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济水之渡
日食后第十日,济水中游
济水在此处宽约三十丈,水流平缓,河床多为细沙。时值深秋,水位下降,露出大片河滩,芦苇枯黄,在风中瑟瑟作响。
胤站在北岸高地上,俯瞰着渡河现场。两千人的队伍正在有序过河,场面颇为壮观。
最先渡河的是斥候与先锋。二十名轻装士兵脱下皮甲,仅着麻布短衣,泅渡过河。他们携带的武器很简单:腰插石斧,背挎弓箭——箭囊用兽皮缝制,能装二十支箭。过河后立即散开,占据南岸制高点警戒。
接着是工兵伐木造筏。济水两岸多柳树、杨树,士兵们用石斧砍伐碗口粗的树干,以藤条捆扎成简易木筏。每筏可载十人,需四名士兵用长杆撑渡。
主力开始渡河。战车最为麻烦——夏朝的战车是双轮单辕结构,车厢用木条编织而成,轮子以整木剖开制成,外包牛皮以减震。每车配两匹马,马匹需先泅渡,战车则拆解后分筏运送。
胤看着自己的战车被拆解:车轮、车轴、车厢、辕杆……这些部件被分别绑在三个木筏上。驭手牵着两匹枣红马涉水而过,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,被驭手轻声安抚。
“将军,照此速度,全军渡河需两个时辰。”副将武罗禀报。
胤点头:“让各师按序过河,不可拥挤。渡河后立即整队,清点人数物资。”
“诺。”
渡河过程暴露出夏军的真实状况。这支队伍名义上是王师精锐,实则由多个氏族拼凑而成,装备、训练参差不齐。
最精锐的是胤的直属部队——三百人,全部配皮甲,武器统一:青铜短剑二十柄(仅供军官和勇士),石钺一百五十把,其余为长矛和弓箭。他们渡河时秩序井然,渡河后迅速整队,派出警戒。
其次是第二师,来自王畿附近的六个氏族。他们的装备稍逊,皮甲不全,但士气尚可。渡河时偶有混乱,但在军官呵斥下很快恢复秩序。
最差的是沿途征调的方国部队——有仍氏、有缗氏各出兵两百。这些士兵多穿粗麻衣,武器是石斧、木棒,甚至有农具改制的武器。渡河时乱作一团,有人落水,引起一阵喧哗。
胤皱眉看着,对武罗说:“让有仍、有缗的队伍最后渡河,渡河后单独扎营,不要与主力混编。”
“将军是担心……”
“军纪涣散,易生事端。”胤简短道,“况且此番东征,非为灭国,而是问罪。若让这些杂兵先行,恐生劫掠之事,有损王师威严。”
武罗领命而去。
胤继续观察渡河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战车上——全军共有战车三十乘,这是夏朝军队的核心武力。每车配三人:驭手居中控马,左侧武士持弓箭远射,右侧武士持长戈或石钺近战。
战车在平坦原野上冲锋时威力巨大,但受地形限制严重。此番东征,嵎夷多丘陵、沼泽,战车恐怕难有大用。
“将军。”一名斥候涉水返回,浑身湿透,“南岸十里内无敌踪。但发现新鲜足迹,应是猎人,数量不多。”
“方向?”
