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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云梦泽的迷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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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泽国的呼吸

云梦泽在晨雾中醒来。

这不是寻常的雾气。它从无数沼泽、水洼、河汉深处蒸腾而起,贴着地面翻滚,浓得化不开。五月的阳光努力穿透,只在雾顶镀上一层稀薄的金边,底下仍是灰蒙蒙一片。雾气带着腐殖质的腥甜、水草的青涩,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远古沼泽的原始气息。

伯益站在泽边一处稍高的土岗上,赤脚踩进湿软的泥地。他带的这支队伍有两千一百人,是禹军中最精锐的山林作战部队——东夷猎手三百,涂山氏弓箭手五百,有仍氏投石手四百,其余九百是从各部挑选的、熟悉水泽地形的战士。

他们已进入云梦泽两天。

两天里,队伍减员四十七人。不是战死,而是被这片活着的沼泽吞噬:七人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,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吞没;十一人被毒蛇咬伤,虽然及时敷药,但仍有三人高烧不退,只能由同伴抬着;九人被一种细小的黑蚊叮咬后浑身红肿,呼吸艰难;还有二十余人染了“瘴热”,忽冷忽热,上吐下泻。

“不能再走‘泽眼’了。”说话的是涂山氏的百夫长苍耳,五十多岁的老猎手,脸上刺着部落的蛇形纹身,“雾气最浓的地方,地下必有腐气,人吸了轻则头晕,重则毙命。”

伯益肩头的鹰不安地扑翅。这只被称作“赤瞳”的鹰已在空中盘旋三圈,每次飞向东南方那片最浓的雾区时,都会尖啸着折返——动物的本能告诉它,那里有危险。

“可地图上标记的,只有那条路能绕过三苗的正面防线。”伯益展开一张鞣制的鹿皮地图,这是临行前禹亲手交给他的。图上用朱砂画着简易路线:从丹水南岸斜插向东南,穿过云梦泽北部“较干”的区域,在泽南一处叫“龙骨滩”的地方登陆,就能直接威胁三苗侧翼的“苗水部”聚落。

“地图是三十年前绘的。”苍耳摇头,“泽国无定形,一场大雨就能让浅滩变深潭,旱季又能让水道改道。这些年地震不断,地脉都乱了。”

伯益沉默。他当然知道风险,但军令如山——禹要他十天内抵达龙骨滩,与主力形成夹击之势。如今已过去两天,行程不到三成。

“让前队每人砍一根长竹竿,三步一探。”他最终下令,“把染病的兄弟集中到中间,用艾草熏烤。弓箭手箭上弦,警惕水里的东西。”

“水里的东西?”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好奇。

苍耳冷笑:“你以为鳄鱼只在河里?这泽里的‘土龙’,比河里的凶十倍。还有水蚺,能吞下半个人;毒水母,碰一下皮烂见骨;最要命的是‘鬼藤’——看着像水草,缠上脚就拖你下水。”

年轻人脸色发白。

队伍重新开拔。每人都在腰间系上草绳,前后相连,防止走散。长竹竿探路的“噗嗤”声此起彼伏,像泽国缓慢的呼吸。雾气更浓了,能见度不足二十步,战士们只能靠前方同伴的背影辨别方向。

伯益走在队伍中段。他赤着上身,只在腰间围了块鹿皮,小腿缠着浸过药草的绑腿——防蚂蟥。背上挎着桑木弓,箭囊里除了普通箭矢,还有三支绑着特殊箭头的“哨箭”,射出去会发出尖锐哨声,用于示警或联络。

赤瞳落在他肩头,金黄色的眼睛警惕地转动。忽然,鹰颈部的羽毛竖起,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。

“停!”伯益举手。

所有人在瞬间静止。只有雾气无声流动。

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人声,不是兽吼,而是一种…“咯咯”的、像枯木摩擦的声响,从左侧浓雾深处传来。很轻,但持续不断,而且越来越近。

“是鳄鱼。”苍耳低声道,“不止一条。它们在…围过来。”

伯益眯起眼。他看见雾气中隐约出现了轮廓:长而扁的身形,缓慢而坚定地爬行,四肢在泥水中划出涟漪。一条,两条,三条…至少十几条成年扬子鳄,每条都有两个成人长。它们没有立即进攻,而是散成半圆,将队伍左侧包围。

