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东夷的庇护
观星台之战后第七日,风夷部落
十一名羲氏幸存者坐在篝火旁,裹着粗糙的羊毛毯子,眼神空洞。他们是那场血战中因重伤被提前转移的幸运儿,也是嵎夷羲氏仅存的成年男子。
风胥长老走进茅屋,手中端着一个陶盆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粥。他将粥分给众人,但很少有人动口。
“吃吧,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”风胥叹息道。
最年轻的一个——他叫羲禾,只有十七岁,左臂被砍断,伤口还在渗血——突然哭出声:“长老,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家没了,人死了,我们还能去哪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抬起头,望向风胥。
风胥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三条路。第一,留在东夷,隐姓埋名,与我风夷同化。第二,北上辽西,投奔玄鸟氏,那里有你们的族人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南下或东渡,寻找其他逃亡的羲氏子弟,重整家族。”
“重整家族?”一位年长者苦笑,“就凭我们这几个人?而且王都那边不会放过我们,寒浞一定会追杀到底。”
“寒浞的追杀,不会持续太久。”风胥压低声音,“我在王都有眼线,传回消息说,胤将军虽然攻下了观星台,但损失惨重,且未能获得星图典籍。寒浞大怒,恐怕不会轻饶他。”
众人一惊。胤是他们憎恨的仇敌,但听到这个消息,心中却有种复杂的感受——那个攻灭他们家园的将军,似乎也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
“更重要的是,”风胥继续说,“羿与寒浞的矛盾正在激化。羿想通过控制天官世家来巩固权力,寒浞则想彻底铲除旧势力。这次征讨羲氏,表面成功,实则失败。这将成为他们内讧的导火索。”
这是风胥基于多年政治经验的判断。东夷虽处边陲,但对中原权力斗争的了解并不少。
“所以,”他总结道,“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等待时机。待中原有变,或许有重返之日。”
羲禾擦干眼泪,问:“长老,我们留在东夷,能做什么?”
“你们懂历法,会观星,这是东夷最需要的。”风胥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,“东夷各部农耕,多凭经验,常因时令不准而歉收。若你们能帮各部制定更精准的农时,便是大功一件。届时,即使寒浞知道你们在东夷,各部也会拼死保护。”
用知识换取庇护。这是羲氏现在唯一的资本。
众人商议后,决定暂时留在东夷。他们十一人各有专长:三人精通星象观测,四人擅长历法推算,两人熟悉祭祀仪轨,两人精通算筹计数。
风胥将他们分散安排到不同的东夷部落,避免目标太大。同时,他让他们改姓易名,以“风”为氏,伪装成风夷的分支。
“记住,”分别前,风胥郑重嘱咐,“你们不再是羲氏,而是风氏。但心中的星图不能忘,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,你们要重建观星台,重续传承。”
十一人跪地叩首,感谢风胥的庇护之恩。
次日黎明,他们随各部落使者离开。临行前,每人从观星台的灰烬中取了一小撮土,用布包好,贴身收藏。
这是故乡的土,是祖先的魂。
风胥站在高处,目送他们远去。朝阳升起,照亮了东方的道路,也照亮了这位老战士眼中的忧虑。
他知道,庇护羲氏遗族是一步险棋。一旦被寒浞发现,东夷各部将面临灭顶之灾。但有些事,必须做,因为这是道义,也是远见。
“愿星辰保佑这些孩子。”他轻声祝祷。
远处,观星台的废墟在晨光中静静矗立,如一座巨大的墓碑,纪念着一个时代的结束,也预示着新时代的艰难开端。
第二节:胤的归途
同一时间,济水西岸,夏军营地
胤站在河岸边,望着东方的天际。七天了,距离那场惨烈的战斗已经七天,但他的眼前依然会不时浮现观星台上的景象:熊熊燃烧的火焰,宁死不屈的守军,还有羲仲最后那清澈而决绝的眼神。
“将军,各部伤亡统计完毕。”武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“说。”
“阵亡五百三十七人,重伤二百零九人,轻伤四百余人。战车损毁八乘,战马损失三十匹。粮草仅够三日之用。”
近半的伤亡。这样的战果,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之为胜利。
胤沉默片刻,问:“王都有消息吗?”
