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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巫鹄的预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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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山不是一座山。

是三座连脊的山峰,像三条俯卧的巨龙,自西北向东南蜿蜒三十里。主峰在中间,高约百丈,山顶终年云雾缭绕。山体是暗红色的砂岩,被无数年的风雨剥蚀出沟壑纵横的肌理,远看像巨兽干涸的血脉。

山脚下,石家河聚落依水而建。

这不是寻常的村落。一道用夯土和石块垒筑的城墙,沿着自然地形起伏,围出一片约两百万步见方的区域。城墙基宽三丈,现存高度仍有两人高,墙顶可行走,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木制望楼。墙外挖有壕沟,引河水注入,宽两丈,深及成人胸口——这是江汉平原迄今发现最大规模的史前城垣。

城内布局有序:东北区是手工业作坊,陶窑冒着青烟,玉器作坊里传出“沙沙”的磨玉声;西南区是居住区,半地穴式房屋和地面木骨泥墙屋错落分布;中央是夯土筑起的三层台基,台基上矗立着神庙和酋长居所。

此刻,神庙内正进行着一场决定部落命运的祭祀。

神庙用整根杉木为柱,柱径需两人合抱,柱身雕刻着鸟、蛇、虎的复合纹样。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,檐角悬挂着风干的兽头——熊、野猪、花豹,空洞的眼眶望着下方。地面铺着烧制过的青砖,砖缝填着细沙,踩上去无声。

大祭司巫鹄站在祭坛前。

他今年七十岁了,身形佝偂得像一棵老藤,但眼睛依然清澈。他穿着用九百九十九片鸟羽编成的法衣,每片羽毛都来自不同的鸟——白鹤的飞羽、雉鸡的尾羽、翠鸟的背羽、猫头鹰的耳羽…颜色从雪白到墨黑,从赤红到靛蓝,当他缓缓转身时,羽衣流动如活着的彩虹。

祭坛是一整块黑曜石磨成的方台,长九尺,宽六尺,厚三尺,表面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影。台上摆放着三件祭器:

正中是一尊陶制神像,高约三尺,人面鸟身,双翅展开,足下踏着两条交缠的蛇——这是三苗的主神“句芒”,春神兼东方之神。

左是一枚玉琮,白玉质,外方内圆,四面刻着精细的云雷纹和鸟目纹,是百年前某位大酋长献给神庙的传世之宝。

右是一只活龟,背甲暗黄,有深褐色斑纹,龟龄至少五十年,被放在一个浅陶盆里,缓缓划动四肢。

祭坛周围跪着三十九位部落长老和贵族。最前排正中是酋长蚩戎,他五十五岁,身材魁梧如山熊,但此刻脸色蜡黄,裹着厚重的熊皮褥子,靠在两个儿子身上才能坐直——他已经咳血三个月了。

蚩戎左边是长子雒羽,二十五岁,赤裸的上身涂满赭红色的泥浆,肌肉虬结如树根,脖颈挂着一串用敌人指骨磨成的项链。他跪姿如弓,随时准备弹起。

右边是女儿赤瑶,二十岁,穿着染成靛蓝的麻布裙,腰间系着草绳,绳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皮囊——里面是她采集的草药。她没有看祭坛,而是盯着父亲蜡黄的脸,眉头微蹙。

“开始。”巫鹄的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芦苇。

两名助手抬上一尊陶鼎,鼎内盛着烧红的木炭。巫鹄从羽衣中取出一片龟甲——这是神庙传承了十三代的“通灵甲”,据说是首任大祭司从长江深渊中捞起的千年神龟所遗。龟甲已被灼烧过无数次,背面布满蛛网般的旧裂纹。

他将龟甲放在炭火上。

“滋——”龟甲受热发出细微声响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只有神庙外隐约传来的陶轮转动声、孩童嬉闹声、远处象群的低吼声。

龟甲开始变色,从暗黄变成焦褐,然后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清晰的裂响。

不是寻常占卜时那种细密的裂纹,而是一道纵贯龟甲中央的、狰狞的裂口!裂口边缘翻卷,像被巨力生生撕开。紧接着,从主裂上分出无数细枝,瞬间布满整个龟甲,形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案。