“往东,向嵎夷。”
胤点头。羲氏封邑就在东方百里外,有猎人活动很正常。但他心中警惕——那些“猎人”可能是羲氏的探子。
午时,全军渡河完毕。损失微乎其微:三人落水被救起,一匹战马受惊挣脱,被追回。这在当时已算顺利。
南岸营地迅速建立。士兵们砍伐树木,搭建简易营栅——将树干削尖,半埋入土,形成一道简陋围墙。营内划分区域:中央主帅区,四周按氏族分设营地。
胤走入自己的大帐。这是用木杆支撑、覆以双层牛皮的临时帐篷,地上铺着干草和苇席。亲兵已生起火塘,架上陶釜烧水。
“将军,有王都来的信使。”帐外禀报。
胤心中一紧:“让他进来。”
信使是个年轻男子,风尘仆仆,但衣着整齐——这是寒浞手下的人特有的标志。他单膝跪地,呈上一片竹简。
竹简上的字迹是寒浞亲笔:
“胤将军:闻军已渡济水,甚慰。摄政有令,务必于月内了结羲和之事。羲氏若降,需收缴所有典籍,押送其家主及子弟入都。若抗,则尽诛其成年男子,焚其观星台,以儆效尤。切记:星图秘法,重于人命。寒浞手书。”
胤握着竹简,手背青筋隐现。
尽诛成年男子,这是灭族之令。而“星图秘法,重于人命”八个字,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这场征讨的真正目的——掠夺知识,消灭知识的持有者。
“将军?”信使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探究。
胤收敛情绪,平静道:“回复摄政,胤必遵命行事。”
信使退下后,胤将竹简投入火塘。竹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,化为灰烬。
武罗此时进帐,见状欲言又止。
“都看到了?”胤问。
“末将……看到了最后八字。”武罗低声道,“将军,这命令……”
“执行军令,是为将者的本分。”胤打断他,“去吧,让各师帅来议事。”
但武罗没有动。这位跟随胤十年的老将,第一次违抗了命令。
“将军,”他跪了下来,“末将斗胆一言。羲氏若有罪,当依律惩处。但这‘尽诛成年男子’,是屠族之令。夏后氏立国百年,除谋反大逆,从未有此严令。何况羲氏世代忠良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胤的声音很轻。
武罗抬起头,眼中是军人的直率:“末将不信羲氏谋反。这命令,不像是王命,倒像是……私怨。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火塘中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。
许久,胤才开口:“武罗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一年又三个月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胤重复道,“你见过我违抗军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么这次也不会。”胤站起身,“去吧,召集各师帅。”
武罗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行礼退出。
帐内只剩胤一人。他走到帐边,掀开皮帘,望向东方。
百里之外,就是嵎夷,就是羲氏四百年的家园,就是那位以观测星辰为毕生使命的司天官。
而他,奉命的将领,要带着屠族的命令前往。
天空中,一只孤雁南飞,发出凄厉的鸣叫。
胤想起少年时,父亲教他射箭时说: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但箭射向何处,取决于拉弓之人。”
如今,弓已拉满,箭已上弦。
而他,就是那支箭。
第二节:沿途征调
渡河后第三日,有缗氏封邑
有缗氏是济水下游的方国,相传是夏禹分封的诸侯之一,以制陶闻名。其封邑规模不大,夯土城墙高约两丈,城内可见多处陶窑冒出的青烟。
胤率军抵达时,有缗氏国君缗伯亲自出迎。
缗伯五十余岁,身材瘦削,穿着麻布长衣,外罩一件缀有玉片的皮坎肩——这是诸侯的礼服。他身后跟着族中长老和三十名武士,武士们手持石矛,但衣着简陋,显然不是精锐。
“胤将军远来辛苦。”缗伯行礼,姿态恭敬但眼中藏着警惕,“敝邑已备薄酒,请将军入城歇息。”
“军务在身,不便久留。”胤在战车上还礼,“奉王命东征羲和,需借贵邑勇士二百人,粮草三十车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征调,不是商量。
缗伯面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王命所至,自当遵从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道,“羲氏乃天官世家,不知犯了何罪,竟劳大军征讨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周边方国都在观望,如果王师出师无名,强行征调会引起普遍不满。
胤早有准备:“羲仲失职,日食未报,致王惊民乱。且沉湎酒色,荒废天职,按律当问罪。”
这个理由冠冕堂皇,但缗伯显然不全信。他与羲氏虽无深交,但同为诸侯,知道天官世家的严谨。沉湎酒色以致误报日食?这太牵强。
不过缗伯没有质疑,只是点头:“既如此,敝邑自当效力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将军可知,近日东夷各部议论纷纷?”
“议论什么?”
“言说王都政令,多出自有穷氏之手。此次征讨羲氏,实为……”缗伯说到这里停住,观察胤的反应。
胤面无表情:“实为什么?”