“寒浞派来的使者昨日抵达,命令将军速返王都复命。使者……态度不善。”
意料之中。胤点头:“明日拔营,返回斟鄩。”
“将军,”武罗压低声音,“回去后,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胤打断他,“但必须回去。我的族人还在王都,我不能逃。”
这是胤的困境。作为将领,他可以选择逃亡,像羲氏子弟那样隐姓埋名。但他的家族三代效忠夏后氏,全族三百余口都在王畿生活。他若逃,全族必被株连。
所以他必须回去,面对可能的惩罚,甚至死亡。
当夜,胤在军帐中写了一封信。不是给寒浞的战报,而是给中康的密奏。他用最简练的文字,如实记录了征讨全过程:羲氏确有失职,但证据可能被篡改;观星台守军顽强抵抗,最后焚毁典籍,宁死不降;东夷各部介入,迫使夏军撤退。
他特别强调了两点:第一,未能获得星图典籍,因为已被焚毁或转移;第二,东夷诸部已有联合反抗之势,若继续压迫,恐酿大乱。
写完后,他将竹简卷好,用蜡封口,唤来最信任的亲兵。
“你趁夜先行,潜入王都,将此信设法呈给王。”胤嘱咐,“若无法见到王,就交给王身边的旧臣。切记,不可让寒浞的人发现。”
“若被发现了呢?”
“那就毁掉信,你自己也……”胤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亲兵郑重接过竹简:“将军放心,我就是死,也不会让此信落入寒浞之手。”
亲兵离去后,胤独坐帐中,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。他想起了出征前,寒浞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羲氏便是第一块试刀石。”
现在试刀石碎了,刀也卷刃了。而握刀的人,会有什么下场?
第二日,夏军拔营西归。与出征时的意气风发不同,归途的队伍气氛低沉。士兵们抬着伤员,运送着阵亡同袍的遗体,步履沉重。
沿途经过的方国部落,都紧闭城门,只在城头观望。没有人出来迎接,没有人提供补给。这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态度——王师的威信,在这一战中严重受损。
五日后的黄昏,队伍抵达斟鄩城外三十里。胤下令扎营,自己仅带十名护卫,先行入城复命。
城门守卫见到胤,眼神复杂,既敬畏又同情。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。
“将军,摄政在宫中等候。”守卫队长低声道,“请将军……小心。”
这是善意的提醒。胤点头致谢,策马入城。
斟鄩的街道依旧,但气氛诡异。路人见到胤的队伍,纷纷躲避,如见瘟神。店铺提前关门,孩童被拉进屋内。这座曾经欢迎他凯旋的都城,如今弥漫着不安与恐惧。
王宫前,寒浞的亲信已在等候。
“胤将军,摄政有令,请将军卸下兵器,单独入宫。”来人面无表情。
武罗怒道:“将军乃六师统帅,岂有卸兵器入宫之理?”
“这是摄政的命令。”来人坚持。
胤抬手制止武罗,默默解下腰间青铜剑,又卸下皮甲,只穿麻布常服。
“将军!”武罗等护卫急道。
“在此等候。”胤平静道,“若我两个时辰未出,你们便自行离去,不要回营,直接出城。”
这是诀别之言。众护卫眼眶泛红,却无法违抗军令。
胤转身,跟随来人走入王宫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如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。
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第三节:寒浞的算计
王宫偏殿,火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殿中的寒意。
寒浞坐在主位,左右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武士。他没有穿相服,而是一身戎装,腰间佩剑,显然早有准备。
胤跪下行礼:“臣胤,奉命征讨羲和,今复命。”
寒浞没有让他起身,而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竹简——那是胤提前送回的简要战报。
“胤将军,”寒浞终于开口,“战报上说,你攻下观星台,诛杀羲氏叛逆。但为何未能获得星图典籍?”
“回摄政,羲氏在最后时刻焚毁所有典籍仪器,臣虽尽力阻止,但为时已晚。”
“焚毁了?”寒浞挑眉,“那为何有情报说,羲氏子弟分三路逃亡,携带典籍?胤将军,你该不会……故意放走了他们吧?”
这个问题极为险恶。若胤承认知情,便是渎职;若说不知情,便是无能。
“臣确知有部分羲氏子弟逃亡,”胤选择如实回答,“但当时我军正与东夷援军激战,无力分兵追捕。且逃亡者走山林小道,难以追踪。”
“好一个‘无力分兵’。”寒浞冷笑,“两千王师,对付三百守军和一千八百东夷乌合之众,竟打成这样?伤亡过半,粮草尽失,最后仓皇撤退。胤将军,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?”
