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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风夷之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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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潍水初阵

秋天的潍水,宽阔如带,在齐鲁大地上蜿蜒东去。北岸是连绵的黄土台塬,南岸是丰沃的冲积平原。就在这水陆交汇处,矗立着风夷的都城——风丘。

这不是斟灌那样的夯土孤城,而是一座真正的城邦。城墙高约三丈,纯用黄土版筑而成,墙顶可并行两辆战车。墙头建有木制敌楼,瞭望的战士身披皮甲,手持长矛。城门包着青铜门钉,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
相站在潍水南岸新建的营垒土台上,用新制的“望远镜”——其实是两根中空的竹筒套在一起,中间嵌入打磨过的水晶片——观察对岸。这是斟灌工匠半年的心血,能看清三里外的细节。

他看到了风丘城墙上巡逻的战士,看到了城门外操练的战车方阵,看到了城西那片工坊区升起的青烟——那是冶炼青铜的炉火。

“一百乘战车。”相放下竹筒,声音平静,“风夷不愧是东夷第一强部。”

伯靡的伤已痊愈,但腹部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。他眯眼远眺:“不止战车。你看那些步兵方阵,队列整齐,进退有度,这不是普通夷兵能有的训练。”

“风昊是个有远见的首领。”灌牟独眼闪烁,“三十年前我随夏启征东夷时,风夷还只是散居的部落。这三十年,他把各支风夷统一起来,筑城,练兵,开矿,冶铜……他是想建立一个不输夏朝的邦国。”

鸢站在相身边,神色复杂。风夷是他的母族,风昊是他的亲舅舅。这次出征,他主动请缨当向导和使者,但三天前派去的使者被割了耳朵送回来,风昊只传回一句话:“风夷不与夏狗为盟。”

“主上,”鸢声音低沉,“我舅舅性格刚烈,认定的事不会改。他年轻时游历中原,见过夏室腐败,太康失国后,他认为夏人气数已尽。想让他臣服……难。”

相没有说话。他看向身后的军队:三百步兵,五十射士,十乘战车。这是斟灌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力量,加上淮夷、畎夷的盟军各一百人,总计五百余人。而对岸风夷,可战之兵至少两千。

兵力悬殊,但不是没有机会。

“风夷的战车,和我们改良后的战车相比如何?”相问。

鸢想了想:“风夷战车更重,车轮是实心木,车轴包青铜,结实但笨重。每车载三人:御、戈、矛。他们的优势是冲击力强,但转向慢。”

“我们的战车轻,有辐条车轮,转向灵活。”伯靡接口,“但防护差,正面冲撞会吃亏。”

“那就不正面冲撞。”相指向潍水,“战场选在这里,就是因为有水。风夷战车重,怕泥泞。如果我们能把他们引到河滩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对岸忽然响起震天的鼓声。

风丘城门大开,战车如潮水般涌出!不是全部,约三十乘,排成三列,每列十乘。车声隆隆,尘土飞扬。车后跟着约三百步兵,手持长矛大盾。

“他们主动出击了。”灌牟握紧剑柄。

“迎战。”相下令,“但记住:只许败,不许胜。”

初阵在潍水北岸的平缓滩涂展开。

夏军战车十乘迎击,甫一接触就显劣势。风夷战车果然沉重,冲撞时如巨兽碾压。一辆夏军战车被直接撞翻,车上三人摔出,瞬间被后面的车轮碾过。

“撤!”伯靡高喊。

夏军战车调头就跑,步兵紧随。风夷战车紧追不舍,一路追过潍水浅滩——这里水深及膝,河底是松软的泥沙。

追在最前的几乘风夷战车忽然一滞!沉重的车轮陷入泥沙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
“就是现在!”相在河南岸土台上挥旗。

埋伏在芦苇荡中的夏军射士现身,箭如雨下。风夷战车在河中成了活靶子,车上战士举盾遮挡,但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。

风夷步兵赶来救援,但河滩泥泞,行进缓慢。等他们冲到河边时,夏军已经撤退,只留下六乘陷入泥沙的风夷战车和二十多具尸体。

初阵,夏军小胜。

但相脸上没有喜色。因为他看到,风夷的主力始终没有动。那六乘战车只是试探,风昊在观察夏军的战术。

果然,当天下午,风夷的报复来了。

不是战车,也不是步兵,而是骑兵——三十余骑,每人两匹马,换乘奔驰。这是风夷特有的兵种:骑手不穿甲,只带弓箭和短矛,来去如风。

他们绕过夏军营垒,袭击后方的补给线。运粮的牛车被劫,护粮的士兵被杀。等夏军骑兵(只有十余人,马匹来自畎夷进贡)赶到时,风夷骑手早已远遁。

“我们的弱点暴露了。”当晚军事会议上,葛木忧心忡忡,“风夷控制了战场机动,我们被围困在这里,补给撑不过十天。”

“那就速战速决。”伯靡说,“明日全军压上,与风夷决战!”

