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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洞庭血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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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湖岸对峙

洞庭湖在六月的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。

这不是后世那个烟波浩渺的“八百里洞庭”。四千多年前的湖面更加辽阔,也更加原始——没有堤坝,没有围垦,湖水随季节涨落,岸线蜿蜒如巨兽的齿痕。湖岸是连绵的芦苇和沼泽,再往外是缓坡丘陵,长着稀疏的栎树和松林。

禹的大军在湖边扎营已有三日。

主力从丹水南下,沿途遭遇十七次小规模袭扰,但三苗人始终避免正面决战。他们像狼群一样,咬一口就跑,用毒箭射伤斥候,用陷阱拖延行军,用焚毁村落和粮仓制造恐慌。等禹军抵达洞庭北岸时,原本五千人的队伍,能战者已不足四千,粮草也只剩十日之量。

但禹知道,决战之地就在这里。

三天前,伯益的奇袭队从云梦泽艰难脱身,与主力会合。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伤亡数字——减员近三成——还有一个关键情报:三苗内部因地震损失惨重,雒羽的主力正从崇山向洞庭集结,准备在此与华夏军决一死战。

“他们选了个好地方。”禹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,用自制的“千里镜”——其实只是两根掏空的竹管套在一起,内嵌打磨过的水晶片——观察湖岸地形,“东边是沼泽,西边是丘陵,只有中间这片三里宽的湖滩适合列阵。我们若进攻,必须经过这片开阔地。”

皋陶站在他身侧,白须被湖风吹得飘起:“雒羽是想用象军冲阵。开阔地上,战车和步兵都挡不住象群的冲锋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冲。”禹放下千里镜,眼神沉静,“伯益。”

“在。”伯益上前。他瘦了一圈,脸上多了道新疤——是被毒箭擦过的痕迹,伤口虽愈合,但周围的皮肤仍泛着不健康的青黑色。

“你确定,象怕火?”

“确定。”伯益点头,“在云梦泽,我们点燃芦苇时,象群明显畏惧后退。而且赤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我们抓到的三苗俘虏说,驯象师最怕两样东西:一是突然的巨响,二是火焰。”

禹看向启。年轻人站在父亲身侧,目光一直望向南边的丘陵——那里是三苗军可能出现的方位。自从云梦泽归来后,启变得沉默了许多,常常一个人磨那枚玉琮,一磨就是半个时辰。

“启。”禹唤他。

启回过神:“父亲。”

“你见过象阵冲锋,说说感受。”

启深吸一口气:“象不是马,它们不是‘跑’,是‘碾’。六头象排成横队冲过来,大地都在抖。象背上的战士居高临下,弓箭和长矛都很难伤到他们。而且…”他想起云梦泽的惨状,“象会踩踏,会甩鼻,被象牙挑中的人,会被挂在上面像破布一样甩来甩去。”

周围将领脸色凝重。

“但我们有办法。”启继续说,“伯益将军说火攻,我觉得可行。而且我们可以挖陷坑——不一定要多深,只要能绊倒象就行。象一倒,背上的战士就会摔下来,象自己也可能受伤站不起。”

禹眼中露出赞许。他转向众人:

“听令。”

所有将领挺直脊背。

“第一,在湖滩上挖三道浅沟,宽五尺,深三尺,沟底埋削尖的木桩。沟上铺草席,覆薄土。”

“第二,准备火箭。箭镞绑浸油的麻絮,每人至少备十支。另备投掷用的火罐——陶罐装松脂,点燃后投出。”

“第三,战车分成两队,列于步兵两侧。不冲阵,只等象阵溃乱时,从侧翼切割三苗步兵。”

“第四,”禹顿了顿,“设‘死士营’。我需要三百敢死之士,持长矛和石斧,任务只有一个——等象倒下后,冲上去杀死象背上的战士,必要时…杀象。”

帐内寂静。杀象,在上古是极危险也极需要勇气的事,象的垂死反扑可能带走数十条人命。

“我愿领死士营。”说话的是有扈氏战首黑肱,一个四十岁的壮汉,脸上刺着部落的熊图腾。

禹看着他:“想好了?”

黑肱咧嘴,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:“我父亲死在丹水之战,我儿子被三苗毒箭射瞎一只眼。这债,该还了。”

“好。”禹点头,“去挑人。要自愿的,不强迫。”
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营地忙碌起来:战士用石铲和骨耜挖沟,妇女和孩子编织草席,工匠赶制火箭和火罐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焦味、泥土的腥味,还有隐隐的血腥味——昨天又有三个斥候被毒箭射杀,尸体刚烧完。

傍晚,禹独自走上湖滩。

夕阳把湖水染成暗红色,像稀释的血。湖滩上散布着各种痕迹:鸟爪印、兽足印、还有…人的脚印。新鲜的,赤足的,脚趾分开的印记。

三苗的斥候已经来过了。

禹蹲下身,用手指丈量脚印的深度。很深,说明来人体重不轻,而且可能在附近潜伏了很久。他顺着脚印方向望去,看到不远处芦苇丛有被压折的痕迹。

他走过去,拨开芦苇。里面有一小堆灰烬,还有几片吃剩的鱼骨。灰烬还是温的。

“既然来了,何不出来一见?”禹忽然对着空气说。

寂静片刻。然后,从十步外的水洼中,缓缓站起一个人。

全身涂满黑泥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手里没有武器,但腰间挂着吹箭筒和短石斧。是个三苗战士,很年轻,可能不到二十岁。

禹也没有拔武器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对方。

年轻人似乎没料到会被发现,有些慌张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他用生硬的华夏语说:

“你…就是禹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雒羽少主让我带话。”年轻人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不抖,“明日辰时,洞庭湖滩,决一生死。若你怕了,现在退兵,三苗可保证你们安全过丹水。”

禹笑了笑:“那如果我不退呢?”