巫鹄用铜钳夹起龟甲,凑到眼前。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
“大祭司?”蚩戎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风箱。

巫鹄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龟甲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炭火都开始黯淡。然后他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停在蚩戎脸上:

“地裂…天火…族群…分崩。”

八个字,像八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
“何解?”雒羽忍不住问。

巫鹄将龟甲翻转,展示给众人看。在火光映照下,裂纹确实组成了可辨识的图案:中间那道主裂扭曲如地震后的地缝;主裂两侧的细枝向上翻卷,像火焰;而龟甲边缘的裂纹则呈放射状散开,如碎裂的陶器。

“大地将再次震动,比去岁更烈。”巫鹄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,“天降火雨,焚烧山林与聚落。而我三苗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将一分为三,一支北附华夏,一支西遁群山,一支…消亡。”

神庙内死寂。

然后炸开。

“荒谬!”雒羽猛地站起,石斧已握在手中,“我三苗立族三百年,历经洪水、地震、瘟疫而不倒,岂会因一片龟甲就说什么‘分崩’?”

几位年轻贵族也跟着站起,脸上写满不服。他们都是雒羽的亲信,崇尚武力,对巫鹄那套“天命”“和谈”早已不耐烦。

但更多长老面色凝重。他们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大地震,记得山崩地裂的恐怖;他们也知道,去岁的地震已经毁了三成粮窖,今春的连雨让补种的秧苗又烂了一半。饥荒的阴影,像湿冷的雾气,正悄悄漫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
“大祭司,”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颤声问,“可有…化解之法?”

巫鹄缓缓放下龟甲。他走到祭坛左侧,捧起那枚白玉琮,举过头顶:

“琮,外方象地,内圆象天,中通象人。天地人三才贯通,方为大道。”他转向蚩戎,“酋长,三十年前你继位时,我曾占卜,得‘潜龙在渊’之兆。你问何解,我说:龙潜于渊,待时而动;若强跃于野,必遭雷霆。”

蚩戎剧烈咳嗽起来,赤瑶连忙轻拍他的背。咳了十几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,他才喘息着说:“我记得…所以这三十年,我三苗虽与华夏有摩擦,但从未大举北上…”

“正因如此,三苗才延续至今。”巫鹄接话,“但如今,雒羽少主欲主动出击,毁界碑,掳工匠,挑衅华夏。此非‘潜龙’,而是‘亢龙’——《易》曰:亢龙有悔。”

雒羽脸色铁青:“大祭司的意思是,我们该跪着等华夏人来?”

“是站着谈,而非跪着等。”巫鹄直视他,“禹已率军至丹水,但他先派使者送来粟米盐巴,檄文中甚至有‘共居江汉、共享山川’之语。此人心胸,非尧舜可比。若我们肯谈——”

“谈什么?”雒羽打断,大步走到祭坛前,手指几乎戳到巫鹄脸上,“谈怎么把猎场让给华夏人种粟米?谈怎么让我们的战士放下石斧去挖水渠?谈怎么让三苗的神变成华夏的龙?”

他越说越激动,突然伸手,一把抓起祭坛右侧陶盆里的活龟!

“既然占卜说‘分崩’,那要这通灵龟何用?!”

话音未落,他竟将龟狠狠砸向祭坛角落的石柱!

“不!”巫鹄惊呼。

但晚了。龟壳撞在石柱上,发出沉闷的碎裂声。老龟四肢抽搐,头颈软软垂下,背甲裂开数道缝隙,血从裂缝中渗出,顺着石柱流下,在青砖上晕开暗红的痕迹。

神庙内一片倒吸冷气声。砸毁通灵龟,这在三苗律法中是大不敬之罪,按律当断一指。

但没人敢说话。雒羽的眼中燃烧着野火,他扫视众人:“还有谁要‘谈’?”