“火把!”伯益下令。

战士们迅速点燃随身携带的松明火把。火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,也照亮了那些远古猎食者的真容:粗糙的鳞甲在光下泛着暗绿的油光,长吻微张,露出交错的尖牙,冰冷的眼睛倒映着火把,像两点幽深的鬼火。

鳄群停了下来。它们怕火,但饥饿让它们不愿退去。双方僵持。

“不能耗。”伯益说,“鳄鱼能在水里泡三天等猎物,我们不能。”

他从箭囊抽出一支普通箭,搭弓,却没有射向鳄鱼,而是射向它们身后的一丛芦苇。“咻”的一声,箭矢没入苇丛。

几乎是同时,从芦苇深处响起一阵急促的“扑棱”声——一群受惊的水鸟飞起,大约二三十只,拍打着翅膀冲向鳄群!

本能驱使鳄鱼抬头,有几条甚至跃起咬向飞鸟。趁这瞬间的混乱,伯益厉喝:“跑!向前跑!别回头!”

队伍爆发冲刺。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狂奔,火把在手中摇晃,火星四溅。鳄群反应过来,几条凶悍的追了上来,粗壮的尾巴拍打泥水,速度竟不比人慢!

“啊!”一声惨叫。一个落在后面的战士被鳄鱼咬住了腿,拖向深水。旁边同伴想救,却被另一条鳄鱼拦截。

伯益转身,张弓搭箭。这次他用了哨箭。

“嘣——咻——!”

尖啸声撕裂雾气。箭矢精准射入咬人鳄鱼的眼眶!鳄鱼吃痛松口,受伤战士被同伴拖回。但更多鳄鱼围了上来。

“用投石!”伯益边退边喊。

有仍氏的投石手停下,从腰间皮囊掏出鹅卵石,装入投石索——那是两根皮绳中间连着皮兜的简易武器。他们迅速旋转,然后松手,石头呼啸着飞出!

“噗!噗!噗!”

石雨砸在鳄鱼坚硬的背甲上,大部分弹开,但仍有几颗砸中了眼睛、鼻子等脆弱部位。鳄群攻势稍缓。

“继续跑!别停!”

队伍狼狈冲出包围圈,直到听不到鳄鱼的爬行声才敢停下。清点人数,又少了三人——两个陷入泥潭,一个被鳄鱼拖走。

伯益抹了把脸上的泥水。他肩头的赤瞳忽然再次尖啸,这次不是预警,而是发现了什么。鹰振翅飞起,在低空盘旋一圈,然后向东南方飞去——那是它发现安全路径的信号。

“跟着鹰!”伯益下令。

赤瞳的视力能在浓雾中看清地形。队伍跟着空中的黑点,在迷宫般的沼泽中曲折前行。渐渐地,脚下泥泞变硬,出现了碎石和干燥的土块,雾气也淡了一些。

两个时辰后,他们抵达了一小片高地——是沼泽中罕见的“岛丘”,长着稀疏的栎树和灌木。伯益决定在此休整。

战士们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有人处理伤口,有人修补破损的装备,有人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——炒粟米已经受潮发软,混着泥腥味,难以下咽,但必须吃。

苍耳走到伯益身边,递给他一块肉干:“是昨天打的那只水獭,熏过了,能放几天。”

伯益接过,撕下一半还给他:“让伤员和体弱的兄弟多吃点。”

他靠着一棵栎树坐下,检查弓箭。弓弦被湿气侵蚀,弹性变差;箭羽也有些脱落。他从随身皮囊里取出备用的弓弦——是用野牛筋反复捶打、浸油晾制而成,防水性稍好。

“百夫长,”他边换弦边问,“你说三苗人,真能在这种地方设伏?”