“那明日此时,”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洞庭湖水会被血染红,你们的骨头会成为湖滩上的新装饰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禹叫住他。

年轻人回头,警惕地握住了斧柄。

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,扔过去。年轻人接住,疑惑地打开——里面是晒干的肉脯和盐块。

“给你路上吃。”禹说,“回去告诉雒羽:我应战。但我也给他带句话——战争结束前,没有人知道谁会染红湖水。但如果他愿意,战后我们可以一起喝这湖里的水,无论它是什么颜色。”

年轻人愣住,捏着皮囊的手紧了又松。最终,他一言不发,转身跃进芦苇丛,几下就消失不见。

禹站在原地,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湖面。

湖风吹来,带着水腥和远方火烧过的焦味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随舜帝南巡到洞庭,那时湖面有成千上万的候鸟,湖畔的三苗村落炊烟袅袅,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浅滩摸鱼。

现在,那些村落已成废墟,孩子要么死了,要么拿起了石斧。

“父亲。”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各营已准备就绪。死士营挑了三百二十一人,黑肱说多出的二十一人是‘备补’,怕有人临阵退缩。”

禹没有回头:“你觉得,会有人退缩吗?”

启沉默片刻:“会。但退缩的人,会被同伴的目光烧死。有时候,同袍的期待比敌人的刀更让人无法后退。”

这话不像十八岁年轻人说的。禹转身,看着儿子。启的脸上少了些稚气,多了些风霜,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禹问。

“想云梦泽那个救我的三苗女子。”启老实说,“想她现在在哪,会不会也在准备明天的战斗,会不会…被我军中的谁杀死。”

禹走近,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战争最残忍的地方,不是杀死敌人,而是让你不得不杀死那些你本可能成为朋友的人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?”

“因为有时候,坐下来谈的资格,需要用血来换。”禹望向南边渐暗的天空,“我希望这是最后一场血。用这一场血,换百年和平。”

启低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琮,在掌心摩挲:“父亲,如果…如果我们赢了,能不能不毁他们的神庙?不禁止他们的语言?不强迫他们改变生活方式?”

禹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
“我答应你。只要他们放下武器。”

“那如果他们不放下呢?”

“那我们就打到他们放下为止。”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,“有时候,仁慈需要先展示力量。没有力量的仁慈,只是软弱。”

启不再说话。父子俩并肩站着,看夜幕完全降临,看星辰一颗颗亮起,看营地里篝火如繁星落地。

远方的丘陵深处,也亮起了火光。

那是三苗的营火。

明日,这两片火海之间,将用鲜血画出一条线。

二、巨兽的冲锋

辰时。

没有雾,是个罕见的晴朗夏日。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,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洞庭湖上,水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湖滩的沙土被晒得滚烫,赤脚踩上去会烫出泡。

两军对垒。

华夏军在北,背靠临时筑起的土垒。阵型呈半月形:中央是三千步兵,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弓箭手在最后;左右两翼各布十辆战车,每辆车配三匹马,车上三人;死士营三百人列于阵前,他们不持盾,只持加长的木矛——矛杆长两丈,矛头是磨尖的燧石,专为刺象而制。

三苗军在南,背靠丘陵。阵型松散得多,但更显凶悍:前排是六百名藤甲步兵,手持石斧和短矛;中间是弓箭手,箭已上弦;最后方,六头披甲战象排成横队,象背上的战士涂抹着血红战纹,在阳光下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
雒羽站在中央那头最大的公象背上。

他今天穿着全套战装:头戴雄鹰羽毛编成的头冠,颈挂两串指骨项链——一串是华夏人的,一串是三苗叛徒的。上身涂满赭红色泥浆,绘着闪电和火焰的图案。手中那把墨玉战斧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斧刃薄如蝉翼,却能轻易斩断手臂粗的木桩。

他举起战斧。

“呜——!”象群齐鸣,声震湖野。三苗战士用石斧敲击盾牌(简陋的木盾蒙兽皮),发出“咚!咚!咚!”的战鼓声,伴随着野性的战吼:

“蚩尤!蚩尤!蚩尤!”

这是他们祖先的名字,是战神的呼唤。

华夏军这边一片寂静。战士们紧握武器,呼吸粗重,但无人出声。禹站在阵中央的一辆战车上,没有披甲,只穿着普通的深衣,手里握着一面龙纹旗——旗面是染红的麻布,用炭笔画着简化的龙形。

他也在看雒羽。

两个年轻的领袖,隔着三百步的距离,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
雒羽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染黑的牙。然后他斧头向前一指:

“碾碎他们!”

“呜——!”象群动了。

六头巨兽开始缓步前进。起初很慢,象蹄踏地,每一步都让湖滩震颤。五十步后,速度加快;一百步后,开始奔跑!

那是地动山摇的冲锋!

