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少康之志
十年后,少康十八岁,有仍氏封邑
少康站在封邑最高的瞭望台上,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。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藏的孩子,而是一个挺拔的青年,眉宇间既有父亲的温和,又有母亲外柔内刚的气质,更添了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十八年,他在有仍氏的庇护下长大,学习文武之道。舅舅缗伯请来了最好的老师:一位曾侍奉夏后启的老臣教授治国之术;一位退役的将军传授兵法;一位来自东夷的学者讲解天文地理。
更重要的是,母亲后缗从未隐瞒他的身世。从他懂事起,她就告诉他:“你是夏后氏子孙,你的父亲相王为复国战死沙场。你肩上扛着的,是重建夏室、拯救万民的重任。”
少康从未抱怨这沉重的命运。相反,他将之化为动力,日夜苦学。他知道,自己活着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无数在寒浞暴政下挣扎的百姓,为了那些为夏室牺牲的忠臣,也为了……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必须为之复仇的父亲。
“康儿。”后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少康转身行礼:“母亲。”
后缗走到他身边,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:“秋深了,注意保暖。”她端详着儿子,眼中满是骄傲与忧虑交织的复杂情感,“听说你昨夜又与老师们议事到深夜?”
“是。”少康点头,“伯靡叔叔从西疆回来了,带来了胤将军的消息。”
伯靡是当年缗伯派去联络四方的心腹。十年间,他冒着生命危险,多次秘密出行,联络了胤、东夷诸部、有虞氏等多个势力,逐渐编织起一张反抗寒浞的大网。
“胤将军怎么说?”
“他愿意支持我复国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少康道,“第一,复国后需恢复羲氏天官之位,归还其典籍,允许他们重建观星台。”
后缗一怔:“羲氏?那个被胤亲手剿灭的家族?”
“正是。”少康表情复杂,“胤将军说,当年征讨羲氏是他一生之憾。若能复国,他要弥补这个错误。”
“第二个条件呢?”
“第二个条件……”少康望向西方,“他要我承诺,复国后不行株连之刑,不滥杀寒浞族人中无辜者。他说,仇恨的轮回必须在我们这一代终止。”
后缗沉默良久,轻叹:“胤将军……是个真正的君子。当年奉命征讨,如今却愿支持仇敌之后,还提出这样的条件。”
“他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天下。”少康看得透彻,“寒浞暴政,民不聊生。胤将军在西疆亲眼见到流民的惨状,他说,若再不起事,天下将大乱,夷狄将入侵,中原文明恐将不保。”
这是大义,超越了个人恩怨。
“那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少康坚定道,“不仅答应,我还要做得更好。母亲,我昨夜与老师们拟定了一个计划……”
他详细讲述了计划:联络四方,积蓄力量,等待寒浞主力东征时,从西、东、南三面同时起兵,直捣斟鄩。
“但有一个关键问题。”少康皱眉,“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各方之间联络协调的人。此人需精通历法地理,能以修订历法之名游走各方而不引起怀疑。老师们建议……找羲氏遗族。”
后缗眼睛一亮:“羲氏精通历法,且与各方都有渊源——他们在东夷有遗族,胤将军对他们有愧疚,而我们需要天官。确实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但能找到他们吗?他们躲藏了十三年,恐怕……”
“能找到。”一个声音从楼梯处传来。缗伯缓步走上瞭望台,手中拿着一卷竹简,“伯靡这次出行,不仅联络了胤将军,还找到了羲氏遗族的线索。”
“真的?”少康精神一振。
缗伯展开竹简:“羲氏当年分三路逃亡:北路往辽西,投奔玄鸟氏;南路往江淮,隐于沼泽;东路入东海,栖身岛屿。十三年间,三路都顽强生存,且从未中断观星测天。更难得的是,他们定期交换观测记录,完善星图。”
他指着竹简上的信息:“伯靡在东夷风夷部落,遇到了一个化名‘风禾’的年轻人。此人精通历法,帮助风夷改进农耕,深得信任。伯靡怀疑他就是羲氏子弟,几番试探,对方终于承认,他就是当年嵎夷羲氏家主羲仲的次子,羲禾。”
“羲仲的儿子……”少康喃喃道。他想起了母亲讲述的故事:十三年前,那位天官世家的家主,在观星台上焚毁典籍,宁死不降,最终战死。
“羲禾愿意为我们联络各方吗?”少康问。
“他提出了一个条件。”缗伯表情微妙,“他要亲自见你,确认你是值得效忠的君主后,再做决定。”
合情合理。羲氏经历了背叛与屠杀,自然会格外谨慎。
“那就见。”少康毫不犹豫,“时间?地点?”
