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谣言如矢
日食后第四日,斟鄩城北,寒浞私邸
这处宅院不大,却布局精巧。夯土围墙内,三座半地穴式房屋呈“品”字形排列,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,檐下悬挂着风干的兽骨——这是寒浞家乡东夷寒国的习俗,据说能驱邪避凶。
正屋内,火塘烧得正旺。寒浞跪坐在铺着苇席的地上,面前摆放着十余片龟甲。他手持烧红的青铜锥,正小心翼翼地在龟甲背面钻出小孔。每钻一孔,便低声念叨一句。
“羲仲……嗜酒……”
“和仲……好色……”
“观星台……夜夜宴饮……”
龟甲在火焰炙烤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寒浞眯起眼,观察着裂纹的走向——这些裂纹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他通过控制钻孔位置和加热温度刻意引导的结果。待龟甲冷却,裂纹便会固定,成为“上天所示”的征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寒浞不慌不忙地将龟甲收入一个陶瓮中,盖上草编的盖子。
“主上,人到了。”仆役在门外低声道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,三个衣着普通的人弯腰进入。他们面容平凡,属于扔进人群便找不出的那种,但眼神中都透着市井之徒特有的机警与油滑。
“见过寒相。”三人跪拜。
寒浞打量着他们。这三人是他数月前从市井中物色来的:一个曾是酒肆的庖厨,一个当过巫祝的助手,一个是往来各部落的行商。他们有个共同点——嘴巴伶俐,善于编造故事,且急需钱财。
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寒浞问。
行商模样的那人率先开口:“禀寒相,小的已往东夷三部落走动,言说羲氏近年所颁历法屡有偏差,皆因家主沉湎酒色。有风氏长老听后,确实面露疑色。”
庖厨接着说:“城内三家酒肆,小人已打点妥当。若有军士、商人问起,他们便会说:‘羲氏使者来购酒,动辄十瓮,自言家主夜观星辰时需以酒助兴。’”
最后是巫祝助手:“小人联系了三位游巫,他们将在洛水沿岸村落行祭时,‘偶然’占得‘天官失德,星辰怒目’的征兆。百姓最信这些。”
寒浞满意地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三个小皮袋,扔给他们:“这是首付。事成之后,另有重赏。”
皮袋里装的是海贝——这是夏朝通行的货币。三人接过,掂量着分量,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。
“但记住,”寒浞的声音忽然转冷,“若有人追查,你们从未见过我。若敢泄露半字……”
他伸手从火塘中抽出一根仍在燃烧的木柴,火焰在他手中跳跃:“这便是下场。”
三人连声称是,慌忙退下。
寒浞独自坐了一会儿,又从陶瓮中取出那些龟甲。他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裂纹,嘴角浮现一丝冷笑。
谣言如矢,一旦射出,便会自行飞向目标。而他要做的,只是在箭簇上涂抹足够的毒药——这毒药,便是“半真半假”。
羲仲确实饮酒,那是祭祀时的礼仪所需;和氏确实好美色,哪个贵族不是妻妾成群?但将这些寻常之事放大、扭曲、与“失职”联系起来,便成了致命的罪名。
屋外传来更鼓声——这是用掏空的树干制成的鼓,敲击时声音沉闷悠远。已是子时。
寒浞起身,走到墙边一个木架前。架上摆放着几卷竹简,他抽出其中一卷,展开。
这是他从王宫档案中抄录的羲氏世系图:
始祖羲和(唐尧时受命)
二代羲叔(虞舜时司东)
三代羲仲(夏禹定九州时掌历)
……传十三世至当今羲仲
旁边还记录着羲氏的功绩:制定《夏小正》,确立四仲中星观测法,首创闰月制以调阴阳历……
“太耀眼了。”寒浞轻声道,“四百年,十三代,从未犯错。这样的世家,若不犯错,新朝如何立威?”