象蹄扬起沙尘,形成一道黄色的烟墙。象背上的战士齐声啸叫,像群狼扑食。三百步距离,对于全速冲锋的象群来说,不过二十次呼吸的时间!

华夏军阵前,黑肱站在死士营最前方。他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如老树根,双手握着一柄特制的长矛——矛杆是整根毛竹,矛头是磨了三天三夜的燧石,尖端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
“稳住!”他嘶吼,声音压过象群的轰鸣,“等它们掉坑里!”

一百五十步。

一百步。

五十步!

最前排的战士已经能看清象的眼睛——浑浊的黄色,布满血丝,充满野性的疯狂。能闻到象身上混合着汗味、粪便味和血腥味的恶臭。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像波浪一样起伏!

然后——

“轰隆!”

第一头象踩中了伪装过的浅沟!

前蹄陷入,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扑倒!象背上的两个战士被甩飞出去,一个摔在沙地上当场昏厥,另一个落在削尖的木桩上,被贯穿胸膛!

“吼——!”象发出痛苦的嘶鸣,挣扎着想站起,但折断的前腿让它只能徒劳地摆动长鼻。

紧接着,第二头、第三头象也踩中陷坑!六头象中,四头摔倒或受困!只有两头侥幸绕过陷坑,继续冲来!

“就是现在!”黑肱狂吼,“杀!”

死士营动了。三百名敢死之士像离弦之箭,扑向倒地的象群!他们避开象鼻和象牙,专刺象眼、象腹、象腿关节这些脆弱部位!

长矛刺入皮肉的声音、象的哀嚎声、战士的怒吼声混成一片!一头象被五根长矛同时刺中眼睛,疯狂地甩头,将一个战士拦腰卷起,狠狠砸在地上!那战士吐出一口血,竟又爬起来,抱住象腿,用石斧猛砍脚踝!

另两头未倒的象冲进了死士营。象背上的战士射出毒箭,下面的人用长矛刺象腹。一头象的腹部被刺穿,肠子流了出来,它发狂地乱撞,踩死了七八个华夏战士,最后力竭倒地。

“火箭!”禹在战车上高喊。

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同时放箭!数百支火箭划过天空,像一场火雨,落向象群和三苗步兵!

火箭对披甲的战象效果有限,但点燃了它们身上的藤甲和装饰的羽毛。一头象的背部着火,痛得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战士摔下,然后在阵中乱冲,不分敌我地踩踏!

混乱中,雒羽所在的公象是最勇猛的。它竟避开了所有陷阱,直冲华夏军主阵!象背上的雒羽挥舞墨玉斧,每一斧下去都有人头飞起!两个华夏战士试图用长矛刺象眼,被他一斧横扫,连人带矛斩成两段!

“拦住他!”伯益在左翼战车上张弓搭箭,连射三箭!一箭被雒羽用斧挡开,一箭射中象颈但被藤甲所阻,第三箭射中了象背上另一个战士的肩膀!

但那头象已经冲到了主阵前十步!

禹的战车就在正前方!

“父亲!”启在另一辆战车上惊呼,他张弓想射,但角度太差,会误伤己方。

禹却异常平静。他放下龙纹旗,从车上拿起一面巨大的木盾——这是特制的,盾面蒙了三层牛皮,嵌着石片。他将盾牌下端插入土中,整个人顶在盾后!

他要硬挡象冲!

“盟主!”周围战士惊呼。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公象冲到!巨大的象牙对着盾牌刺来!

“砰——!!!”

震耳欲聋的撞击声!木盾瞬间碎裂!但禹在最后一刻侧身翻滚,避开了正面冲击!象牙擦着他的肩膀划过,撕开一道血口,但未伤及筋骨!

公象冲势被阻,前蹄扬起,几乎人立!象背上的雒羽差点被甩下,他死死抓住象鞍,斧头都脱手飞出!
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
“咻!”

一支箭从侧面射来,精准地射中象的左眼!

是伯益!他在三十步外,弓弦还在颤动!

“吼——!”公象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!它疯狂甩头,将雒羽从背上甩落!雒羽在空中调整姿势,落地时一个翻滚,竟稳稳站住,顺手捡起地上的墨玉斧。

但象已经失控了。它瞎了一只眼,疼痛让它彻底疯狂,开始不分方向地冲撞!先是撞翻了两辆华夏战车,又冲进了三苗自己的步兵阵!

“拦住那畜生!”雒羽怒吼,但没人敢靠近发狂的象。

公象在人群中横冲直撞,踩死踩伤数十人,最后冲进湖边的芦苇荡,消失不见。

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

象阵冲锋,三苗最大的依仗,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,土崩瓦解。六头战象,三头死亡,两头重伤倒地,一头逃跑。象背上的战士死伤大半。

但华夏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:死士营三百二十一人,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一百,而且个个带伤;前排步兵被象冲撞踩踏,死伤超过两百;更别提那些被毒箭射中,正在后方痛苦呻吟的人。

湖滩上,人和象的尸体交错堆积,鲜血渗入沙土,染红了一大片。受伤的象还在哀鸣,声音凄惨如鬼哭。

雒羽站在尸堆中,浑身浴血,但眼神依然凶悍如狼。他举起墨玉斧,指向禹:

“象没了,还有三千战士!三苗人,永不后退!”