“三日后,济水北岸,老丘废墟。”缗伯道,“那里曾是相王最后的据点,如今已成废墟,无人注意。羲禾会带两名护卫,你也只能带两人。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少康道。
“太危险了!”后缗急道,“万一是个陷阱……”
“母亲,复国之路本就危险重重。”少康握住母亲的手,“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,如何能成大事?况且,我相信羲氏子弟的品行。一个为了传承可以付出生命的家族,不会用卑鄙手段。”
后缗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阻无用,只能含泪点头。
三日后,少康只带伯靡和一名护卫,秘密前往老丘。
老丘曾是夏后相经营多年的据点,五年前被寒浞攻破后,便沦为废墟。断壁残垣间,野草蔓生,乌鸦盘旋,一片凄凉。
少康站在废墟中央,望着那些焦黑的梁柱,想象着父亲当年在此坚守的情景,心中涌起悲愤与决心。
午时,三人如约而至。为首者约三十岁,面容清瘦,左袖空空——那是当年观星台血战留下的创伤。正是羲禾。
双方对视,气氛凝重。
“你就是少康?”羲禾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正是。”少康坦然道,“阁下就是羲禾先生?”
羲禾点头,仔细打量着少康。他的目光锐利,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灵魂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少康肃然,“羲仲先生为守护传承,在观星台上焚毁典籍,宁死不降,最终战死。他是真正的君子,是文明的守护者。”
“那你又知道,是谁杀了我父亲吗?”
“……知道。是胤将军奉寒浞之命征讨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见我?”羲禾声音转冷,“还敢让我为你去联络那个杀父仇人?”
少康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:“我敢来,是因为我相信羲氏子弟明事理、识大义。私仇是私仇,天下是天下。寒浞暴政,民不聊生,这是比私仇更大的仇恨。若因私仇而弃天下于不顾,那才是真正辜负了羲仲先生的牺牲。”
羲禾沉默,眼中情绪翻涌。
少康继续道:“羲禾先生,令尊守护的是文明的火种。如今这火种还在你们手中,但若天下继续大乱,这火种还能传多久?寒浞不除,天下不宁,何谈传承?何谈复兴?”
他向前一步,言辞恳切:“我少康今日在此立誓:若得各位相助,复国成功,必恢复羲氏天官之位,归还所有典籍,资助重建观星台。不仅如此,我还要设立‘司天监’,让观星测天之学成为官学,广传天下,造福万民。”
“我要让天下人知道,知识比权力更持久,文明比王朝更珍贵。这,才是我复国的真正意义——不仅是恢复夏室,更是重建一个尊重知识、重视传承的天下。”
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在废墟间回荡。
羲禾身后的两名护卫动容了。连伯靡也惊讶地看着少康——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何时有了这样的见识和胸怀?