苍耳沉默片刻:“如果是别的部族,不可能。但三苗…我年轻时跟他们在云梦泽交过手。”老人眼神变得深远,“他们不是‘设伏’,他们是‘变成’泽国的一部分。涂着泥浆,嘴里衔着芦苇管潜在水里,能闭气半刻钟。等你走近,突然暴起,一刀割喉,又消失在水里。”

伯益手指一顿:“像水鬼。”

“比水鬼可怕。水鬼只索命,他们还要剥皮。”苍耳指指自己脸上的蛇纹,“这就是那次留下的——不是纹身,是被三苗的毒草汁泼到,溃烂后留下的疤。他们故意不杀我,让我带话回去:‘云梦泽是三苗的胃,来多少,吞多少。’”

“那你觉得,雒羽会在这里布防吗?”

“一定会。”苍耳肯定道,“而且不是防线,是陷阱。一片一片的,像渔网,等我们自己钻进去。”

伯益换好弓弦,拉满试了试力道。桑木弓发出满意的“吱呀”声。

“那就让他知道,”他淡淡说,“东夷的猎人,最擅长的就是破陷阱。”

二、芦苇中的箭

休息了一个时辰,队伍继续前进。

赤瞳的领航让行程顺利了许多。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的深潭和流沙区,找到了一条被水淹没的古河道——河床较硬,水只及膝,是理想的通行路线。雾气渐散,能看清百步外的景物了。

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。

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茎秆粗如手腕,顶端的穗子在微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河道在芦苇荡中蜿蜒,宽约三丈,水流缓慢,水色浑浊呈黄褐色。两侧的芦苇墙密不透风,人一进去就像被绿色吞没。

“小心。”苍耳提醒,“这是绝佳的埋伏地。”

伯益点头。他让队伍拉长间距,每十步一人,这样即使遇袭也不会全军覆没。弓箭手箭上弦,投石手紧握石索,所有人都放轻脚步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。

芦苇荡里异常安静。只有风声、水声、偶尔的水鸟扑翅声。但伯益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太安静了,连蛙鸣虫叫都没有,就像所有活物都提前逃离了。

队伍深入芦苇荡约一里时,异变突生。

不是从两侧,而是从水下!

“哗啦!”

十几条黑影从浑浊的水中暴起!他们全身涂满黑泥,嘴里衔着中空的芦苇管,手中握着一种奇特的武器——不是石矛,而是用硬木削成的吹箭筒,长约三尺,一端含在嘴里。

“噗!噗!噗!”

细小的吹箭从筒中射出,箭镞是削尖的鱼骨,闪着诡异的蓝光——显然淬了毒。距离太近,速度太快,前排战士根本来不及反应!

“呃啊!”六七人中箭,伤口迅速发黑,倒地抽搐。

“敌袭!举盾!”伯益怒吼,同时张弓射向一个刚从水里跃起的黑影。箭矢贯穿那人肩膀,但对方竟像感觉不到疼痛,反手掷出一柄短石斧!

斧头旋转着飞来,伯益侧身躲过,斧刃擦着胳膊划过,撕开一道血口。火辣辣的疼,但没毒。

“不要纠缠!向前冲!”他判断出敌方人数不多,是骚扰性伏击,目的是拖延和制造恐慌。

队伍加速前进。但芦苇荡仿佛活了过来,到处都有黑影从水下、从芦苇丛中闪现。吹箭、短斧、飞石,从各个角度袭来。战士们用木盾格挡,用弓箭还击,但敌人在暗,我在明,伤亡不断上升。

更可怕的是,这些人完全不按常理作战。他们一击即退,绝不缠斗;有人甚至故意暴露,引诱战士追击,然后同伙从背后偷袭。他们熟悉这片芦苇荡的每一处弯道、每一个浅滩,就像在自己家后院。

“这样下去会被耗死!”苍耳边射箭边喊,“必须冲出这片荡子!”

伯益咬牙。他看见前方河道出现分岔,一条继续向东,一条转向南。赤瞳在空中盘旋,似乎在犹豫该走哪条。

“走南边!”伯益凭直觉决定。南边芦苇较稀疏,能看到远处的树林轮廓。

队伍转向。但就在转向的瞬间,他们踩中了陷阱。

不是常见的陷坑,而是铺在浅水下的藤网!数十条用坚韧藤蔓编织的大网突然从水底弹起,将几十名战士兜头罩住!网上绑着锋利的碎陶片和鱼骨倒刺,越挣扎缠得越紧,倒刺扎进皮肉,鲜血染红了河水。

“砍网!”伯益抽出石斧,扑向最近的一张网。但藤蔓浸水后坚韧异常,石斧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。