“永不后退!”残存的三苗战士齐声应和,声音中带着悲壮。

禹从地上站起,肩膀的伤口血流不止,但他面不改色。他捡起那面破碎的木盾,看了看,扔到一旁,然后从战车上抽出自己的武器——

不是石斧,不是长矛,而是一柄“钺”。

这是华夏盟主的象征:玉质钺身,长方形,上部有圆孔用于绑缚,钺刃磨得极薄,闪着寒光。玉是墨绿色,刻着云雷纹,是舜帝传给他的。

“擂鼓。”禹说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华夏军阵后,三面蒙着鳄鱼皮的大鼓被敲响!鼓声沉闷而有力,像大地的心跳!

“前进。”禹的声音不大,但透过鼓声,传到了每个战士耳中。

华夏军阵开始移动。

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步伐整齐,像一道移动的城墙。两翼战车缓缓跟进,车轮碾过尸体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。

雒羽啐了一口血沫,也举斧:

“三苗的勇士!让华夏人知道,什么叫以死相搏!”

“杀——!”

最后的总攻,开始了。

三、石阵与火焰

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。

没有复杂的战术,没有精巧的阵型变化,只有最原始的、血肉相搏的厮杀。

华夏军凭借人数优势和纪律,用盾阵缓慢推进。三苗军则利用灵活性和悍不畏死的精神,不断从侧翼骚扰,用毒箭狙击,用石斧劈砍盾牌缝隙。

湖滩变成了绞肉场。

每推进十步,华夏军就要付出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。三苗人采取“兑子”战术——三个人换你一个,不亏;五个人换你一个,血赚。他们甚至用出了自杀式攻击:身上绑满涂了毒液的碎陶片,扑向盾阵,用身体撞开缺口,然后同伙一拥而上。

黑肱已经分不清身上是谁的血。他左臂中了一箭,箭镞有毒,整条手臂已麻木发黑。他用石斧砍断箭杆,继续挥舞长矛。一个三苗战士扑上来,他挺矛刺穿对方胸膛,但那人临死前竟死死抓住矛杆不放!另一个三苗人趁机掷出短斧,斧刃砍进黑肱的肩胛骨!

“呃啊!”黑肱踉跄后退,拔出短斧,伤口深可见骨。他环顾四周,死士营的兄弟已所剩无几,还站着的不到二十人,个个浑身是伤。

“百夫长!”一个年轻战士扶住他,那孩子才十六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左耳已被削掉,血糊了半边脸,“我们…退吧?”

黑肱看着前方。三苗军虽然伤亡更重,但依然死战不退。他们的战线在后退,但退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尸体铺就。

“不能退。”黑肱嘶哑地说,“退了,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。”

他推开年轻战士,捡起地上一个阵亡兄弟的石斧,一手持矛,一手持斧,再次冲进战团。

另一边,启在战车上射空了三个箭囊。他的箭术在实战中飞速进步,从最初十箭中三四,到现在十箭七八中。但他射出的每一箭,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。

他看到一个三苗弓箭手躲在尸堆后放冷箭,连续射倒三个华夏战士。启张弓瞄准,手指却微微颤抖。

那个弓箭手很年轻,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大。他脸上没有狰狞的战纹,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只是机械地搭箭、拉弓、放箭,像在做一件日常农活。

启想起赤瑶。如果她在战场上,会不会也这样?

弓弦松了。

箭矢飞出,偏了半尺,射中那弓箭手身边的尸体。对方察觉,转头看向启的方向。四目相对,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,然后是决绝——那弓箭手调转箭头,对准了启!

“咻!”

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!

启的箭贯穿了对方咽喉。对方的箭擦着启的脸颊飞过,带走一缕头发。

年轻的三苗弓箭手倒下,手还握着弓,眼睛望着天空,瞳孔渐渐涣散。

启的手在抖。他放下弓,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,混合着不知谁的血,黏腻腻的。

“少主小心!”驾车御手突然猛拉缰绳!战车急转,一支毒箭“夺”地钉在车辕上,箭尾还在颤动!

三个三苗战士从侧翼冲来,手持石斧,显然是想斩首华夏贵族。启仓促搭箭,但距离太近,弓箭已无用!他抽出腰间石匕,准备跳车肉搏!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砰!砰!砰!”

三块石头呼啸而来,精准地砸在那三个三苗战士头上!两个当场头骨碎裂倒地,一个被砸中肩膀,踉跄后退。

是有仍氏的投石手!他们在二十步外,用投石索支援!

启松了口气,向投石手点头致谢。但下一刻,他瞳孔收缩——那个被砸中肩膀的三苗战士,竟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,用火石点燃罐口的麻絮,然后奋力掷向投石手阵地!

“火罐!散开!”启嘶吼。

但晚了。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地炸裂!里面装的不是松脂,而是某种黑色的、黏稠的液体——是石油!上古已有天然油苗渗出,三苗人竟收集了用来作战!

“轰!”

火焰冲天而起!五六个投石手瞬间变成火人,惨叫着在地上翻滚!火焰还引燃了周围的枯草,形成一道火墙!

“救人!”启跳下战车,冲向火场。但火势太猛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战士在火中化为焦炭。

浓烟滚滚,遮蔽了部分战场。三苗人趁机反扑,从烟雾中冲出,杀了个措手不及!