“实为铲除异己,为有穷氏代夏铺路。”缗伯一口气说完,然后补充,“此皆流言,末流小人之语,将军不必在意。”
这是在试探。试探胤的态度,试探这场征讨的真实目的,也试探王都权力的虚实。
胤沉默片刻,道:“王命就是王命。为将者,不问缘由,只问执行。”
这个回答很官方,但缗伯听出了言外之意——胤没有否认,也没有赞同,只是强调“执行”。这意味着,胤本人可能也对这场征讨心存疑虑。
“将军稍候,我这就去点齐人马粮草。”缗伯行礼退下。
半个时辰后,二百名有缗氏士兵集结完毕。正如胤所料,这些都是老弱或新兵,装备简陋:多数人只有木棒石斧,无甲;少数有皮甲,但破旧不堪;武器五花八门,甚至有削尖的木棍。
粮草倒是充足:三十辆牛车,载满粟米、干肉、咸鱼。牛车是木质双轮车,由一头黄牛牵引,每车可载重三百斤。
胤让武罗接收粮草,将士兵编入后勤队伍——这些杂兵不能用于作战,但可以搬运物资、修筑工事。
临行前,缗伯私下找到胤,奉上一件礼物:一个陶尊,造型古朴,表面有精细的云雷纹。
“此乃敝邑特制的祭器,献于将军。”缗伯说,“另有一言,望将军思量:羲氏在东夷声望卓著,若处置过苛,恐激起诸部不满。东夷九部,虽表面臣服,实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:逼急了,东夷可能会反。
胤收下陶尊,道:“多谢提醒。我自有分寸。”
大军离开有缗氏封邑,继续东进。
路上,武罗策马靠近胤的战车,低声道:“将军,缗伯之言不无道理。若真对羲氏用重刑,东夷诸部难免兔死狐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胤望着前方道路,“所以抵达嵎夷后,我会先礼后兵。若羲氏愿降,交出典籍,我可保其全族性命。”
“但寒浞的命令……”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胤罕见地说出这句话,“况且,我接到的王命是‘问罪’,不是‘屠族’。”
武罗眼睛一亮:“将军是说……”
“寒浞的密令,不是王命。”胤淡淡道,“中康的诏书上,只说要‘讨平’,未说如何处置。如何处置,是我这个前线将领的权力。”
这是胤思考多日后找到的漏洞。他可以执行“问罪”的王命,但拒绝执行“屠族”的密令。至于星图典籍,若羲氏自愿交出,那便是完成任务;若不交,再想办法。
风险很大,但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。
军队继续前进。沿途经过的村落,百姓大多躲藏起来,只敢从门缝中窥视。偶尔有胆大的老者出来询问,得知是王师东征羲氏后,都面露诧异。
“羲氏犯了什么事?”一个白发老者问。
“失职之罪。”士兵回答。
老者摇头:“羲氏掌天时四百年,从无差错。怎会突然失职?”
这样的疑问,沿途不断。羲氏的声音,比胤想象的更深。
第三日晚,军队抵达有仍氏封邑。情况与有缗氏类似:国君恭敬但警惕,提供的士兵是老弱残兵,粮草倒是充足。
不同的是,有仍氏国君私下告诉胤一个消息:“三日前,有羲氏子弟经过敝邑,往北去了。一行十余人,行色匆匆,携带重物。”
北去?胤心中一动。辽西方向,那是玄鸟氏的领地,羲氏的远支。
看来羲氏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——分散子弟,保存血脉与传承。
“可知具体人数?”胤问。
“约十二三人,有老有少。为首的年轻人气度不凡,应是羲氏嫡系。”
那可能是羲仲的儿子。胤想。羲氏在准备后路了。
这个发现让胤的心情复杂。一方面,羲氏的警惕和准备会增加征讨的难度;另一方面,这证明羲氏确实无辜——只有无辜者面对不公时,才会提前安排退路。
当夜,胤在军帐中召见各师帅,部署下一步行动。
“明日加速行军,五日内抵达嵎夷。抵达后,先扎营,派使者劝降。”胤指着羊皮地图,“若羲氏降,各部不得妄动;若抗,则围而不攻,待其粮尽自溃。”
“将军,何不直接强攻?”一位师帅问,“我军两千,羲氏丁壮不过三百,一击可破。”
“强攻必伤亡。”胤道,“且羲氏有观星台,地势高峻,易守难攻。更关键的是,我要的是完整典籍,不是废墟。强攻之下,若羲氏焚毁典籍,我等如何向王都交代?”
