睁开眼。他确实感觉到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前震,而是持续的、越来越强的震颤。供桌上的陶器开始滑动,“啪”地摔碎在地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巫鹄伸手。年轻祭司搀起他,老人七十岁的骨头在震颤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
他们走出神庙。外面已经乱了。
聚落里,人们从睡梦中惊醒,尖叫着冲出半地穴的房屋。孩子们哭喊,妇女抱着陶罐和食物,男人试图稳住倾倒的粮囤。远处的驯象场传来象群惊恐的嘶鸣,它们挣断拴绳,在围栏内横冲直撞。
“去广场!”巫鹄用尽力气喊道,“所有人去中央广场!远离房屋!远离崖壁!”
但声音在混乱中如同蚊蚋。
“轰隆——!”
第一声真正的巨响从主峰方向传来。不是雷鸣,而是山体内部岩石断裂的恐怖声响。紧接着,人们看见主峰山腰爆出一团红光——不是火光,而是岩石摩擦产生的巨大热量引发的“地光”,在夜空中像一只睁开的恶魔之眼。
“山神发怒了!”有人尖叫着跪地叩拜。
巫鹄没有被恐惧吞噬。他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大地震,知道这只是开始。他推开搀扶的祭司,踉跄着走向聚落中心的夯土台——那里是当年修建的避难点,台基深挖三尺,填入碎石夯实,相对安全。
“敲钟!敲警钟!”他吼道。
终于有人反应过来。两个壮汉冲向钟楼——那是用整根楠木搭建的三层木塔,顶层悬挂着一口青铜钟,是三苗仅有的几件铜器之一,非重大事件不鸣。
“当——!当——!当——!”
钟声在夜空中回荡,暂时压过了混乱。人们本能地朝钟声方向涌去。
但大地不给时间了。
第二次剧烈震颤袭来!
这次不是摇晃,而是上下颠簸!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,站在上面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,成片摔倒!房屋开始倒塌——木骨泥墙的民居像积木般散架,茅草屋顶塌陷,扬起漫天尘土。更可怕的是,夯土城墙出现了裂缝!
“城墙要塌了!”守城战士嘶喊,“避开墙根!”
话音未落,东南段城墙轰然垮塌!十几丈长的土石倾泻而下,将下面来不及逃走的十几个人活埋!烟尘冲天而起,混合着惨叫和哭嚎。
巫鹄被气浪推倒,摔在夯土台上。他感到肋骨剧痛,可能断了。但他挣扎着爬起,看向神庙方向——
那座矗立了百年的神庙,正在解体。
杉木巨柱一根接一根折断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。屋顶的茅草先是隆起,然后整片塌陷。最致命的是,神庙建在一处天然岩石基座上,而那基座此刻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,缓缓滑向山崖!
“不——!”巫鹄嘶吼,但声音被淹没在地裂山崩的巨响中。
神庙轰然倾倒。句芒神像从废墟中滚出,摔在广场边缘,人面鸟身的神祇头颅断裂,滚出老远。那些传承了十三代的祭器、玉琮、龟甲、骨卜,全部被掩埋在碎石瓦砾之下。
与此同时,主峰山腰发生了山崩。
数以万吨计的岩石和泥土从高处倾泻而下,像一条土石组成的巨蟒,直扑山脚下的聚落!沿途的树林被夷平,溪流被堵塞,驯象场的围栏像草茎般折断。六头战象中,三头被当场掩埋,两头逃入深山,最后一头——最雄壮的那头公象,在混乱中冲向聚落!
“象疯了!避让!”人们四散奔逃。
但公象已经彻底失去理智。它瞎了一只眼,身上还有洞庭之战留下的伤口,疼痛和恐惧让它变成了杀戮机器。长鼻甩动,将挡路的人抽飞;象牙挑刺,将试图阻拦的战士串起;象蹄踩踏,每一下都让地面多一滩肉泥。
它直冲酋长居所——那座建在最高处的木结构大屋。
蚩戎就在里面。
大屋里,蚩戎躺在熊皮褥子上,已经气若游丝。
洞庭战败、儿子战死的消息在黄昏时传到崇山,老人听完,吐了三口血,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。赤瑶出征前留下的草药已经喂不进去,巫医摇头,悄悄对旁人说: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地震发生时,侍从想抬蚩戎出去,但老人用尽最后力气摇头。他指了指屋角——那里供奉着历代酋长的灵位,还有三苗的族谱(刻在竹简和龟甲上)。
“保护…那些…”他嘶哑地说。
侍从们犹豫了。大地在震颤,屋顶的椽子开始掉落,再不跑就来不及了。
“轰!”外墙倒塌了一面!烟尘涌入!