“不行。”相摇头,“风夷兵力占优,正面决战我们必败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鸢,“你舅舅在等什么?”

鸢思索片刻:“等我军粮尽,士气低落。或者……等我们犯错误。”

“那我们就给他一个错误。”相眼中闪过决断,“明日,佯攻风丘西侧的工坊区。那里有冶铜炉,是风夷命脉。风昊必定全力救援,这时我们真正的主力……”

他指向地图上风丘东南方向:“袭击这里,粮仓。”

计划很冒险,但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
二、投石惊雷

第二天清晨,夏军主力向西移动,做出要攻击工坊区的姿态。

风夷的应对很快:三十乘战车、五百步兵出城,在西门外列阵。风昊亲自坐镇,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,身穿青铜胸甲,头戴羽冠,手持一柄青铜长戟——这是身份的象征,也是实力的展示。

相在南岸土台观察,看到风昊的阵容,心中一沉:风夷的步兵装备比他想象中更好。前排是长矛手,矛长两丈;中间是投石手,每人腰挂皮兜,装满鹅卵石;后排是弓箭手,弓是标准的复合弓。

“投石手……”相喃喃,“这就是他们的秘密武器。”

话音刚落,战场上已见分晓。

夏军步兵冲锋,距离百步时,风夷前排忽然蹲下,中间投石手站起,数十人同时挥动投石索——那是皮绳两端系着皮兜,一端握手中,另一端装石,旋转加速后抛出。

石如雨下!

这不是弓箭的直射,而是抛射,石头从天而降,根本无法用盾牌格挡。夏军步兵顿时被打蒙了,石弹砸在头上、肩上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前排十几人瞬间倒地。

“撤!快撤!”带队冲锋的葛木大喊。

夏军溃退。风夷战车趁势追击,夏军又损失三乘战车,伤亡数十人。

佯攻失败,士气大挫。

当夜军营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氛。伤员的呻吟此起彼伏,风鸢带着医徒们忙到深夜。相巡视伤兵营时,看到一个年轻的夏人士兵,他被石弹砸碎了肩胛骨,疼得满脸是汗,却咬着布团不哭出声。

“主上……”士兵看到他,努力想坐起。

相按住他:“好好养伤。”

“我们……能赢吗?”士兵眼中还有最后一点光。

“能。”相坚定地说,“相信我。”

走出伤兵营,相独自登上土台。秋夜的风很凉,潍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。对岸风丘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庆功的歌舞声。

“睡不着?”

相回头,风鸢走来,递给他一碗热汤:“草药熬的,安神。”

相接过,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
“抱歉,没糖了。”风鸢在他身边坐下,“今天……我们输得很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在想破敌之策?”

“在想投石索。”相说,“那种武器,我们的射士能不能用?”

风鸢想了想:“投石索简单,一根皮绳一个皮兜就行。但难在准头和力道,需要长时间训练。风夷的投石手都是从七八岁开始练的。”

“也就是说,短期我们学不会。”相苦笑,“你舅舅真是个厉害的对手。”

风鸢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我父亲去世前,曾对我说过舅舅的事。他说风昊是天生的领袖,但太固执,认定夏人都是敌人,看不到变化。”

“那你觉得呢?夏人是敌人吗?”

风鸢转头看他,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:“以前觉得是。我小时候听的故事里,夏人抢我们的土地,杀我们的族人。但认识你之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发现人不能分成‘夏人’和‘夷人’,只能分成‘好人’和‘坏人’。”

相笑了:“那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
“有时候好,有时候坏。”风鸢认真地说,“对敌人狠的时候很坏,对自己人好的时候很好。但总的来说……”她声音轻下来,“是个值得信赖的人。”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夜风吹过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伤兵营的药味。

许久,相开口:“风鸢,如果我明天去和你舅舅单挑,你觉得他会应战吗?”