长老们纷纷低头。只有蚩戎挣扎着想站起,但虚弱的身子让他只能喘息:“逆子…你…”

“父亲!”雒羽转身,单膝跪在蚩戎面前,但脊背挺直如矛,“您病了三个月,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?苗水部那些软骨头,已经偷偷派人联系华夏使者;云梦泽东侧的三个小部落,上个月就停止了贡赋;还有——”他咬牙,“我们在伏牛山掳来的那十五个华夏工匠,昨夜试图逃跑,被我亲手杀了三个挂在山门外!”

赤瑶身体一颤。她今早确实看见山门外新挂了尸体,但没想到是逃跑的工匠。

“你杀了俘虏?”蚩戎瞪大眼睛。

“不杀,难道养着他们吃我们的粮食?”雒羽的声音冷硬,“父亲,时代变了。尧舜之时,华夏人还要看我们脸色;如今禹治水功成,九归一统,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三苗!此时不战,等他们兵临城下,我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!”

他站起身,再次面向所有人:“我已在崇山北麓驯成象军六头,毒箭淬了三百支,新招募的战士一千人正在山中操练。只要华夏人敢过丹水,我就让他们知道——三苗的石头,照样能砸碎华夏的玉!”

几个年轻贵族激动地附和:“战!战!战!”

但更多的长老沉默。一位负责粮储的老者低声说:“少主,我们的存粮…只够全族吃两个月。如果开战,战士优先进食,老人孩子怎么办?”

“那就让老人孩子去挖野菜,去捕鱼!”雒羽毫不退让,“赢了,华夏人的粮仓都是我们的;输了——”他冷笑,“反正都是饿死,不如战死。”

巫鹄缓缓蹲下身,用颤抖的手捧起那只垂死的老龟。龟的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光。他将龟贴在胸前,闭上眼,嘴唇蠕动,念着古老的安魂咒。
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雒羽,一字一句:

“你会毁了这一切。”

雒羽回视,毫无惧色:“是大祭司你,想用龟甲和咒语守住这一切——但守得住吗?去岁地震时,是咒语挡住了地裂,还是战士用身体挡住了塌方的神庙?”

他忽然伸手,从祭坛上抓起那枚白玉琮!

“就像这玉。”雒羽将玉琮高举,“再美,再通灵,摔在地上——”他作势欲摔。

“住手!”蚩戎嘶吼,咳出一大口血。

雒羽动作顿住。他看着父亲惨白的脸,看着妹妹惊恐的眼神,看着长老们复杂的神色。最终,他没有摔,而是将玉琮重重放回祭坛,玉与黑曜石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
“我会用事实证明。”雒羽转身,大步走出神庙,“三苗的未来,不在龟甲里,在战士的石斧上。”

羽衣拂过地面,带起微风。神庙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、蚩戎的咳嗽声,以及巫鹄低声的诵经声。

赤瑶扶着父亲,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如石。她望向大祭司,老人依然捧着死龟,佝偂的背影在巨大的神庙中显得格外渺小。

“大祭司…”她轻声问,“真的…没有希望了吗?”

巫鹄没有回头。许久,他说:

“希望不在龟甲,也不在石斧。”

“在哪?”

“在人心还没完全变成石头之前。”


黄昏时分,赤瑶独自登上崇山北坡的瞭望台。

这是一座用原木搭建的三层塔楼,高约五丈,站在顶层可以望见北方数十里外的平原。塔楼由她的母亲设计建造——那位来自长江下游某个小部落的女子,精通建筑和草药,却在赤瑶十岁时病逝。

赤瑶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卷鞣制过的羊皮,摊开在木栏上。羊皮上用炭笔画着精细的地形图:河流用曲折的线表示,山丘用叠圈表示,沼泽用密点表示。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绘制的“江汉堪舆图”,记录了从崇山到丹水、从云梦泽到鄱阳湖的地形、水源、可食用植物分布。

她咬破指尖,用血在图上一处标了个三角——那是今天清晨,斥候回报的华夏军扎营位置,在丹水南岸,距离崇山约八十里。

“两天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
以华夏军的速度,最多两天就会推进到崇山外围的第一道防线——那是一片绵延十里的荆棘林,是她母亲生前带着族人亲手栽种的。荆棘品种特殊,刺有毒,划破皮肤会红肿溃烂,马匹和战车难以通过。林间只有三条隐秘小径,只有三苗战士知道。

但赤瑶不确定这道防线能挡多久。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,倒出几粒草籽——这是她在云梦泽深处发现的“见血封喉”树的种子。树汁剧毒,但她还没找到安全淬毒的方法,之前雒羽强令工匠试验,已毒死三个人。

“赤瑶。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她回头,见是苗水部的长老苍梧。老人六十多岁,瘦得像竹竿,脸上刺着鱼形纹身——那是他们部落的图腾。

“苍梧阿公。”赤瑶收起羊皮,“您怎么上来了?”