他卷起竹简,眼神变得幽深。
真正的计划,远比外人知道的复杂。羿要的不仅是铲除羲和,更要夺取他们世代传承的观星秘术——那是统治天下的重要工具。谁能掌握天时,谁就掌握了农耕、祭祀、出兵的节奏,谁就有了“天命所归”的象征。
所以这次征讨,表面问罪,实则要逼羲氏交出核心典籍。若对方抵抗,便以叛乱的罪名剿灭;若服软,则将其技术人才“请”到王都,为己所用。
至于中康的诏命,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。
寒浞吹灭火塘,屋内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,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
他想起故乡寒国那些关于星辰的古老歌谣。小时候,母亲曾指着星空告诉他:“那是北斗,指方向的;那是大火星,出的时候该种粟了……”
那时的夜空清澈,星辰明亮如海贝。如今在斟鄩,他很少抬头看天了。
权力斗争就像乌云,遮住了星空,也遮住了人心。
第二节:西来的使者
同日,西邑,和氏封邑
和仲站在黄河西岸的土岗上,望着浑浊的河水向东奔流。
西邑与嵎夷不同,这里地势更高,气候干燥,植被稀疏。夯土筑成的城邑依山而建,城墙比嵎夷更高更厚——因为这里是夏王朝的西陲,时常面临羌戎部落的侵扰。
和氏掌西方,主秋收与刑杀。他们的观星台建在城邑最高处,形制与嵎夷相似,但观测重点不同:羲氏重日出、春分,观测东方七宿;和氏重日落、秋分,观测西方七宿。
“家主,有急报。”
负责通信的子弟和风快步登上土岗,手中捧着一片竹简。竹简用细绳捆扎,绳结处封着泥印——泥印上压出的图案是一只玄鸟,这是羲氏的信物。
和仲接过,捏碎泥印,展开竹简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,脸色逐渐凝重。
竹简是羲仲亲笔,用朱砂写成——这意味着紧急与机密。内容简要叙述了日食之事、王都问罪的动向,以及羲仲的推测:这很可能是一场针对天官世家的清洗。
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星图已分抄三份,弟若有难,可焚观星台,携核心南奔。切切。”
和仲握竹简的手微微颤抖。他年长羲仲三岁,两人少年时曾同在王都学习历法,情同手足。虽然一个居东,一个处西,二十年未见,但每逢重要天象,必有书信往来。
“送信人何在?”他问。
“在城下驿舍,是羲炎亲自来的。”和风低声道,“他日夜兼程,马跑死了两匹。”
和仲心头一沉。羲炎是羲仲长子,未来家主,若非事态紧急,绝不可能亲自冒险穿越千里送信。
“带他来见我。不——”他改口,“我亲自去。”
驿舍设在城邑外围,是一座简陋的夯土房屋。和仲推门而入时,羲炎正趴在水缸边喝水。他浑身尘土,衣袍多处撕裂,脸上有树枝刮出的血痕,显然是一路穿越山林而来。
见到和仲,羲炎挣扎着要行礼,被和仲一把扶住。
“伯父……”羲炎声音沙哑,“父亲让我告诉您,斟鄩已发兵两千东征,领兵者是胤。最多十五日,将抵嵎夷。”
和仲让和风取来粟粥和肉干。羲炎狼吞虎咽,边吃边将详情道出:日食的真相、数据的篡改、王都的谣言、家族的准备……
“父亲说,羿的目标不仅是羲氏,还有和氏。东西天官若除,天下历法将尽归其掌控。”羲炎咽下最后一口粥,“伯父这边,王都可有动静?”