就在这时,他们听见了象鸣——那声音疯狂而痛苦,越来越近!
“是…那头公象!”一个侍从脸色煞白,“它冲这边来了!”
话音未落,木屋正面被整个撞开!公象庞大的身躯挤进来,折断的椽子木刺般扎进它身体,但它毫不在意。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中扫视,最后锁定在床榻上的蚩戎。
象鼻扬起。
蚩戎竟然笑了。他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,看着这头曾经承载三苗荣耀、如今却带来毁灭的巨兽,喃喃道:
“也好…让山神…亲自来收我…”
象鼻重重砸下!
“酋长!”侍从们尖叫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身影从侧面扑出,抱住蚩戎翻滚下床!
“砰!”象鼻砸塌了床榻,木屑纷飞。
扑救的是苍梧。苗水部的老长老,本应在断后,却不知何时潜回了崇山。他满脸烟尘,手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
“快走!”苍梧拖起蚩戎,对侍从吼道,“从后窗!”
但他们已经来不及了。公象调整方向,再次冲来!这次它用象牙——那根在洞庭之战中挑死过十几个华夏战士的象牙,对准了苍梧和蚩戎!
苍梧将蚩戎护在身后,抽出腰间石斧。他知道这没用,但至少要死在酋长前面。
就在象牙即将刺中的瞬间——
“嗖!嗖!嗖!”
三支箭从屋外射入!精准地射中象颈同一个位置!虽然没能穿透厚皮,但疼痛让公象动作一滞!
紧接着,一个娇小的身影跃过废墟,手中长矛直刺象眼!
是赤瑶!
她竟赶回来了!浑身泥泞,衣袍破烂,但眼神燃烧着决死的火焰!
长矛刺偏了——公象甩头躲避,矛尖只在眼眶旁划开一道血口。但这一击激怒了它,它放弃苍梧和蚩戎,转身扑向赤瑶!
赤瑶不退反进。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——是毒箭作坊里那种装毒液的罐子,不知何时顺了一个。她用燧石打火,点燃罐口的麻絮,然后奋力掷向公象!
陶罐在空中碎裂,毒液泼洒,遇火即燃!
“轰!”一团绿色火焰在象头上炸开!毒液混合松脂,黏在象皮上燃烧,发出刺鼻的恶臭!
公象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!它疯狂甩头,撞塌了剩下的墙壁,然后转身冲出大屋,在聚落里横冲直撞,最后冲下悬崖——落崖前的那声长鸣,凄厉如鬼哭。
赤瑶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刚才那一掷用尽了她所有力气。
“赤瑶…”苍梧扶起她,“你…你怎么回来了?前线…”
“败了。”赤瑶声音嘶哑,“哥哥战死,大军溃散。我带着还能走的人…回来。”她看向父亲,“父亲他…”
蚩戎被侍从搀扶着,看着女儿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悲痛,有欣慰,有深深的疲惫。他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,只是伸出一只手。
赤瑶握住那只枯槁的手。很冰,像握着一块石头。
就在这时,第三次、也是最强烈的震颤到来了。
这次不是局部,而是整个崇山山脉在震动!地裂如蛛网般蔓延,最宽处可达一丈!地下水喷涌而出,混合泥沙形成泥石流!山体滑坡的轰鸣声连绵不绝,像有无数巨兽在地下翻身!
“去广场!去夯土台!”苍梧嘶吼。
他们搀扶着蚩戎,在崩塌的聚落中艰难穿行。沿途都是惨状:一家五口被倒塌的房屋掩埋,只露出一只小手;一个老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呆坐;几个战士试图挖出同伴,但二次塌方将他们一起吞没。
终于抵达夯土台时,这里已经聚集了上千人。人人带伤,个个惊恐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巫鹄站在台上,羽衣破碎,额头流血,但他依然挺直脊背,用沙哑的声音安抚众人:
“稳住!都稳住!地龙翻三次身就会歇息!不要乱跑!聚在一起!”