良久,羲禾忽然单膝跪地。
“羲氏遗族,愿效忠少康,助夏复国。”
少康连忙扶起他:“先生请起。少康年少德薄,还需各位前辈辅佐。”
羲禾起身,眼中已含泪光:“少主刚才那番话,让我想起了父亲。他常说,天官不为一家一姓服务,而为天下人服务。少主有此胸怀,父亲在天之灵,必感欣慰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三块碎玉。
“这是羲氏家主代代相传的玉璇玑,当年父亲掰成三块,分给三路逃亡队伍。他日三玉合一,便是羲氏重聚、传承再续之时。”
他将其中一块递给少康:“今日我将此玉献给少主,一则作为效忠凭证,二则……请少主答应,待复国之后,召集三路羲氏子弟,让这三块碎玉重聚。”
少康郑重接过。碎玉冰凉,却仿佛有温度,那是十三年的坚守,是无数生命的重量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将碎玉贴身收藏,“不只让玉重聚,更要让人重聚,让传承重聚。”
那一刻,在夏朝故都的废墟上,两个古老家族的后人立下了改变历史的盟约。
一个要恢复王朝,一个要复兴传承。
而他们的共同敌人,是那个坐在斟鄩宝座上,却日益孤立的寒浞。
第二节:三路合流
一年后,少康十九岁,有虞氏封邑
有虞氏是夏禹之后,世代忠于夏室。其封邑位于东方,土地肥沃,兵力强盛。虞君姒姚是少康的姨父,这些年来一直暗中支持,如今终于公开举起了复国大旗。
少康的军队在此集结。除了有仍氏、有虞氏的本部兵马,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力量:西疆胤将军派来的五百精锐,东夷诸部联合派出的八百勇士,有鬲氏、有穷氏(残余的羿族人)等诸侯的援军,总兵力已达三千。
更重要的是,羲氏遗族的三路代表,今日将在此重聚。
少康站在校场上,看着眼前这支杂色但士气高昂的军队。他们装备参差不齐——有的穿皮甲,有的仅麻衣;武器五花八门——青铜剑、石钺、骨矛、竹弓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:眼中都有光,那是希望之光,也是复仇之火。
“少主,他们来了。”伯靡禀报。
少康转身,看到三支小队伍从不同方向走来。
从东方来的,是东海羲长老的孙子海风(本名羲风),他带着三名族人,皮肤黝黑,有着海岛居民特有的粗犷。
从南方来的,是江淮羲明(化名江明),他带着四名族人,其中就有羲禾。
从北方来的,是辽西玄鸟氏的使者,护送着羲炎——羲仲长子,如今已三十四岁,风霜满面,但眼神依旧清澈如当年那个站在父亲身边学习观星的少年。
三人见面,一时无语。十三年了,当年分开时,他们还是少年或青年,如今都已步入中年。十三年间,他们天各一方,各自守护着一份星图,一份传承,一份希望。
最终,羲炎先开口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玉。
羲明取出第二块。
海风取出第三块。
三块碎玉放在一起,裂痕吻合,组成一个完整的玉璇玑。阳光透过玉身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辰弗集于房……”羲炎轻声念道。
“子孙当复观。”羲明和海风同时接上。
这是当年羲仲定下的暗语。三块玉,三句话,跨越十三年时空,终于重聚。
三人抱在一起,泪流满面。周围的族人、士兵,无不为之动容。
少康走上前,将当年羲禾给他的那块玉也取出——那是玉璇玑的核心部分,四块合一,完整无缺。
“今日,我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团聚,也见证了一个承诺的实现。”少康高声道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我们要让天下所有失散的家庭重聚,要让所有被践踏的尊严恢复,要让所有被熄灭的希望重新点燃!”
“复国!复国!复国!”三千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当夜,少康大宴各方代表。宴席上,三路羲氏子弟展示了他们十三年的成果:
羲炎带来北方的星图,补充了高纬度地区的星辰运行规律。
羲明带来江淮的观测记录,揭示了水网地区气候与星象的特殊关联。
海风带来东海的发现,潮汐与月相的精确对应关系让所有人惊叹。
更珍贵的是,三路都坚持记录每日天象,积累了十三年的连续数据。这些数据合并后,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完整、最精准的星历。
“父亲若看到这些,必感欣慰。”羲禾含泪道,“他当年焚毁嵎夷典籍时,心中该有多痛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传承不在竹简上,而在我们心中。”
少康郑重道:“待复国成功,我要建一座比嵎夷更高、更大的观星台,将各位的心血永远保存,传之后世。”
宴席结束后,少康与几位核心人物密议军事。
“寒浞已知我们集结,正在调动军队。”伯靡指着地图,“他的主力两万人已从王都出发,预计十日后抵达。同时,他还命令东方各诸侯出兵助战。”
“我军只有三千,如何应对两万?”有虞君担忧道。
少康却神色从容:“兵在精不在多。我军虽少,但士气高昂,且有三大优势。”
他分析道:“第一,我军有羲氏子弟。他们能精准预测天气,可择有利时机出战。第二,我军有东西两路配合——胤将军正率西疆兵马东进,威胁寒浞后方。第三,寒浞暴政,军心不稳,诸侯多是迫于压力参战,未必真心效死。”
“所以此战关键,不在正面硬拼,而在……”他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位置,“在此设伏,击其前锋,挫其锐气。同时派小股部队袭扰粮道,散布谣言,分化敌军。”
这是胤将军通过密信传授的战术:避实击虚,攻心为上。
“那伏击地点选在哪里?”羲炎忽然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。这位沉默寡言的羲氏长子,一路很少说话。
“据我观测,”羲炎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,“三日后有暴雨。若在此谷设伏,待敌军进入后决堤放水,可事半功倍。”
他展开星图:“荧惑近日行近毕宿,主水患。再结合云象、风向,暴雨必至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通过星象预测三日后的具体天气,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
但少康选择了信任:“就按羲炎先生所言。伯靡叔叔,你带五百人,秘密前往此谷,准备决堤。记住,只淹前锋,不伤中军——我要让寒浞的军队自乱阵脚。”
“诺!”