“看看北边的烟。”苍梧走到栏边,眯眼远眺。暮色中,北方地平线上确实有几缕淡淡的烟柱,不是炊烟,而是焚烧草木的烟,“华夏人在清理营地周围的林子,防止偷袭。”

赤瑶点头:“他们很谨慎。”

“禹不是莽夫。”苍梧沉默片刻,“赤瑶,有句话…我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老人看着她年轻的脸,叹了口气:“如果…如果战事不利,你带着你父亲,跟大祭司走。”

赤瑶一怔:“走?去哪?”

“西边,群山深处。我们苗水部在武当山南麓有个秘密营地,存了够两百人吃三个月的粮食。”苍梧压低声音,“这是你母亲生前和我约定的——她救过我们全族的命,我答应为她留一条后路。”

赤瑶的手握紧了栏杆。木刺扎进掌心,微痛。

“阿公认为…我们会输?”

“不是输赢的问题。”苍梧望着北方,“是值不值的问题。你哥哥想重现蚩尤时代的荣光,但时代不同了。华夏人学会了筑城、治水、冶炼青铜,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十倍,粮食是我们的二十倍。打一场,我们可以赢;打十场,我们必输。”

“所以应该谈?”

“谈,至少还能保住三苗的血脉和名字。”苍梧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片,递给赤瑶,“这是我昨夜占卜用的肩胛骨,你自己看。”

骨片上刻着卦象,赤瑶跟巫鹄学过解读。她辨认着刻痕,脸色渐渐发白:

“坎上艮下…水山蹇。利西南,不利东北;利见大人…”

“东北是华夏的方向。”苍梧接话,“卦象说:往东北行,前有水阻,后有山险,寸步难行。唯有向西南退守,或可见‘大人’——那个‘大人’,或许就是肯与我们和谈的禹。”

赤瑶握紧骨片,指尖发白。

远处传来象鸣。她扭头望去,见北麓驯象场里,六头亚洲象正在驯象师的指挥下进行训练。它们披着藤甲,象牙绑着燧石尖刺,每头象背上站着两名战士,一人持长矛,一人握毒箭。象蹄踏地,震动顺着山体传来,瞭望塔微微颤动。

很强大。但赤瑶想起巫鹄的话:象再强大,也是血肉之躯,挡得住石斧,挡得住饥荒吗?

“赤瑶!”山下传来呼喊。是雒羽的亲卫,“少主让你去毒箭作坊,新一批箭镞淬好了,要试毒。”

赤瑶深吸一口气,将骨片还给苍梧:“阿公,您的话我记住了。但如今…我首先是三苗的赤瑶。”

她转身下楼。羽翼未丰,但已无法退缩。


毒箭作坊设在半山腰一个山洞里。洞口用巨石半掩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却别有洞天——是个天然溶洞,高约三丈,面积抵得上十个房屋。洞壁插着火把,跳动的火光映出诡异的人影。

三十多名工匠正在忙碌。有的在磨制石镞,用的是硬度极高的燧石;有的在削制箭杆,选用笔直细韧的黄杨木;有的在熬煮毒液——三个陶罐架在石灶上,罐里翻滚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,散发出刺鼻的腐败甜味。

雒羽站在最大的陶罐前,用一根长木勺搅拌毒液。他赤着上身,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流下,在火光中闪着油光。见赤瑶进来,他抬头:

“来,看看这个。”

他舀起一勺毒液,小心地倒在一块平石上。液体流动缓慢,像融化的树胶。然后他抓起一只活兔子——是从山下猎户那要来的——用石刀在兔子后腿划了道口子,将毒液抹上去。

兔子挣扎着,但很快不动了。伤口周围的毛脱落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溃烂,不到半刻钟,整条腿就烂得见骨。兔子还没死,眼睛睁着,身体微微抽搐。

“效果比上次好。”雒羽满意地说,“但还不够快。战场上,敌人中箭后可能还有时间反击,我要的是见血封喉。”

“哥,”赤瑶轻声说,“这毒…没有解药吧?”

