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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嵎夷烽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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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阵前相会

辰时,济水支流北岸

秋日的晨雾如轻纱笼罩河滩,芦苇在微风中摇曳,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初升的阳光。河流在此处拐弯,冲积出一片平坦的沙洲,宽约百步,正好作为两军会面的中立地带。

胤准时抵达。他仅带九人:副将武罗,行人姒文,四名持盾护卫,三名旗手。所有人都卸下重甲,只穿皮甲,兵器也仅限于随身短剑——这是会面的礼节,表示和平的诚意。

十匹战马在沙洲东侧停下,马蹄在湿润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迹。

对岸,羲仲的队伍也准时出现。同样十人,同样轻装简从。为首者骑一匹青灰色马,身着素色麻衣,外罩一件缀有玉片的祭祀披风——那是司天官的礼服。他年近四十,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,与胤想象中的“沉湎酒色”的形象相去甚远。

两人同时下马,走向沙洲中央。护卫们留在三十步外,形成两个半圆,彼此警惕地对峙。

“胤将军。”羲仲率先开口,声音平稳,“一别十五年,将军风采依旧。”

胤一愣。他仔细端详对方,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逐渐清晰:“你是……十五年前王都冬至祭典上,那位侍立在老司天官身后的少年?”

“正是。”羲仲微微颔首,“那时将军刚获封赏,意气风发。我父亲还曾称赞将军‘如房宿四星,稳定而明亮’。”

房宿。又是房宿。这个星宿如同命运的诅咒,将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胤收起思绪,直入主题:“羲司天,王命在此。日食未报,惊扰天下,你可知罪?”

“知。”羲仲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,“司天失职,确为臣之过。然此过有因,望将军容禀。”

“说。”

羲仲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:“这是秋分观测记录原本,上有观测时间、日影长度、星宿位置。我族于九月癸巳日已发现异象,并立即奏报王都。但……”

他指向竹简上的一处:“奏报副本在此,将军可对比。王都收到的版本,太阳位置被东移三度,以致推算失误。”

胤接过两份竹简。他的历算知识有限,但基本能看出差异。两份记录笔迹相同,内容相近,唯独关键数据有出入。

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篡改了奏报?”胤问。

“正是。”羲仲直视胤的眼睛,“篡改者欲陷我族于罪,借将军之手铲除羲氏。将军英明,当能识破此计。”

这是羲仲的底牌——直接揭露阴谋,争取胤的同情与理解。

胤沉默。他相信羲仲的话,因为这与他的猜测吻合。但问题在于,即使真相如此,他能做什么?

“羲司天,即便有人篡改,日食未报总是事实。王惊民乱,天下皆知。这个责任,必须有人承担。”

“我愿承担。”羲仲毫不犹豫,“以我一人之命,换全族平安。只求将军允准我族交出典籍后,迁往偏远之地,永不为官,但求保全血脉与传承。”

这个条件很卑微,几乎是在乞求。

胤心中震动。他想起寒浞的命令:“尽诛成年男子”。而羲仲提出的,却是用自己一命换全族。

“羲氏子弟,已有逃亡者。”胤忽然道,“北路往辽西,南路往江淮,东路入东海。你安排这些后路时,可想过这会坐实‘抗命’的罪名?”

羲仲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将军既知,我也不隐瞒。我确实让部分子弟携典籍分散避险。此非为抗命,而为传承。羲氏掌天四百年,所积累的星历知识,非一家一姓之私产,乃天下万民之公器。若因我一人之过而断绝,我愧对先祖,愧对后世。”

他说得恳切,眼中是真挚的光芒。

胤转过身,望向滔滔河水。晨雾渐散,对岸的景色清晰起来——远处丘陵之上,隐约可见观星台的轮廓,那是黄土夯筑的高台,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
“羲司天,我奉命而来,必须有个交代。”胤缓缓道,“你若真愿承担责任,我可争取:你随我回王都,生死由王裁决。你族交出典籍,封邑收回,但全族性命可保,我可安排你们迁往王畿之外,自谋生路。”