这个理由很充分,众将不再质疑。
但胤心中还有另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:他要给羲氏时间,给那些逃亡的子弟更远的时间,也给双方一个和平解决的机会。
会议结束,众将退去。胤独自坐在帐中,取出缗伯送的陶尊。
陶尊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云雷纹精细流畅,显示出有缗氏高超的制陶技艺。尊内空无一物,但胤仿佛能闻到酒香。
他想起多年前,在一次诸侯盟会上,羲仲的父亲——那位老司天官——曾用类似的陶尊敬酒。老人说:“此尊制于唐尧时,已传十三代。每次祭祀,必用此尊,以示对天地先祖的敬畏。”
那时胤还年轻,问:“若尊碎了怎么办?”
老人笑道:“尊可碎,礼不可废。器物只是载体,真正的传承在人心,在仪式,在对天地的敬畏中。”
如今,那位老人已逝,他的儿子即将面临灭顶之灾。而传承了四百年的天官世家,可能真的要碎了。
胤将陶尊轻轻放在案上。
帐外传来风声,如泣如诉。
第三节:夜奔三路
同一时间,嵎夷东北百里,山林小道
羲炎趴在山坡的灌木丛中,警惕地观察着下方的道路。
这里是济水支流的一条河谷,道路沿河而行,是北上的必经之路。按照计划,他率领的北路队伍应在此与接应的玄鸟氏使者会合。
队伍共十三人:羲炎,两名精通星历的堂弟,三名护卫武士,七名负责搬运的族人。他们携带着最核心的星图典籍——二十八宿分野图、四百年天象记录、日月交食推算表,全部用油布包裹,藏在背负的竹篓中。
三天前,他们趁夜离开嵎夷,走山林小道,避开了主要道路。白天躲藏,夜间赶路,虽然辛苦,但相对安全。
然而就在今晨,羲炎发现了异常。
河谷对岸的山林中,有鸟群惊飞——那不是自然的惊飞,而是被人惊扰。接着,他看到了反光:可能是青铜兵器或玉器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。
“有埋伏。”护卫首领羲虎低声道。他是羲氏远支,以勇武著称,脸上有一道猎熊时留下的伤疤。
“多少人?”羲炎问。
“至少二十,分三处埋伏。看动静,不是普通盗匪,像是……军人。”
军人在此埋伏,目标很可能是他们。消息走漏了。
羲炎心沉了下去。逃亡之路本就艰险,若再有追兵,恐怕凶多吉少。
“绕路?”一名堂弟问。
“绕路要多走三天,且要穿越沼泽,更危险。”羲虎摇头,“而且对方既已在此设伏,可能也封锁了其他道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羲炎。他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,必须做出决定。
羲炎看着怀中用油布包裹的星图。羊皮卷很轻,却承载着羲氏四百年心血,承载着父亲的重托,承载着天文学传承的希望。
不能落于敌手。绝对不能。
“分两组。”羲炎迅速做出决断,“我、羲虎,带三名护卫,携星图强行突破。其他人由羲明带领,原路返回,分散躲藏。”
“不可!”羲明——羲炎的堂弟,与叔叔同名——急道,“你带星图突破,目标太明显,必遭围堵!不如将星图交给我,我引开追兵,你带其他人走!”