他的话起了作用。人们逐渐安静下来,互相依偎,等待灾难过去。
赤瑶将父亲安置在台中央,用能找到的所有衣物给他保暖。蚩戎已经陷入半昏迷,呼吸微弱如游丝。
她站起来,环视四周。
崇山,三苗三百年的家园,已经面目全非。
神庙成了废墟,城墙垮了大半,民居十不存一。更致命的是,他们赖以生存的粮窖——那些挖在山体里、用来防潮防鼠的地下仓库,大部分坍塌了。即使没塌的,也被泥石流掩埋。
饥荒,将从明天开始。
而敌人,还在北方。
赤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,比云梦泽的瘴气更冷,比洞庭湖的夜风更冷。
苍梧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我清点过了,活着的大概…两千出头。能战的不足五百,而且很多带伤。粮食…如果省着吃,够全族吃十天。”
“十天…”赤瑶喃喃。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苍梧声音更沉,“苗水部断后的三百人…一个都没回来。他们应该…全死了。”
赤瑶闭上眼睛。她想起苍梧的儿子羽,那个想当医者的少年。他才十五岁。
“为什么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为什么要这样…”
苍梧沉默许久,说:
“因为有时候,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。他们选择死,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回来,思考怎么活下去。”
地震渐渐平息。但余震仍不时传来,每一次微颤都让幸存者惊悸。
东方天际泛白时,巫鹄开始组织人手。
“年轻力壮的,去废墟里挖人!能救一个是一个!妇女和孩子,收集还能用的东西——陶器、工具、食物!老人…照顾伤员。”
他自己则走向神庙废墟。几个祭司跟着,想阻拦:“大祭司,太危险了,还有余震…”
“神像倒了,祭器埋了。”巫鹄头也不回,“如果这就是天命,那我至少要把天命看清楚。”
他们在废墟中挖掘。句芒神像找到了,头颅断裂,但身体基本完整。巫鹄抚摸着神像上的裂纹,低声说:
“连你也…撑不住了吗?”
更深处,他们挖出了那套传承龟甲。装龟甲的玉匣碎了,但龟甲本身奇迹般地完好——除了之前占卜时的那道裂痕,没有新增损伤。
巫鹄捧起龟甲,对着晨光看。裂纹在朝阳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“大祭司,”一个年轻祭司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山神抛弃我们了吗?”
巫鹄没有回答。他望向北方,望向洞庭湖的方向,望向华夏军可能到来的方向。
许久,他说:
“也许不是抛弃。”
“那是…”
“是惩罚,也是…启示。”
二、废墟中的抉择
地震后的崇山陷入了诡异的平静。
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连风都停了。只有幸存者压抑的哭泣声、伤员的呻吟声、还有挖掘废墟时石块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、血腥味,还有地下涌出的硫磺味。
赤瑶在废墟中找到了母亲的坟。
坟丘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陶棺。棺盖震裂,能看到母亲的遗骨——已经白骨化,但依然保持着安详的姿势。陪葬的玉器散落一旁,大多是鸟形佩和玉琮。
她跪在坟前,一片片捡起玉器,用衣角擦去泥土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沉睡的人。
“母亲,”她低声说,“如果您在天有灵,请告诉我…我该怎么办?”
父亲垂死,哥哥战死,部落濒亡。而她自己,一个二十岁的女子,要扛起这一切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巫鹄。
老人走到坟边,也跪下,向赤瑶的母亲——这位曾经的三苗第一女匠人——行礼。然后他看向赤瑶:
“你母亲临死前,我给她占过一卦。”
赤瑶抬头。
“得‘地水师’卦。”巫鹄缓缓道,“卦辞曰:师,贞,丈人吉,无咎。意思是:出兵打仗,坚守正道,德高望重的长者统率,就会吉祥,没有灾祸。”
赤瑶苦笑:“可我们败了。”
“败了,不代表卦错了。”巫鹄说,“‘丈人吉’——你父亲是丈人,但他病了;你哥哥是勇将,但不是丈人。也许,卦象指的统率,不是他们。”
赤瑶怔住:“您是说…”
“我只是说卦象。”巫鹄看向北方,“现在,仗打完了。败了。接下来,是怎么活的问题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片龟甲,递给赤瑶:“你自己看裂纹。”
赤瑶接过。晨光下,那道主裂依然狰狞,但仔细看,裂纹末端不是彻底断裂,而是分出几条细枝,指向不同方向。
“裂而不碎。”巫鹄说,“族群会分裂,但不会灭绝。会有人北附华夏,有人西遁群山,有人…留下来,尝试走第三条路。”
“第三条路?”