战局开始倾斜。

华夏军因火攻出现混乱,右翼阵型松动。三苗军虽然人数劣势,但抓住了这个机会,集中兵力猛攻右翼!

“顶住!不许退!”右翼指挥官是有仍氏的首领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战士,他亲自持矛站在最前,连刺三个三苗人,但第四个人用石斧砍断了他的矛杆,第五个人一刀捅进他的腹部!

老首领倒下,右翼开始溃退!

关键时刻,左翼的伯益率战车队横向切入!十辆战车排成楔形阵,像一把尖刀,插进三苗军的侧肋!车上的弓箭手近距离射击,御手挥舞长鞭抽打,持戈者用长戈钩拉绊倒敌人!

“重整阵型!”伯益在车上高喊,“盾牌手向前!长矛手跟上!”

溃退的右翼勉强稳住。但三苗军的攻势如潮水,一波接一波,仿佛永无止境。

禹在中军看得清楚。他知道,这样耗下去,即使获胜也是惨胜,而且三苗人很可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——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

他看向皋陶。老者一直在阵后观察,此刻对上禹的目光,缓缓点头。

是时候了。

禹举起玉钺,用尽全身力气高喊:

“华夏的勇士!今日之战,不为征服,不为奴役,只为两个字——和平!”

他的声音压过厮杀声,传遍战场:

“我,禹,在此立誓:此战若胜,三苗之地,仍归三苗!三苗之神,仍受祭祀!三苗之民,仍可狩猎渔耕!我要的不是跪拜,不是贡赋,而是一条华夏与三苗共行之路!”

战场上,无论华夏还是三苗,都有瞬间的怔愣。

雒羽在远处听见,狂笑:“谎话!全是谎话!华夏人的誓言,比湖里的水草还不值钱!”

但禹的下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:

“若我此言有虚,天地共诛!若三苗愿放下武器,我可即刻退兵!若不愿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只好用血证明,华夏有灭三苗之力,但…更有容三苗之心!”

这话太惊人,连华夏军这边都出现了骚动。

“盟主,这…”旁边的将领欲言又止。

禹摆摆手,继续喊道:“雒羽!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!放下武器,我们谈!否则——”

他玉钺前指:“全军听令!变阵——石阵!”

命令传下,华夏军阵型突变!

前排盾牌手忽然向两侧散开,露出后方——那不是更多的战士,而是…数百辆推车!车上堆满大大小小的石块,从拳头大到人头大不等!

这是禹准备的最后手段:石阵。

用人力推车运来的石头,在战场上临时构筑石垒,既可作掩体,也可作投掷武器。更关键的是,石阵能分割战场,让三苗军无法发挥机动性。

“推!”禹令下。

战士们推动石车,在阵前三十步处开始堆砌!石头被倾倒,垒起,很快形成一道简陋但有效的石墙!弓箭手和投石手躲到石墙后,有了掩体,射击更加精准!

三苗军的攻势被石墙所阻。他们试图翻越,但墙后的长矛如林;试图绕行,但两翼有战车巡逻;试图用火攻,但石头烧不起来。

雒羽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禹还有这一手。

“少主,怎么办?”身边亲卫焦急,“我们的箭快用完了,毒药也…”

雒羽看着石墙后的华夏军,看着那些疲惫但依然整齐的阵型,再看看自己这边——战士们浑身是血,很多人带伤,眼神中开始出现动摇。

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

但他不甘心。

三百年的三苗,就这样败在自己手上?

他举起墨玉斧,准备做最后的冲锋。哪怕死,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天空变了。

四、雷电时刻

先是风。

毫无征兆地,湖面刮起了狂风!不是夏季常见的暖风,而是带着刺骨凉意的、从西北方向压来的怪风!风力之强,吹得人站立不稳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,吹得湖面掀起三尺高的白浪!

紧接着,云。

不是缓缓聚集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平线那边硬生生推过来!乌云如墨,层层叠叠,瞬间就遮蔽了刚才还晴朗的天空!天地间暗了下来,像提前进入了夜晚。

然后,雷。

“轰隆隆——!”

不是一声,而是连绵不断的、从云层深处滚来的闷雷!雷声低沉而威严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翻身。每一次雷鸣,大地都随之震颤,战场上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。

“要下雨了?”有战士喃喃。

但这不是寻常的雷雨。

“咔嚓——!!!”

一道闪电劈下!不是劈向远处,而是劈在战场中央,距离石阵不到五十步!电光刺眼,将整个湖滩照得惨白如骨!被劈中的地方,沙土瞬间熔化,变成一片琉璃状的焦黑!

所有人都被这天地之威震慑,停下了手中的厮杀。

连雒羽都愣住了。他抬头看天,乌云翻涌如怒海,雷电在其中穿梭如银蛇。这景象,让他想起了巫鹄的预言——“地裂天火”。

“是…是天谴吗?”一个三苗战士颤抖着说,“大祭司说过,如果我们执意开战,天会降罚…”

“闭嘴!”雒羽怒吼,但他心中也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
禹也看着天空。他想起占卜时的龟甲裂纹,想起“三日并出”的异象。这一切,似乎都在预示着某个转折点的到来。

“全军后撤三十步!”他果断下令,“离开空旷地,避雷!”

华夏军迅速后撤。但三苗军这边,因为阵型松散,命令传递不畅,很多人还站在原地,茫然地看着天空。

“轰——!!!”