“我是长子,是星图的合法继承者。”羲炎坚持,“若我被俘,星图在我身上,他们便不会穷追你们。若星图在你身上,他们抓到我后发现没有,定会继续追捕。”
这是残酷的逻辑:用自己作诱饵,保护星图和同伴。
羲虎拍了拍羲炎的肩膀:“小子有种。我陪你。”
最终决定:羲炎、羲虎带两名护卫,携星图尝试突破;其余八人由羲明带领,分散返回,在预定地点汇合。
分别前,羲炎将三块玉片中属于自己的一块掰下一半,交给羲明:“他日若重逢,以此为凭。”
“一定重逢。”羲明握紧半块玉片。
两组人分头行动。
羲炎四人轻装简从,只带武器和星图。他们等待黄昏,趁天色渐暗时,突然冲下山坡,试图快速通过河谷。
然而刚至河边,对岸便响起哨声。二十余名身着皮甲的士兵从林中冲出,手持弓箭,封住了去路。
“果然是军人。”羲虎啐了一口,“看甲胄样式,是有穷氏的兵。”
有穷氏?那不是羿的部族吗?他们怎么会在此设伏?难道羿从一开始就监视着羲氏,连逃亡路线都预料到了?
不容细想,箭已射来。
羲虎举盾挡在羲炎身前——盾是木制,覆以牛皮,能挡普通箭矢。但对方用的是强弓,箭矢力道极大,钉在盾上噗噗作响。
“往上游走!那里河道窄,可以泅渡!”羲虎吼道。
四人且战且退。两名护卫持弓还击,他们的箭法精准,射倒两名追兵,暂时压制了对方。
但追兵人数占优,很快包抄过来。
跑到上游窄处,河水湍急。羲炎回头看了一眼追兵,咬了咬牙:“你们先渡,我断后!”
“胡闹!快走!”羲虎一把将他推向河边。
就在这时,对岸林中忽然射出数箭,目标不是他们,而是追兵!
追兵猝不及防,两人中箭倒地。其余人慌忙寻找掩护。
对岸传来喊声:“羲氏子弟,快渡河!”
是玄鸟氏的接应!
羲炎精神大振,与羲虎等人快速涉水过河。河水及胸,冰冷刺骨,星图包裹被高举过头顶,以防浸湿。
对岸,十余名身着兽皮、头插雉羽的武士接应他们。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面容与羲氏有几分相似——玄鸟氏确为羲氏远支,同出颛顼一脉。
“我是玄鸟氏长老玄羽。”中年人简略道,“收到你们消息,特来接应。快,追兵很快会绕过来。”
一行人迅速隐入山林。
身后,追兵试图渡河追击,但被玄鸟氏箭手压制,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。
跑出数里,确认安全后,众人才停下喘息。
“多谢长老相救。”羲炎行礼。
玄羽摆摆手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只是……”他神色凝重,“你们怎么会被有穷氏的兵伏击?他们应该在王师中才对。”
羲炎将王都政变、羿掌权、征讨羲氏之事简要说明。
玄羽听罢,长叹:“果然,天下要大乱了。有穷氏代夏,必先铲除忠于夏室的势力。你们羲氏,只是开始。”
“长老,我们北去辽西,会不会连累玄鸟氏?”
“辽西苦寒之地,有穷氏的手伸不了那么长。”玄羽道,“况且我玄鸟氏虽小,也不是任人拿捏的。你们放心住下,继续观星测天,这是羲氏的天职,也是玄鸟氏的荣耀。”
羲炎心中涌起暖意。乱世之中,仍有血脉亲情可以依靠。
当夜,他们在玄鸟氏的临时营地休息。篝火旁,羲炎展开星图的一角,就着火光查看。
二十八宿的星点,在羊皮上熠熠生辉,仿佛真正的星空。这是羲氏十三代人的心血,是人类对宇宙认知的结晶。
“一定要传下去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而苍凉。
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
第四节:粮草之重
渡河后第七日,夏军大营
军队已深入东夷腹地,距嵎夷不足五十里。胤下令扎营休整,同时派出更多斥候侦察前方地形。
后勤问题开始凸显。
武罗走进大帐,面色凝重:“将军,粮草消耗比预期快。有仍、有缗提供的士兵,饭量是王师士兵的两倍,且多有浪费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们平日难得饱食,如今有军粮,便拼命吃喝。有人甚至私藏粮食,准备带回老家。”武罗无奈道,“我已处罚数人,但法不责众。”
这是征调杂兵的弊端。这些士兵并非职业军人,缺乏纪律,只将服役视为捞好处的机会。
胤皱眉:“清点剩余粮草,还能支撑几日?”