胤低头:“臣无能,请摄政治罪。”
“治罪?”寒浞站起身,走到胤面前,“你可知道,为了这次征讨,我费了多少心思?你可知道,星图典籍对我……对王有多重要?你可知道,因为你的‘无能’,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了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最后几乎是在吼叫。
胤保持跪姿,一言不发。他知道,此时辩解毫无意义。
寒浞发泄完怒气,重新坐下,语气忽然缓和:“不过,胤将军毕竟攻下了观星台,诛杀了羲仲,也算有功。这样吧……”
他示意武士递上一卷新的竹简:“这是新的任命。免去你六师统帅之职,改任西疆镇守使,驻守有扈氏故地。即日赴任,不得延误。”
西疆镇守使?胤心中一震。有扈氏故地在西方边陲,远离王都,土地贫瘠,羌戎时常侵扰。这名义上是任命,实则是流放。
而且,“即日赴任”意味着他不能回军营,不能见家人,必须立刻出发。
“臣领命。”胤接过竹简,“但臣的族人……”
“放心,”寒浞皮笑肉不笑,“你的族人会得到妥善安置。只要你安心镇守西疆,他们自然平安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:族人作为人质,迫使胤就范。
胤握紧竹简,指节发白,但最终只能叩首:“谢摄政恩典。”
“去吧,使者会护送你出城。”寒浞挥手,“记住,直接赴任,不要回军营,不要见任何人。”
四名武士“护送”胤离开王宫。他们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侧门出宫,那里已有马车等候。
“将军,请。”武士面无表情。
胤看了一眼王宫深处。他给中康的密信,不知是否已经送达。即使送到了,以中康现在的处境,又能做什么?
马车驶出城门,向西而行。胤回头望去,斟鄩城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
这座他守护了二十年的都城,如今以这种方式将他放逐。
马车行出十里,忽然停下。路旁林中走出两人,是武罗和那名送信的亲兵。
“将军!”武罗上前,看到胤的处境,眼中冒火,“他们竟敢如此对待将军!我们杀回去!”
“不可。”胤摇头,“我的族人在他们手中。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
亲兵低声道:“将军,信送到了。但王……王病重,无法理事。信被王的近侍收下,但恐怕……”
恐怕无法改变什么。胤明白了。
“将军,现在怎么办?”武罗问。
胤沉思片刻:“你们回军营,告诉弟兄们,我已调任西疆。愿意跟我走的,三日后在西疆要塞汇合。不愿意的,发给路费,各自回家。”
“那将军的族人?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胤望向西方,“只要我还活着,还有兵权,寒浞就不敢轻易动他们。”
这是唯一的希望。去西疆,整顿军队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
武罗含泪点头:“末将领命。将军保重!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马车继续西行。夜色渐浓,星河再现。
胤仰头寻找房宿。四颗星依旧在东方天际闪烁,但荧惑已经离开。那场因荧惑守房而起的劫难,似乎告一段落,却又开启了新的因果。
他想起了羲仲最后的话:“若有一日,天下再需要天官,你会让羲氏子弟回来吗?”
当时他答应了。现在,他更加明白这个承诺的重量。
“我会的。”胤对着星空轻声说,“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我还有能力。”
马车消失在西方道路的尽头,载着一个被放逐的将军,也载着夏王朝内部裂痕的进一步扩大。
而在王都,寒浞站在宫墙上,看着西方,嘴角浮现一丝冷笑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后亲信说,“严密监视胤的族人,但有异动,立即禀报。另外,派人前往西疆,就说‘协助’胤将军镇守。”
协助,实为监视。
“那东夷和羲氏遗族……”亲信问。
“暂时不动。”寒浞道,“东夷诸部团结,此时用兵不智。至于羲氏遗族……他们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待我掌控大局,再慢慢收拾。”
他望向东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。
羿老了,糊涂了,居然真的相信“代夏”需要争取民心,需要合法外衣。但寒浞不这么想。他认为,权力只属于敢于夺取并牢牢握住的人。
羲氏只是开始。接下来,是其他忠于夏室的诸侯,是那些还念着旧主的朝臣,最后……是羿本人。
“天下将变。”寒浞喃喃自语,“而能主导变革的,只能是我。”
夜风吹过宫墙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那是血与火的气息,是权力更迭前夕特有的躁动。
而在更远的东方,幸存的羲氏子弟正开始新的生活;在北方、南方、东方的大海上,三路逃亡者正带着星图走向未知的命运。
所有人都被卷入历史的洪流,无人能够幸免。
第四节:残简余烬
一个月后,嵎夷观星台废墟
风胥长老带着几名族人,正在清理废墟。大部分有价值的物品都已在战火中焚毁,但他们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些残存的遗物,作为纪念。
一个年轻人在灰烬中翻找时,忽然叫道:“长老,这里有东西!”