“什么?!”风鸢猛地站起,“你疯了?我舅舅是风夷第一勇士,年轻时候徒手杀过熊!你和他单挑,是送死!”

“也许不是武力单挑。”相说,“战车单挑,三合定胜负。我输了,退兵;他输了,坐下来谈。”

“他不会答应的!风夷现在占优势,凭什么和你单挑?”

“因为尊严。”相看着对岸的灯火,“你舅舅是个骄傲的人。如果夏后公开挑战,他不敢应战,会在族人面前丢脸。他一定会应,而且会亲自出战。”

风鸢盯着他,忽然明白了:“你是要用自己的命,赌一个谈判的机会?”

“也是赌你的医术。”相笑了,“如果我重伤,你能救活我吗?”

“我……”风鸢眼睛红了,“我不准你去!”

“我是夏后。”相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
那一夜,相写好了战书,用朱砂写在麻布上,卷起系上丝绳。第二天清晨,他派鸢送过河——这是最合适的人选,风昊的外甥,不会被杀。

鸢回来时,带回了风昊的回信:同样写在麻布上,字迹狂放——“明日辰时,潍水中滩,车战三合。你若胜,可谈;你若死,夏军一个不留。”

赌约,成了。

三、车战三合

潍水中滩,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沙洲,涨水时淹没,枯水时露出,长宽各约百步,平坦如砥。这是最公平的战场:四周是水,无法埋伏;地面坚实,不影响战车奔驰。

辰时,朝阳初升。

沙洲北侧,风昊的战车缓缓驶入。那是风夷最好的战车:车轮包青铜边,车轴有青铜套,车厢四周有青铜护板。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纯黑色,高大健壮。车上三人:御者是个独眼老汉,据说为风昊驾车三十年;右侧戈手是风昊的侄子风烈,手持青铜长戈;风昊自己站在左侧,手持长戟,青铜戟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南侧,相的战车入场。这是斟灌改良后的轻型战车:辐条车轮,无金属包边,车厢只有藤编护板。拉车的两匹马一白一黄,体型稍小。车上三人:御者是伯靡,他坚持要为相驾车;右侧戈手是鸢,他手持一柄特制的长戈——戈援加长,戈头是青铜但较薄;相站在左侧,手持的却是……半片玄圭?

不,细看会发现,玄圭被镶在了一根硬木柄上,成了一柄奇特的“圭杖”。圭刃虽钝,但玉质坚硬,边缘锋利。

两车在沙洲中央相距三十步停下。

风昊打量相的座驾,嘴角露出一丝不屑:“夏后,你就用这玩具车与我比?”

“车的好坏,看的是驾车的人。”相平静回应。

“好气魄。”风昊大笑,“那就开始吧!三合定胜负,生死不论!”

“请。”

第一合。

两车同时启动,对冲!车轮滚滚,尘土飞扬。三十步距离瞬间拉近。

风昊的战车果然沉重,冲锋时气势如虹。两车交错刹那,风昊的长戟刺出,直取相胸口!相没有硬挡,身体后仰,戟尖擦着胸前皮甲划过,留下深深划痕。同时,相的圭杖横扫,击中风昊战车的车轮——不是攻击人,是攻击车!

“当!”金玉交击声刺耳。包铜的车轮被圭杖击中,铜边凹陷。风昊的战车猛地一歪,御者拼命控制才没翻车。

第一合,平手。

两车调头,相距五十步。

风昊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相会攻击战车本身。

第二合。

这次风昊改变策略,不直接对冲,而是斜向切入,想要撞夏军战车的侧面——这是战车战中最致命的攻击,一旦被撞侧面,车必翻。

伯靡看出了意图,猛拉缰绳,战车急转。但风夷战车更快,眼看就要撞上!

千钧一发之际,鸢出手了。他的长戈不是刺向人,而是刺向马!戈援划过黑马的臀部,马吃痛嘶鸣,前蹄扬起。风昊的战车顿时失控,转向过猛,车轮陷入沙中。

而相的战车趁机掠过,相的圭杖再次击中车轮同一位置——这次力量更大,铜边崩裂!

第二合,夏军占优。

两车再次调头时,风昊的战车已经明显不稳,左轮铜边碎裂,轮辐松动。

“舅舅,车要散了!”风烈急道。

“继续!”风昊眼睛血红。他不能输,尤其不能输给夏人。

第三合。

这是最后一合。两车都加速到极限。风昊的战车虽然受损,但黑马神骏,速度不减。这一次,风昊的目标明确:相本人。

两车即将交错时,风昊忽然从车上跃起!他竟弃车跳跃,长戟如毒龙出洞,直刺相咽喉!