又一道闪电劈下!这次更近,劈在三苗军阵中!电光炸开,十几个战士被直接击中,瞬间化为焦炭!周围数十人被冲击波震飞,落地时口鼻出血!
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四起。

三苗军开始混乱。有人想后退,有人想前进,有人跪地祈祷,有人转身逃跑。阵型彻底瓦解。

雒羽声嘶力竭地呼喊,试图稳住军心,但雷电的威压盖过了他的声音。

“咔嚓——!!!”

第三道闪电!

这一道,不偏不倚,直劈雒羽所在的位置!

雒羽本能地举起墨玉斧格挡——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。斧身是玉质,按理说不导电,但雷电的威力超出了常理。

电光击中斧头,瞬间传遍雒羽全身!

“呃——!”他发出短促的痛呼,整个人被电光包裹,像一尊发光的雕像。墨玉斧在电击中“啪”地碎裂,玉片四溅!

电光持续了约三息时间。

然后消散。

雒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他的头发根根竖起,冒着青烟。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焦黑纹路,那是雷电在体表留下的痕迹。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涣散,没有了神采。

手中的墨玉斧只剩半截斧柄,斧身完全碎裂,散落一地。

风吹过,雒羽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——

“砰。”

直挺挺地倒下,溅起一片尘土。

死寂。

连雷电都停了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只是一场幻觉。乌云开始散去,阳光重新洒下,照在雒羽的尸体上,照在满地玉斧碎片上,照在每一个目瞪口呆的战士脸上。

三苗军彻底崩溃了。

“少主…死了…”

“雷神发怒了…惩罚我们…”

“逃…快逃啊!”

恐慌像瘟疫般蔓延。三苗战士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什么荣誉,什么仇恨,什么族群存续,在天地之威面前,都成了笑话。他们只想活下去。

华夏军这边,也无人追击。

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震撼了。雷电劈死敌军统帅,这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范畴。有人跪地叩拜,感谢上天眷顾;有人喃喃念着“天命所归”;更多人则是茫然,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
禹第一个回过神来。

他走下战车,走向雒羽的尸体。伯益想跟上保护,被他摆手制止。

三十步的距离,禹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尸体间,发出“啪嗒”的轻响。战场上还活着的人,无论是华夏还是三苗,都看着他。

他走到雒羽身边,蹲下身。

雒羽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禹伸手,轻轻为他合上眼睑。然后他捡起一片墨玉斧的碎片——是斧刃部分,边缘锋利,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“厚葬。”禹站起身,对跟上来的伯益说,“按三苗酋长之礼。找找有没有完整的玉片,可以的话…修复这把斧,送回崇山。”

伯益怔了怔:“盟主,这…”

“他战斗到了最后,是个勇士。”禹平静地说,“勇士该有勇士的归宿。”

他转身,面向残存的三苗战士——大约还有一千多人,大多带伤,聚在一起,眼神惊恐而茫然。

“三苗的勇士们!”禹高声说,“你们的少主战死了,但战争结束了。放下武器,我保证你们的安全。受伤的,我们会医治;想回家的,可以回家;不想回或回不去的,可以留在华夏军中,或者…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
三苗人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
一个中年战士走出来,他断了一条胳膊,用布条草草包扎,血还在渗。他盯着禹:“你…真的不杀我们?”

“不杀。”

“不把我们当奴隶?”

“不当。”

“那…你要什么?”

禹沉默片刻,说:

“我要你们记住今天。记住战争的残酷,记住雷电的警告,记住——无论是华夏人还是三苗人,在这片天空下,都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:

“我要你们回去,告诉还活着的人:从今往后,洞庭湖的水,华夏人可以喝,三苗人也可以喝。湖里的鱼,两岸的人都可以捕。仇恨如果一定要有,就让它在我们这一代结束。让我们的孩子,可以在同一片湖边玩耍,而不是隔着尸体互相投石。”

那中年战士愣了很久,然后,这个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没哼一声的汉子,突然“扑通”跪地,嚎啕大哭。

哭得像丢失了一切的孩子。

其他三苗战士也陆续放下武器,有的跪地,有的瘫坐,有的抱头痛哭。战争结束了,他们还活着,但失去的,永远回不来了。

禹转身,看向自己的军队。

战士们还保持着阵型,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、悲伤、茫然。胜利了,但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。湖滩上数千具尸体——有敌人的,也有同袍的——让任何喜悦都显得残忍。

“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,无论敌我。”禹下令,“阵亡的兄弟…就地火化,骨灰带回故乡。三苗人的尸体,摆到那边山坡上,等他们的族人认领。”
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补充:

“还有,派人去崇山。告诉蚩戎酋长和巫鹄大祭司…战争结束了。我愿亲赴崇山,与他们商议…未来。”
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活着的人开始忙碌:抬伤员,收尸体,灭火,清理战场。

启走到父亲身边,看着满地狼藉,轻声问:

“父亲,这…就是胜利吗?”

