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初战折戟
三岔口会盟的约定,终究没有实现。
约定的月圆之夜前三天,派往畎夷的使者回来了——只剩半个人。年轻的夏人信使被砍断双腿,用独木舟载着漂回斟灌,胸前刻着畎夷的文字符号,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:“陷阱”。
“他们根本不想和谈。”灌牟独眼喷火,拳头砸在木桌上,“从一开始就想诱杀我们!”
相盯着地图上沂山峡谷的标记,那是畎夷的老巢。峡谷如犬牙交错,深处洞穴密布,易守难攻。
“畎夷族长换了。”鸢带来的情报更令人不安,“老族长岩山一个月前病逝,新族长是他儿子岩豹,二十岁,据说生喝过豹子血,性格残暴。他反对和谈,说‘夏人的东西可以抢,不用换’。”
“所以鬼哭荡的俘虏回去后,反而激化了矛盾?”伯靡皱眉。
“是。”鸢点头,“岩豹认为和夏人贸易是软弱,他要证明畎夷依然是东夷最强的猎手。”
军事会议上,气氛凝重。
“主上,这一仗必须打。”葛木说,“不打,我们在东夷的威信全无。其他部族会认为夏人好欺负,淮夷也会动摇。”
“可怎么打?”灌牟指着地图,“沂山峡谷我去过,三十年前随夏启征东夷时打过一次。那时我们有三千人,死了一千,才勉强攻到谷口。现在我们就两百能战之兵,进山就是送死。”
相沉默地听着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训练场上的士兵——那些面孔大多是这半年新加入的,有夏人流民,有归附的夷人,他们眼中还有对未来的期待。
“打。”相转身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但不是强攻。畎夷既然认为自己是猎手,我们就让他们尝尝被狩猎的滋味。”
计划七天后实施。相亲自挑选了八十名精锐:五十名射士,三十名步兵,全部轻装。每人只带三天口粮,一囊水,武器是弓箭、短戈和骨刀。没有战车,因为山路不通车。
风鸢坚持随行:“山中毒虫多,箭毒也厉害,没有医者,你们回不来。”
相看着她倔强的眼睛,最终点头。鸢也去,他熟悉山林,能带路。
队伍在黎明前出发,乘船渡过雷泽,在淮水北岸登陆,然后步行进入沂山丘陵。秋天山林色彩斑斓,枫叶如火,松柏苍翠,景色壮美。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。
鸢走在最前,他不走现成的小路——那可能有陷阱,而是在密林中穿行,靠太阳和树干苔藓的朝向辨别方向。风鸢教士兵辨认有毒植物:漆树、乌头、断肠草,见到要绕开。
第一天傍晚,队伍在山坳扎营。没有生火,吃冷粟米团和肉干。相安排三班哨,每班两人,隐藏在树冠中。
午夜,第一波袭击来了。
不是人,是野兽。十几头野狼悄无声息地包围营地,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但夏人早有准备——营外撒了硫磺和狼粪混合的粉末,狼群不敢靠近,只在远处嚎叫。
“是畎夷驱赶的。”鸢低声说,“他们能驯狼。”
嚎叫声持续了半个时辰,忽然停止。紧接着,箭矢破空声!
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,毒箭射来!没有火光,畎夷竟能在完全黑暗中瞄准!
