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水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。
这条发源于秦岭东麓的河流,流过千百万年冲刷出的河谷,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。河床里堆满被磨圆了的卵石,大的如人头,小的如拳,石缝间生长着坚韧的水蓼和菖蒲。水流不急,但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,浅滩处则露出大片砂地,像巨兽褪下的鳞片。
禹的大军用了二十七天,从阳城走到这里。
三千名战士——这是各部能抽调的精锐总数。他们沿着先祖开拓的“南路”行进:先过伊阙,沿洛水南下,在伏牛山北麓折向东,再顺着丹水支流一路向南。道路是踩出来的土径,宽处能容两辆战车并行,窄处只能单人鱼贯通过。队伍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,在丘陵间缓慢蠕动。
走在最前的是斥候队,三十名轻装的东夷猎手,赤脚,腰挎石斧,背上弓箭,像鹿一样在林间跳跃。接着是禹的本部:五百名涂山氏战士,他们推着二十辆原始战车——这是此次南征最大的依仗。
战车用整根栎木制成车轴,两端套着凿出榫卯的木轮,轮径五尺,边缘包着烤硬的牛皮以增加耐磨性。车厢是藤条编织的方形框架,底部铺木板,可载三人:御手居中,左为持戈者,右为弓箭手。每辆车由两匹马牵引,马是来自北方草原的杂交马种,肩高不过四尺,但耐力极佳。
战车之后是步兵主力:有扈氏八百人,披着用多层麻布缝制的简易甲胄,胸前缀着打磨过的石片;有仍氏六百人,擅长投掷石索和飞石;其余各部凑了一千余人,武器混杂,但都带着至少十日的干粮——炒熟的粟米,用皮囊装着,每天定量抓一把就着溪水吞咽。
启走在禹的战车旁。一个月前那股炽热的求战心,在长途跋涉中渐渐沉淀成一种紧绷的警惕。他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石匕上,眼睛不断扫视两侧山林——伯益说过,三苗的斥候可能就在那些树影里。
“父亲,前面就是‘白骨滩’了。”启低声说。
禹从车辕上站起。他已经连续三天没下车,膝盖僵硬得像两块石头。顺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,河湾处有一片开阔的砂石滩,白色在日光下刺眼。
那不是砂石的颜色。
车队停下。战士们默默走向河滩,脚下传来细碎的“咔嚓”声——那是踩到人骨的声音。整片滩涂散落着数以千计的骨骸,大部分已被河水冲刷得泛白、碎裂,但有些头骨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,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。
有的头骨上嵌着石斧,斧刃与颅骨长在了一起;有的肋骨间卡着箭镞,是燧石磨制的三棱形;一具相对完整的骨架俯卧在地,手骨向前伸,指节抠进砂石,仿佛死前还在爬行。骨堆间还能看到破碎的陶片、锈蚀的铜器残片,以及风化变脆的皮革碎片。
“尧帝二十七年,丹水之战。”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“三苗北侵至此,尧率华夏联军阻击。血战三日,河水为之赤。”
他跳下战车,赤脚踩上骨滩。砂石滚烫,碎骨硌脚。他走到那具伸手的骨架前,蹲下身,从旁边捡起半块玉佩——青玉质,刻着简化的龙纹,和他腰间那枚形制相似。
“这是我族的战士。”禹说。玉佩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,与周遭的惨白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伯益从后面走上来,肩上的鹰不安地扑翅。他扫视骨滩,沉声道:“当年战死的,不止华夏人。三苗的尸体被他们自己人运回去了,按他们的习俗,要葬在面向南方的山坡上。”
“所以这里只剩下我们的族人。”启的声音有些发颤。他在阳城听过丹水之战的故事,但故事里只有“大胜”、“斩首三千”,没有这些被遗弃了数十年的白骨。
禹站起身,高举那半块玉佩:“今日我们在此,不是为复仇。”