“其余各部,按计划分头行动。五日后,我们与寒浞决一死战!”
部署完毕,众人散去准备。少康独自走出营帐,仰望星空。
银河横贯天际,星辰璀璨如海。四千年前,他的先祖大禹治水时,是否也曾这样仰望星空?三百年前,夏后启建立王朝时,是否也曾这样思考天下?十三年前,他的父亲战死时,是否也曾这样期盼未来?
“父亲,母亲,舅舅,所有为夏室牺牲的人们……”少康轻声说,“请你们在天之灵,保佑我此战成功,复我夏室,还天下太平。”
东方天际,一颗流星划过,拖出长长的光尾,消失在群山之后。
有人说是凶兆,有人说是吉兆。
但对少康而言,这只是一颗星星。真正的命运,掌握在自己手中,在三千将士手中,在万千百姓手中。
第三节:决战斟鄩
五日后,谷水之战
寒浞的先锋部队五千人,在将军寒虎率领下,进入预定山谷。寒虎是寒浞的侄子,以勇猛残暴著称,但缺乏谋略。
山谷两侧,伯靡率伏兵已等待三日。正如羲炎预测,今晨开始下起暴雨,山谷中水流湍急。
“将军,雨太大了,要不要暂停前进?”副将建议。
寒虎瞪眼:“区区雨水,岂能阻我?全军加速,穿过山谷!”
他急于立功,想抢在主力和其他诸侯军之前击败少康,独占功劳。
五千人陆续进入山谷。就在这时,上游传来巨响——伯靡下令决堤了。
积蓄了三日的雨水,加上人为决口,洪水如猛兽般冲下山谷。寒浞军猝不及防,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战车倾覆,士兵被卷走,惨叫声被洪水咆哮淹没。
寒虎本人被亲兵拖上高处,侥幸逃命,但先锋部队已损失过半,余者惊慌失措,不战自溃。
消息传到中军,寒浞大怒,斩了逃回的寒虎,命令全军加速前进,誓要全歼少康。
然而当他率主力抵达战场时,看到的却是严阵以待的复国军。
少康将军队布置在高地上,背靠丘陵,前有溪流(已被洪水拓宽成小河)。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,但占据了地利。
更关键的是,就在寒浞军抵达的前一刻,暴雨停了。云散日出,阳光刺眼,正好照在寒浞军脸上——这是羲炎精心计算的时间。
“放箭!”少康令旗挥下。
复国军的弓箭手——其中许多是东夷来的神射手——开始抛射。箭矢如雨,落在寒浞军阵中。
寒浞军刚从暴雨中走来,甲胄湿重,行动不便,又迎着阳光,视线受阻,顿时陷入混乱。
“战车冲锋!”寒浞下令。
三十乘战车隆隆冲出,试图冲垮复国军防线。但战车在泥泞中速度大减,更糟糕的是,复国军早已在阵前挖了陷坑、布了绊索。
一辆接一辆的战车倾覆,车上的武士摔落,被守军的长矛刺穿。
寒浞见战车失利,又命步兵强攻。但复国军占据高地,以逸待劳,用滚石、檑木一次次击退进攻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寒浞军伤亡惨重,却未能突破防线。
而更坏的消息传来了。
“王!后方急报!”斥候飞奔而来,“胤率西疆军攻破三座城池,正向斟鄩进发!”
“什么?”寒浞脸色大变。
“还有……东方诸侯军突然倒戈,与少康军会合了!”
