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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洪水之后的土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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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城的清晨是被夯土声唤醒的。

这座矗立在嵩山余脉台地上的聚落,三年前还只是治水大营的中转站。如今,五百步见方的夯土城墙已初具规模,墙基深挖六尺,掺了石灰和碎陶片的土层被石杵反复夯实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咚—咚—”声,像大地缓慢的心跳。

禹站在城墙东南角的瞭望台上,麻葛制成的深衣下摆被晨风轻轻掀起。他今年三十有五,长年的水患治理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年龄更深的痕迹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微陷,但那双眼睛在初升的日光下依然锐利如隼。他的双手扶在未完工的土墙边缘,指节粗大,掌心的老茧厚得能摩挲出沙沙声。这双手疏通过九河,堆筑过堤坝,如今要握住的,是比洪水更难以掌控的东西。

“盟主。”

身后传来恭敬的呼声。禹没有回头,听脚步声就知道是皋陶。这位以“明刑弼教”闻名的老者,走路时总带着特有的节奏——先迈右足,顿半拍,再跟左足,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法度。

“东夷、有扈、涂山诸部的使者,昨夜已陆续抵达。”皋陶的声音平稳,“有仍氏送来三十车粟,说路上遭了雨,要晾晒两日才能入库。”

禹终于转过身。皋陶穿着染成玄色的麻衣,腰束皮带,悬挂着一串穿孔的玉片——那是记录律令的“玉版”。他手里捧着一块烧裂的龟甲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

“占卜的结果?”

“灼了三次。”皋陶将龟甲呈上,“第一次见‘兆如流水’,主远行;第二次‘兆如交戟’,主兵事;第三次…”他顿了顿,“‘兆如群鸟散林’,吉凶难辨。”

禹接过龟甲,指尖抚过温热的裂纹。龟甲边缘刻着细密的记号,那是占卜的日期和事由——“癸巳日,问南征”。他凝视着那道“交戟”纹,裂纹在中段突然分岔,像两柄石钺狠狠撞在一起。

“伯益到了么?”

“黎明时分进的城,正在沐浴更衣,说是要洗去‘三苗之地的瘴气’。”

禹点点头,将龟甲递回:“召集各部,巳时在祭坛议事。”


祭坛设在聚落中央的夯土台上,是用九层黄土垒筑的圆坛,每层高一尺,取“九为天极”之意。坛顶平铺青石板,中央立着一根八尺高的石柱,柱身刻着蜿蜒的纹路——那是禹治水时绘制的山川脉络图。

各部使者围坛而立。东夷部的代表披着斑斓的雉羽披风,有扈氏的战首额上系着虎牙串成的抹额,涂山氏的老者手持雕有蛇纹的木杖。他们带来的护卫散在四周,武器各异:东夷人惯用长柄石斧,斧头用韧性极好的黑曜石磨成半月形;有扈战士腰佩石钺,钺身开双孔,用皮绳绑在木柄上;涂山氏族则擅长弓箭,背上挎着桑木制成的反曲弓,箭囊里插着燧石箭镞。

禹登上祭坛时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他今天穿着正式的祭祀服:赤色麻衣,襟口绣着简单的雷纹,腰束宽带,悬挂着一枚青玉琢成的龙形佩——那是父亲鲧留下的遗物。他没有戴冠,长发在脑后束成髻,用骨簪固定。

“自涂山之会,已三载矣。”禹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坛下,“九州之水各归其道,黎民得返故土,播百谷,畜牛羊。此天佑华夏,亦诸部同心之力。”

坛下一片肃穆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平静的开场之后,必有惊雷。

“然——”禹话音一转,从怀中取出一片刮削过的肩胛骨,骨面上用朱砂画着简陋的地图,“三月以来,江汉之地七处据点遭袭。有仍氏在云梦泽东侧的渔猎营,三十四人被屠;涂山氏于洞庭北岸的盐场,存盐尽数被劫;我族派往鄱阳交换铜矿的使队,二十车矿石连同十二名匠人,下落不明。”

骨制地图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朱砂标记的遇袭点,像一串血珠,从丹水一直滴到洞庭湖。

“何人所为?”有扈氏的战首沉声问,手已按上腰间的石钺。

“三苗。”禹吐出这两个字时,坛下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
东夷使者拔下一根雉羽,在指间捻转——这是他们部族表示愤怒的无声动作。涂山老者将木杖重重顿地:“尧时丹水之战,舜时洞庭之征,尚未打服这些蛮子么?”