风胥走过去,看到年轻人手中拿着一块未完全烧毁的龟甲。龟甲边缘焦黑,但中央部分还算完整,上面刻着图案和文字。
他小心接过,用布擦拭。图案逐渐清晰——那是房宿的星图,四颗星排列如屋舍,旁边刻着古文字:
“房为天驷,主车驾,亦主农时。荧惑守之,大凶,主兵燹内乱。尧时曾现,天下大旱;舜时再现,三苗叛。今又现,不知主何?”
这是羲仲的笔迹。看墨色,应该是日食发生前刻下的。他当时已经观测到荧惑守房的凶兆,并记录在案,只是没想到这凶兆最终应验在自己身上。
风胥继续往下看,龟甲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若后世见此,当知:天象虽凶,人心更险。守护传承,重于性命。羲仲绝笔。”
绝笔。这是羲仲在焚毁典籍前,偷偷藏下的最后记录。他知道这些东西可能被后人发现,所以留下了遗言。
风胥眼眶湿润。他将龟甲小心包好,对族人说:“这是羲司天最后的嘱托。我们要好好保存,将来交给羲氏后人。”
“长老,羲氏还会有后人回来吗?”年轻人问。
“会的。”风胥望向远方,“只要星图还在,只要知识还在,羲氏就不会真正灭亡。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,重建观星台,继续始祖未竟的事业。”
众人沉默,继续清理。他们又找到了一些残片:半截玉琮,烧变形的青铜祭器碎片,几片竹简残简——上面的文字大多模糊,但有一片还能辨认:
“……辰弗集于房,瞽奏鼓,啬夫驰,庶人走……”
这是《尚书》中记载日食的原文。羲仲特意抄录下来,显然是在研究这次日食的特殊性。
风胥将这些残片全部收集起来,准备建造一个小型的“藏经洞”,将它们封存其中,等待羲氏后人归来。
清理工作持续了三天。最后一天,他们在观星台基座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。暗格用石板封盖,十分隐蔽。
撬开石板,里面是一个陶瓮。瓮口用蜡密封,保存完好。
风胥小心打开,瓮内是一卷羊皮。展开后,众人惊呆了。
那是一幅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,但与常见的星图不同,这幅图上不仅标注了星宿位置,还详细记录了每颗星的亮度变化规律、与其他星的相对运动、以及对农时、气候的影响预测。
星图末尾有一行字:
“此图为余二十年观测心血,补先祖星图之不足。藏于此,待有缘人。若后世观星者得之,当善用之,为民造福。羲仲秘藏。”
原来羲仲早有准备。他在焚毁公开典籍的同时,将最核心的研究成果秘密藏起,留给后人。
风胥双手颤抖。他知道,这卷星图的价值,无法估量。它不仅是羲氏四百年知识的结晶,更是羲仲个人智慧的巅峰。
“封存起来。”他郑重下令,“这个秘密,只有我们几人知道。等羲氏真正的传人归来,再交给他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有人问。
“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更久。”风胥将星图重新封入陶瓮,“但无论多久,我们都要等。这是承诺,对死者的承诺,对知识的承诺。”
陶瓮被重新放入暗格,石板盖好,上面覆盖泥土和杂草,不留痕迹。
风胥站在观星台废墟上,环视四周。焦土上已长出嫩草,野花在风中摇曳。生命在死亡之后重生,如同时代的轮回。
“羲仲啊羲仲,”他轻声说,“你的心血没有白费。星图还在,知识还在,希望还在。”
远处,一群大雁南飞,排成人字形,如移动的星宿。
秋天深了,冬天将至。但冬天之后,又是春天。
文明的火种,就如这四季轮回,永不熄灭。
第五节:暗夜启程
辽西,玄鸟氏领地
北方的冬天来得早。才刚入冬,草原已是一片枯黄,寒风如刀。
羲炎站在新建的观星台上——这是一座简陋的土台,只有嵎夷观星台一半高,但足够进行基本观测。他手持玉衡,正在测量北极星的高度,以确定本地纬度。
三个月了,从嵎夷逃到辽西,已经三个月。同行的十二人,有一人在途中冻死,两人因病留在中途部落休养,最终抵达的只有九人。
但值得庆幸的是,星图完整无损。
玄鸟氏热情接待了他们。虽然生活条件艰苦——住的是半地穴式的土屋,吃的是粟米和兽肉,穿的是粗糙的皮毛——但至少安全。