“盾阵!”伯靡大喝。
士兵们迅速靠拢,藤牌竖起。箭矢叮当打在盾上,但仍有几人中箭,惨叫声撕破夜空。
“别动!”风鸢按住一个想拔箭的士兵,“箭毒见血封喉,拔出来死得更快!”她迅速用骨刀切开伤口,挤出毒血,敷上解毒草药。
箭雨持续了约一刻钟,忽然停止。林中传来呼啸声,像是猿猴叫声,迅速远去。
清点伤亡:三人死亡,七人受伤,两人重伤可能撑不过今晚。
“他们怎么看见的?”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抖。
鸢从地上捡起一支箭,箭杆上绑着细绳:“是绳箭。他们在树上系了绳索,记住位置,凭感觉拉弓。不需要看见,只要覆盖这片区域就行。”
相脸色铁青。这才第一天,还没见到畎夷主力,就损失了十分之一的战斗力。
“不能在这里过夜了。”他下令,“立刻转移,到高处去。”
队伍摸黑登山。重伤员用树枝做的简易担架抬着,行进缓慢。风鸢走在最后,不断回头,总觉得黑暗中有眼睛盯着。
第二天下起了雨。秋雨冰冷,山路泥泞。队伍艰难行进,目标是一个叫“鹰嘴岩”的山脊——那里视野开阔,易守难攻。
中午时分,他们走进一片竹林。
竹林幽深,竹叶遮天,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。相忽然停下,举手示意。
太安静了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。
“后退!”相大喊。
晚了。
地面忽然塌陷!十几个士兵掉进深坑,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。惨叫声凄厉。紧接着,两侧竹林中射出吹箭——细小的竹管吹出的毒针,无声无息。
“冲出竹林!”伯靡带头冲锋。
但竹林边缘,地面拉起绳索,绊倒一片。倒下的人还没爬起来,竹子上方落下巨木——整根竹子被压弯,绑着大石,绳索切断后如巨锤砸下!
混乱。完全的混乱。夏人训练有素的阵型在山林中毫无用处。他们看不见敌人在哪,只能被动挨打。
相拔出剑,砍断一根砸向风鸢的巨木,手臂震得发麻。风鸢正在救治一个被竹签刺穿大腿的士兵,血喷了她一脸。
“撤!往左撤!”鸢熟悉地形,带路向左边的山坡冲。
冲出竹林时,队伍只剩六十人。二十人永远留在了那片死亡竹林。
鹰嘴岩上,残兵败将围坐在一起,士气低落。雨还在下,无处生火,大家只能裹着湿透的衣服发抖。
风鸢逐个检查伤员。竹子做的陷阱造成的伤口不致命,但容易感染。她有限的草药快用完了。
“主上,不能再往前了。”灌牟声音嘶哑,“畎夷的山林战法,我们根本不是对手。”
相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岩边,俯瞰下方的峡谷。雨雾中,隐约可见洞穴的入口,炊烟袅袅——那是畎夷的村落。
“鸢,”相问,“畎夷最看重什么?”
“粮食。”鸢不假思索,“山林狩猎不稳定,他们必须储存足够的过冬粮食。特别是粟米,山里种不了,要靠抢或换。”
“粮仓在哪里?”
鸢想了想:“应该在山洞深处。畎夷的洞穴冬暖夏凉,最深处储存粮食,中间住人,洞口防御。”
相眼中闪过寒光:“如果我们烧了他们的粮仓呢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可我们连谷口都进不去……”伯靡说。
“不用进谷口。”相指着对面山崖,“你看,那个洞穴的位置,上方是悬崖。如果能从悬崖下去,直接进入洞穴深处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鸢摇头,“悬崖陡峭,连猿猴都难爬。”
“猿猴难爬,但人呢?”相看向风鸢,“风鸢,你还记得在帝丘时,畎夷俘虏岩说过的话吗?他说畎夷战士能赤脚攀岩。”
“记得。”风鸢点头,“但那是从小训练的,我们的人……”
“我们不攀岩。”相说,“我们用绳。”
他从行囊里取出麻绳——这是准备捆俘虏用的,现在有了新用途。
二、夜探狼穴
当夜,相挑选了十个人:鸢、伯靡,以及八个最擅长攀爬的士兵。风鸢坚持要去:“你们受伤了需要立刻处理,而且……我体重轻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相看着她瘦小的身影,最终点头。
十一人轻装出发,只带武器、麻绳和火种。其余人在鹰嘴岩待命,如果天亮他们还没回来,就撤回斟灌。
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中露出,把山林照成银灰色。鸢带路,不走山路,而是沿着山脊线,绕到峡谷后方。
两个时辰后,他们站在了悬崖顶端。
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隐约能听到水流声——峡谷中有溪流。对面就是畎夷洞穴所在的崖壁,距离约三十丈,中间隔着峡谷。
“绳子不够长。”伯靡测量后摇头,“从这头到谷底至少五十丈,我们只有三十丈绳。”
相沉思片刻:“不降到谷底。你们看——”他指着对面崖壁上突出的几块岩石,“那些石头,能不能当落脚点?”