这是少康的第二步棋:通过羲禾联络东夷,通过伯靡联络诸侯,分化瓦解寒浞的同盟。许多诸侯本就对寒浞不满,只是迫于压力才出兵,如今见少康军势如破竹,纷纷倒戈。
寒浞军心大乱。
“撤!撤回斟鄩!”寒浞终于下令。
但为时已晚。少康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全军出击!”少康翻身上马,亲自率军冲锋。
养精蓄锐的复国军如猛虎下山,追杀溃退的寒浞军。寒浞且战且退,损失惨重,到日落时,两万大军只剩不足八千。
而少康的军队,却因诸侯倒戈和收编降卒,扩大到五千人。
更重要的是,胤的西疆军已逼近斟鄩。寒浞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。
十日后,斟鄩城外
少康与胤的军队在斟鄩城外会师。这是历史性的一刻:十三年前征讨羲氏的将军,与今日复国的夏后,在同一个战场上并肩而立。
两人在阵前相见。胤已年过五十,鬓发斑白,但身姿依旧挺拔。他看着少康,眼中是欣慰,也有愧疚。
“胤将军。”少康率先行礼,“多谢将军仗义相助。”
胤单膝跪地:“臣胤,拜见少主。当年……臣有罪。”
少康扶起他:“将军不必如此。当年各为其主,且将军已尽力保全羲氏血脉,如今又助我复国,功过相抵,功大于过。”
这话说得大气,让胤更加惭愧,也更加坚定了效忠之心。
两人合兵一处,兵力达到一万,将斟鄩团团围住。
斟鄩城内,寒浞只剩三千守军,且士气低落。他知道大势已去,但困兽犹斗,准备死守。
围城第三日,少康正与众将商议攻城策略,羲炎忽然求见。
“少主,我夜观天象,见荧惑行近心房,三日内必有大火。”羲炎神色严肃,“此火若起于城内,恐殃及无辜百姓。”
少康皱眉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如劝降。”羲炎道,“寒浞必败无疑,若能说服他开城投降,可免城内百姓涂炭。”
“但寒浞会降吗?他杀了羿,诛了有穷全族,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进城劝降。”羲炎直视少康,“臣愿往。”
帐内一片哗然。劝降使者风险极大,很可能被寒浞杀死泄愤。
但少康看着羲炎坚定的眼神,明白了他的心意:这不是简单的劝降,而是羲氏子弟对当年那场劫难的了结。羲炎要以这种方式,告诉天下人,羲氏不仅传承了知识,更传承了仁德。
“我准了。”少康郑重道,“但先生需带护卫。”
“不必。”羲炎摇头,“一人足矣。若带护卫,反显心虚。”
当日下午,羲炎单人独骑,走向斟鄩城门。守军放他入城,消息迅速传到寒浞耳中。
寒浞在王宫大殿接见羲炎。他高坐宝座,左右武士环伺,试图保持威严,但眼中的慌乱出卖了他。
“你是何人?”寒浞问。
“草民羲炎,嵎夷羲氏长子,羲仲之子。”羲炎平静回答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知道十三年前那场征讨,知道羲氏与寒浞的血仇。
寒浞握紧宝座扶手:“你……来送死?”
“我来送生。”羲炎直视寒浞,“送城内数万百姓的生路,也送……你的生路。”
“呵,”寒浞冷笑,“我开城投降,少康会饶我性命?”
“不会。”羲炎实话实说,“你罪行累累,必死无疑。但可以选择死法:是顽抗到底,城破后被万箭穿心?还是开城投降,留个全尸,且不牵连族人?”
他顿了顿:“更重要的是,若你开城,可免城内百姓涂炭。你虽暴虐,但斟鄩百姓无辜。他们中有你的士兵的家人,有为你服役的工匠,有普通的商人农夫。你忍心让他们陪你一起死?”
