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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余波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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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桃棓之变

五年后,仲夏之夜,斟鄩城外桃林

桃棓台是羿最喜欢的地方。这是他在城外建造的行宫,以桃木为柱,茅草为顶,四周遍植桃树。每到夏日,羿便在此避暑、宴饮、射猎。五年来,这位有穷氏的领袖已经完全沉浸在“代夏”成功的喜悦中,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。

今夜,桃棓台灯火通明。羿大宴亲信,庆祝又一次成功的东征——三个月前,他亲自率军平定了淮夷的叛乱,掳获了大量战利品。

宴席已进行到深夜。羿喝得酩酊大醉,一手搂着宠妾,一手举着铜爵,对满座宾客高声道:“诸君!夏后氏失德,天下离心,我羿顺天应人,取而代之,有何不可?待秋收之后,我便正式祭天,改元建号!”

座下众人齐声附和,谄媚之词不绝于耳。只有坐在角落的寒浞,默默饮酒,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。

五年了。五年来,他忍辱负重,对羿毕恭毕敬,帮他处理政务,训练军队,镇压反对势力。而羿则沉湎酒色,日渐昏聩,将大权逐步交给寒浞。

时机终于成熟。

宴会散时,已是子夜。宾客们醉醺醺地离去,侍卫们也因连日饮酒而放松警惕。羿在宠妾搀扶下,摇摇晃晃走向寝宫。

“主上,寒相求见。”侍卫禀报。

“这么晚了……什么事?”羿大着舌头问。

“寒相说有紧急军情。”

羿不耐烦地挥手:“让他进来。”

寒浞独自走进寝宫。他一身素服,手中捧着一个陶罐,神色恭敬。

“主上,东夷传来密报,事关重大,不得不深夜打扰。”寒浞跪下行礼。

“说吧。”羿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席上,宠妾正为他揉着太阳穴。

寒浞却没有立即开口,而是看了看宠妾和周围的侍卫。羿会意,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。

寝宫内只剩两人。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
“现在可以说了吧?”羿打着哈欠。

寒浞站起身,走到羿面前,依然捧着那个陶罐:“主上,这五年来,您待我恩重如山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羿闭着眼,“说吧,什么军情?”

“军情就是……”寒浞的声音忽然变冷,“您该退位了。”

羿猛地睁眼,但已经晚了。寒浞手中的陶罐突然碎裂,一股刺鼻的液体泼在羿脸上——那是用多种毒草熬制的汁液,能让人瞬间麻痹。

羿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;想动,四肢却不听使唤。他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他最信任的“相”。

寒浞从容地走到墙边,取下挂在那里的羿的佩弓——那是羿最珍爱的宝物,相传是轩辕黄帝传下的神弓。他拉弓搭箭,对准了瘫倒在地的羿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羿用尽最后力气,挤出几个字。

“为什么?”寒浞笑了,“因为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射箭的莽夫,而是一个真正的统治者。您太天真了,以为‘代夏’只需要武力。不,还需要权谋,需要狠辣,需要……斩草除根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您还记得五年前征讨羲氏吗?我让您下令屠族,您却心软,只让胤‘问罪’。结果呢?羲氏子弟逃亡,星图流失,东夷离心。这就是妇人之仁的代价。”

羿眼中闪过悔恨,但已经太迟。

“放心,我会做得比您好。”寒浞手指一松,“我会彻底铲除夏后氏余孽,统一天下,建立一个真正的王朝。而您,将成为历史。”

箭矢离弦,精准地射入羿的咽喉。一代枭雄,就这样死在自己最珍爱的弓箭下。

寒浞没有立即离开。他走到羿的尸体旁,蹲下身,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
“其实我还要感谢您。”他轻声道,“没有您的昏聩,我怎能有今天?没有您的‘妇人之仁’,我怎能显出我的‘果断’?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四名亲信武士无声地走进来——他们早就埋伏在外。

“处理干净。”寒浞下令,“记住,是‘暴病而亡’。明日早朝,我会宣布摄政病逝,由我暂理朝政。”