更重要的是,玄鸟氏保留了观星的传统。他们的长老玄羽,年轻时曾到嵎夷学习,能认全二十八宿。见到羲炎带来的星图,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“四百年了,东西两分支终于又联系上了。”玄羽说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玄鸟氏最尊贵的客人。我们要重建观星台,重续观测。”
于是有了这座简陋的土台。虽然粗糙,但意义重大——这是羲氏传承在北方重新扎根的标志。
“炎哥,测量好了吗?”堂弟羲云——现在改叫玄云——走上土台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羲炎收起玉衡,“这里比嵎夷偏北七度,北极星高度不同,需要重新校准星图。”
“那农时推算呢?”
“也需要调整。”羲炎展开星图,“不过基本原理不变。只是播种收割的时间要推迟半个月。”
两人正讨论着,玄羽长老拄着拐杖走来,面色凝重。
“炎儿,有消息从南方传来。”老人递上一块木牍,“王都的探子送来的。”
木牍上用刀刻着简略的信息:“胤被贬西疆,寒浞掌权。东夷羲氏幸存者隐姓埋名。王病重。”
短短几句话,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。
羲炎握紧木牍,心中五味杂陈。胤被贬,算是为父亲和族人报了部分仇,但他高兴不起来。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寒浞,而寒浞现在权力更大,对羲氏的威胁也更大了。
“长老,我们在这里安全吗?”他问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玄羽道,“辽西偏远苦寒,寒浞的手伸不到这里。但长期来看,我们不能一直躲藏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
玄羽望向南方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等待时机。夏后氏不会永远沉沦,有穷氏的统治也不会稳固。我听说,太康的侄子相还在东方坚持,少康虽然年幼,但有老臣辅佐。总有一天,夏后氏会复兴。”
“那时,我们就能回去了?”
“那时,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,重建嵎夷观星台,重续羲氏传承。”玄羽拍拍羲炎的肩膀,“但在这之前,你们要活下去,要把知识传承下去,要把观测记录延续下去。”
羲炎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父亲临终前,也是这么嘱咐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英雄。”玄羽叹息,“他以生命捍卫了羲氏的尊严,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。我们不能辜负他的牺牲。”
当夜,羲炎在新建的观星台上进行了第一次正式观测。北方的星空格外清澈,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贯天际,星辰密集如沙。
他找到房宿。四颗星在东方天际闪烁,与记忆中嵎夷看到的方位略有不同,但依然是那四颗星。
“父亲,我在这里继续观星。”他对着星空轻声说,“您放心,星图完好,知识延续。总有一天,我会带着这些回到嵎夷,重建观星台,让羲氏之名再次响彻天下。”
寒风吹过,带来远方狼嚎的声音。但羲炎不再恐惧。他有星图为伴,有传承在肩,有希望在心。
同一片星空下,在江淮的沼泽岛屿中,羲明带领的南路队伍也在艰难生存;在东海的孤岛上,羲长老带领的东路队伍正在适应全新的环境。
三路队伍,三份星图副本,三个文明的种子,在乱世的风雨中顽强生根。
而在遥远的西疆,胤正在整顿军队,积蓄力量;在东夷,幸存的羲氏子弟正在融入当地生活,用知识换取庇护;在王都,寒浞正在加紧夺权步伐,而羿还沉浸在“代夏”的美梦中,浑然不觉危险临近。
所有人都被命运的浪潮推着向前,无人知道终点在哪里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观星台虽然倒塌,但仰望星空的人还在;典籍虽然焚毁,但知识已经播散;一个家族虽然破碎,但文明的火种已经传到更远的地方。
夜空中,一颗流星划过,拖着长长的光尾,消失在北方天际。
那是陨落,也是新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