和仲沉默片刻:“三日前,有使者自斟鄩来,言秋祭需用白茅,命我族进献百束。我观那使者眼神飘忽,在城内四处走动,便派人暗中监视。果然,他私下接触了几位长老,询问观星台守卫、典籍存放等事。”
“这是试探。”羲炎握紧拳头。
“也是监视。”和仲点头,“那使者至今未归,仍在城内。我若轻举妄动,消息立时便会传回斟鄩。”
屋内陷入沉默。火塘中的柴火噼啪作响。
“伯父打算如何?”羲炎问。
和仲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西方的天空。黄昏将至,金星已在西方天际显现,明亮如一滴融化的白银。
“和氏居西四百年,历经十七代家主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们观测日落,记录星辰西沉,推算秋收冬藏。西方属金,主肃杀,主收敛。所以和氏的家训是‘藏锋守拙’——不争东方的荣耀,但求西方的稳固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但若刀兵加颈,无路可退,和氏子弟亦知如何挥戈。”
羲炎眼中燃起希望:“伯父愿发兵东援?”
“援?”和仲苦笑,“西邑距嵎夷千里,沿途有王师驻守,有穷氏监视。我率军离城不出三十里,便会以‘擅离职守’的罪名被围剿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我可以做一件事。”和仲走回羲炎面前,“你休息一夜,明日黎明前出发。我会派最精锐的十名护卫随你东返,他们熟知山野小径,能避开官道关卡。”
“还有,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“这是和氏祖传的西方星图副本。你带回给你父亲,告诉他:东西星图若合一,便是完整的二十八宿分野。即便……即便一方失守,另一方也要保住传承。”
羲炎郑重接过,羊皮卷还带着和仲的体温。
“伯父,您自己呢?”
和仲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:“我会留下,与西邑共存亡。但我会提前安排子弟分批撤离,携典籍分散藏匿。和氏的血脉与知识,不会断绝。”
这是天官世家的宿命:他们掌握着超越时代的智慧,却无力抵抗时代的碾压。他们能预测星辰运行,却算不透人心险恶。
当夜,和仲登上观星台。他取出一套玉制仪器:一个内圆外方的玉琮,一只中空的玉衡,还有七枚代表北斗七星的玉片。这是和氏代代相传的祭器,只在最重大的仪式中使用。
他将玉器按方位摆好,面向西方跪拜,开始吟诵古老的祝词:
“乃命和仲,宅西土,曰昧谷。
寅饯纳日,平秩西成……
星昴为候,以正仲秋……
厥民夷,鸟兽毛毨……”
祝词苍凉,随风飘向西方渐沉的暮色。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,星空开始显现。
和仲仰头,寻找着西方七宿:奎、娄、胃、昴、毕、觜、参。它们正在西方天际排列成阵,如同忠诚的卫兵,守护着日落的秩序。
“若此劫能过,”他轻声自语,“当重订星历,以正天下。”
但他心中清楚,劫难才刚开始。
第三节:东夷的酒宴
嵎夷,羲氏封邑内
谣言比军队来得更快。
日食后第七日,第一批传闻已抵达嵎夷周边部落。最初是行商带来的闲话:“听说王都要问罪羲氏,因为日食没报准。”
接着是游巫的谶语:“昨夜祭天,龟甲显‘星官失德’之兆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最后是来自斟鄩的“确切消息”:“羲仲酗酒误事,观星台上常设宴饮,以致荒废观测。”
这些话语如同瘟疫,在嵎夷的田野、村落、市集中传播。起初无人相信——羲氏四百年的声誉,岂是几句谣言能撼动的?但说的人多了,听的人心里难免犯嘀咕。
这日傍晚,羲氏封邑东三十里外的风夷部落,正举行秋收祭祀。
风夷是东夷九部之一,与羲氏世代通婚,关系密切。部落中心空地上,篝火熊熊燃烧。火上架着一头整鹿,油脂滴入火中,发出滋滋声响,香气四溢。
部落长老风胥坐于主位,他已年过六十,须发花白,但双目依然有神。左右分坐着族中勇士和长老,羲明作为羲氏代表坐在客位。
酒过三巡——酒是粟米酿制的浊酒,盛在陶尊中,众人用陶碗舀着喝。气氛正酣时,一个从斟鄩归来的风夷商人站起身。
“长老,各位兄弟,小子此次西行,听到一些传闻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商人说得客气,但声音足够全场听见。
风胥看了羲明一眼,点头:“但说无妨。”
商人便将王都的传言添油加醋说了一遍:羲仲如何夜夜饮宴,观星台上舞女穿梭,以致将“荧惑守房”误判为“辰星过虚”……
席间渐渐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羲明。
羲明放下陶碗,面色平静:“诸位可信?”