而此时,芦苇丛中响起了节奏怪异的骨哨声。
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
随着哨声,那些黑影停止了攻击,迅速退入芦苇深处。但危险没有解除,反而更加迫近——伯益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
沉重的、有节奏的“咚咚”声,从南边树林方向传来。每响一声,地面就微微震颤。

“是…”苍耳脸色煞白。

芦苇墙被粗暴地分开。六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。

披着藤甲的亚洲象,象牙绑着燧石尖刺,每头象背上站着两名三苗战士。象群排成横队,缓缓压来,象蹄踏进浅水,溅起浑浊的浪花。它们身后,跟着至少三百名三苗战士,手持长矛、石斧,脸上涂着狰狞的战纹。

领头的那头公象特别雄壮,肩高超过八尺,象牙长达五尺。象背上站着一个人——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,脖颈挂着指骨项链,手握一把墨玉战斧。

雒羽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藤网中的华夏军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:

“伯益是吧?我父亲提过你,说你是华夏最会钻山林的狐狸。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芦苇荡中回荡,“可惜,狐狸再狡猾,进了猎人的网,也只有被剥皮的份。”

伯益握紧石斧。他快速扫视局势:己方被困在河道中,前后被堵,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。藤网困住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,剩下的也因长时间战斗而疲惫。而对方以逸待劳,还有象军助阵…

“雒羽少主。”伯益扬声回应,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我们此行并非为战,而是奉禹盟主之命,与三苗商议——”

“商议?”雒羽大笑,笑声中满是嘲讽,“带着两千全副武装的战士,穿过云梦泽最险恶的路线,摸到我崇山侧翼——这叫‘商议’?伯益,你们华夏人是不是觉得我们三苗都是傻子?”

他举起墨玉斧,斧身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:“不过,既然来了,就留下吧。你的头,我会做成酒器送给禹,让他记住——云梦泽,是三苗的葬场,华夏人的禁地!”

“呜——!”象群在驯象师的驱使下,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。六头巨兽开始加速,象蹄踏水,掀起混浊的浪涛,直冲被困的华夏军!

“结阵!长矛手上前!”伯益嘶吼。

还能动的战士迅速组织防御。长矛手——其实只有简陋的木杆石矛——在前排组成枪林,试图阻挡象群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
就在象群距离阵线不足五十步时,异变再生。

不是来自战场,而是来自天空。

“轰隆隆…”

低沉的雷鸣,从远山方向滚来。但天上并无乌云。

紧接着,大地开始震颤!

不是象群奔跑的震动,而是更深处、更剧烈的震颤。河道的水面泛起不规则的波纹,芦苇疯狂摇晃,连大象都惊慌地停下脚步,不安地甩动长鼻。

“地震…”雒羽脸色微变。他经历过太多次,知道这种前兆。

震颤越来越强。河道底部的淤泥翻涌上来,河水变得像沸腾的泥浆。两岸的芦苇成片倒下,更远处传来树木折断的巨响。

“退!退回树林!”雒羽当机立断。地震时在开阔水域极其危险,大地裂开会吞噬一切。

三苗军迅速后撤,连被困在藤网中的华夏俘虏都顾不上。象群在驯象师的控制下,慌乱地调头。

伯益抓住机会:“砍网!快!”

战士们用石斧、石刀疯狂劈砍藤网,终于撕开缺口。被困的人挣扎爬出,个个带伤。

地震持续了约半刻钟。当震动终于停止,芦苇荡已面目全非:河道多处改道,新的水洼形成,旧的浅滩消失;芦苇倒伏大半,视野豁然开朗;更可怕的是,北侧出现了一道宽达三丈的地裂,深不见底,黑黢黢的裂缝像大地的伤口。

“清点人数!”伯益喘息着下令。

伤亡惨重:战死八十七人,重伤一百三十四人,轻伤几乎人人都有。更糟糕的是,在地震中,他们唯一的向导——赤瞳,受惊飞走,至今未归。

“百夫长,我们…”一个年轻战士颤抖着问,他胳膊中了一箭,伤口已发黑——是毒箭。

苍耳默默为他敷上金疮药,但两人都知道,若无解药,毒入心脉只是时间问题。

伯益看着满目疮痍的队伍,看着南方雒羽撤退的方向,看着那道狰狞的地裂。他知道,原计划已经不可能完成。别说夹击三苗侧翼,现在连全身而退都成问题。
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他沉声道,“找高处扎营,救治伤员。等天黑…再做打算。”