“那羿的族人……”武士首领问。

“尽诛。”寒浞面无表情,“有穷氏所有成年男子,一个不留。女眷没为奴隶。”

斩草除根,这是他一贯的原则。

武士们开始清理现场。寒浞走出寝宫,望向夜空。东方天际,启明星正缓缓升起。

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
但他不知道,在桃棓台的阴影中,一双眼睛目睹了这一切。那是羿的一个年幼庶子,因贪玩藏在梁上,逃过一劫。他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眼泪无声滑落。

当寒浞离去后,这孩子从后窗爬出,消失在桃林深处。

他将成为有穷氏唯一的幸存者,也将成为未来复仇的种子。

第二节:少康之生

同一时期,东方有仍氏封邑

有仍氏国君的妹妹名叫后缗,是夏后相的妻子。五年前,当寒浞派兵剿灭逃亡到老丘的夏后相时,后缗已有身孕。她在混乱中逃回母族有仍氏,不久后产下一子,取名少康。

如今少康已经五岁,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。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——母亲和舅舅告诉他,他的父亲是个在与东夷作战中牺牲的将军。

但有仍氏国君缗伯知道,这个孩子是夏后氏最后的希望。五年来,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康母子藏在封邑深处,对外宣称妹妹是寡妇归宁,外甥是遗腹子。

这夜,缗伯秘密召见了几位心腹老臣。

“消息确认了,”缗伯压低声音,“寒浞杀了羿,自立为王。有穷氏全族被诛,斟鄩已成血海。”
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寒浞的狠辣还是超出想象。

“相王……真的没希望了?”一位老臣颤声问。

五年前,夏后相逃到同姓诸侯斟灌氏、斟鄩氏处,联合东方诸侯继续抵抗。但寒浞的军队太过强大,去年冬天,斟灌、斟鄩相继被攻破,夏后相战死沙场。消息传到有仍氏时,缗伯封锁了消息,没让后缗知道。

“相王已殉国。”缗伯沉重地说,“现在夏后氏嫡系血脉,只剩下少康一人。”

众人沉默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如何对抗已经掌控天下的寒浞?

“我们必须等待。”缗伯缓缓道,“少康还小,需要时间成长。我们要教导他文韬武略,积蓄力量,联络旧臣,等待时机。”

“可是寒浞不会给我们时间。”另一位老臣忧虑道,“他一定会追查夏后氏余孽,有仍氏迟早会被怀疑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。”缗伯早有谋划,“第一,继续隐藏少康身份,加强封邑防御。第二,秘密联络其他忠于夏室的诸侯,建立同盟。”

他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:“西边,胤将军被贬西疆,但他手中仍有兵权,且对寒浞不满。东边,东夷诸部与寒浞有仇,可以争取。南边,有虞氏是夏禹之后,向来支持正统。”

“但这些势力分散,如何联合?”

“这就需要一个人去联络。”缗伯看向一位年轻臣子,“伯靡,你曾随相王征战,熟悉各路诸侯。你可愿秘密出行,联络四方?”

伯靡——他是夏后相的老臣,相死后逃到有仍氏——毫不犹豫地跪地:“臣万死不辞!”

“好。”缗伯扶起他,“但此事极为凶险,一旦暴露,不但你会死,有仍氏和少康也会遭殃。你必须谨慎又谨慎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计议已定,众人散去。缗伯独自来到后缗母子的住处。

小少康已经睡熟,后缗正在灯下缝补衣物。见到兄长,她起身行礼。

“缗儿,有件事……我必须告诉你了。”缗伯声音沉重。

后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手中的骨针掉落在地。

当缗伯说出夏后相战死的消息时,后缗没有哭,只是静静坐着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。五年了,她每天都在祈祷丈夫平安,每天都在幻想重逢的情景。现在,梦碎了。

“那少康……”她颤抖着问。

“少康是夏后氏唯一的希望。”缗伯握住妹妹的手,“你必须坚强,为了孩子,也为了夏室。”

后缗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泪:“兄长,我该怎么做?”