“你哥哥选择战斗到底,你父亲选择坚守传统。”巫鹄看着赤瑶,“你呢?你会选什么?”
赤瑶握紧龟甲,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她想起启,想起那个洞穴里的对话,想起他说“一定有条疏导的路”。
“我想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想让活着的人,能活下去。不是作为胜利者或失败者,就是…作为人,活下去。”
巫鹄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那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可是…”赤瑶望向聚落方向,“他们会听我的吗?我只是个女子,而且…哥哥刚死,很多人会说是我害了他,如果我不救那个华夏少主,如果…”
“如果你不救,”巫鹄打断,“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纠结。你会像你哥哥一样,宁愿全族战死,也不肯低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时候,低头比昂首更需要勇气。”
远处传来骚动。两人转头望去,见一群人围在夯土台边,似乎在争吵。
赤瑶起身赶过去。
是几个激进派的战士,围住了苍梧和几个苗水部的人。
“就是你们!”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指着苍梧,“开战前就动摇军心!战场上肯定也是你们先逃!不然少主怎么会死?大军怎么会败?”
苍梧平静地看着他:“丹水断后,我苗水部死了二百八十七人。回来的十三个,个个带伤。你说我们逃?”
“那为什么你们部落的人回来得最多?”
“因为我们知道怎么在山林里活下来,而不是只会蛮冲。”苍梧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刀疤,你儿子也战死了,我理解你的悲痛。但把怒火撒在活着的同胞身上,能让死人复活吗?”
刀疤汉子红了眼,竟拔出石斧:“老东西,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赤瑶走到两人中间。她看着刀疤,又看看周围聚集的人群——有激进派,有保守派,有茫然无措的普通族人。
“我哥哥死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死在洞庭湖边,死在雷电之下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斧头,面对的是华夏的盟主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么现在,你们是要学他的勇猛,去北方找华夏人复仇?还是学他的愚蠢,在自己家里自相残杀?”
刀疤咬牙:“可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三百年了,我们——”
“三百年了,”赤瑶打断,“我们从长江下游迁到这里,又从这里扩张到洞庭。我们和华夏人打过,和东夷人打过,和山里的野人打过。我们赢过,也输过。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——”她指向四周的废墟,“连家都没了。”
人群沉默。
“粮食只够吃十天。”赤瑶继续说,“伤员需要草药,但药田被埋了。冬天还有四个月,我们没有存粮,没有完好的房屋,没有足够的兽皮过冬。”
她看着每一张脸:“现在,谁告诉我,我们是应该讨论怎么复仇,还是讨论…怎么活下去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赤瑶说得对。”苍梧开口,“复仇是明天的事,活过今天才是要紧的。我提议:所有还能动的人,分成三队。一队继续挖废墟,救可能还活着的人;一队去山里找食物——蘑菇、野果、能吃的根茎;一队照顾伤员,烧水煮汤。”
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说:“可是…华夏人要是打过来…”
“那就打过来吧。”赤瑶说,“但如果他们来了,看到一个还在自相残杀的部落,他们会怎么想?‘看,这些蛮子果然不值得怜悯’?还是看到我们即便家园被毁,依然在互相帮助,会想‘这些人,也许可以成为邻居’?”
她最后这句话,让所有人愣住了。
成为邻居?和华夏人?
这想法太离经叛道,但又…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。
刀疤放下石斧,但眼神依然倔强:“可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…”
“我们也杀了他们很多人。”赤瑶说,“仇恨是条河,你往里面扔石头,只会让水越来越浑。总得有人先停下来。”
她转身,走向夯土台中央,走向父亲蚩戎。
老人已经醒了,或者说,是回光返照。他眼睛睁着,看着女儿走近。
赤瑶跪下,握住父亲的手:“父亲,您…有什么要交代的吗?”
蚩戎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蛛丝:
“瑶…你…像你母亲…”
赤瑶眼眶一热。
“三苗…”蚩戎喘息着,“不能…灭…”
“不会灭的,父亲。我会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蚩戎用尽力气,“战斗…输了。但人…还在。带他们…活下去…用什么方法…都好…”
他看向巫鹄。大祭司走近,俯身。
“巫鹄…你…替我…给瑶…行继位礼…”
周围一片倒吸冷气声。女子继任酋长,在三苗历史上从未有过!