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湖面,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浪花,一遍遍拍打着湖岸,像在洗刷,又像在铭记。

许久,他说:

“这不是胜利,儿子。”

“这是代价。”

五、溃败与追击

午后,残存的三苗军开始向崇山方向溃退。

他们走得很慢——伤员太多,很多人需要搀扶,还有人背着同伴的尸体。没有阵型,没有纪律,只是一群被击垮了意志的逃亡者。来时三千多人,回去时不足一千五,而且大半带伤。

华夏军没有追击。禹严令各部收拢兵力,救治伤员,清点战损。但有一支小队例外——

伯益亲自挑选了五十名精锐斥候,远远跟着溃退的三苗军。不是要追杀,而是要确保他们安全返回,同时探查崇山方向的动静。

“记住,”伯益叮嘱,“只观察,不交战。如果遇到三苗的收尸队或救援队,主动表明善意——我们带了伤药和食物,可以交换信息。”

斥候队长是个三十岁的老猎手,脸上刺着东夷的太阳纹。他点头:“明白。将军是担心…三苗内部有变?”

伯益望着南方丘陵:“雒羽战死,三苗群龙无首。蚩戎病重,巫鹄年迈,赤瑶…终究是女子。这时候,如果有人想趁机夺权,或者有激进派想继续打下去,会出乱子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”

“我们只看着。”伯益说,“如果需要介入,我会请示盟主。但现在,让三苗人自己处理自己的事。”

斥候队出发了。他们像影子一样缀在三苗溃军后方三里处,利用地形隐蔽,保持距离。

溃军那边,情况比伯益预想的更糟。

雒羽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开,恐慌在队伍中蔓延。更糟糕的是,一些原本被雒羽压制的矛盾开始爆发。

“都是苗水部的错!”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战士突然嘶吼,指着队伍中几十个苗水部的人,“要不是他们动摇军心,要不是他们暗中通华夏,我们怎么会败?!”

“你胡说什么!”苗水部的一个老者反驳,“我们死在战场上的人不比你们少!”

“那为什么开战前,你们部落就有人逃跑?为什么苍梧那老东西一直主张和谈?他就是内奸!”

争吵迅速升级。几个激进派战士围住苗水部的人,推搡,辱骂,有人甚至拔出了石匕。

“够了!”一声厉喝。

赤瑶从队伍前方走来。她身上也带着伤——左肩被流矢擦过,草草包扎着,血已渗透麻布。脸上有烟熏的痕迹,眼睛红肿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
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看着她。

赤瑶走到对峙双方中间,先看了看激进派那个断耳战士,又看了看苗水部的老者。

“我哥哥死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战斧,面对的是华夏的盟主。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,没有后退一步。”

她顿了顿:“那么,你们呢?敌人还在三十里外,你们就要开始自相残杀?我哥哥用命换来的撤退时间,你们要用来内斗?”

断耳战士低下头,但嘴里仍嘟囔:“可是他们…”

“没有‘可是’。”赤瑶打断,“现在,所有人只有一个身份——三苗的幸存者。想活着回崇山见家人的,就闭嘴,赶路。想死的,可以留下来继续吵,等华夏人追上来。”

她转身,继续向前走,不再看任何人。

队伍沉默地跟上。但裂痕已经产生,像陶器上的细缝,不知何时会彻底崩碎。

傍晚,他们抵达了第一道丘陵防线——那是一片种满毒荆棘的林地,原本是防御华夏军的重要屏障。但现在,防线的守卫早就逃了,荆棘林被地震破坏了大半,到处是倒伏的灌木和地裂。

穿过荆棘林时,赤瑶看见了惨状。

林间空地上,躺着数十具三苗战士的尸体。不是战死的——他们身上没有箭伤刀伤,而是七窍流血,皮肤发黑,显然是中毒而死。尸体旁散落着陶罐碎片,罐里残留着黑色黏液。

“是…是我们自己的毒药。”一个战士颤抖着说,“他们想用毒罐阻敌,但风向变了,毒雾吹回自己阵地…”

赤瑶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那个毒箭作坊,想起哥哥搅拌毒液时狂热的脸,想起那些因为试毒而死的工匠。

睁开眼时,她看见一个年轻的战士蹲在一具尸体旁,轻轻为死者合上眼睛。那战士抬起头,赤瑶认出来了——是她在云梦泽救过的那个华夏少主,启。

不,不是启。只是长得有点像,更年轻,可能才十五六岁。他颈上挂着一枚小玉琮,和她送启的那枚形制相似。

“你…”赤瑶走近。

年轻战士看见她,连忙起身,有些紧张:“我…我在帮他们…让他们瞑目…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叫羽。”少年说,“苗水部的。我父亲…是苍梧长老。”

赤瑶想起来了。苍梧有个小儿子,从小体弱,被送去跟巫鹄学医,很少参加战斗。
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不是应该跟撤退的队伍一起吗?”

羽低下头:“我…我想多救几个人。我会些医术,路上遇到伤员就停下来包扎…结果掉队了。”

赤瑶看着他年轻而稚嫩的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孩子本该在山里采药,在神庙学咒,现在却要在尸堆里行走。

“跟紧我。”她说,“别掉队了。”

“是…赤瑶少主。”

队伍继续前进。夜幕降临时,他们在一处溪谷扎营——如果那能算营地的话:没有帐篷,没有篝火(怕暴露),只有人挤人坐在岩石下,就着冷水啃硬邦邦的肉干。

赤瑶坐在一块大石上,检查自己的伤口。箭伤不深,但需要清洗,否则会溃烂。她拿出随身带的药草,准备捣碎敷上。

“我…我帮你。”羽怯生生地走过来,从自己小皮囊里取出更专业的工具——石制的研钵和药杵,还有几种赤瑶没见过的草药。

“你懂医术?”赤瑶问。

“跟大祭司学过一点。”羽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,动作轻柔熟练,“这种箭伤,光敷金疮药不够,还要加‘止血藤’和‘祛毒草’。不然伤口愈合了,里面的毒排不出来,会烂到骨头。”

赤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问:

“你父亲…苍梧长老,现在在哪?”