“教导少康,让他知道自己是谁,让他知道自己的责任。”缗伯说,“但要循序渐进,他还太小。”

后缗点头,望向熟睡的儿子。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孩子稚嫩的脸上。这张脸,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。

“我会的。”她轻声说,但语气无比坚定,“我会让他成为配得上夏后之名的君主。”

从这一夜起,少康的童年结束了。虽然他依然会玩耍,会欢笑,但母亲和舅舅开始有意识地教导他治国之道、用兵之法、为君之德。

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从小就喜欢仰望星空。每当夜晚,他总是一个人跑到院子里,看那些闪烁的星星。

后缗问他看什么,他说:“娘,那些星星在跟我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说天下很大,我要走很远的路。”五岁的孩子,说出的话却像大人。

后缗心中一动。她想起丈夫生前说过,夏后氏与羲氏关系密切,历代夏王都曾向羲氏学习观星。难道这孩子天生与星辰有缘?

她不知道,在远方,羲氏的遗族正在各地守护着星图,等待着复兴的那一天。

而少康与星辰的缘分,将在未来某个时刻,成为连接两支古老家族的关键。

第三节:西疆砺剑

西疆要塞,秋日

胤站在要塞城墙上,望着远方荒凉的戈壁。五年了,他被流放到这片不毛之地已经五年。

西疆的条件极其艰苦。这里原本是有扈氏的故地,有扈氏被夏启灭亡后,成为流放罪臣和驻守边陲的苦差。土地贫瘠,水源稀缺,羌戎部落时常侵扰。

但胤没有消沉。五年间,他将这座破败的要塞重建得固若金汤,将散漫的戍卒训练成精锐之师,还在羌戎各部中建立了威信——不是靠杀戮,而是靠公平的贸易和必要的震慑。

如今,他手中有三千兵马,虽然装备简陋,但士气高昂,战力不俗。更重要的是,这些士兵都只效忠于他,而非远在斟鄩的寒浞。

“将军,王都密信。”武罗——他一直跟随胤来到西疆——呈上一片竹简。

胤接过,快速浏览。信是他留在斟鄩的暗线送来的,内容简洁:“羿死,寒浞自立,诛有穷全族。夏后相战死,遗腹子少康藏于有仍氏。”

短短几句话,却让胤心中波涛汹涌。

羿死了。那个他曾经效忠,后来不得不服从的摄政,就这样死了。胤心中没有悲伤,只有感慨——一代枭雄,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傲慢和昏聩。

寒浞自立。这是意料之中的事,但速度之快,手段之狠,还是让人心惊。

夏后相战死。这位流亡的夏王,胤只见过几次,印象中是个温和但缺乏决断的人。他的死,意味着夏后氏嫡系几乎断绝。

但还有少康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夏后氏最后的血脉。

胤握紧竹简,望向东方。五年来,他一直在等待时机,等待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反抗寒浞的理由。现在,理由有了——辅佐夏后氏正统复国。

但问题在于,少康太小,且远在东方。而他胤,在西疆,与东方隔着整个中原,中间是寒浞控制的区域。

“将军,我们怎么办?”武罗问,“要不要联络有仍氏?”

“太危险。”胤摇头,“寒浞一定严密监视所有可能与夏后氏有关的势力。我们现在联络有仍氏,只会暴露少康的位置。”

“那就这么等着?”

“不。”胤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我们要做好准备。训练更多士兵,储备更多粮草,打造更多兵器。同时,秘密联络其他对寒浞不满的势力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记得,羲氏有遗族在东夷。如果他们还活着,或许可以成为联络东方的桥梁。”

武罗一愣:“将军要联络羲氏?可是我们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胤打断他,“我杀了羲仲,灭了嵎夷羲氏。这是血仇。但现在是特殊时期,共同的敌人或许能暂时化解仇恨。”

这是现实的政治考量。胤需要东方的盟友,而羲氏遗族需要庇护和支持。双方各取所需,至于仇恨,可以暂时搁置。

“那派谁去联络?”武罗问。

胤沉思片刻:“派一个生面孔,扮作商贾,先去东夷探听情况。记住,不要直接找羲氏遗族,先观察,确认安全后再接触。”