但巫鹄只是点头:“好。”
蚩戎又看向苍梧:“苍梧…你…辅佐她…苗水部…受委屈了…以后…补偿…”
苍梧单膝跪地:“老臣必竭尽全力。”
最后,蚩戎的目光回到女儿脸上。他眼中闪过无数情绪:骄傲,担忧,不舍,释然。
“瑶…这条路…难走…但…母亲会…为你骄傲…”
他的手渐渐变冷。
赤瑶握紧那只手,眼泪终于落下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跪着,直到父亲最后的呼吸停止,直到那双眼睛永远闭上。
巫鹄上前,为蚩戎合上双眼,然后转身,面对所有族人:
“酋长蚩戎,归天了。”
短暂的寂静后,哭声四起。无论之前有多少分歧,这一刻,所有人都为这位统治三苗三十年的老酋长哀悼。
巫鹄举起那片龟甲,高声道:
“按照蚩戎酋长遗命,由其女赤瑶,继任三苗酋长!”
“这不合规矩!”刀疤忍不住道,“女子怎能——”
“规矩?”巫鹄看向他,“神庙塌了,规矩在哪?城墙倒了,规矩在哪?人都要饿死了,规矩在哪?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,能带大家活下去的,就是规矩。”
他转向赤瑶:“赤瑶,你愿意接下这份重担吗?不是荣耀,是责任;不是权力,是牺牲。”
赤瑶站起身。她擦去眼泪,挺直脊背。虽然衣衫褴褛,虽然满身伤痕,但那一刻,她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光芒。
“我,赤瑶,蚩戎之女,在此立誓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只要还有一个三苗人活着,我就会尽我所能,让他活下去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她看向所有人:“愿意跟我走的,留下。不愿意的,可以离开,去西边群山,去南方沼泽,我不会阻拦。但留下来的,从今天起,没有激进派,没有保守派,没有苗水部、丹水部、洞庭部——只有三苗人。只有想要活下去的人。”
人群沉默许久。
第一个跪下的是苍梧:“愿随酋长。”
然后是巫鹄:“愿随酋长。”
接着,一个接一个,无论之前立场如何,都陆续跪下。最后,连刀疤也单膝跪地,虽然不情愿,但低下了头。
赤瑶看着跪倒一片的族人,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重量。
她抬头,望向北方。
启,你说有第三条路。
现在,我要去找这条路了。
无论它通向哪里。
三、禹的德政
同一时刻,三十里外的华夏军大营,也感受到了地震。
震感比崇山弱得多,但依然让帐篷摇晃,让战马惊嘶。禹立刻下令全军撤到开阔地,避免了可能的伤亡。
天亮后,斥候带回消息:崇山方向发生大地震,山崩地裂,烟尘冲天。
“雒羽战死,蚩戎病重,现在又地震…”伯益站在禹的帐篷里,眉头紧锁,“三苗怕是…撑不住了。”
禹沉默地看着地图。上面用炭笔画着崇山的位置,旁边标注着:人口约五千,战士约两千,存粮不明。
“我们的伤亡清点出来了吗?”他问。
“出来了。”皋陶捧着竹简,“战死八百七十三人,重伤三百四十一人,轻伤不计。战车损毁五辆,马匹损失二十七匹。箭矢、投石消耗过半。”
帐篷里气氛沉重。虽然赢了,但这是惨胜。
“三苗那边呢?”禹又问。
“估计…战死两千以上,伤者可能更多。”伯益说,“而且地震之后…恐怕平民伤亡不小。”
禹起身,走到帐篷口,望着南方。晨光中,远山轮廓模糊,仍有烟尘未散。
“准备一批物资。”他说,“粮食、盐巴、伤药、陶器。不要多,够五百人用十天就行。”
皋陶和伯益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。
“盟主,这是…”皋陶试探地问。
“送给三苗。”禹转身,“他们现在最需要这些。”
“可他们是敌人!”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道,“我们刚死了那么多兄弟,现在去帮敌人?”
禹看着他:“那你告诉我,接下来怎么办?趁他们地震,杀过去,把剩下的人都杀光?”