这番话戳中了寒浞的软肋。他残暴,但并非完全无情。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自己必败,只是在垂死挣扎。
“若我投降……少康会如何处置我的族人?”寒浞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少主已承诺,只诛首恶,不株连无辜。你的族人,若未参与暴政,可免死。”羲炎道,“这是胤将军亲自求情的结果——他说,仇恨的轮回,必须在这一代终止。”
寒浞沉默了。他想起十三年前,自己命令胤“尽诛羲氏成年男子”时的冷酷。如今,对方却以德报怨。
许久,他终于开口:“我……降。”
两个字,重如千钧。
当夜,寒浞在宫中自尽。死前,他留下遗书,命令守军开城投降。
次日清晨,斟鄩城门大开。少康率军入城,秋毫无犯。百姓箪食壶浆,夹道欢迎,不少人泣不成声——十三年的暴政,终于结束了。
少康没有立即登基,而是先做三件事:第一,安葬寒浞(按诸侯礼,但不入王陵);第二,释放政治犯,安抚寒浞族人中无辜者;第三,开仓放粮,救济灾民。
三日后,在众臣和诸侯拥戴下,少康正式即位,恢复夏室,史称“少康中兴”。
登基大典上,他宣布了几项重要决定:
封胤为太师,统领六师。
恢复羲氏天官之位,命羲炎为司天监首任监正,主持重建观星台,整理星图典籍。
减免三年赋税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
废除寒浞时期的严刑峻法,恢复夏禹旧制。
大赦天下(除寒浞核心党羽外)。
当少康将完整的玉璇玑交还给羲炎时,这位经历了家破人亡、流亡十三年的羲氏长子,终于跪地痛哭。
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?羲氏……复兴了。”
天空中,阳光穿透云层,洒满斟鄩,洒满这个饱经沧桑的国度。
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第四节:观星重光
少康即位三年后,嵎夷故地
新建的观星台比旧台更高更大。台高五丈,基座方圆八十步,以夯土筑成,外包青石。台分五层,象征五行;四面有阶,象征四方;顶部平坦,摆放着各种观测仪器。
这些仪器有些是新建的,有些是从各地寻回的旧物——江淮的羲明献出了当年带走的圭表;东方的海风献出了东海特制的潮汐观测器;北方的玄鸟氏送来了辽西的星图副本。
更珍贵的是,三路羲氏子弟合并了十三年的观测记录,编成了《少康星历》。这是有史以来最完整、最精确的历法,不仅标注了日月星辰运行规律,还记录了气候变迁、农时建议、灾害预测。
今日是观星台落成大典,少康亲自从斟鄩赶来。
羲炎率所有羲氏子弟——三路共八十七人,加上这些年在各地收的弟子,总计一百五十三人——跪迎王驾。
“臣羲炎,率司天监全体,恭迎王上。”羲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
少康扶起他,又让众人平身。他登上观星台,一层层观看,最后来到顶层。
这里摆放着最核心的仪器:重建的璇玑玉衡,新制的浑天仪(简陋版),以及……一个特别的展柜。
展柜中,陈列着几件残破的遗物:烧焦的龟甲碎片,半融的玉琮,焦黑的竹简残片。这些都是从嵎夷废墟中找出的旧物,是那场劫难的见证。
旁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少康亲笔题写的碑文:
“观星台,羲氏世守之地。自唐尧至夏初,四百余年,未尝有辍。仲康时,遭逢变乱,台毁人亡,典籍尽焚。然薪火不绝,遗族散于四方,守图传经,十有三载。今少康复国,重光夏室,乃命重建斯台,复兴司天之学。愿后世观此,知文明之珍贵,传承之不易,当善守善传,永世勿替。少康三年秋立。”
少康看着这些遗物,沉默良久,转身对众人说:“这些残片,不仅是羲氏的伤痛,也是夏室的耻辱。我将它们陈列于此,不是为了铭记仇恨,而是为了记住教训:权力若不受约束,便会践踏文明;君主若不明事理,便会毁灭传承。”
他提高声音:“从今日起,司天监独立于朝政之外。历代司天监监正,只对天负责,不对人负责。其所颁历法,王与庶民同遵;其所报天象,王与百官共重。若有君主强令篡改天象以附会人事,司天监有权拒绝,且天下共讨之!”