队伍搀扶着,蹒跚着向南边树林挪动。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阴影:他们不仅失去了突袭的机会,还成了困在敌境的孤军。

而更深的密林中,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们。

三、启的选择

启是主动要求加入伯益这支奇袭队的。

不是父亲的命令,而是他自己的坚持。丹水之战后,那个三苗年轻人临死前的眼神、那枚精美的玉琮,像两根刺扎在心里。他想知道更多——三苗到底是什么样的?为什么宁死也要战斗?那个被自己杀死的人,在部落里是谁的儿子、谁的兄弟?

所以他向禹请求,希望“随伯益将军历练”。禹看了他很久,最终点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记住,你是去打仗,不是去找答案。”

但现在,启觉得自己可能连仗都打不好了。

地震发生时,他正和几个战士在队伍后侧警戒。突然的剧烈晃动让他站立不稳,摔进一个刚形成的水洼。泥水灌进口鼻,他挣扎着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和主力部队失散了——地裂隔在了中间。

“启少主!”对岸传来呼喊。是几个涂山氏战士,他们想过来,但地裂太宽,跳不过去。

“我没事!”启抹了把脸,“你们先跟伯益将军走!我绕过去找你们!”

话虽如此,但他很快就迷路了。地震彻底改变了地形,所有参照物都消失不见。他在倒伏的芦苇和新生水洼间跌跌撞撞,试图辨认方向,却越走越偏。

黄昏时分,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丘陵地带。这里没有芦苇,而是稀疏的栎树林和及膝的荒草。远处有山峦轮廓,但不知是哪座山。

更糟的是,他听见了狼嚎。

不是一两只,而是一群。声音从西边传来,越来越近。启握紧石矛——这是他从一个阵亡战士手里捡的,矛头是燧石磨制,还算锋利。但他知道,单人对狼群,凶多吉少。

他迅速爬上一棵较粗的栎树,蹲在枝杈间。刚藏好,狼群就到了:七八只灰狼,体型不大,但眼神凶戾,显然是饿极了。它们在树下转圈,嗅着气味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
启屏住呼吸。只要熬到天亮,狼群可能会离开。

但老天爷似乎故意要为难他。

“咔嚓。”

脚下的树枝,因为地震已经松动,此刻承受不住重量,突然断裂!启整个人摔了下去!

“砰!”重重砸在地上,右腿传来剧痛——可能骨折了。石矛脱手飞出,落在五步外。

狼群瞬间围了上来。最近的几只龇着牙,涎水从嘴角滴落,前肢微屈,作势欲扑。

启挣扎着想爬起,但右腿使不上力。他摸向腰间,只有一把石匕——近身搏斗对狼来说太短了。

完了。这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
就在第一只狼扑上来的瞬间——

“咻!”

一支箭从侧面林中射出,精准地贯穿狼颈!那狼哀嚎倒地,其余狼群受惊,暂时退开几步。

启惊愕转头。只见一个身影从树林中走出,手里握着弓,背上挎着箭囊。

是个女子。

她约莫二十岁,穿着靛蓝色的麻布裙,头发用草绳束在脑后,脸上沾着泥灰,但眼睛很亮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——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皮囊,像某种药师或巫女。

女子没有看启,而是快速搭箭,又射向另一只试图靠近的狼。箭法精准,又一狼毙命。狼群终于退缩,在头狼的嚎叫中,悻悻退入树林深处。

女子这才走向启。她蹲下身,用石匕割开他右腿的裤管,手法熟练地按压、检查。

“骨裂,没断。”她说的是华夏语,但带着奇怪的口音,“能动吗?”

启愣愣地看着她。不是因为她救了自己,而是因为…她太不像三苗战士了。没有涂战纹,没有狰狞的表情,眼神甚至有些疲惫的柔和。

“你…是谁?”启问。

女子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她从腰间一个皮囊里取出几片草叶,放进嘴里嚼碎,然后敷在启的腿上。草叶清凉,疼痛稍减。
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女子起身,看了看天色,“狼群可能会回来,而且…可能有别的。”

“别的?”