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!如果相躲开,风昊会摔在夏军战车上,非死即伤;如果相不躲,必被刺穿!

电光石火间,相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
他也没有躲,而是迎了上去!但不是用圭杖格挡,而是将圭杖横在胸前,左手握住圭杖中段,右手握住末端,形成一个小型盾牌。

“铿——!”

戟尖刺在玄圭上!玉圭坚硬,竟没有被刺穿,但巨大的冲击力让相整个人飞出战车,摔在沙地上,连滚数圈才停下。

而风昊也没讨到好处。他落地时没有站稳,长戟脱手,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,能听到清晰的骨裂声。

两败俱伤。

风鸢第一个冲上沙洲,她奔向相,却在中途停下——因为她看到相挣扎着站了起来,虽然满身是沙,口鼻流血,但还站着。

而风昊,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。他的膝盖碎了。

“舅舅!”鸢和风烈同时冲过去。

相拄着圭杖,一瘸一拐地走向风昊。风夷战士想阻拦,但风昊摆手:“让他过来。”

两人在沙洲中央面对面。风昊坐在地上,相站着,但两人目光平视。

“你赢了。”风昊声音沙哑,“按约定,风夷愿意谈。”

“不。”相摇头,“我没有赢。你的戟如果再偏一寸,我就死了。这是平手。”

风昊愣住:“你……”

“但平手,也可以谈。”相伸出流血的手,“风昊首领,我们可否坐下来,像两个失去过家园的人那样,好好谈谈未来?”

风昊看着那只手,又看看相真诚的眼睛。许久,他也伸出手。

两手相握,血混在一起,滴在沙地上。

四、联姻潍水

谈判在潍水南岸的夏军营垒进行。

风昊的膝盖被风鸢接好,用木板固定,只能坐着参会。相也断了两根肋骨,说话时隐隐作痛。

谈判桌上,双方各坐一边。夏方有相、伯靡、灌牟、鸢;风夷有风昊、风烈、三位长老。

“我的条件很简单。”风昊开门见山,“第一,夏军撤出潍水流域;第二,斟灌承认风夷对潍水以北的统治权;第三,双方贸易,风夷用铜器换夏人的盐和陶器。”

相摇头:“第一条可以,夏军本就不打算久留。第二条不行,斟灌不承认任何人对任何土地的‘统治权’,只承认‘共居权’——夏夷各族,在遵守共同约定的前提下,都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。第三条可以,但不止铜器,还要包括战车制造技术和投石索训练方法。”

“你想学我们的战技?”风昊眯眼。

“互相学习。”相说,“夏人可以教风夷农耕、筑城、制陶。夷夏融合,不是谁征服谁,是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
这话让风夷长老们动容。他们原本以为夏人是来征服的,但眼前这个年轻夏后,似乎真的有不同的想法。
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风昊问。

相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风昊首领,你有一个女儿,叫风鸢。”

风昊脸色一变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她现在是斟灌的首席巫医,救了无数夏人和夷人的命。”相说,“她曾对我说,她父亲是个英雄,但太固执。她还说,她希望有一天,夷人和夏人能像兄弟姐妹一样相处。”

风昊看向站在相身后的风鸢。风鸢低头,不敢看父亲。

“如果我告诉你,”相继续说,“我愿意娶风鸢为妻,夏夷联姻,从此夏室血脉里有风夷的血,风夷血脉里有夏室的血,你愿意相信我的诚意吗?”

全场死寂。

风鸢猛地抬头,脸涨得通红。伯靡、灌牟等人也惊呆了——这完全不在计划中!

风昊死死盯着相:“你是认真的?”

“认真。”相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有个前提:风鸢本人愿意。如果她不愿意,此事作罢,我们另寻建立信任的方法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风鸢。

风鸢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她看看相,看看父亲,又看看哥哥鸢。鸢对她轻轻点头。

“我……”风鸢声音很小,“我需要时间……”

“我给你时间。”相说,“三天。三天后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会尊重。”

谈判暂时休会。

当天下午,风鸢独自走向潍水边。秋风萧瑟,芦苇枯黄。她坐在河滩上,看着流水,心中乱成一团。

“妹妹。”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风鸢没有回头:“哥,你也觉得我该答应?”