年轻将领语塞。
“杀光了,然后呢?”禹继续问,“这片土地就空了。我们派人来驻守?从北方移民过来?但这里离中原千里之遥,移民愿意来吗?来了,怎么防御南方的其他部落?怎么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疾病?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长江:“我治水九年,走遍九州,明白一个道理:水要疏,不能堵;人也是。三苗人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三百年,他们知道哪里能打猎,哪里能捕鱼,哪里种什么能活。杀了他们,这些知识就没了。”
“那我们可以把他们当奴隶!”另一个将领说,“让他们为我们种地、采矿!”
“然后呢?”禹反问,“奴隶会反抗,要派人镇压,要分兵驻守。反抗一次,杀一批;再反抗,再杀。杀到最后,要么奴隶死光,要么我们被拖垮。尧帝、舜帝当年就是这么做的——打败三苗,迁徙他们,但没过几年,他们又回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要的不是奴隶,不是贡品。”禹说,“我要的,是这片土地真正成为华夏的一部分。而要做到这一点,光靠刀剑不够,得靠人心。”
他看向伯益:“你带一百人,押送物资去崇山。不要带武器,穿普通衣服。如果遇到三苗人,就说:华夏盟主禹,听闻崇山遭灾,特送粮药以助。若他们接受,就把物资留下;若不接受,就回来,不要冲突。”
伯益犹豫:“这…太危险了。万一他们…”
“他们刚经历大战和地震,死伤惨重,现在最想要的是活下去,不是拼命。”禹说,“而且…我相信,会有人明白的。”
他想起战场上,那个最终放下武器、嚎啕大哭的三苗战士。仇恨再深,在生存面前,也会动摇。
“我去吧。”启忽然开口。他一直站在角落,沉默到现在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我与三苗的…一些人,有过接触。”启说,“我去,可能更容易让他们相信我们的诚意。”
“不行!”伯益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我与赤瑶有过交集。”启坚持,“她救过我,我欠她一条命。现在去还,合情合理。”
禹看着儿子。启的眼神很坚定,不再是那个冲动热血的少年,而是一个开始理解战争复杂性的年轻人。
“伯益带队,启随行。”禹最终决定,“但启,你要记住:你不是去叙旧,是去传递信息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,不要犹豫。”
“明白。”
物资很快备齐:十车粟米(脱壳的),五车盐块(用麻布包着),三车草药(金疮药、退热草等),还有两车陶器——碗、罐、釜,都是实用的日常器具。
队伍在午时出发。一百名战士卸下盔甲,只穿麻衣,武器留在营地,只带了防身的短匕。伯益和启骑马在前,后面是牛拉的木轮车。
一路上,景象凄凉。
地震的破坏延伸到三十里外:地面裂缝随处可见,有的宽达数尺;树林倒伏,溪流改道;偶尔能看到动物的尸体——鹿、野猪、甚至一只花豹,都是被地震吓死或摔死的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人的痕迹。
路边不时能看到简易的坟堆,有的插着木牌,有的只是堆了几块石头。还有丢弃的武器、破碎的陶片、染血的布条。显然,溃退的三苗军经过这里,留下了伤亡。
“停。”伯益忽然举手。
前方道路上,跪着一个人。
是个三苗老者,衣衫褴褛,面朝崇山方向,一动不动。启下马走近,发现老人已经死了——可能是伤重不治,也可能是…自愿在此等死。
他跪在祖先的土地上,面向家园,像一尊雕塑。
启默默行礼,然后对伯益说:“埋了吧。”
战士们挖了浅坑,将老人安葬。没有墓碑,启从路边折了根柏树枝,插在坟头。
继续前行。傍晚时分,他们抵达了崇山外围。
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这哪里还是那个传说中的三苗圣山?山体滑坡形成了数道巨大的“伤疤”,裸露的岩石像白骨;聚落的城墙垮了大半,能看到里面倒塌的房屋;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败的气味。最刺眼的是,那座曾经巍峨的神庙,只剩下一堆废墟。
但废墟间,有人活动。
他们看到,三苗人正在挖掘,在搬运石块,在照顾伤员。虽然人人疲惫,虽然满目疮痍,但…没有混乱,没有逃亡,而是在有组织地自救。
“他们…挺住了。”伯益喃喃。
就在这时,一队三苗战士发现了他们,迅速围了上来。大约三十人,个个带伤,但武器在手,眼神警惕。
“华夏人!”为首的是刀疤,他认出了伯益——洞庭战场上,就是这个精瘦的汉子射瞎了公象的眼睛,间接导致雒羽被杀。
仇恨瞬间点燃。三苗战士举起武器!