无人应答。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“我兄长确实饮酒。”羲明缓缓站起,“每年春分、秋分、夏至、冬至四大祭,祭祀礼成后,按古礼需饮三爵,以通天地。此乃唐尧虞舜时传下的规矩,诸位长老当知。”
风胥点头:“确有此礼。”
“至于夜观星辰时饮酒,”羲明继续,“那是四百年前始祖羲和传下的秘法:冬夜严寒,饮少许酒以暖身,保持清醒。每次不过一爵,且只在子夜最冷时。此事我族从未隐瞒,历代夏王皆知,且特赐美酒以供司天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若说因此误事,那我羲氏四百年来颁历法、定农时、测日食,可有重大失误?”
席间有人摇头。羲氏的历法精准,东夷各部皆依此耕作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那商人却不罢休:“可此次日食未报,致王惊民乱,总是事实吧?”
“此事另有隐情。”羲明直视商人,“我族提前九日已察觉异象,并立即奏报。但奏报途中被人篡改,以致延误。此事我族有完整记录可为证,待王使到来,自当呈上辩白。”
他说得坦荡,席间气氛稍有缓和。
但风胥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经历过太多权力斗争。真相如何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有实力定义真相。
“羲明,”他开口道,“老夫信你羲氏清白。但王使带着大军而来,恐怕不是听辩白的。”
“长老的意思是?”
“刀兵之下,何来公道?”风胥叹息,“老夫听闻,领军者是胤。此人治军严厉,曾在东征有扈氏时,因前锋擅自后退,亲手斩杀其队长。他既受命而来,必是要见血的。”
羲明握紧陶碗,指节发白:“那我族只能引颈就戮?”
风胥沉默良久,终于说出一句话:“风夷与羲氏,三代联姻,荣辱与共。若真有刀兵之事……风夷三百勇士,可助守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后?”
“东夷九部,各有算计。三日后若王师不退,其他部落恐不敢再援。”风胥实话实说,“毕竟,对抗王师,形同叛逆。”
这就是现实的残酷。羲氏虽有威望,但毕竟只是一个掌握知识的世家,没有强大的军事实力。当王权的大棒挥下,愿意挺身而出的盟友,少之又少。
祭祀结束后,羲明连夜返回嵎夷。
月光下,他纵马奔驰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他想起临行前羲仲的话:“求援之事,尽力即可,莫要强求。乱世之中,自保为先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原来兄长早已预料到这一切。
回到封邑时,已是子夜。观星台上灯火通明——不是宴饮的灯火,而是观测用的火炬。羲仲正带着弟子们记录星辰方位,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最后的准备。
羲明登上高台,将风胥的承诺和自己的见闻一一禀报。
羲仲听完,只是点点头:“三日,够了。”
“兄长,我们真的只有守三日的能力吗?”