“今时不同。”一个新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
众人回头,见伯益大步走来。他刚过四十,身形精干如岩豹,穿着便于山行的短褐,小腿缠着绑腿,脚踩鹿皮靴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蹲着一只赤褐色的鹰,金睛如炬,爪上系着细皮绳。

伯益向禹行抚胸礼,随即转向众人:“我在三苗之地潜行四十七日,所见有三。”他竖起第一根手指,“其一,三苗内乱。大酋长蚩戎年迈病重,其子雒羽与祭司巫鹄势同水火。雒羽主张‘尽驱华夏,复蚩尤之土’;巫鹄则认为地震频发是天谴,应与我等和谈。”

“地震?”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
“正是其二。”伯益竖起第二指,“去岁至今,江汉之地大地震两次,小震不断。三苗圣山‘崇山’神庙坍塌过半,他们储粮的地窖也毁了三成。今春播种时节又逢连雨,秧苗烂死无数。”他顿了顿,“饥荒已现苗头。”

坛下响起低语声。饥荒意味着混乱,也意味着危险——饥饿的部族往往会变成最凶残的狼群。

“其三呢?”禹问。

伯益竖起第三指,神色凝重:“雒羽正在打造新军。我在崇山北麓的密林里,见到他们驯象。”

“象?!”有扈战首失声。

“成年公象六头,披着藤编的护甲,象牙绑着燧石尖刺。”伯益肩头的鹰忽然振翅,他轻抚鹰羽令其平静,“他们还改进了箭镞——用一种黑树的汁液浸泡箭尖,中箭者伤口溃烂,三日必死。我带回了一支。”

他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支箭,箭杆用细竹制成,箭镞是打磨过的动物牙齿,尖端呈诡异的暗紫色。伯益小心地捏着箭尾,将箭镞展示给众人看:“此毒无解,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
皋陶接过箭,凑近嗅了嗅,眉头紧锁:“有腐败的甜腥气…像是尸体和草药混合的味道。”

“巫鹄反对用毒。”伯益补充道,“他认为这是‘渎神之术’。但雒羽说,对付华夏人,不必讲什么神意。”

坛下一片死寂。只有风穿过未完工的城墙缺口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远古的呜咽。

“盟主之意?”涂山老者望向禹。

禹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下祭坛,来到那根刻着山川脉络的石柱前,手掌贴上去,沿着凹痕缓缓移动。他的指尖划过黄河故道,划过淮水流域,最后停在长江中游那片空白区域——那里还没有刻上任何标记。

“皋陶,”他忽然问,“若依你‘德主刑辅’之策,当如何?”

老者沉吟片刻:“先遣使者,携粟米、盐巴、陶器,示之以利,晓之以理。若三苗愿纳贡称臣,则江汉之地可设‘羁縻之治’,许其自治,岁贡方物即可。”

“若他们杀了使者呢?”有扈战首冷冷道。

“那便是自绝于天命。”皋陶平静地说,“届时征伐,师出有名。”

“等他们杀完使者,毒箭怕已射到阳城门口了!”东夷使者忍不住道,“尧舜之时,怀柔还不够么?三苗可曾真心归顺过?今日抢盐场,明日劫铜矿,后日是不是要北上夺我膏腴之地?”

争论声渐起。主张立即征伐的,多是领地靠近南方的部族;倾向先礼后兵的,则多来自中原腹地。禹默默听着,目光从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扫过。这些人在治水时曾并肩挖渠、合力筑堤,如今洪水退去,利益的裂痕便显现出来。

“父亲!”

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争执。启大步走来,他才十八岁,身形已接近成人,穿着和禹相似的赤色麻衣,但袖口束紧,腰挎石匕,俨然战士打扮。他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,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。

“丹水前哨急报!”启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捆扎紧的竹筒,“三苗一支百人队昨夜越过界河,袭击了我们在伏牛山南坡的采石场。守卫战死九人,采石工匠被掳走十五人,还有…”他咬牙,“他们砸毁了尧帝当年所立的界碑。”

竹筒传到禹手中。他解开皮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几片刻着字的龟甲,还有一块碎石。碎石边缘有新鲜的断口,隐约可见半个刻字,是“尧”字的下半部。

坛下的呼吸声都重了。砸毁界碑,这在各族共识中,已不是普通的劫掠,而是宣战。

“雒羽在挑衅。”伯益低声道,“他想逼我们出手,以此凝聚三苗内部。”

皋陶长叹一声,不再说话。

禹摩挲着那块碎石,指尖感受着粗粝的质感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随舜帝南巡,曾在那块界碑前驻足。碑身用整块青石磨成,高五尺,上书“华夏南界,苗蛮北止”,是尧帝平定丹水之战后所立。那时三苗使者匍匐在地,发誓永不再犯。

誓言如风中尘埃。

“父亲,请给我五百勇士!”启仰起头,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发红,“我愿为先锋,夺回被掳的族人,重立界碑!”