所有战士望向他。风吹过河谷,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骨骼的粉尘味。
“尧帝当年立界碑,不是要划出一条永世隔绝的线。”禹的声音在河滩上传开,“他是要告诉三苗:华夏愿与邻为善,但不容侵犯。今日界碑被毁,族人被掳,我们不得不战——但这一战,不是为了把三苗变成另一片白骨滩。”
他转身面对大军,眼神从一张张年轻的、苍老的、黝黑的脸上扫过:“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我们是来救回被掳的族人,不是来屠杀。”
“第二,三苗也是人,有父母妻儿。能不杀,则不杀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禹顿了顿,“若此战得胜,丹水以南的土地上,华夏与三苗当能共饮一河水。”
战士们沉默着。有人低头看脚下的白骨,有人握紧了武器。这些话和他们从小听到的战争训诫不同——父辈们都说,对敌人要像冬天般冷酷。
“盟主仁德。”皋陶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老者今天穿着正式的祭司服,白色麻衣,披着用鹤羽编成的披风,手里托着一尊陶制方鼎,鼎内盛着新收的粟米,“时辰到了。”
祭祀仪式在白骨滩上游一处稍平整的河岸举行。
战士们用石斧砍来九棵柏树,削去枝叶,只留主干,在河岸上插成三排。每棵树前都摆放着祭品:第一排是五谷(粟、黍、稻、麦、菽),用陶钵盛着;第二排是牺牲(猪、羊、鹿的头颅),摆在石台上;第三排是兵器(石钺、玉戈、弓箭),代表向战神献礼。
皋陶点燃柏树枝,青烟袅袅升起,在无风的河谷中笔直向上。他展开一卷写满字符的兽皮,开始诵读祭文: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华夏盟主禹,率各部勇士,告于山川鬼神——”
伯益走到禹身边,压低声音:“斥候来报,南岸山林里有动静,人数不多,应该是三苗的巡逻队。”
“距离?”禹不动声色。
“三百步,藏在栎树林里。他们很谨慎,没有过河。”
“继续监视。”
皋陶的诵读声在河谷中回荡:“…三苗不遵天命,屡犯边界,掳我子民,毁我先帝之碑。今禹承天命,率师南征,非好战也,不得已也…”
启站在战士队列前排。他盯着河对岸的密林,努力想看清敌人的踪迹,但只看到摇曳的树影和偶尔飞起的鸟群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石匕的柄被握得温热。一个月前他渴望战斗,现在敌人可能就在眼前,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祭文念毕。皋陶从鼎中抓起一把粟米,撒向河水:“请河神见证——若我军行不义,当葬身鱼腹;若我军承天应人,请赐渡河之利!”
粟米落在水面上,随波漂流。奇怪的是,大部分粟米没有沉没,而是聚成一小片,缓缓向下游漂去——这在占卜中算是吉兆。
“渡河!”禹下令。
战车首先行动。御手挥动皮鞭,马匹拉着木轮战车驶入浅滩。河水淹过轮毂,战车摇晃着,但稳稳前行。步兵紧随其后,十人一排,手挽着手涉水——丹水在此处宽约三十丈,最深处及胸,水流速度中等。
启走在禹的战车旁,河水很快漫过大腿。他低头看见水底的卵石,看见游动的小鱼,还看见——河底沙中半埋着的白骨。不止一具,而是连绵的一片,像水下另一个白骨滩。
“当年战死的人,有很多掉进河里。”禹的声音从车上传来,“洪水季节,尸体会被冲到下游;枯水期,就露出来。”
“他们…没人收尸吗?”启问。
“仗打完了,活人都累得走不动路,谁还有力气捞尸体?”禹看着水面,“我父亲说过,战争最可怕的不是死,而是死了都没人埋。”
对岸越来越近。启能看到岸边垂柳的枝条伸进水里,能看到滩涂上新鲜的动物足迹。还有——滩涂边缘的泥地上,有几个很深的脚印,是人的脚印,但比常人的大一圈,而且脚趾分开的痕迹特别明显。
“赤脚,没穿鞋。”启低声道,“三苗人习惯赤脚。”
“不止。”伯益不知何时已游到他们身边,他像水獭一样灵活,湿透的头发贴在额上,“看脚印方向——他们是倒退着离开河滩的,不想留下行进方向。很专业。”
三千人渡河用了近一个时辰。当最后一队步兵踏上南岸,太阳已升到中天。战士们抖落身上的水,重新整队。斥候散入前方山林警戒,战车在滩涂边缘列成横排,马匹喘息着,打着响鼻。
禹站在第一辆战车前,从腰间解下那枚龙形玉佩,高举过头:
“众将士听令!”