伯益举手示意己方不要动,然后上前一步,用刚学的简单三苗语说:
“我们…不是来打仗。来送…粮食,药品。”
刀疤愣住:“什么?”
启下马,走到前面。他看向刀疤,又看向其他三苗战士,用华夏语说(他知道有人能听懂):
“华夏盟主禹,听闻崇山遭灾,特命我们送来粟米、盐巴、伤药、陶器。没有条件,不求回报,只是…人道相助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。
三苗战士们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“陷阱!”有人喊道,“他们想骗我们靠近,然后屠杀!”
“我们要是想屠杀,”启平静地说,“何必送粮食?直接大军压境就行了。你们刚经历地震,能战者还有多少?五百?三百?我们需要用骗的吗?”
这话很直接,甚至残酷,但正因直接,反而有了说服力。
刀疤盯着启:“你是…那个华夏少主?禹的儿子?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父亲杀了我儿子!”刀疤眼中充血,“在洞庭,我儿子才十七岁…”
启沉默片刻,说:“我父亲没有亲手杀任何人。他在战场上,一直在试图结束战争。如果你恨,可以恨我——我在云梦泽,杀了你们一个战士,他可能也是谁的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,仇恨能让死人复活吗?能让伤口愈合吗?能让饥饿的人吃饱吗?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琮——赤瑶送他的那枚,举起来:
“这个,是一个三苗战士的遗物。他死在丹水,死在我面前。他也会雕玉,也有家人,也许也有父亲在等他回家。每次我看到这枚玉琮,就在想:如果那天我们没有相遇在战场,而是在市集,他卖玉,我买玉,会不会成为朋友?”
玉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三苗战士们都认得这种器物——这是他们文化的象征。
刀疤的手在颤抖。最终,他放下石斧,对身后人说:
“去…通报酋长。”
四、赤瑶的回归
赤瑶正在废墟里帮忙挖掘。
她和其他人一样,双手磨破,满身尘土,分不清是酋长还是平民。听到通报时,她正从瓦砾下拉出一个受伤的孩子——腿被压断了,但还活着。
“华夏人?送物资?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是的,就在山门外。带队的是禹的儿子,还有…那个射箭很准的瘦子。”
赤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启来了?
她放下孩子,交给旁边的医者,然后起身。苍梧和巫鹄闻讯赶来。
“不能去!”苍梧拉住她,“太危险了,万一他们…”
“他们真要动手,早就攻山了,何必演戏?”赤瑶说,“而且…我相信他。”
这个“他”是谁,她没有明说,但苍梧和巫鹄都听懂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苍梧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巫鹄道,“这种时刻,需要祭司在场。”
三人走向山门。路上,赤瑶看到族人们复杂的眼神——有怀疑,有期待,有恐惧,有仇恨。她知道,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,都会影响整个部落的未来。
山门外,华夏车队停在百步外。伯益和启站在最前,身后战士列队,但确实没有武器在手。
赤瑶走出破损的城门。
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穿着沾满尘土的靛蓝麻裙,头发草草束起,脸上有污迹和擦伤,但脊背挺直。
启看到她的瞬间,呼吸一滞。
一个月不见,她瘦了,憔悴了,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更坚定了——像经过烈火淬炼的玉,表面有裂痕,内里却更坚韧。
“赤瑶酋长。”伯益率先行礼——这是对部落首领的礼节。
赤瑶还礼:“伯益将军。”她的华夏语比上次流利了许多。
启上前一步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最终他只是说:“我们…带了点东西。粮食,药品,陶器。希望能帮上忙。”
赤瑶看向那些木车。确实堆满了麻袋和陶罐,不像作假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我们刚打完仗,你们死了那么多人,现在来帮敌人?”
启沉默片刻,说:
“我父亲说,仗打完了,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活。地震是天灾,不是人祸。在天灾面前,没有华夏人和三苗人,只有…人。”
他指向车队:“这些东西,你们可以检查。如果有毒,如果少了一粒米,我们任你们处置。”
赤瑶看向苍梧。老人走上前,打开一个麻袋——里面确实是黄澄澄的粟米,粒粒饱满。他又检查了盐块、草药,都是真材实料。
“酋长,”苍梧低声说,“是真货。而且…比我们自己的存粮还好。”
赤瑶闭了闭眼。再次睁开时,她看向启:
“条件是什么?要我们投降?称臣?纳贡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启说,“如果非要说什么条件…我父亲希望,等你们安顿下来,他能来崇山,与你们商议…今后怎么相处。”
“商议?”刀疤忍不住插嘴,“不就是让我们当附庸吗?!”