这已是胤能做到的最大让步——违背寒浞的密令,但执行王命的基本要求。

羲仲却摇头:“将军好意,我心领之。但王都之行,我若去,必死无疑。非我惧死,而是我若死,寒浞必不会放过我族。他要的不是我的命,是整个羲氏的消亡,以及羲氏所代表的‘旧秩序’的终结。”
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你我都知,如今王都谁在掌权。中康不过傀儡,羿代夏之心,路人皆知。我羲氏忠于夏后氏四百年,这便是取死之由。”

这番话说得大胆而直接,几乎是在指控摄政谋逆。

胤身后的武罗等人握紧了剑柄,气氛骤然紧张。

羲仲却神色坦然:“将军可现在就杀我,我绝不反抗。但请将军思量:今日灭羲氏,明日灭何氏?待忠于夏室的诸侯尽数铲除,有穷氏代夏便水到渠成。届时将军是夏臣,还是羿臣?”

这个问题如利箭,直刺胤的心脏。

他无法回答。因为他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
“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。”胤最终道,“明日此时,若你愿降,便开邑门,焚观星台,交出所有典籍,全族束手待命。若不降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我便只能执行王命,以兵戎相见。”

羲仲深深看了胤一眼,躬身行礼:“多谢将军宽容一日。但我必须明言:观星台可焚,典籍可交,但全族束手待命,任人宰割,我不能从。羲氏子弟,宁可战死,不愿跪生。”

这就是底线了。可以交出知识,但不能交出尊严和生命的主宰权。

“那就战场上见吧。”胤转身,走向自己的队伍。

“将军!”羲仲忽然叫住他。

胤回头。

“今夜子时,请观东方天际。”羲仲指向天空,“荧惑入房,与月相合。此乃百年难遇之象,或可为将军解惑。”

说完,他上马离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。

胤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
“将军,他的话可信吗?”武罗上前询问。

“半真半假。”胤道,“但他最后那句,是真的。今夜确有异象。”

“那我们是战是和?”

“备战。”胤翻身上马,“但传令各师:围而不攻,给羲氏最后的时间。同时严密监视东夷各部动向,若有异动,立即来报。”

“诺!”

马蹄声中,胤率队返回大营。他心中明白,和平的希望已经渺茫。羲仲的态度很明确:可以谈判,但绝不无条件投降。

而他自己,夹在王命、密令、良知与局势之间,必须做出抉择。

第二节:东夷集结

同日午后,嵎夷东南三十里,风夷营地

风胥长老站在营地高处,看着陆续抵达的各部队伍。

最先到达的是风夷本族的三百勇士。他们装备参差不齐:有的穿简陋皮甲,有的仅着麻衣;武器以石矛、骨箭为主,只有少数贵族子弟拥有青铜短剑。但士气高昂,因为他们知道此战的意义——不仅是援助姻亲羲氏,更是维护东夷诸部自主权的关键一战。

接着是畎夷的队伍,约两百人。畎夷以狩猎为生,族人精于射术,弓箭手比例最高。他们的箭矢也特别:箭头多用燧石精心打磨,有的还涂有从毒草中提取的汁液。

然后是方夷、黄夷、白夷……东夷九部,除了最远的于夷、阳夷因路途遥远未能赶到,其余七部都派出了援军。总兵力达到一千八百人,加上羲氏的三百丁壮,总兵力已超过胤的两千夏军。

但风胥脸上并无喜色。他清楚,人数优势并不等于战力优势。

“夏军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更有三十乘战车。”他对各部长老直言,“我军虽众,但多是临时集结,缺乏统一指挥,装备简陋。正面交战,胜算不大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畎夷长老问,“总不能看着羲氏被灭。”

“当然不能。”风胥道,“但我们不能硬拼。我有一计……”

他展开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,上面勾勒出嵎夷周边地形:“夏军必从西面进攻,因为那是唯一适合战车展开的方向。我们可以这样……”