所有人挺直脊背。
“我,禹,华夏盟主,颛顼后裔,在此立誓——”他的声音像凿石般一字一顿,“此战不为掠地,不为称霸,只为四件事!”
“一,救回被掳的十五名族人!”
“二,重立尧帝界碑!”
“三,令三苗承诺永不北犯!”
“四,若可能——在江汉之地开一条华夏与三苗共行之路!”
他放下玉佩,目光如炬:“若有违此誓,禹当如此玉!”
说完,他竟真的将玉佩重重摔向战车车轮!
“父亲!”启惊呼。
玉碎声清脆。龙形玉佩在栎木车轮上撞成三块,最大的那块在地上弹跳两下,落在禹脚边。他弯腰拾起,断口锋利,能割破皮肉。
“现在,”禹将碎玉握在掌心,鲜血从指缝渗出,“我与诸君一样,都是负伤前行之人。”
寂静。只有河水声、风声、马匹的喘息声。
然后,有扈氏的战首第一个举起石钺:“愿随盟主!”
“愿随盟主!”八百有扈战士齐吼。
“愿随盟主!”涂山氏战士敲击弓臂。
“愿随盟主!愿随盟主!愿随盟主!”三千人的吼声汇聚成雷,在丹水河谷中回荡,惊起飞鸟无数。
伯益肩上的鹰尖啸一声,冲天而起,在河谷上空盘旋三圈,然后向南飞去——那是它发现敌情的信号。
几乎同时,对岸山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骨哨声。
“来了。”伯益眯起眼睛。
从南岸栎树林中,涌出约两百名三苗战士。他们果然赤脚,身上涂着黄绿相间的泥浆和草汁,几乎与林地融为一体。武器主要是石矛和短柄石斧,也有少数人拿着简陋的木弓。他们没有阵型,散成一条松散的线,但移动速度极快,像狼群扑食。
“盾阵!”禹下令。
前排有扈战士迅速举起木盾——这是用整块木板刨制,背面钉有横握把,盾面蒙着牛皮。盾牌高四尺,宽两尺,能护住大半身体。盾阵结成三排,盾缘相抵,形成一道木墙。
三苗人在百步外停下。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脸上用赤泥画着闪电纹,脖子挂着一串兽牙。他盯着华夏军阵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。
然后他做了个手势。
三苗战士齐声发出一种怪异的啸叫,像夜枭,又像猿啼。同时,他们开始有节奏地踩脚,用石斧敲击树干,发出“咚—咚—咚”的闷响。这不是战吼,而是一种原始的战舞——他们弯腰,跳跃,旋转,动作狂野而充满挑衅。
“他们在示威。”启说,握紧了石匕。
“不止。”伯益盯着那个头领,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阵型松动,等有人忍不住冲出去。”
果然,三苗人的战舞越来越狂放。有人甚至背对华夏军,撅起屁股拍打——这是极致的羞辱。启听到身边战士粗重的呼吸声,看到有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稳住!”禹的声音像定海石,“他们是诱饵。”
话音刚落,异变突生。
从华夏军左侧的山坡上,滚下数十个巨大的草球!草球直径超过五尺,用藤条捆扎,里面不知塞了什么,滚动时发出沉闷的轰响。草球顺着斜坡加速,直冲盾阵侧翼!