禹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——同样的热血,同样的急于证明自己。但战争不是治水,错了可以重挖河道;战争一旦开启,流淌的将是人血,而血渗入土地,十年百年都洗不净。

“你可知三苗的战法?”禹忽然问。

启一愣:“他们…擅山林游击,用毒箭,驯猛兽…”

“不止。”禹走下祭坛,来到儿子面前,“二十年前丹水之战,我亲眼见过。三苗战士会在身上涂抹泥浆和草汁,伏在沼泽里三日不动,等我们的队伍过半,突然暴起。他们不追求阵型,不讲究战法,只求杀人——用最省力、最残忍的方式杀人。你带的五百人,进入他们的山林,能回来多少?”

启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“战争,”禹抬手按住儿子肩头,力道很重,“不是比武,不是狩猎。战争是最后的手段,是当天命、人情、道理都走不通时,不得不走的绝路。”

他转身面对所有使者:“各部先归营休整。三日后,我要看到你们能出战的人数、武器、粮草的清单。伯益——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带精通山林作战的斥候,再探三苗。我要知道雒羽的主力在哪,象军规模,毒箭产量,还有…”禹顿了顿,“巫鹄的祭司团,究竟有多大影响力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皋陶。”

老者躬身:“盟主。”

“你拟一份檄文。要写明三苗屡犯边界、掳掠杀人之罪,写明我华夏愿以粟米换和平之心,写明若再执迷不悟,天兵必至。”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,“派使者送去崇山。用最好的陶器装粟米,用最好的麻布包盐巴,礼节要做足。”

“若使者被杀…”

“那便是天命已决。”禹望向南方,天际线处群山起伏,像巨兽匍匐的脊背,“届时,我将亲征。”

众人陆续散去。启还想说什么,被禹一个眼神制止。年轻的儿子攥紧拳头,终究转身离开,步伐沉重。

日头渐高,夯土声又响了起来。禹独自留在祭坛上,手指再次抚过石柱上的山川脉络。他的指尖在“崇山”的位置停下——那里还没有刻上标记,只是一片空白。

但他仿佛能看见:密林深处,藤甲战士正在磨利石斧;象群在驯兽师的驱使下发出低吼;黑树的毒汁被小心地涂抹在箭镞上;而那个名叫雒羽的年轻人,或许正站在某座山岗上,向北眺望。

“盟主。”皋陶去而复返,手里捧着一卷新硝制的羊皮,“檄文草拟好了,请您过目。”

禹接过羊皮,上面用木炭写着工整的字迹。开篇是:“告三苗酋长蚩戎及众长老:自尧立界碑,舜定盟约,华夏与三苗各守其土,已数十载…”

他读着读着,忽然停下:“加一句。”

“请盟主示下。”

禹望着南方,一字一句道:“若尔等愿息兵戈,禹可亲赴崇山,与酋长歃血为盟。江汉之地,华夏三苗共居之;山川之利,两部百姓共享之。”

皋陶怔住:“这…条件是否太过宽厚?”

“皋陶啊,”禹轻叹,“你记得治水时,我最常说的话是什么吗?”

“堵不如疏。”

“治国亦然。”禹将羊皮卷递回,“仇恨如洪水,越堵越凶。我给三苗一条活路,也是给华夏一条活路。”

老者深深看了禹一眼,躬身接过羊皮:“老朽这就去改。”

夕阳西下时,禹登上城墙最高处。晚霞如血,染红了西边天际。伯益的鹰从南方飞回,落在垛口上,爪下抓着一小根树枝——那是约定好的信号,表示已找到安全路线。

禹从怀中取出那枚龙形玉佩,对着落日举起。青玉在霞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,玉身上的龙纹似乎活了过来,在光影中蜿蜒游动。

父亲鲧治水九年不成,被殛死于羽山。死前托人将这玉佩带给年幼的禹,只说了一句话:“水可疏不可堵,人…亦然。”

“父亲,”禹对着玉佩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若你在我这个位置,会怎么做?”

玉佩沉默。只有风声呜咽,像是无数亡魂在旷野上游荡。

远处,启正在营地里操练新选拔的战士。年轻人吼着号子,石矛刺破空气,发出咻咻的声响。更远处,炊烟从各部落的营区升起,粟米的香气弥漫开来——那是太平岁月才有的味道。

禹将玉佩贴在心口,感受着玉的微凉。他知道,无论檄文写得多么恳切,无论自己多么不愿,战争的车轮一旦开始滚动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洪水般的命运到来前,挖好疏导的河道。

哪怕那河道,需要用血肉来浇筑。

夜幕完全降临时,东南方的天际忽然出现异象——三颗并排的星辰异常明亮,在夜空中缓缓移动,拖出淡白色的光痕。城墙上值守的战士惊呼起来,纷纷跪地叩拜。

禹仰头望着那三颗星,想起古籍中的记载:“三日并出,天下将革。”

他静静地看着,直到异象消失,夜空恢复平静。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,深衣的下摆扫过夯土台阶,扬起细微的尘埃。

祭坛上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那未完成的脉络图,仿佛在等待新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