“不是附庸。”启看向他,“是邻居。像丹水两岸的部落,你们住南岸,我们住北岸,互通有无,互不侵犯。你们可以继续拜你们的神,说你们的话,打你们的猎。只要…不再北上劫掠。”
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?”刀疤质问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启平静地说,“但这些东西,你们需要,不是吗?先活下去,再谈信不信。如果将来我们背信,你们可以重新拿起武器——但至少,先让老人孩子吃饱,让伤员有药。”
这话太实在,实在得让人无法反驳。
赤瑶走到一辆车前,抓起一把粟米。米粒从指缝间流下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“收下吧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为了还活着的人。”
族人们愣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泣声。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…绝处逢生的释放。
三苗战士上前,开始搬运物资。他们依然警惕,但手在颤抖——是饥饿,也是激动。
启走到赤瑶身边,轻声说:“你…还好吗?”
赤瑶转头看他。夕阳在她眼中映出金色的光。
“我父亲死了,哥哥死了,家园毁了。”她说,“你说我好不好?”
启语塞。
“但谢谢你。”赤瑶接着说,“谢谢这些粮食。它们…真的能救很多人。”
“不用谢我,是我父亲的决定。”
“那也谢谢你,愿意冒险送来。”
两人对视,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伯益走过来,递给赤瑶一个小皮囊:“这里面是特别配制的伤药,对骨折和伤口溃烂效果很好。用法写在里面的骨片上。”
赤瑶接过,点头致谢。
物资搬运完毕时,天已擦黑。华夏队伍准备返回。
“等等。”赤瑶叫住启。
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,递给启:“这个…给你。”
启打开,里面是一枚玉鸟佩——青白玉,雕成展翅的鸟形,工艺精湛,鸟眼处镶嵌了一小粒绿松石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作品。”赤瑶说,“她生前最喜欢的一件。现在…送给你。”
启震惊:“这太珍贵了,我…”
“拿着。”赤瑶坚持,“就当是…交换。你给了我粮食,我给了你这个。我们…两清了。”
但她的眼神说:我们永远不可能两清。
启握紧玉鸟,点头:“好。我…会珍藏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:
“赤瑶,我父亲是认真的。等他来的时候…请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赤瑶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上马,看着车队消失在暮色中。
苍梧走到她身边:“酋长,你觉得…我们能相信他们吗?”
赤瑶望着北方,许久,说: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们。”
“那…”
“但我相信,活着比死了好。有机会,比没机会好。”她转身,面对族人,“现在,生火,煮粥。让每个人都吃上一顿饱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赤瑶看向废墟,看向这片满目疮痍但依然矗立的土地,“我们重建家园。用我们自己的手,但…也许可以借一点别人的善意。”
那天晚上,崇山升起了久违的炊烟。
粟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废墟间,混合着草药的苦味。人们围坐在火堆旁,捧着陶碗,小口小口地喝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怕吃太快会吐出来。
赤瑶也端着一碗粥。她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,暖了冰冷的胃,也暖了几乎冻结的心。
巫鹄坐在她对面,慢慢喝着粥,忽然说:
“那句芒神像,我重新立起来了。”
赤瑶抬头。
“头断了,我用骨胶粘上了。”巫鹄说,“虽然有条裂痕,但…还能立着。就像我们。”
他看向赤瑶:“你做得对。活下去,才有将来。”
赤瑶点头,继续喝粥。粥很稀,但已经是几个月来最好的食物。
远处,孩子们吃饱了,居然又有了玩耍的力气,在废墟间追逐。一个老人用破损的陶埙吹起了古老的调子,曲调苍凉,但不再绝望。
夜空中,星辰渐亮。
赤瑶抬头,寻找北斗。找到后,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启送还的玉琮——他临走前偷偷塞回给她的。琮身温润,鸟纹在火光中栩栩如生。
她握紧玉琮,贴在心口。
活下去。
为了所有死去的人。
也为了…可能存在的明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