鸢在她身边坐下:“不是我觉得,是你自己觉得。你……喜欢相吗?”

风鸢脸红了:“我不知道……他是夏后,我是夷女。而且他是为了政治……”

“不全是。”鸢说,“我看得出来,他对你有真心。那天你被畎夷袭击,他急得眼睛都红了。你在伤兵营熬夜,他会默默给你送热汤。这些,都不是政治。”

风鸢沉默。

“父亲那边,我会去说。”鸢说,“他其实……很欣赏相。车战三合,相的表现赢得了他的尊重。而且联姻对风夷确实有利,从此我们就是夏室的姻亲,地位不同了。”

“所以还是要用婚姻换利益……”风鸢声音苦涩。

“但婚姻里可以有真情。”鸢拍拍她的肩,“父亲和母亲也是联姻,但他们很恩爱。相是个好人,你嫁给他,不会受苦。”

风鸢看着流淌的潍水,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和相相处的点点滴滴:他学草药时的笨拙,他救治伤员时的温柔,他深夜独自沉思的背影,他在战场上决绝的眼神……

“我答应。”她轻声说。

三天后,风鸢给出了答复。风昊虽有不舍,但也同意了。婚礼定在十天后,在潍水之滨举行,夷夏两族共同见证。

消息传开,震动东夷。

夏后娶风夷族长之女,这是前所未有的联姻。它传递出一个强烈信号:夏室不是来征服东夷的,是来融合的。

婚礼前一天,相和风鸢在潍水边散步。夕阳西下,把河水染成金色。

“你想好了?”相问,“嫁给我,可能会很苦。后羿和寒浞还在西边,战争还没结束。”

“我想好了。”风鸢抬头看他,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而且……”她笑了,“没有我,你怎么活?你连草药都认不全。”

相也笑了:“那以后就拜托你了,风鸢夫人。”

婚礼当天,潍水两岸聚集了上万人。夏人、风夷人、淮夷人、畎夷人,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夷族使者。

仪式在潍水中滩举行——正是相和风昊车战的地方。沙洲上搭起了木台,铺着红毯(用茜草染的麻布)。

相穿上了夏后礼服:玄衣纁裳,头戴皮弁,腰佩玄圭——这次是完整的,风昊派人将当年夏启赐给风夷的半片玄圭找了出来,与相的那半片合二为一,用金丝镶合。虽然还有裂痕,但已是完整的圭。

风鸢穿着风夷嫁衣:七彩羽衣,头戴玉冠,颈挂贝壳项链,脸上画着精致的鸢鸟纹。

两人携手走上木台。司仪是偃咸,他用龟甲占卜,得“泰卦”,大吉。

“皇天在上,潍水为证。”偃咸高声道,“夏后相,风夷女鸢,今日结为夫妇。从此夷夏一家,血脉相融,荣辱与共!”

相和风鸢相对而拜,然后向天地、向潍水、向四方部族行礼。

礼成时,万民欢呼。夏人奏起《大夏》之乐,风夷跳起祈福之舞,淮夷吹响海螺,畎夷擂动战鼓。声音汇成一片,在潍水上空回荡。

风昊坐在轮椅上(风鸢特制),看着女儿和女婿,独眼中竟有泪光。他举起酒杯,对相说:“夏后,我女儿交给你了。你若负她,我风夷举族与你不死不休。”

“岳父大人放心。”相郑重行礼,“我会用生命保护她。”

当晚,篝火彻夜不熄。夷夏两族混坐在一起,喝酒,吃肉,唱歌,跳舞。语言不通,但笑容相通。

相和风鸢坐在主位,接受众人的祝福。风鸢悄悄握住了相的手,相也握紧她的手。

“我们会改变这个世界吗?”风鸢轻声问。

“已经在改变了。”相看着欢乐的人群,“你看,夏人和夷人,原来可以这样相处。”

远处,伯靡和风烈在拼酒,灌牟和风夷长老在比箭,鸢在教夏人跳夷舞,葛木在学夷语。

这一切,像一场梦。

但相知道,这不是梦。这是他用血、用智慧、用真心换来的现实。

东方之路,走通了最难的一关。

接下来,还有黄夷、于夷、方夷……

但今夜,且容他沉醉。

潍水滔滔,东流入海。就像这股融合的潮流,一旦开始,就再也无法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