他手指点向几个位置:“畎夷弓箭手埋伏在北面山林,待夏军进攻时,从侧翼射击,扰乱其阵型。风夷勇士埋伏在南面丘陵,待夏军主力与羲氏接战后,从后方突袭。其余各部,分散袭扰夏军粮道和后路。”

“这是游击之法。”方夷长老皱眉,“恐被夏军斥为卑鄙。”

“战争只有胜负,没有卑鄙高尚。”风胥摇头,“况且,我们不是为了歼灭夏军,而是为了逼退他们。只要让胤知道,攻打羲氏的代价太大,他自然会重新考虑。”

这个战略很现实:不追求全胜,只追求迫使夏军退兵。

“但若胤不顾代价,执意强攻呢?”

“那我们就血战到底。”风胥眼神坚定,“东夷诸部同气连枝,今日若不救羲氏,明日夏军铁蹄就会踏平各部。此战关乎东夷存亡,没有退路。”

众长老肃然,纷纷表示赞同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黄夷长老道,“我们何时介入?是在夏军进攻时立即参战,还是等双方消耗后再出手?”

风胥沉思片刻:“等夏军开始进攻观星台。那时他们兵力分散,且久攻不下士气受损,正是最佳时机。”

计议已定,各部长老返回本部部署。

风胥独自留在高处,望向西方。那里是夏军大营的方向,隐约可见炊烟升起。

他想起了三十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时,跟随父亲前往斟鄩朝贡。那时的夏王还是启,王朝强盛,四方宾服。王宫中的司天官,正是羲仲的父亲。那位老人和蔼可亲,不仅为他们讲解星象,还教他们改进历法,使东夷的农耕更加有序。

“天官无族界,历法无疆域。”老人曾这样说,“日月星辰普照天下,观星测天之人,当为天下人服务。”

那样的胸怀,那样的智慧,如今却要面临灭顶之灾。

风胥握紧手中的石钺。这把钺是他父亲的遗物,曾随父亲参与夏启征伐有扈氏的战争。如今,它可能要指向夏军了。

历史的轮回,总是充满讽刺。

第三节:观星台上

同日黄昏,嵎夷观星台

夕阳如血,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赤红。观星台的三层土台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如同一个巨人匍匐在大地上。

羲仲站在台顶,身边是族中所有成年男子,共二百八十七人。他们按照辈分排列,最前面的是三位古稀长老,最后面的是刚满十六岁的少年。

没有女人和孩子——她们已被秘密转移至后山藏匿。留下的,都是准备赴死的战士。

“诸位。”羲仲开口,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,“夏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,明日便会进攻。东夷诸部援军已到,但他们只能在外围策应,真正守卫家园的,还是我们自己。”

众人沉默,但眼神坚定。

“我知道,有人疑惑为何不降。”羲仲继续说,“降,或可保全性命,但会失去三样东西:尊严,自由,以及传承的真正意义。”

他指向台中央的圭表:“四百年前,始祖在此立表测影,定四时八节。从此,羲氏子孙代代守此台,观天测地,为民授时。这不是权力,不是荣耀,而是责任——对天地负责,对农时负责,对万民生计负责。”

“若我们今日降了,交出典籍,迁往他处,苟活性命,那么羲氏还存在吗?”他问,“一个不再观星的羲氏,还是羲氏吗?”

台下有人哽咽。是啊,若不观星,羲氏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
“所以,我选择战。”羲仲提高声音,“不是为反抗王命——日食未报,我确有责任。而是为了守护羲氏四百年传承的精神:独立,尊严,以及对知识的虔诚。”

他走下台阶,来到众人面前:“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。愿战者,留下。愿生者,现在可以离开,去后山与家人汇合,他日隐姓埋名,延续血脉。”

无人移动。

良久,一位最年长的长老颤巍巍走出队列:“家主,老夫今年七十三,观星六十年。这双眼睛看过三千次月升月落,两千次日出日落。若不能再看星空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我留下。”

“我也留下!”

“留下!”