“搜山的队伍。我哥哥的人,或者…你们的人。”女子说,语气复杂。

启猛地反应过来:“你是三苗人!”

女子默认。她弯腰,将启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:“能走吗?我有个临时藏身的地方。”

启犹豫了。她是敌人,但刚才救了自己。现在自己受伤,反抗不了…

“如果你想杀我,刚才就不必救。”女子似乎看出他的心思,“但如果你想活下去,就跟我走。天快黑了,这片丘陵夜里会有瘴气。”

最终,求生欲占了上风。启点头。

女子搀扶着他,一瘸一拐地向东走。她似乎很熟悉地形,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软泥地,专挑有石块的地方落脚。半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。

洞口被藤蔓遮蔽,里面不深,但干燥,有前人留下的痕迹——一些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,几个陶罐,一堆灰烬。

女子让启坐下,自己生火。她用燧石和火绒熟练地点燃枯叶,加细枝,再加粗柴。火光驱散了洞中的阴冷,也照亮了两人的脸。

直到这时,启才真正看清她的样貌: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。她的手腕上有细密的划痕,像是经常接触某种植物。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——不是纯粹的黑,而是带着点琥珀色,在火光中像两汪深潭。

“我叫启。”他主动说,“禹的儿子。”

女子添柴的手顿了顿:“我知道。你的画像,在崇山每个战士手里都传看过——‘华夏盟主之子,值十头牛’。”

启苦笑:“现在大概只值一条瘸腿。”

女子看了他一眼,没笑。她从陶罐里倒出些水,递给启:“喝吧,干净的泉水。”

启接过,一饮而尽。水很清凉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
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叫什么?为什么救我?”

女子沉默许久,才低声说:

“赤瑶。蚩戎的女儿,雒羽的妹妹。”

四、洞穴中的三日

第一夜,两人几乎没有交谈。

赤瑶在洞口撒了些药粉,说是能驱虫和掩盖气味。然后她检查了启的腿伤,重新敷药,用削好的木片固定,缠上麻布。

“明天如果能找到‘接骨草’,恢复会快些。”她说,“今晚别动,我去找点吃的。”

她离开约一个时辰,带回几只田鼠和一把野菜。田鼠剥皮洗净,串在树枝上烤;野菜用陶罐煮汤。没有盐,味道寡淡,但对饥肠辘辘的启来说已是美味。

“你们华夏人,”赤瑶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火堆,“都像你这样吗?”

“什么样?”

“会盯着敌人的妹妹看,还吃得下她烤的田鼠。”

启噎住了,咳嗽几声:“我…我只是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赤瑶打断,“你好奇。就像我好奇,华夏人的城池是不是真的用金子铺路,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写那种弯弯曲曲的字。”

启摇头:“阳城的路是夯土的,下雨时全是泥。识字的人…一百个里可能有一个。”

“那为什么,”赤瑶抬起眼,“你们一定要我们学你们的字,拜你们的神,种你们的粟米?”

这个问题太直接,也太沉重。启不知如何回答。

“我父亲说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不是要你们‘变成’华夏人,而是希望…大家能用同样的方式生活,减少冲突。”

“用你们的方式,就是对的?”赤瑶的语气没有嘲讽,只是平静的疑问,“三苗人猎鹿,用鹿角做工具,用鹿皮做衣服,吃不完的肉晒成干。为什么一定要改成挖土种粟米?粟米是好,但我们的土地,有些适合打猎,不适合耕种。”

启想起丹水河谷的白骨,想起那个玉琮。他忽然问:“你们…很擅长雕玉?”

赤瑶有些意外:“嗯。我母亲的部落,世代都是玉匠。她嫁给我父亲时,陪嫁就是三十件玉器,现在还在神庙里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仗?如果专心雕玉、制陶、打猎,不是很好吗?”

火光在赤瑶脸上跳跃。她轻声说:

“因为你们的粟米种得太多,田一直往南扩。十年前,丹水北岸还是猎场;现在,已经全是农田了。鹿群被迫南迁,我们的猎人要走到更远的地方。再过十年呢?会不会连崇山脚下,都要变成粟米田?”