“按正常消耗,可支撑半月。但若算上浪费和私藏,最多十日。”
十日。从营地到嵎夷,作战,返程……时间很紧。
“从今日起,实行配给制。”胤下令,“王师士兵每日粟米一升,杂兵半升。军官加倍。私藏粮草者,斩。”
这是严厉的措施,但必须如此。军中无粮,不战自溃。
武罗领命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今早抓获三名逃兵,都是有缗氏的人。他们供认,受缗伯指使,要逃回封邑报信。”
“报什么信?”
“我军虚实,以及……将军对羲氏的态度。”
胤眼神一冷。缗伯果然在试探,而且手段下作。
“逃兵如何处置?”
“按律当斩。但若斩之,恐引起有缗氏士兵骚乱。”
胤沉思片刻:“带他们来见我。”
三名逃兵被押进大帐。都是年轻人,面色惊恐,浑身颤抖。
“缗伯让你们报什么信?”胤问。
其中一人跪地磕头:“将军饶命!缗伯让我们看看将军是否真要对羲氏下杀手,若是,他便联合东夷诸部……”
“联合什么?”
“联合……暗中支援羲氏。”
果然。东夷诸部同气连枝,若王师手段过于酷烈,很可能逼反他们。
胤看着三个年轻人,他们眼中是对死亡的恐惧。杀了他们容易,但会寒了有缗氏士兵的心,也可能激化矛盾。
“你们想活命吗?”胤问。
三人拼命点头。
“那就替我带个口信给缗伯。”胤缓缓道,“告诉他:王师东来,只为问罪,不为屠戮。若羲氏服罪,可保全族;若诸部安分,王师秋毫无犯。但若有人暗中作梗……”
他停顿,声音转冷:“那便是与王师为敌,与夏后氏为敌。届时大军回转,第一个踏平的,就是有缗氏封邑。”
三人吓得面无人色。
“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!记住了!”
“去吧。”胤挥手,“告诉缗伯,这是我胤说的。让他自己掂量。”
三人连滚爬爬退出大帐。
武罗担忧道:“将军,放他们回去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胤摇头,“缗伯是聪明人。我给他台阶下,他会懂的。况且,我的口信也是真话——若非必要,我不想开战,更不想扩大战事。”
这才是胤的真实想法。他以严厉措施治军,以强硬姿态示人,但内心希望和平解决。两千人的军队,深入东夷腹地,若真激起诸部反抗,很可能全军覆没。
他走到帐边,望向嵎夷方向。夜色中,远处山峦如巨兽匍匐。
明日,他将派使者前往羲氏封邑,进行最后的劝降。
希望羲仲能明白局势,做出明智选择。
第五节:最后的使者
次日清晨,夏军营地
胤挑选使者时,颇费思量。使者既要有威严,代表王师气度;又要懂礼节,能准确传达意图;还要有应变之才,应对各种情况。
最终,他选中了军中的“行人”——这是负责外交礼仪的官职,多由贵族子弟担任,通晓各部落语言习俗。
行人名叫姒文,四十余岁,出自夏后氏旁支。他曾多次出使东夷,与羲仲有过一面之缘。
“此行凶险。”胤对姒文直言,“羲氏可能将你扣留,甚至杀害以明抗命之志。”
姒文神色平静:“为将者不畏战,为使者不惧死。此乃本分。”
“好。”胤点头,“你带去三样东西:王命诏书,我的亲笔信,还有这个。”
他取出一件玉器——玉琮,内圆外方,象征天地沟通。这是他从王都带来的礼器,代表最高级别的外交礼仪。
姒文双手接过:“将军要传达什么?”
“三个选择。”胤伸出三根手指,“其一,羲氏全族投降,交出所有典籍,迁入王都。我可保其性命,甚至争取保留部分特权。”
“其二,羲仲一人担罪,随军返回王都受审。其族可免罪,但需交出典籍,解散封邑。”
“其三……”胤停顿,“若抗命,大军压境,玉石俱焚。”
姒文记下,又问:“将军希望他们选哪个?”