“避!”侧翼指挥官嘶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第一个草球撞上盾阵边缘,轰然散开——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毒蜂巢!成千上万的野蜂炸窝般涌出,见人就蜇。被蜇的战士惨叫着倒地,盾阵瞬间出现缺口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草球滚到,散开的不是蜂巢,而是无数尖刺木钉和碎陶片!这些杂物在坡道加速下像霰弹般喷射,扎进皮肉,划破脸颊。
侧翼大乱。
与此同时,正面那两百三苗战士动了。他们不再啸叫,沉默得像一群幽灵,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混乱的侧翼。石斧挥砍,短矛突刺,专攻盾阵缺口。
“右翼前压!弓箭手齐射!”禹的声音依然冷静。
涂山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。听到命令,五十张桑木弓同时发射,燧石箭镞划破空气,发出咻咻厉啸。但三苗人太灵活了——他们像猴子一样翻滚、跳跃,大部分箭矢落空,只有七八人中箭倒地。
“用火箭!”禹再令。
弓箭手换箭——这种箭镞绑着浸过油脂的麻絮,点燃后射出。火箭钉在树干、草丛上,很快引燃干燥的灌木。五月天干物燥,火势迅速蔓延,形成一道火墙,暂时阻隔了三苗的后续部队。
但已经突入侧翼的那几十名三苗战士,像钉子般扎了进来。他们三人一组,背靠背作战,一人持长矛突刺,一人挥石斧劈砍,一人用短匕近身缠斗。华夏战士虽然人多,但阵型被冲乱,一时竟奈何不了他们。
启看到了机会。
一队三苗人突破到了离他三十步的地方,正在围攻五名落单的有扈战士。启没多想,拔出石匕就冲了过去。
“启!回来!”禹的喝声在身后响起。
但年轻人已经听不见了。他眼中只有那个正背对自己的三苗战士——那人刚用石斧劈倒一名有扈战士,斧刃卡在肩胛骨里,正在用力拔。
启从侧面扑上,石匕直刺对方肋下!
三苗战士察觉危险,猛地转身,石斧来不及抽出,竟用左手格挡。石匕划破小臂,鲜血迸溅,但那人哼都没哼,右手松开斧柄,一拳砸向启的面门。
启偏头躲过,拳风刮得脸颊生疼。他顺势膝撞对方腹部,两人滚倒在地。泥土、草屑、血腥味混在一起。启压在对方身上,石匕再次刺下——
那人突然张口,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!
启本能闭眼侧脸,液体喷在耳侧,火辣辣的疼。是某种刺激性的植物汁液。趁他分神,三苗战士翻身将他反压,双手掐住他的脖子。指节像铁箍般收紧,启眼前发黑,徒劳地抓挠对方手臂。
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,他听到弓弦声。
“嘣!”
一支箭从侧面射来,穿透三苗战士的太阳穴。那人身体一僵,手指松开,倒在启身上。温热的血流了启一脸。
启推开尸体,大口喘息。伯益站在十步外,弓弦还在颤动,肩头的鹰已经不见——它正扑向另一个三苗战士,利爪抓向眼睛。
“战场上分神,就是死。”伯益冷冷道,转身又射一箭。
启爬起来,抹去脸上的血。他看向四周:火势已被控制,三苗的突袭队被逐渐围歼。那名画着闪电纹的头领见势不妙,吹响骨哨,残存的三苗人像潮水般退去,钻进山林消失不见。
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。华夏军伤亡三十余人,其中七人被毒蜂蜇后昏迷,三人被石斧砍中要害死亡;三苗留下二十一具尸体。
“清理战场。”禹下令,“把我们的伤员抬到河边清洗伤口,死者就地掩埋。三苗人的尸体…摆到路边,盖上树枝。”
“不埋吗?”启问。他脸上还沾着血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埋了,他们的族人就找不到尸体,魂魄会一直游荡。”禹看着儿子,“战争要狠,但不能绝情。”
启沉默。他走到那个被伯益射死的三苗战士身边,蹲下身。死者很年轻,可能不到二十岁,脸上涂的泥浆被汗水冲花,露出下面清秀的眉眼。脖子上挂的兽牙项链被扯断了,散落一地。启看见他腰间系着一个小皮袋,鼓鼓囊囊。
他解下皮袋,打开。里面不是武器,而是一枚玉琮。
玉琮呈外方内圆,高一掌,青白玉质,表面刻着精细的纹路——不是华夏常见的云雷纹或龙纹,而是一种抽象的鸟形图案,鸟喙夸张地弯曲,翅膀简化成螺旋纹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湛,绝不逊于中原顶级玉匠的作品。
启握着玉琮,指尖感受着玉的凉意。他想起阳城祭坛上那些华美的玉器,想起父亲摔碎的那枚龙佩。原来三苗人也会雕玉,也有这样的技艺和审美。
“这是‘神鸟琮’。”伯益走过来,看了一眼,“三苗人崇拜鸟神,认为鸟能沟通天地。这应该是他的护身符。”
“他们…不是蛮子吗?”启喃喃道。
“蛮子?”伯益笑了,笑容里有些苦涩,“两百年前,我们华夏人被东夷人叫蛮子;三百年前,所有不会种粟米的部落都被叫蛮子。启,记住——拿石斧的不一定是野兽,雕美玉的也不一定是文明人。战争从来不这么简单。”