启无言以对。他从小被教导,开垦荒地、扩大耕地是天大的功德。从未想过,这“功德”对另一些人来说,意味着家园的丧失。

“我哥哥说,”赤瑶继续说,“这不是对错的问题,是谁活下来的问题。如果三苗不反抗,总有一天,我们的孩子会忘记怎么射箭,只会弯腰种田;会忘记山神的名字,只会拜你们的祖先。那样的话,三苗还存在吗?”

洞穴外传来夜枭的叫声,悠长而凄凉。

“可是打仗…”启艰难地说,“会死更多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赤瑶抱紧膝盖,“我去过战场,抬过伤员,埋过尸体。我知道被毒箭射中的人死前有多痛苦,知道被石斧砍掉胳膊的人再也无法拉弓。但是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:“但是如果我们放下武器,我们的神像会被砸碎,我们的语言会被禁止,我们的孩子会被教成‘文明的华夏人’。那样,和死有什么区别?”

启怔怔地看着她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前对“三苗”的所有想象,都是模糊而笼统的“蛮族”、“敌人”。但眼前这个会救人、会烤田鼠、会为族群存续而痛苦的女子,让那堵想象的墙轰然倒塌。

“我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
赤瑶摇摇头: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找草药。”

她躺到洞穴另一侧的干草上,背对启,很快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但启看见,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。

第二日清晨,赤瑶早早出去,中午才回来,带回一捆草药和两只野兔。她将一种墨绿色的草捣碎,敷在启的腿上,凉意渗透,疼痛大减。

“接骨草,”她说,“长在向阳的崖壁上,不好找。”

启看着她被荆棘划破的手背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:“谢谢。”

赤瑶没回应,默默处理野兔。今天她的话更少,眉头紧锁,似有心事。

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启问。

“昨晚有搜山队经过,离这里不到两里。”赤瑶说,“应该是我哥哥的人,他们在找走散的人——不管是华夏人还是三苗人。”

“那这里安全吗?”

“暂时安全。但这个洞穴不能久待,最多再住一晚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的腿,明天能勉强走吗?”

启试着活动,仍剧痛:“可能…不行。”

赤瑶沉默。她知道,如果带着一个瘸腿的华夏少主在山里移动,风险极大。但留在这里,迟早会被发现。

下午,她再次出去,这次回来时脸色更加凝重。

“北边来了另一支队伍,看装束…是你们的人。”她说,“大概两百人,在搜寻失散者。领头的是个背弓的精瘦汉子,肩头有只鹰。”

“伯益将军!”启激动,“他来找我了!”

赤瑶看着他:“你想回去?”

“当然!我的族人在等我——”

“然后呢?”赤瑶打断,“你回去,带领他们继续攻打崇山?我哥哥会用象军和毒箭抵抗,更多的人会死。你父亲会推进,直到踏平三苗的每一座神庙,砸碎每一尊神像。”

启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“我不是在责怪你。”赤瑶的语气缓和下来,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你我坐在这里,还能平静地说话;但走出这个山洞,我们就是敌人,注定要在战场上你死我活。”

她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:“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…如果没有部落,没有华夏和三苗之分,我和你,会不会成为朋友?”

启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。

“赤瑶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我回去…我会劝我父亲,不要赶尽杀绝。三苗可以保留自己的神、自己的语言,只要承诺不再北侵——”

“承诺?”赤瑶回头,笑容苦涩,“三十年前,尧帝也让我们承诺过。然后呢?你们的农田一年年南扩,我们的猎场一年年缩小。承诺在饥饿和生存面前,薄得像一张草纸。”

她走回火堆旁坐下,抱着膝盖,像只孤独的小兽:

“我母亲死前跟我说,这世上最可怕的事,不是仇恨,而是理解之后的无可奈何。你理解我们的恐惧,我们也理解你们的欲望,但谁也无法退让——因为退一步,可能就是灭族。”

洞穴里只剩柴火噼啪的声响。

许久,启说:“那…如果我们能找到第三条路呢?”