“与观星台共存亡!”

呼声此起彼伏,没有一个选择离开。

羲仲眼眶湿润,他躬身向众人行礼:“羲仲代历代先祖,谢过诸位。”

礼毕,他开始部署防御。

观星台所在的丘陵,是附近最高点。台高三丈,基座方圆五十步,以黄土夯筑,极其坚固。台下有石阶通往顶部,但台阶狭窄,仅容两人并行。

“第一道防线,在丘陵脚下。”羲仲指着地图,“挖壕沟,设鹿砦,用削尖的木桩插入土中,延缓夏军战车和步兵推进。”

“第二道防线,在半山腰。利用天然岩石构筑石墙,墙上留射击孔。弓箭手在此阻击。”

“第三道防线,就是观星台本身。台顶储备滚石、檑木,若夏军攻至台下,可推下砸击。”

“记住,”他郑重道,“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夏军——那不可能。我们的目的是坚守,坚守到东夷援军发动进攻,坚守到夏军知难而退,坚守到……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。”

部署完毕,众人各自准备。

羲仲独自走上台顶最后一层。这里摆放着最精密的观测仪器:圭表、玉衡、璇玑、定向陶尊。还有那面始祖传下的龟甲,上面刻着二十八宿原始图案。

他抚摸着龟甲上的刻痕,轻声道:“先祖在上,不肖子孙羲仲,今日恐要辜负传承了。但请放心,星图已分藏三路,知识不会断绝。至于这座台,这些人……就让我们用鲜血,为羲氏四百年的坚守,画上句号吧。”

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第一颗星星在天际亮起。

是金星,黄昏的明星,明亮而孤独。

第四节:子夜异象

同一夜,夏军大营

胤坐在帐中,面前摊开羲仲给他的两份竹简。油灯昏暗,但他反复看了多次,已能背诵其中关键数据。

确实被篡改了。而且手法高明,若非对比原本,几乎无法察觉。

“将军,还不休息?”武罗端着一陶碗粟粥进来,“明日可能要开战,将军需保存体力。”

胤接过粥碗,却无食欲:“武罗,若你是我,会怎么做?”

武罗沉默片刻:“末将不知。但末将知道,若执行寒浞之令,屠杀羲氏,将军余生必受良心谴责。若不执行,违抗上命,将军全族恐遭牵连。”

“这就是两难。”胤苦笑,“为将者,常要在忠义之间选择。但这一次,忠在何处?义在何处?”

他放下粥碗,走出大帐。

夜空晴朗,星河璀璨。胤仰头寻找房宿——那是东方苍龙的第四宿,四颗星排列如屋舍。在房宿旁边,一颗红星异常明亮。

荧惑守房。

再往东看,一轮下弦月正从东方升起,苍白如死人的脸。而荧惑的位置,恰好与月亮越来越近。

“将军看!”一名守卫忽然指向东方。

只见荧惑与月亮之间,忽然出现一道淡淡的红光,仿佛有血丝连接两星。那红光越来越明显,最终,荧惑似乎“融入”了月亮的边缘,形成诡异的红晕。

月掩荧惑,荧惑犯月。

这是百年难遇的凶兆。按照星象学说,荧惑主兵灾,月亮主阴刑,二者相合,主大战、大凶、大流血。

胤想起羲仲的话:“今夜子时,请观东方天际……或可为将军解惑。”

原来这就是羲仲要让他看的。

“将军,此象何解?”武罗也看到了,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主大凶。”胤缓缓道,“若明日开战,双方都将血流成河。”

“那我们还打吗?”

胤没有回答。他望着那诡异的红月,心中天人交战。

打,违背天象示警,可能导致惨重伤亡,且屠杀一个无辜世家,于心何忍?

不打,违抗王命,全族性命难保,且可能被扣上“通敌”的罪名。

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斥候队长飞奔入营,滚鞍下马:“将军!紧急军情!”

“讲!”