羽的手顿了顿:“父亲…应该已经到崇山了。他让我先走,自己带着族人断后…”

“断后?”赤瑶心中一紧。苍梧已经六十多岁,怎么断后?

“父亲说,苗水部欠三苗一条命。”羽的声音很轻,“当年饥荒,是大酋长开粮仓救了我们全族。现在…是该还的时候了。”

赤瑶明白了。苍梧带着苗水部的青壮,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断后任务——这意味着,他们很可能回不来了。

她想起那个黄昏,苍梧在瞭望台上对她说的话,关于秘密营地,关于后路。老人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,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
“你恨吗?”赤瑶忽然问。

羽抬头,茫然:“恨什么?”

“恨我哥哥非要打仗,恨那些排挤你们部落的人,恨这场死了这么多人的战争。”

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敷好药,用干净的麻布包扎伤口,然后说:

“我父亲说,恨是最没用的东西。恨不能让人复活,恨不能让伤口愈合,恨只会让人变成和仇恨对象一样的人。”他看着赤瑶,“他还说,如果有一天三苗和华夏真的能和好,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先放下了恨。”

赤瑶怔住。

这道理,她懂。但从一个十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却有种格外沉重的力量。

夜深了。大部分人累得睡着了,尽管睡梦中仍会惊悸、哭泣。赤瑶靠着岩石,望着星空。

北斗七星悬在北方,勺柄指向华夏的方向。她想起启,想起那个洞穴里的三日,想起他说“第三条路”。

现在,哥哥死了,父亲病重,三苗溃败。“第三条路”还有可能吗?

“赤瑶少主。”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没睡,“你说…华夏人真的会放过我们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…如果他们打过来,要毁我们的神庙,杀我们的老人孩子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
赤瑶没有回答。她也不知道。

但有一点她很确定:如果真有那一天,她会战斗到最后一刻,像哥哥一样。

不是为了仇恨,不是为了荣耀。

只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,能有一条生路。

哪怕那条路,需要用她的血来铺。

远处,伯益的斥候队潜伏在山脊上,用自制的“夜视筒”——其实是中空的竹管,内壁涂了萤石粉,能在微光下略微增强视野——观察着三苗营地。

“他们很安静。”斥候队长低声说,“没有内乱,但士气低落到极点。那个带队的女子…好像是蚩戎的女儿。”

伯益接过夜视筒,看向赤瑶所在的方向。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个挺直的背影,让他想起了云梦泽中那个救启的女子。

“派两个人,靠近点。”伯益说,“看看他们在说什么,做什么。注意安全。”

两个最精干的斥候像狸猫一样滑下山坡,悄无声息地接近营地边缘。他们伏在灌木后,能听见隐约的交谈声,看见有人照顾伤员,有人磨武器,有人望着星空发呆。

半个时辰后,斥候返回。

“将军,他们在…”斥候犹豫了一下,“在埋葬同伴。不是随便埋,是认真地挖坑,摆正尸体,有的还在尸体旁放随身物品——玉饰、骨器什么的。”

伯益皱眉:“现在?在逃亡路上?”

“是的。那个领头的女子说,‘不能让兄弟曝尸荒野,哪怕只能草草埋葬。’”

伯益沉默了。他想起禹在战场上的命令:厚葬雒羽,善待俘虏。

也许,这两个年轻的领袖——一个已经死去,一个还活着——在某些方面,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
“继续观察。”伯益最终说,“但不要打扰他们。如果他们要埋葬死者…就让他们好好告别。”

夜空下,三苗人在溪谷边挖了数十个浅坑。没有工具,就用石斧刨,用手挖。每个人的手都鲜血淋漓,但没人抱怨。

赤瑶亲手埋葬了那个断耳战士——他最终还是死在了路上,伤口感染引发高烧,没撑过黄昏。下葬时,她从他颈上取下那串兽牙项链,戴在自己脖子上。

“我会带着它,”她对死去的战士说,“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,也记住你战斗的样子。”

泥土覆盖了尸体。没有墓碑,只有一堆石头作为标记。

羽在一旁轻声念着安魂咒,那是巫鹄教他的古老经文。咒语低沉而苍凉,在夜风中飘散,像在为所有死者送行。

埋葬完毕,赤瑶站在新坟前,对所有还活着的人说:

“记住这些位置。等战争彻底结束,等我们还能活着回来,要重新安葬他们,立碑,刻上他们的名字。”

有人低声啜泣。

赤瑶转身,面向北方——那是洞庭湖的方向,是哥哥战死的地方。

“现在,休息。明天日出前出发。”她说,“我们要在华夏人决定追击之前,回到崇山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有人问。

赤瑶望向南方,望向黑暗中崇山模糊的轮廓:

“然后,我们要决定——是继续战斗,还是…寻找活下去的其他方式。”

夜色深沉,星光黯淡。

但东方天际,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,即将到来。

而新的抉择,也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