胤沉默良久:“我希望他们选第一个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但羲氏可能宁愿选第三个。”
“那就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胤挥手,“去吧。带十名护卫,举使节旗,光明正大前往。”
姒文行礼退出。
胤走出大帐,目送使者队伍离去。十一名骑兵——这是军中少数配备马匹的士兵,马是战车的备用马,体型矮小但耐力好。他们举着一面旗帜:木杆顶端绑着九束牦牛尾,这是使节的标志。
队伍向东而去,渐渐消失在晨雾中。
武罗走到胤身边:“将军认为,羲氏会降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胤实话实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是羲仲,面对全族存亡的抉择,我会降。活着,才能传承;死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“可有些东西,比活着更重要。”武罗轻声道。
胤看向他:“比如?”
“比如尊严,比如传承的方式,比如……对天地的敬畏。”武罗说,“将军,你见过羲氏祭祀吗?我见过一次。那不是表演,是真的相信星辰有灵,相信观测天象是与天地对话。这样的人,可能宁愿死,也不愿交出与天地对话的秘法。”
胤无言以对。他想起那位老司天官,想起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。
也许武罗是对的。有些东西,确实比生命更重要。
使者出发后,胤下令全军备战。士兵们检查武器,打磨石刃,整理箭矢。战车做好出动准备,马匹喂足草料。
营地气氛凝重。所有人都知道,使者归来之时,就是决定战与和的时刻。
胤登上临时搭建的望台,用原始的“望远镜”观察远方——那是一个中空的牛角,两端磨薄,能起到一定的放大作用。透过牛角,他隐约看到嵎夷方向的炊烟。
那是一个活着的封邑,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家族,一群以观星为天职的人。
而他,正带领大军,准备将这一切碾碎。
“将军。”斥候队长气喘吁吁跑上望台,“东面三十里,发现军队调动!”
“什么?”胤一惊,“哪个部落?”
“看旗帜……是风夷!兵力约三百,正向嵎夷方向移动!”
风夷,那是与羲氏世代联姻的部落。缗伯的警告成真了——东夷诸部开始行动了。
“还有其他部落吗?”
“暂时只发现风夷。但斥候在东南方向发现大量新鲜足迹,可能有其他部落也在集结。”
胤心沉了下去。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:羲氏不仅不投降,还在联络东夷诸部准备抵抗。
如果东夷九部全部响应,哪怕每部只出三百人,也有近三千兵力。加上羲氏的三百人,总兵力将超过夏军。
届时,就不是征讨,而是战争了。
“传令各师帅,紧急议事!”胤转身下望台。
局势正在失控。而他,必须在这失控中找到平衡点。
半个时辰后,姒文派回一名护卫,带回口信:“羲仲请将军阵前一会,单独。”
单独会面?
胤眯起眼。这是羲仲的回应,也是一个信号:他愿意谈,但不完全信任王师。
“时间?地点?”
“明日辰时,两军中间地带,济水支流北岸。双方各带不超过十人。”
胤沉思。这是羲仲在试探,也在争取时间——让逃亡的子弟走得更远,让东夷援军集结更充分。
“回复他:我准时赴约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
武罗担忧道:“将军,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有可能。”胤点头,“但必须去。这是避免战争的最后机会。”
“那东夷诸部的动向……”
“先不管。”胤道,“明日会面后,一切都会明朗。”
当夜,胤彻夜未眠。他反复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,准备应对之策。
同时,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:这场征讨,到底是为了什么?为了维护王权?为了夺取知识?还是为了……满足个别人的野心?
帐外,星河璀璨。
胤走出大帐,仰观天象。他找到房宿,找到荧惑,找到那些引发这一切的星辰。
星空无言,冷漠地俯视人间。那些星辰的光芒,经过数百年、数千年才抵达地球,它们见证过唐尧虞舜的盛世,见证过夏后氏的建立,如今正见证着一场即将发生的悲剧。
“若星辰有灵,”胤轻声自语,“请告诉我,该如何选择?”
星空沉默。
只有夜风呼啸,如远古的叹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