羲仲望向夜空。银河横贯天际,繁星如沙。他指着西方一颗明亮的星:“那是参宿,属西方白虎。白虎主杀伐。”
又指向东方:“那是心宿,属东方苍龙。苍龙主生发。”
“龙虎相争,天地翻覆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夜观星象,见荧惑逆行,太白昼现,辰星移位。这不是一场普通征讨能引发的天象……这是王朝更迭、天下易主的征兆。”
羲明心头大震:“兄长是说……”
“夏后氏天命将尽,有穷氏当兴,但……”羲仲顿了顿,“寒浞奸雄之相,非久居人下之辈。羿用此人,如抱薪救火,终将自焚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只需活下去。”羲仲的眼神变得坚定,“活过这场劫难,活到新朝确立,活到天下再需要天官的那一天。为此,可以退让,可以隐忍,甚至可以……暂时屈服。”
这是羲仲思考多日得出的结论。硬抗,必是灭族;智取,尚存生机。
“但若王师要的是我们的命呢?”羲明问。
羲仲没有回答。他走向观星台边缘,俯瞰沉睡中的封邑。夯土围墙内,屋舍错落,田野延伸向远方。这里是羲氏四百年的家园,有祖坟,有祠堂,有传承。
远处传来犬吠声,隐约可见点点火光——那是族中青壮正在连夜加固围墙,挖掘壕沟。
“若真到那一步,”羲仲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,“那便让天下人看看,观星者拿起武器时,是什么样子。”
第四节:胤的疑虑
济水南岸,夏军大营
胤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看着下方忙碌的军营。
两千人的队伍沿河扎营,营帐延绵半里。中央是主帅大帐,周围是各氏族队伍的营地——夏朝的军队组织仍以氏族为单位,每支队伍由同一氏族的成年男子组成,由族长或贵族子弟指挥。
时值深夜,但营地并未完全安静。火堆旁,士兵们打磨着武器:石钺的刃部要在磨石上反复打磨才能保持锋利;骨矛的矛头需要重新绑紧;弓箭手在检查箭矢——箭杆是芦苇或细竹,箭头是磨尖的燧石或兽骨。
胤的目光扫过这些士兵。他们大多来自王畿地区的氏族,对夏后氏有天然的忠诚。但这次出征,名义上是奉王命讨逆,实则……
“将军,还没休息?”
副将武罗登上望楼。他是胤的老部下,曾随胤参加三次东征,以勇猛著称,脸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。
“睡不着。”胤简短回答。
武罗顺着胤的目光望去:“将士们士气尚可,只是……有些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
“关于羲氏。”武罗压低声音,“有传言说,羲仲沉湎酒色,观星台上常有歌女舞姬,以致误了正事。但军中也有老卒记得,二十年前东征淮夷时,羲氏提供的星象预报极其精准,助我军避开暴雨,大获全胜。他们不信羲氏会如此堕落。”
胤沉默。他也记得那场战役。那时他还年轻,担任前锋队长。正是凭借羲氏的天气预报,他选择在雨前发动突袭,一举击溃淮夷主力。战后论功,他特意向当时的羲氏家主——羲仲的父亲——致谢。
那位老人白发苍苍,眼神清澈如孩童,对他说:“天象所示,老夫不过转述而已。将军用兵如神,才是胜败关键。”
谦逊,睿智,毫无世家大族的傲慢。
那样的家族,会突然堕落吗?
“将军,”武罗犹豫了一下,“末将有一事不明。若羲氏真有罪,为何不召其家主至王都问话,而非要大军征讨?这不合常理。”
这正是胤最大的疑虑。按照夏朝惯例,诸侯有罪,先遣使责问,再令其自辩,最后才考虑武力。像这样直接发兵,且是两千人的规模,更像是……剿灭而非问罪。
“王命如此,执行便是。”胤最终只说了这一句。
但他心中已有决定:抵达嵎夷后,先礼后兵。若羲氏愿服罪,交出典籍,迁族入王畿,他可保证不流血。若真如传言所说,羲氏已腐败不堪,那再动武不迟。
只是……他想起离开斟鄩前,寒浞私下找他说的那句话:“将军此去,当以雷霆手段立威。摄政有意重整诸侯秩序,羲氏便是第一块试刀石。”
试刀石。
这三个字让胤不寒而栗。那意味着,无论羲氏有罪无罪,这场征讨都必须见血,必须杀人立威。
“武罗,”他忽然问,“若我命你进攻一个无辜的家族,你会如何?”