“诺。”

武罗领命退下。胤继续站在城墙上,望向戈壁深处。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血色,也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五年前,他奉命征讨羲氏,虽然违心,但终究成了寒浞的刀。五年后,他要主动出击,不是为了寒浞,也不是完全为了夏后氏,而是为了……赎罪。

是的,赎罪。五年来,观星台上的那一幕时常在梦中出现。羲仲清澈的眼神,最后那句“若有一日,天下再需要天官,你会让羲氏子弟回来吗”,如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
他答应过。现在,是履行承诺的时候了。

但不是简单地让羲氏回来,而是帮助他们复兴,帮助他们重拾尊严。这或许能稍稍弥补他当年的罪过。

远处传来驼铃声。一支商队从戈壁中走来,骆驼背上满载货物。这是胤与羌戎部落贸易的商队,也是他获取外界消息的重要渠道。

胤走下城墙,迎接商队。商队首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到胤,躬身行礼。

“将军,这次从东夷带回了一些特别的东西。”首领神秘地说。

“什么?”

首领从行囊中取出几块龟甲,上面刻着星象图案和文字:“这是在东夷市场上偶然购得的,据说是……羲氏的遗物。”

胤心头一震。他接过龟甲,仔细观看。虽然他不精通星象,但能认出这是专业的观测记录,而且笔迹与当年羲仲给他看的竹简有相似之处。

“卖家是谁?”

“一个东夷老者,他说是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,不知来历。”首领道,“但我看他的眼神,似乎知道些什么。”

“他还在东夷吗?”

“应该在。他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市场。”

胤握紧龟甲,心中有了决定。他要亲自去东夷一趟,不是现在,但时机成熟时,一定要去。

不仅要联络羲氏遗族,还要亲眼看看,那些被他摧毁的东西,是否真的如羲仲所说,已经在新地方生根发芽。

夜幕降临,戈壁上寒风呼啸。但胤心中,却燃起了一团火。

那是希望之火,也是救赎之火。

第四节:星火潜行

江淮沼泽,羲氏南路据点

羲明——现在化名江明——站在竹筏上,用长竿测量水深。五年了,他们在江淮的沼泽岛屿中建立了新的家园。

这里与嵎夷截然不同。没有丘陵,没有平原,只有纵横的水网和星罗棋布的岛屿。但好处是隐蔽,易守难攻。寒浞的军队很难在这片水域中展开。

“明叔,测量好了。”一个年轻人——羲明的侄子羲禾,现在叫江禾——记录下数据,“这里水深一丈二尺,可以建水寨。”

“好。”羲明点头,“继续测量其他位置。我们要建一个完整的水上防御体系。”

五年来,他们这支南路队伍从最初的十二人发展到五十余人。有些是沿途收留的流浪者,有些是本地愿意学习观星的青年。羲明毫无保留地传授知识,因为他知道,传承需要更多人的参与。

但核心的星图,他只教给了三个最有天赋的年轻人,其中包括羲禾。其他人学习的,是基础的天文历法知识,足够指导农时、辨别方向即可。

“明叔,有客人。”一个族人划着竹筏靠近,“是从东海岛来的。”

东海岛?那是东路队伍的方向。羲明精神一振:“快请!”

半个时辰后,在最大的岛屿上,羲明见到了东海来的使者。那是羲长老的孙子羲风——现在叫海风——一个被海风吹得皮肤黝黑的年轻人。

“明叔!”海风激动地行礼,“祖父让我来联络南路。我们那边一切都好,已经在三座岛屿上建立了据点,观测从未间断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羲明也很激动,“长老身体如何?”