“东夷诸部援军已集结完毕!风夷、畎夷、方夷等七部,总兵力约一千八百人,现驻扎在嵎夷东南三十里处!看动向,似要与我军为敌!”

该来的终于来了。东夷果然插手了。

“还有……”斥候喘息道,“我军后方粮道发现小股东夷部队袭扰,已损失三车粮草!”

前后夹击,粮道被断。局势正在迅速恶化。

胤迅速计算:两千夏军,对羲氏三百守军加一千八百东夷援军,总兵力对比是两千对两千一。但夏军装备训练占优,东夷援军则是乌合之众。

若战术得当,仍有可能取胜。但代价呢?

“传令各师帅,紧急议事!”胤转身回帐。

半个时辰后,大帐中气氛凝重。五位师帅——包括有仍、有缗的临时统领——都面色严肃。
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胤开门见山,“东夷插手,粮道被扰,天象示凶。明日是否按计划进攻,请诸位各抒己见。”

第一师帅率先开口:“将军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若因东夷插手就退缩,王威何在?日后诸部皆可效仿,夏后氏还如何统治四方?”

他是羿的亲信,态度强硬。

第二师帅却反对:“但我军深入敌境,补给线长。若久攻不下,东夷援军断我后路,恐有全军覆没之危。不如暂退,从长计议。”

他是王畿氏族代表,更关心士兵性命。

有仍氏统领小声道:“将军,我部士兵士气低落,且与东夷诸部多有姻亲,实不愿与之交战……”

有缗氏统领也点头附和。

意见分歧,难以统一。

胤听着,心中已有决断。他抬手止住争论:“诸位所言皆有道理。但军令如山,王命必须执行。明日按计划进攻嵎夷。”

众将肃然。

“但,”胤话锋一转,“战术需调整。第一师主攻观星台,但不必强攻,以围困为主。第二师戒备东夷援军,若其来攻,则迎击;若其不动,则不动。有仍、有缗两部负责保护粮道,同时……”他看向两位统领,“你们可派人私下接触东夷各部,传达我的意思:王师只问罪羲氏,不针对东夷。若诸部退兵,我可保证秋毫无犯。”

这是分化的策略:集中兵力对付羲氏,同时安抚或威慑东夷。

“若东夷不退呢?”第一师帅问。

“那就打。”胤声音转冷,“让东夷诸部知道,与王师为敌的代价。”

众将领命而去。

帐中又只剩胤一人。他走到案前,提笔在一块木牍上写下几行字,然后唤来亲信护卫。

“你将此信送至王都,亲手交给我族中长老。”胤郑重嘱咐,“若我此次不能回返,族中按此信行事。”

“将军!”护卫大惊。

“去吧。”胤挥手,“记住,此信关乎我族存亡,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
护卫含泪领命,连夜出营。

胤走出大帐,再次仰望星空。红月依旧,荧惑已完全“融入”月轮,整个月亮泛着诡异的血色。

子时三刻,最凶的时辰。

“羲仲啊羲仲,”他轻叹,“你让我看此天象,是要我知难而退吗?但你可知道,我已无退路。”

夜风吹过营地,带来远方狼嚎的声音。

明日,将是流血的日子。

第五节:战前誓言

黎明前,嵎夷观星台

羲氏所有守军聚集在观星台下,举行最后的战前祭祀。

没有牺牲,没有酒醴,只有对天地星辰的跪拜。

羲仲站在最前方,手持玉琮,面向东方——那里,启明星正缓缓升起,明亮如泪。

“皇天后土,日月星辰,羲氏历代先祖在上。”他高声祝祷,“不肖子孙羲仲,率族人二百八十七,今日将誓死守卫观星台,守卫四百年传承。此战非为叛逆,非为私利,而为尊严,为传承,为天地正道。”

“若我族当绝,请收我等魂魄归于星辰,永伴先祖。”

“若传承当续,请佑我子弟平安,星图永传。”

祝毕,他将玉琮高举过头,然后重重摔在地上!

玉琮碎裂,清脆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。这是决绝的象征:玉碎,人亦不惜。

“玉碎,人不退!”众人齐声高呼。

“玉碎,人不退!”