武罗愣住,半晌才道:“将军何出此言?王师出征,讨伐有罪,何来无辜?”
“我只是假设。”
武罗思索良久,郑重回答:“末将的刀,只杀该杀之人。若将军命我杀无辜,末将……宁可自断右臂,卸甲归田。”
胤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去吧,明日还要行军。”
武罗行礼退下。
望楼上又只剩胤一人。他仰望星空——在军营中观星,与在王都观星,看到的似乎是同一片天空,却又完全不同。
在斟鄩,星空被权力与阴谋的迷雾笼罩;在这里,星空清澈凛冽,每一颗星都清晰分明。
他找到房宿。四颗星排列如屋舍,那是天帝的别馆,也是这次祸患的源头。
忽然,他瞳孔微缩。
房宿东南,一颗红星异常明亮——那是火星,荧惑。按照正常轨迹,火星此时应已离开房宿,但它似乎……停滞了?
胤虽非天官,但多年行军,也学了些观星辨向的本事。荧惑守房,是大凶之兆,主兵燹、主内乱。
他心中一动,快步走下望楼,返回大帐。
帐中,亲兵已铺好睡席。但胤没有就寝,而是点亮油灯,取出一卷羊皮地图。这是王都颁发的行军图,标注了从斟鄩到嵎夷的路线、河流、部落分布。
他的手指沿着济水向东滑动,最终停在嵎夷的位置。
然后,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更旧的地图——这是他自己绘制收藏的,上面不仅有地理信息,还有各部落的姻亲关系、历年贡赋记录、重要人物备注。
在羲氏一栏,他写下:
“家主羲仲,年三十九,继位十八年。精天文,通历算,性谨慎。妻风氏女,子三女二。弟羲明,掌外务。与东夷九部皆通婚,尤与风夷、畎夷亲厚……”
写着写着,他忽然停笔。
姻亲网络如此庞大,声望如此卓著,这样的家族,若要谋反,何须等到今日?若真谋反,东夷九部恐怕半数会响应,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乱。
而羿只派两千人征讨,要么是极度自信,要么是……根本知道对方不会反。
那么,这场征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?
胤想起临行前,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羲氏典籍,乃国之重宝,务必完整取回。”
重宝。
是了,不是问罪,是夺取。夺取四百年来积累的天文知识,夺取制定历法的权威,夺取“天命”的解释权。
帐外传来梆子声,已是三更。
胤吹灭油灯,却毫无睡意。黑暗中,他仿佛看见两个选择摆在面前:执行命令,成为一个掠夺知识、屠杀学者的刽子手;或者……抗命。
抗命的后果是什么?他家族三代效忠夏后氏,族人三百余口皆在王畿。他若抗命,不仅自己性命不保,全族都将被株连。
忠义,家族,良知。
这三个词在胤心中撕扯,如同三匹烈马,将他拉向不同的方向。
最终,他做出一个决定:抵达嵎夷后,先与羲仲面谈。他要亲眼看看,这位司天官到底是如谣言所说的堕落者,还是……一个即将被权力碾碎的无辜者。
若后者为真,他会想办法。
哪怕这办法,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。
第五节:分藏的星图
嵎夷,羲氏守藏室
深夜的守藏室,油灯通明。
羲仲、羲明、羲炎,以及三位最年长的长老,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案旁。案上铺着三套即将被分藏的典籍。
第一套是核心星图:二十八宿分野图,以朱砂绘制在鞣制过的羊皮上,每宿标注主星、辅星、距度。这是羲氏四百年观测的精华,包含了从唐尧到夏初的所有重要天象记录。
第二套是历算方法:算筹的使用口诀、日月交食的推算步骤、闰月的设置规则。这些刻在竹简上,每片竹简都磨得光滑,显然被反复翻阅过。
第三套是祭祀仪轨:春分祭日、秋分祭月、冬至祭天、夏至祭地的详细流程,以及各种天象异常时的禳解之法。这是天官与天地沟通的秘法,被视为神圣不可外传的知识。
“三路。”羲仲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,“东、南、北。”
他指向第一套典籍:“炎儿,你带核心星图北上。辽西有玄鸟氏,是我族远支,二百年前迁居那里。他们仍保留祭天传统,会庇护你们。”