这是划时代的决定。它第一次以制度形式,保障了知识的独立性,保护了学者的话语权。
众臣震惊,但无人反对——经历了寒浞之乱,所有人都明白,一个不受约束的权力是多么可怕。
羲炎率所有羲氏子弟跪地叩首,泣不成声。这一刻,他们十三年的苦难、坚守、期盼,都有了意义。
父亲,您看到了吗?您用生命捍卫的原则,今日成为国法。
先祖们,您们听到了吗?羲氏不仅复兴,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保障。
大典结束后,少康与羲炎单独登上观星台顶层。时值黄昏,西方天际晚霞如火。
“羲监正,还有一事。”少康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胤将军临终前托我转交的。”
“胤将军他……”羲炎一惊。
“三日前病逝了。”少康黯然,“他说,这是他毕生最大的遗憾,无法亲自向你道歉。”
羲炎展开竹简。上面是胤的绝笔:
“羲监正:仆胤,罪孽深重。十三年前嵎夷之事,虽奉命而行,然未能以死抗争,致令尊殉难,贵族遭劫。此罪终身难赎。今见贵氏复兴,文明重光,仆死可瞑目矣。惟愿后世将帅,以仆为戒:刀兵不可加于学者,武力不可凌于文明。此乃天下至理,望监正传之后世。胤绝笔。”
羲炎握紧竹简,泪水滴落。恨吗?曾经恨过。但十三年的流亡,让他明白了历史的复杂;三年的复兴,让他看到了胤的诚意。
“胤将军……也是个可怜人。”他轻声道,“身不由己,心受煎熬。”
“他说,死后不入王陵,请葬于西疆,面向东方,永远忏悔。”少康叹息,“我准了。”
两人沉默,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。第一颗星星在天际亮起。
“王上,”羲炎忽然问,“您真的相信,通过制度就能保证文明永续吗?”
少康摇头:“制度会败坏人也会败坏。但至少,我们设立了一个标准,一个底线。后世君主若越过这条线,便是违背祖制,失德于天,失信于民。这就给了忠臣义士反抗的理由。”
他望向星空:“我能做的,只是打下基础。真正的守护,需要一代代人努力。但只要有像你们羲氏这样的人在,只要仰望星空的眼睛还在,文明就不会断绝。”
羲炎深深行礼:“臣,必不负王上所托。”
当夜,羲炎在新建的观星台上进行了第一次正式观测。他找到房宿,四颗星依旧在东方天际闪烁,但荧惑已远离,太岁已移位。
天象变了,时代也变了。
但有些东西不会变:人类对星空的好奇,对知识的渴望,对文明的守护。
远处,司天监的弟子们开始记录数据。年轻人兴奋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,充满了希望。
而在更远的四方,新建的地方观星台也在陆续落成:西疆、东夷、江淮、辽西、东海……一个覆盖天下的天文观测网络正在形成。
羲氏传承,从此不再局限于一家一姓,而成为天下公器。
这才是真正的复兴。
第五节:尾声·武丁之世
三百年后,商王武丁时期,王都亳城
深夜,王宫深处的“守藏室”仍亮着灯火。
老贞人羲和(这是商朝对羲氏后人的称呼)正在整理龟甲。他已年过七十,须发皆白,但双目依旧清明。作为商朝最受尊敬的贞人之一,他负责为王占卜、记录天象、制定历法。
今日他整理的是祖传的典籍。这些典籍经历了夏朝少康中兴、夏桀亡国、商汤革命、多次迁都,依然保存完好。
他取出一个玉盒,小心打开。里面是三件物品:一块完整的玉璇玑,一卷《少康星历》的抄本,一片烧焦的龟甲残片。
玉璇玑是家族至宝,相传是夏少康亲自交还给先祖羲炎的。
《少康星历》是家族学问的基石,虽然三百年过去,许多数据已经过时,但基本原理依旧有效。
龟甲残片则是家族苦难的见证,上面依稀可见“房宿”二字。
羲和抚摸着这些遗物,想起了祖父讲过的故事:十三年的流亡,三路星图,观星台血战,少康复国,胤将军的忏悔……
那些遥远的故事,如同星辰的光芒,穿越三百年时光,依然照亮后人的路。
“太贞人,王有请。”年轻的学徒在门外禀报。
羲和收起遗物,整理衣冠,随学徒来到王宫正殿。
商王武丁正值壮年,是商朝中兴之主。他勤政爱民,重视祭祀,对天象历法格外关注。
“老臣拜见王上。”羲和行礼。
武丁亲自扶起他:“太贞人免礼。深夜相扰,实因有要事相询。”
他让左右退下,只留羲和一人,然后低声道:“昨夜寡人梦见大火焚宫,星辰坠落。太贞人以为,此梦何解?”
羲和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问:“王上可记得梦中所见星辰的排列?”