“硬朗得很,每天还亲自观测日出。”海风笑道,“他让我带来这个。”

他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。羲明打开,里面是一卷用鱼皮制成的星图——这是东海特色的记录方式,鱼皮经特殊处理,能防水防蛀。

星图上记录了东海地区独特的星象:海平线附近的星辰运行规律,与潮汐的关系,对海上航行的指导意义。这些都是嵎夷没有的知识,是羲长老五年来在东海的新发现。

“长老说,知识要交流,要互补。”海风道,“东海的星象与内陆不同,但根本原理相通。他希望三路队伍能定期交换观测记录,完善星图。”

这正是羲明所想的。他立刻取出自己这五年的记录:江淮地区多雾多雨,对星辰观测的影响;水网地区农耕时令的特殊性;如何通过星象预测洪水……

两人交流了一整天。傍晚时分,羲明忽然想起什么:“北路那边有消息吗?”

海风摇头:“辽西路途遥远,且要经过寒浞控制的区域,联络困难。不过祖父说,三年前曾收到过北路的信,说他们在玄鸟氏的帮助下重建了观星台,星图保存完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羲明欣慰道,“只要三路都活着,传承就不会断。”

“但是明叔,”海风压低声音,“祖父让我问您,我们……要这样躲藏多久?难道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称自己为羲氏?”

这个问题,也是所有羲氏遗族心中的痛。

羲明沉默良久,望向西方——那是嵎夷的方向,也是王都的方向。

“要等到寒浞倒台,要等到天下需要一个真正的天官世家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听说,夏后氏还有血脉在世,一个叫少康的孩子。如果他将来能复国,或许会需要我们。”

“那要等多少年?十年?二十年?”

“不管多少年,我们都要等。”羲明语气坚定,“而且不是干等。我们要继续观测,继续记录,继续完善星图。等到那一天到来时,我们要拿出比嵎夷时期更完整、更精准的星历,让天下人知道,羲氏不仅没有灭亡,反而在困境中取得了更大的进步。”

海风被这番话鼓舞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:“我明白了。回去后我会告诉祖父,告诉所有人。”

当夜,羲明与海风在简陋的观星台上共同观测。江淮的夜空常被云雾笼罩,但今夜格外晴朗。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跨天际,星辰璀璨如海。

两人找到了房宿。虽然位置因纬度不同略有偏移,但那四颗星依然清晰可辨。

“荧惑已经离开了。”海风说。

“但天下还未太平。”羲明道,“寒浞暴政,百姓困苦。这场劫难,恐怕还要持续很久。”

“那我们能做些什么?”

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护知识,守护文明的火种。”羲明仰望星空,“这是父亲临终前的嘱托,也是我们活着的意义。”

沼泽中传来蛙鸣,远处有水鸟惊飞。这片看似荒凉的水域,正悄然孕育着文明的希望。

而在更北方的辽西草原,在更东方的海岛,同样的坚守也在进行。

三路羲氏遗族,如同三颗遥远的星辰,彼此独立却同属一个星座。他们散落四方,却共同守护着同一片星空,同一份传承。

终有一天,这三路星火会重新汇聚,燃成燎原之势。

第五节:斟鄩暗流

寒浞称王后第三年,斟鄩王宫

寒浞坐在原本属于羿,再往前属于夏后氏的宝座上,俯视着跪在殿中的群臣。三年了,他用铁腕手段巩固了权力,剿灭了所有公开的反抗势力,自封为“寒王”。

但他知道,表面平静下,暗流汹涌。

“王,西疆传来消息,胤将军击退了羌戎的大规模侵扰,斩首千级。”一位大臣禀报。

寒浞眯起眼:“哦?胤倒是挺能干。”

语气听不出喜怒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不是夸奖。胤在西疆的声望越高,对寒浞的威胁就越大。

“王,是否该召回胤将军,另行封赏?”另一位大臣试探道。

“不必。”寒浞摆手,“西疆艰苦,正是需要胤这样的能将镇守。传令,赏胤青铜百斤,美酒十瓮,以示嘉奖。”

这是明升暗贬。给物资,不给实权,还将他继续按在西疆那苦寒之地。

“还有,”寒浞补充,“派监军去西疆,协助胤将军处理政务。”

协助,实为监视。众臣心知肚明,但无人敢言。

接着,又有大臣禀报东夷情况:“东夷诸部表面臣服,但私下仍有异动。尤其是风夷,近年来农耕大有改进,据说是得了高人指点。”

高人?寒浞心中一动。他想起了羲氏遗族。当年未能彻底铲除,始终是个隐患。

“派人去东夷,暗中查访。”寒浞下令,“若有羲氏余孽,格杀勿论。另外,加强对有仍氏的监视,夏后氏的那个遗腹子,应该不小了吧?”