“什么路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启老实承认,“但一定有的。就像治水,我父亲最初也是堵,堵不住,后来才学会疏。也许华夏和三苗之间,也能找到一条‘疏导’的路。”

赤瑶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,心中某个地方微微松动。但她摇摇头:

“那需要时间,需要双方都愿意坐下来。但现在,箭在弦上。”

她站起身:“明天一早,我带你去找你们的人。之后…就各安天命吧。”

第三日拂晓,赤瑶搀扶着启离开洞穴。

启的腿仍疼,但已能勉强行走。他们走得很慢,专挑隐蔽的小径。赤瑶似乎对这片丘陵了如指掌,总能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地方。
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处溪边休息。启喝水时,看见水底有闪亮的东西——是几片碎陶,花纹精美,但被水流冲刷得边缘圆润。

“这里以前有聚落?”他问。

“嗯,是我母亲部落的一个小村子。”赤瑶蹲在溪边,用手捧水喝,“二十年前被山洪冲毁了。那时我还没出生,母亲说,一夜之间,三十多间房子全没了,死了六十多人。”

她指着远处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台:“那里是祭祀台,现在还留着半截石柱。”

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荒草间,确实有一根断裂的石柱,柱身刻着模糊的鸟形纹饰,和他怀中那枚玉琮上的纹路很像。

“你们…很不容易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
赤瑶笑了笑,笑容很淡:“活着,本就不容易。”

继续前行。下午,他们登上一个小山包。从这里,可以望见北方约五里外,有一片临时的营地——简易的栅栏,几十顶兽皮帐篷,还有隐约的人影走动。营地中央飘着一面旗帜,上面用朱砂画着简易的龙纹。

是华夏军。

“到了。”赤瑶松开搀扶的手,“你自己下去,他们应该会接应。”

启看着她。三天相处,她救了他,照顾他,和他谈论最沉重的话题。现在,就要分别了,而且很可能是永别。

“赤瑶,”他说,“跟我一起过去吧。我保证你的安全,我可以——”

“不可以。”赤瑶摇头,“我是蚩戎的女儿,雒羽的妹妹。我去你们的营地,算什么?俘虏?人质?还是‘投诚的蛮女’?”

她退后一步:“就到这里吧。你回去,告诉伯益将军,北边三里有一条隐蔽的山谷,可以绕过我哥哥在龙骨滩的防线。但山谷里有瘴气,必须正午通过,而且要蒙住口鼻。”

启震惊:“你…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
“因为我不想看更多的人死。”赤瑶轻声说,“也因为…我相信你说的,‘第三条路’也许存在。但这条路,需要有人先活下来,才能去找。”

她最后看了启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启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有悲伤,有决绝,有一丝微弱的希望,还有深深的疲惫。
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树林中,像从未出现过。

启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直到营地方向传来呼喊声——巡逻的斥候发现了他。

“启少主!是启少主!”

人们涌来,伯益冲在最前。看见启活着,这位沉稳的将领眼中竟有泪光:“你这小子…我们还以为…”

启被众人搀扶回营地。军医检查他的腿伤,发现处理得相当专业,连固定用的木片都削得光滑,不会磨伤皮肉。

“是谁救了你?”伯益问。

启沉默。他摸了摸怀中,那枚玉琮还在。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——那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
他掏出来,是一小束晒干的草药,用草茎捆着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草叶间夹着一片小小的、靛蓝色的麻布,像是从衣角撕下的。

没有字,没有话。但启明白了。

他将草药和布片小心收好,抬头对伯益说:

“将军,我知道一条路,可以绕过三苗的防线。但我们要快——必须在明天正午通过。”

伯益深深看着他,没有追问细节,只是点头:

“好。你说,我们走。”

夕阳西下,赤瑶站在远处另一座山岗上,看着华夏营地升起炊烟。她知道启安全了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又压了上来。

她转身,望向崇山方向。那里,烟尘仍未散尽。

“母亲,”她低声说,“我好像…做了件很傻的事。”

风掠过山岗,吹动她的衣角,像无声的回答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,然后向南,朝着家的方向,迈开脚步。

前方是战场,是哥哥的怒火,是父亲的病榻,是族群未知的命运。

但她忽然觉得,不那么怕了。

因为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,她埋下了一颗微小的、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。

那叫“理解”。

而理解,有时候比仇恨更需要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