呼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林中飞鸟。

祭祀结束,众人各就各位。弓箭手登上半山腰石墙,滚石檑木堆放在观星台边缘,长矛手守在台阶入口。

羲仲登上台顶最高处。从这里,可以俯瞰整个战场:西方,夏军营地炊烟升起;东方,东夷援军驻扎的山林还笼罩在晨雾中;南方,济水如银带蜿蜒;北方,则是他们世代耕作的土地。

他想起儿子羲炎,此刻应该在北上辽西的路上。想起弟弟羲明,应该已抵达江淮。想起长老们,或许正在东海岛屿上眺望故乡。

“一定要活下去。”他轻声说,“带着星图,带着知识,活下去。”

东方天际,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。

与此同时,夏军营地战鼓擂响。

沉闷的鼓声如大地的心跳,一声声传来,越来越近。接着是号角声,苍凉而威严。

地平线上,夏军的旗帜出现了。黑色的旗帜上,绘着玄鸟图腾——那是夏后氏的象征。旗帜下方,战车隆隆驶来,车轮碾过大地,扬起滚滚尘土。

三十乘战车排成三列,每列十乘。战车之间是步兵方阵,持盾举矛,步伐整齐。最后是弓箭手队伍,背负箭囊,弓已上弦。

总兵力两千,如黑云压城,向嵎夷缓缓推进。

观星台上,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。有人呼吸急促,有人低声祈祷,但无人退缩。

羲仲深深吸了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令旗——那是一面白色麻布旗,上面绣着二十八宿图案。

“准备迎战!”

命令传遍山头。

山脚下,夏军战车在五百步外停下。这是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。

胤站在指挥战车上,远远望向观星台。晨光中,那座土台如巨人屹立,台顶隐约可见人影。

他看到了那面二十八宿旗。

“将军,攻吗?”第一师帅请示。

胤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攻。”

令旗挥下。

战鼓骤急,十乘战车率先冲出,每车后跟随五十名步兵。这是第一波试探性进攻,目的是测试守军防御强度和火力分布。

战车奔驰,马蹄如雷,向丘陵脚下冲去。

观星台上,羲仲紧握令旗,一动不动。他在等,等夏军进入最佳射程。

三百步……两百步……一百五十步……

“放箭!”

令旗挥下。

半山腰石墙上,五十名弓箭手同时放箭。箭矢如飞蝗,划破空气,射向冲锋的夏军。

夏军战车上的盾手举盾防护,但仍有数人中箭。一匹马被射中眼睛,惨嘶着人立而起,战车倾覆。

但夏军训练有素,后续战车迅速补位,步兵举盾结成龟甲阵,继续推进。

八十步!

“滚石!”羲仲再挥令旗。

观星台边缘,准备好的滚石被推下。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沿着山坡滚落,越滚越快,声势骇人。

夏军阵型大乱,士兵们纷纷躲避。一辆战车被滚石击中,车轮碎裂,车上三人被甩出。

第一波进攻被打退,夏军留下十几具尸体和两辆损毁的战车,撤回本阵。

观星台上响起欢呼。首战告捷,士气大振。

但羲仲脸上没有喜色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夏军的试探已经完成,接下来将是真正的猛攻。

果然,夏军本阵中,胤正在调整部署。

“守军弓箭手约五十,分布在半山腰。滚石储备有限,应集中力量攻其一点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第二师,从左翼佯攻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第一师主力从右翼强攻,一举突破至观星台下。”

“东夷援军若有异动……”

“由我亲率预备队应对。”胤道,“开始吧。”

第二轮进攻开始。这一次,夏军动用了全部三十乘战车,分两路进攻,声势浩大。
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
箭矢如雨,滚石如雷,喊杀声震天。夏军凭借人数和装备优势,逐步推进;羲氏守军依托地形顽强抵抗,寸土不让。

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照亮了血腥的战场。

观星台下,已是尸横遍野。
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