羲炎郑重接过羊皮卷,用油布包裹三层,再装入涂过桐水的皮袋中。
“第二路,由羲明率领,南下江淮。那里水网密布,岛屿众多,易于隐匿。江淮有涂山氏,曾与夏禹联姻,与我族也有旧谊。你们可投奔他们,以历法知识换取庇护。”
羲明点头,将竹简装入一个特制的陶瓮——瓮内衬有干燥的草木灰,可防潮防蛀。
“第三路,”羲仲看向最年长的羲长老,“烦请长老带祭祀仪轨,东入大海。东海有岛屿,岛上有先民遗族,语言不通,但与世隔绝。你们乘筏出海,寻岛而居,待天下安定再归。”
羲长老已是古稀之年,但目光依然锐利:“家主放心,老夫这把老骨头,定将秘法传到安全之地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羲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片——这是用和田玉磨制而成,圆形,中间有孔,边缘刻着精细的星辰纹路。
“这是璇玑玉衡的组件之一,始祖所传。三路各带一枚碎片,他日若后代子孙重逢,三玉合一,便可证明身份,重整典籍。”
他将玉片小心掰成三块——玉质脆硬,掰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每块分给一路的领队。
“记住暗语。”羲仲环视众人,“‘辰弗集于房,子孙当复观’。日后相认,需对上此语。”
“辰弗集于房,子孙当复观。”众人低声复诵。
这句暗语,取自《尚书》中记载此次日食的原文,又寄托了复兴的希望。它将成为羲氏子孙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纽带。
分派完毕,羲仲让其他人退下,只留羲炎一人。
“父亲,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羲炎眼眶发红。
羲仲摇头:“我是家主,是司天官。我若逃走,王师必穷追不舍,你们三路都难安全。我留下,才能为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他伸手抚摸儿子的头,就像羲炎小时候那样:“记住,羲氏的传承,不在封邑,不在观星台,而在这些典籍中,在你们这些会观星、懂历算的子弟心中。只要人还在,知识还在,羲氏就还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羲仲语气坚决,“你已二十六岁,该担起责任了。北行之路艰险,辽西苦寒,但那里星空清澈,正是观星的好地方。你去那里,要继续观测记录,不可懈怠。”
羲炎跪下,向父亲叩首三次。这是弟子拜师的大礼,也是儿子告别父亲的最后礼仪。
“去吧,黎明前出发。”羲仲转过身,不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表情,“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回头,不要回来。活下去,把星图传下去。”
羲炎含泪退出守藏室。
室内只剩羲仲一人。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龟甲——这是始祖羲和第一次成功预测日食后,刻下的纪念。龟甲上刻着二十八宿的原始图案,以及一行古文字:
“观天之文,察时之变,敬授民时,永世勿替。”
四百年了。
四百年间,羲氏子孙在这句话的指引下,夜夜仰望星空,记录星辰轨迹,推算日月运行。他们不参与权力斗争,不追求富贵荣华,只默默守护着人类对宇宙的那点认知。
然而,这纯粹的坚守,在这个权力更迭的时代,却成了原罪。
羲仲伸出手,轻抚龟甲上的刻痕。龟甲冰凉,刻痕深峻,如同命运在时光中留下的印记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三路子弟即将出发,走向未知的远方。而他自己,将留在这座四百年的祖地,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军,迎接命运的审判。
他吹灭最后一盏油灯,走出守藏室。
东方天际,启明星正缓缓升起,明亮而孤独。
就像这乱世中,那些即将散落四方的知识火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