武丁回忆道:“似乎是……四颗星排如屋舍,旁边有红星相犯。”
房宿,荧惑守房。羲和心中一凛。这个天象,三百年前曾引发大乱,导致羲氏几乎灭族。如今再次出现……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。时代不同了,商朝不是夏朝,武丁不是寒浞。
“王上,”羲和缓缓道,“此梦主警示,非主凶祸。房宿为天驷,主车驾,亦主农时。荧惑守之,提醒王上注意兵车之事、农耕之务。只要王上勤修德政,体恤民情,自可化解。”
他没有说真话的全部。天象确实主兵灾,但更重要的是,这提醒统治者:权力必须克制,否则必遭天谴。这是先祖用鲜血换来的教训。
武丁沉思片刻,点头:“太贞人所言甚是。近日西方羌戎不宁,东方夷人蠢动,确需谨慎。农耕方面,今春少雨,也需早做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太贞人,听说你的家族,曾经历过‘荧惑守房’的大劫?”
羲和心中一震,但面上平静:“王上博闻。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,夏朝仲康时期,臣的先祖因此几乎灭族。”
“后来如何?”
“后来少康复国,重建观星台,复兴司天之学。臣的先祖羲炎定下家训:贞人只对天说话,不对人言凶吉;只据实记录,不附会人事。”
武丁赞道:“好一个‘只对天说话’!这才是贞人应有的风骨。可惜如今许多贞人,只会阿谀奉承,见吉兆则夸大其词,见凶象则隐瞒不报。”
羲和跪地道:“王上明鉴。天象无吉凶,吉凶在人事。同样的星象,明君见之则自省,昏君见之则怪天。臣等贞人,不过是传达天的讯息,如何解读、如何应对,全在人君。”
这话说得大胆,但武丁不但不怒,反而大笑:“说得好!寡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真话。从今日起,擢升你为‘大贞人’,统领所有贞人。记住你的家训,也记住:在寡人这里,真话永远比谗言珍贵。”
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羲和叩首,老泪纵横。不是为了升官,而是为了先祖的理念,终于在又一个明君这里得到了尊重。
离开王宫时,天已微明。东方天际,启明星熠熠生辉。
羲和没有回府,而是登上王宫的观星台。这是商朝建立的观测点,虽不如当年嵎夷观星台宏伟,但仪器更加精良。
他找到房宿。四颗星在黎明前的天空上闪烁,荧惑确实在附近,但还未“守”——还有一段距离。
还有时间。只要武丁这样的明君在位,只要贞人敢说真话,只要制度还在运转,劫难就可以避免。
太阳缓缓升起,金光洒满大地。亳城在晨曦中苏醒,炊烟升起,市井喧哗。这是一个和平繁荣的时代,是三百年太平的结果。
羲和想起祖父的感叹:“我们羲氏是幸运的,遇到了少康那样的明君,遇到了武丁这样的贤王。但明君贤王不常有,暴君昏君却常有。所以家训必须坚守,制度必须维护,传承必须延续。”
他走下观星台,回到守藏室。年轻学徒们已经开始工作:有的在烧灼龟甲占卜,有的在记录昨夜天象,有的在整理历法资料。
“老师,这是昨夜东方新星的记录。”一个学徒呈上竹简。
羲和接过,仔细查看。那是彗星的记录,出现在东方,主除旧布新。他没有立即上报,而是吩咐:“连续观测七夜,记录轨迹、亮度变化,然后综合分析。”
“可是王上问起……”
“王上问起,就说尚在观测中。”羲和严肃道,“记住,我们贞人的职责是提供准确信息,而不是猜测迎合。一颗新星的出现,可能是吉也可能是凶,全看人间如何应对。”
学徒们肃然应诺。
羲和走到窗边,望向远方。那里是殷墟的方向,也是夏朝故都的方向,更是嵎夷的方向。
三百年了,王朝更迭,都城迁移,但星空依旧,求知的心依旧,守护文明的责任依旧。
他取出玉璇玑,对着阳光。玉石温润,刻痕深深,仿佛镌刻着三百年的风雨,十三代人的坚守。
“先祖们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可以安息了。传承还在,风骨还在,星火……永不熄灭。”
窗外,一群白鸽飞过,哨音清亮,飞向湛蓝的天空。
而在更广阔的天下,无数人开始了一天的生活:农夫下田,工匠劳作,商人交易,学子读书,官员理政。
他们或许不知道,三百年前有一群人用生命捍卫了文明的种子;他们或许不明白,头顶的星空曾经引发过血雨腥风。
但他们享受着和平,实践着文明,传承着知识。
这就是对那些牺牲者最好的告慰。
阳光普照,星河退隐,但夜晚还会再来,星辰还会再现。
而仰望星空的眼睛,将一代代延续,直到永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