“要解药做什么?”雒羽奇怪地看她,“毒箭就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
“万一…万一我们的人误触了呢?万一箭头划伤了自己人呢?”

雒羽沉默片刻,放下木勺:“那就小心点。打仗没有‘万一’,只有‘必须赢’。”

他走到洞壁旁,那里挂着十几张兽皮,上面用炭笔画着象阵的冲锋阵型、毒箭手的埋伏位置、荆棘林的防御布置。每一张图都精细严谨,看得出花了大量心血。

“你看,”雒羽指着图,“华夏人有战车,在平原有优势。但我们把他们引进山林,战车就是废木。我们有象军冲破阵型,毒箭手在树上狙击,战士从四面八方围攻——这是三苗的地盘,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武器。”

赤瑶看着哥哥眼中的狂热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雒羽带她去掏鸟窝,他总能找到最隐蔽的鸟巢,爬最高的树,掏最稀有的鸟蛋。那时他只是个顽皮的哥哥,现在…

“哥,你还记得母亲的样子吗?”她突然问。

雒羽动作一顿。许久,他说:“记得。她总说,三苗人应该像山里的竹子,外直中空,能屈能伸。”

“那她现在会说些什么?”

雒羽转身,盯着妹妹:“她会说,竹子被砍的时候,也会用尖利的断口刺伤砍竹人的手。”

他走到洞壁一处暗格,打开,取出一把石斧。这不是普通的石斧,斧身用一整块墨玉磨成,漆黑如夜,斧刃薄如蝉翼,对着火光能看到隐隐的纹路。斧柄是紫檀木,握处包着鳄鱼皮。

“这是用母亲留下的那块墨玉磨的。”雒羽将斧递给赤瑶,“她临终前说,那块玉来自长江最深处的龙穴,带着江神的祝福。现在我把它做成战斧——母亲会在天上看着,看我用它捍卫三苗的土地。”

赤瑶接过斧。玉斧很沉,冰凉刺骨。她抚摸着斧身上精细的纹路——那是巫鹄亲手刻的避邪咒文。

“赤瑶,”雒羽按住她的肩膀,“我知道你心软,觉得杀人不对。但你要明白:如果我们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我们。华夏人的史书里,我们三苗永远是‘蛮夷’、‘作乱’;等他们赢了,我们的名字会被抹去,我们的神会被砸碎,我们的孩子会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
他指着洞外:“山下那些老人、孩子、女人,他们能安心采茶、织布、唱歌,是因为有我们在山上握着石斧。这个道理,母亲懂,父亲懂,大祭司…他太老了,老得只记得和平的好,忘了和平是用血换来的。”

赤瑶握紧玉斧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
“我懂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…怕。”

“我也怕。”雒羽罕见地露出柔和神色,“但怕没有用。就像小时候,你怕黑,我就告诉你:黑夜里最可怕的不是黑暗,是你想象出来的怪物。现在也一样——华夏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们未战先怯。”

他收回玉斧,挂回腰间:“去准备吧。斥候说,华夏军明天就会进入荆棘林。第一战,我要你带一百弓箭手,埋伏在东侧小径的榕树上。”

“我?”