鸢仔细观察:“可以,但风险太大。万一失手……”
“那就别失手。”相开始绑绳子,“我先下。”
“主上!”所有人都反对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相不容置疑,“我体重最轻,如果我能过去,你们就能。”
他把绳子一端绑在崖顶的大树上,另一端系在腰间,开始向下攀爬。没有保护,没有经验,全凭本能。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,有几次脚踩空,身体悬空摆动,心脏几乎停跳。
十丈、二十丈……到了第一个突出岩石。相喘息着站定,解下腰间的绳子。长度刚好够到这里。
“下一个!”他向上喊。
伯靡第二个下来,带来了另一段绳子。两人将绳子接上,继续向下一个岩石点下降。
如此反复,当十一人全部降到预定位置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他们现在在对面的崖壁上,距离畎夷洞穴上方的崖顶约五丈。
从这里往下看,能看见洞穴入口的火光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洞穴不止一个入口,呈蜂窝状分布。
“哪个是粮仓?”伯靡低声问。
鸢观察许久,指着最右侧一个没有火光的洞口:“那个。畎夷会在粮仓外撒硫磺防虫,所以不住人,也不生火。”
问题来了:怎么下去?绳子已经用完。
风鸢忽然从药袋里取出几根细藤:“这个,试试。”
那是“爬山虎”的藤,坚韧有弹性。她把几根藤编成一股,接在麻绳末端,长度勉强够到粮仓洞口上方。
“我先下。”这次是鸢,“我体重轻,而且如果下面是硫磺,我能闻出来。”
他顺着藤绳缓缓下降。快到洞口时,他停住,仔细倾听——没有声音。他轻轻落地,抓起一把土闻了闻,向上做了个安全的手势。
一个接一个,十一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洞穴。
洞内漆黑,只有洞口透进一点月光。鸢点燃一小段松脂——火光微弱,但足够看清四周。
果然是粮仓。洞内堆满了麻袋和陶瓮,空气中弥漫着粟米和干肉的味道。粗略估计,足够畎夷全族吃三个月。
“全烧了?”伯靡问。
相摇头:“烧了,畎夷会饿死,仇恨就解不开了。烧一半,留一半。”
“可怎么只烧一半?”
相走到粮堆前,仔细查看:“你们看,这些麻袋是新收的,那些陶瓮是陈粮。烧新粮,留陈粮。新粮烧得快,烟大,能制造混乱;陈粮他们还能吃,不至于饿死。”
“但畎夷不会感激我们。”风鸢说。
“不需要他们感激。”相说,“只需要他们知道:我们能烧粮仓,就能烧他们的家;我们烧一半留一半,是警告,不是灭族。聪明人应该懂这个意思。”
分工迅速:五人警戒洞口,六人布置火场。他们把新粮堆集中到洞穴深处,撒上松脂粉,留出引火道。一切就绪。
“撤。”相下令。
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,洞口传来脚步声!
两个畎夷守卫提着陶灯走进来,嘴里说着夷语,像是例行巡查。火光渐近,眼看就要照见躲在粮袋后的夏人。
伯靡握紧了刀。相摇头——不能杀人,杀人就真成死仇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风鸢做了个惊人的举动:她从药袋里抓出一把粉末,猛地吹向洞口方向!
粉末在空中散开,带着奇异的香气。两个守卫吸入口鼻,眼神顿时迷茫,摇摇晃晃地倒下。
“迷魂草?”相惊讶。
“改良过的,剂量轻,只会让他们睡一个时辰。”风鸢说,“快走!”