启握紧玉琮。玉的边缘硌着掌心,微痛。
远处,皋陶正在为阵亡的华夏战士举行简易葬礼。老者用清水洗净死者脸上的血污,将一枚栗子放在死者口中——这是让他们在冥府不会挨饿。然后战士们用石斧挖坑,将尸体放入,掩土,堆成小丘。
三苗的尸体则被并排放在路边,用柳枝覆盖。按照伯益的说法,三苗的收尸队会在夜间来搬运尸体,带回崇山安葬。
日落时分,大军在河南岸扎营。营地呈圆形,战车在外围组成屏障,内圈搭起兽皮帐篷。篝火点燃,粟米粥在陶釜里咕嘟冒泡,加了盐和野葱,香气飘散。
启坐在营地边缘,就着最后的天光擦拭那枚玉琮。血迹已经洗净,鸟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他想起白天那个三苗年轻人临死前的眼神——不是仇恨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仿佛死亡只是一次远行。
“第一次杀人?”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启回头,父亲递给他一块烤熟的鹿肉。他接过,却没胃口。
“他朝我喷了一口红色的汁液。”启说,“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茜草汁混了石灰,或者某种毒藤的浆液。三苗人擅长用这些东西——让敌人暂时失明、剧痛,趁机击杀。”禹在儿子身边坐下,也看着那枚玉琮,“很美,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三苗的玉雕工艺,其实比我们早。”禹说,“我在江淮治水时,见过他们更古老的玉器,有些纹路我现在都看不懂。他们还会烧一种黑陶,薄如蛋壳,能透光。”
启转头看父亲:“那为什么…一定要打仗?”
禹沉默了很久,久到启以为他不会回答。最后,他轻声说:
“因为人会害怕。”
“害怕?”
“害怕陌生的东西,害怕听不懂的语言,害怕不同的祭祀方式。”禹望着南方渐暗的山峦,“三苗北上,是害怕我们的农田会不断南扩,夺走他们的猎场;我们南征,是害怕他们的毒箭会射到我们的村落。害怕积累多了,就变成仇恨;仇恨积累多了,就必须用血来洗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禹说,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有人愿意先放下武器——哪怕只是一会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摔碎的龙佩,三块碎玉用麻绳重新串起,成了新的项链:“就像这玉。碎了,就永远回不到原来的样子。但可以变成新的东西,继续存在。”
启握紧玉琮,又松开。他将玉琮递给父亲:“这个…应该交给您。”
禹接过,在手中掂了掂:“不,你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会让你记住,今天你杀死的不是一个‘蛮子’,而是一个会雕玉、有信仰、可能也有父母在等他回家的年轻人。”禹将玉琮放回儿子掌心,“带着它,直到战争结束。然后你要做出选择——是把它当成战利品炫耀,还是当成一面镜子,照见这场战争真正的代价。”
夜幕完全降临。营地里篝火熊熊,战士们的说笑声传来,他们在庆祝白天的“小胜”。但启听着,却觉得那些笑声很遥远。
他抬头看天。星辰渐显,银河横贯苍穹。在东南方,他又看到了那三颗并排的星,比昨晚更亮了一些。
“父亲,那到底是什么星?”
禹也抬头,看了很久:“我不知道。但皋陶说,古卷记载,这种星象出现时,天下必有巨变。”
“会是什么样的巨变?”
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起身走向中军大帐。深衣的下摆扫过草地,带走几片草叶。
启独自坐着,左手握着染血的石匕,右手握着冰凉的玉琮。夜风吹过丹水河谷,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火葬柴堆的烟味。对岸的山林一片漆黑,但启总觉得,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这边。
他将玉琮贴身收好,躺下,用胳膊枕着头。闭上眼睛,那个三苗年轻人喷出红色汁液的脸又浮现出来。
这一夜,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,在丹水河谷上空盘旋。往下看,河滩上的白骨都站了起来,华夏人和三苗人并肩站立,仰头望着他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然后所有人的身体开始化作玉,变成无数玉琮、玉璧、玉圭,堆积成山,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。
梦的最后一刻,那座玉山轰然倒塌,玉器碎裂的声音像极了父亲摔碎玉佩的那一声脆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