“你是除了我之外,箭术最好的。”雒羽拍拍她的肩,“让华夏人见识下,三苗的女人不是只会采药。”

赤瑶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罐沸腾的毒液,转身走出山洞。

夜色已深。崇山脚下,聚落里点点火光,像散落大地的星子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妇女们在织布时唱的古谣,旋律苍凉,歌词是关于迁徙、战斗和失去的家园。

她走到母亲坟前。那是一座简单的土丘,立在面向长江的山坡上,坟头长满了白色的野菊花。赤瑶跪下,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把新采的草药——金疮药的主料,放在坟前。
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您在天有灵,请告诉我…我该怎么做?”
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,虫鸣,远处隐约的象鸣。

她坐了很久,直到月亮升到中天。然后她起身,从坟旁的一棵老桑树上折下一根枝条,剥去树皮,用石匕削制起来——她在做一张新弓,比现在用的更长,更韧。

弓臂渐渐成型时,她忽然听见异响。

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而是…极轻微的脚步声,从山坡下传来。赤瑶瞬间警觉,熄灭随身带的萤石灯,隐入树影。

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上山坡。从身形看,是两个成年男子带着一个少年。他们背着鼓鼓的包裹,行动慌张,不断回头张望。

“快,趁守卫换班…”其中一个低声道。

赤瑶眯起眼。她认出来了——是苗水部的人!而且背的包裹里露出陶器边缘,那是…祭祀用的礼器!他们想偷了礼器逃跑?

怒火腾起。她悄悄解下刚削了一半的弓臂,从箭囊抽出一支普通箭矢——没淬毒,但箭头依然锋利。

那三人摸到母亲坟旁时,赤瑶从树后闪出,张弓搭箭:

“站住!”

三人僵住。借着月光,赤瑶看清了他们的脸:确实是苗水部的人,为首的是个中年工匠,她记得他擅长制陶。

“赤…赤瑶少主…”工匠脸色惨白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
“我们…我们只是…”工匠语无伦次。

赤瑶走上前,用箭尖挑开一个包裹。里面果然是神庙的小型祭器——三只玉鸟、五枚穿孔贝币、还有…那尊被雒羽砸死的通灵龟的龟壳!

“你们偷神庙的东西?”赤瑶声音发冷,“还要带走圣龟的遗骸?”

“少主饶命!”三人跪下,“我们…我们只是想离开…去西边…苍梧长老说,战事一起,崇山必成炼狱…我们只是想活着…”

赤瑶握弓的手在颤抖。她想起苍梧黄昏时的话,想起那个秘密营地。原来老人不仅告诉了她,还暗中组织了撤离。

“还有多少人想走?”她问。

工匠不敢答。

赤瑶明白了。苗水部三百多人,恐怕大半都已动摇。而其他部落呢?那些小家族呢?巫鹄的预言,饥荒的阴影,华夏的大军…恐惧像瘟疫,早已在暗处蔓延。

“把东西放下。”她最终说,“回去,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回去!”赤瑶拉满弓,“或者我现在就射穿你的喉咙。”

三人吓得丢下包裹,连滚爬下山坡。

赤瑶站在原地,看着散落一地的祭器。月光下,玉鸟泛着惨白的光,像死去的灵魂。她弯腰,捡起那片龟壳。壳上的裂痕还在,血迹已干涸成黑色。

她将龟壳贴在额头,闭眼。

没有神谕,没有启示。只有冰冷的触感,和内心深处不断扩大的空洞。

远处,崇山主峰的方向,忽然传来沉闷的隆隆声。

不是雷声。

是大地在翻身。

赤瑶猛地睁眼,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!山坡上的碎石滚动,树木摇晃,母亲坟头的土簌簌落下。更远处,聚落里传来惊叫、哭喊、房屋倒塌的轰响。

第二次大地震,在巫鹄预言后的第七个时辰,降临了。

她踉跄站稳,望向神庙方向——那里升起了烟尘,还有…火光?

不,不是火光。是更可怕的东西。

赤瑶瞳孔收缩。

她看见,夜空中,三道赤红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,自北向南,划过天际,正对着崇山主峰坠落!

“天火…”她喃喃道,想起龟甲上的裂纹,“巫鹄的预言…应验了。”

第一颗流星砸在主峰山腰,爆炸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。紧接着,第二颗、第三颗…

大地更加剧烈地颤抖,仿佛巨兽在垂死挣扎。赤瑶摔倒在地,手中龟壳脱落,滚下山坡,消失在黑暗里。
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她听见了哥哥雒羽的嘶吼,听见了象群的悲鸣,听见了神庙坍塌的巨响。

还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遥远,像是母亲的低语:

“活下去…无论以什么方式…”

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