“少康今年八岁,据说聪慧过人。”情报官员回答。

“八岁……”寒浞沉吟,“还是个孩子。但斩草要除根。找个机会,处理掉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处理一件杂物。

“王,有仍氏毕竟是一方诸侯,若无故诛杀其外甥,恐引起诸侯不满。”

“那就找个‘故’。”寒浞冷笑,“谋反、通敌、巫蛊,随便安个罪名。记住,要做干净,不能留下把柄。”

“诺。”

朝会结束,众臣退去。寒浞独自留在殿中,走到窗边,望向远方。

三年了,他得到了最高的权力,但并没有得到预期的满足感。相反,他总觉得不安,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他,都有刀在等着他。

羿死前的眼神,时常在梦中出现。还有那些被他诛杀的有穷氏族人的惨叫,那些被他剿灭的反对者的诅咒……

“王。”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。是寒浞的宠妃,她端着一碗药汤走来,“该服药了。”

寒浞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,时常头痛、失眠。巫医说是劳累过度,开了安神的药,但效果甚微。

他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味在口中蔓延,但头痛并未缓解。

“王,要不要休息一会儿?”宠妃关切地问。

“不用。”寒浞摆手,“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
他重新坐回宝座,开始批阅奏章。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

恍惚中,他似乎看到了羲仲的脸,看到了观星台上的火焰,看到了胤冷峻的眼神,看到了一个孩子——少康?——清澈而坚定的目光。

他摇摇头,试图驱散这些幻象。但越是想驱散,幻象越是清晰。

最终,他不得不放下笔,揉着太阳穴。

“权力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得到了,又怎样?”

无人回答。空旷的大殿中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。

而在殿外,几个大臣并未立即离去,而是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

“寒浞越来越疑神疑鬼了。”

“听说他每晚都要换寝宫,生怕被刺杀。”

“这样下去,迟早众叛亲离。”

“但我们能怎么办?现在反抗,就是送死。”

“或许……可以秘密联络西疆的胤,或者东方的少康。”

“小心隔墙有耳。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
他们匆匆散去,各自回到府邸。但反抗的种子,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。

夜幕降临,斟鄩城实行宵禁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而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,几个黑衣人正在密会。他们是夏后氏的旧臣,五年来一直潜伏在斟鄩,等待时机。

“少康已经八岁,在有仍氏的庇护下成长迅速。”为首者说,“胤在西疆积蓄力量,东夷诸部心怀不满。时机正在成熟。”

“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在各方之间联络协调的人。”另一人说。

“我想到一个人选。”第三个人压低声音,“羲氏遗族。他们精通历法,可以以‘修订历法’的名义游走各方而不引人怀疑。而且他们与寒浞有血仇,与胤……虽然也有仇,但共同的敌人或许能让他们暂时合作。”

“能找到他们吗?”

“可以试试。东夷那边,应该还有线索。”

计议已定,黑衣人各自离去,如水滴融入夜色。

这座看似完全被寒浞控制的都城,地下却涌动着反抗的暗流。旧臣、遗族、不满的诸侯、受苦的百姓……各种力量正在悄然汇聚。

而在遥远的东方,八岁的少康正在学习射箭;在西疆,胤正在训练新兵;在东夷,羲氏遗族正在记录星辰;在东海,羲长老正在观测潮汐。

所有人的命运,都被无形的线连接在一起,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
这张网,终将网住那个高高在上、却日益孤立的寒王。

夜空中,一颗流星划过,坠向西方。

有人说是凶兆,有人说是吉兆。

但无论凶吉,变革的风,已经吹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