十一人迅速撤离。回到悬崖下方时,相点燃了引火道。
火苗顺着松脂粉蔓延,很快点燃粮堆。浓烟从洞口涌出,在夜色中格外显明。
“走!”相带头攀爬。
他们刚爬到一半,下方峡谷就炸开了锅。畎夷人发现粮仓着火,哭喊声、叫骂声响成一片。有人试图救火,但洞穴深处火势已旺,浓烟让人无法靠近。
十一人拼命攀爬。手臂酸软,手指流血,但没人敢停。终于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他们爬回了悬崖顶端。
回头望去,峡谷中火光冲天,浓烟如柱。畎夷的洞穴村落乱作一团。
“回鹰嘴岩。”相声音疲惫,“准备迎接他们的报复。”
三、火海连营
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当天中午,畎夷主力就出现在鹰嘴岩下。约三百人,几乎是全族能战之力。他们脸上涂着复仇的黑色条纹,手持武器,眼中燃烧着怒火。
岩豹站在阵前。他是个精壮的年轻人,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疤,脖子上挂着一串豹牙。他抬头看着岩上的夏人,用生硬的夏语喊:“夏狗!下来受死!”
相站在岩边,朗声回应:“岩豹族长,我们烧粮仓,是回应你们的陷阱和袭击。如果你们愿意停战,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赔偿。”
“谈?”岩豹狂笑,“用你们的血谈!”
他挥手,畎夷战士开始攀岩。他们果然擅长山地战,赤脚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,速度极快。
“射士准备!”伯靡下令。
五十名射士张弓搭箭。但畎夷人很聪明,他们不是直线攀登,而是之字形移动,利用岩石掩护。箭矢大多落空。
更可怕的是,畎夷也有弓箭手在下方掩护。他们的箭射程不远,但精准,专射岩上露头的夏人。很快有几个射士中箭倒下。
“盾牌!”灌牟大喊。
藤牌竖起,但畎夷的箭矢角度刁钻,从下方往上射,盾牌很难完全防护。
眼看畎夷先头部队就要爬上岩顶,相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。
“放弃鹰嘴岩。”他说,“往山顶撤。”
“主上!山顶是绝路!”葛木急道。
“听令!”相不容置疑。
夏人且战且退,向更高的山顶撤退。畎夷紧追不舍,他们熟悉地形,速度更快。
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,约半个足球场大,三面悬崖,只有一条路上来——就是夏人刚退上来的那条路。确实是绝路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伯靡看着追来的畎夷,声音苦涩。
相没有回答,而是问风鸢:“现在是几月?”
“九月。”
“什么风向?”
风鸢抓了一把草屑撒向空中:“西北风。”
相点头,对鸢说:“记得你说过,畎夷的房屋是什么材料?”
“竹子和茅草。”
“那这山顶的植被呢?”
鸢环顾四周,眼睛忽然亮了:“松树!全是松树!松针易燃,松脂更……”
“准备火攻。”相下令,“所有人,砍松枝,堆在路口。射士,火箭准备。”
命令迅速执行。士兵们用石斧砍倒小松树,堆在唯一的上山路口,形成一道松枝屏障。射士们把箭镞裹上麻布,浸透松脂。
畎夷追到路口时,停下了。他们看到了松枝堆,也闻到了危险。
岩豹走到阵前,冷笑:“想用火拦我们?愚蠢!等风一停,火就灭了!”
“不等风停。”相在岩上回应,“现在就点。”
他亲自张弓,火箭划出弧线,落在松枝堆上。
“轰——!”
松枝瞬间燃起,火势凶猛。西北风正好吹向路口,火焰和浓烟扑向畎夷队伍。他们急忙后退,但山路狭窄,拥挤中有人被挤下悬崖。
“绕路!从侧面爬!”岩豹大喊。
畎夷战士开始从两侧悬崖攀爬。但这一次,夏人有了准备。
“倒油!”相下令。
士兵们把带来的所有兽脂、鱼油,从悬崖上倒下去。油顺着崖壁流淌,畎夷人手抓崖壁时打滑,纷纷跌落。
“放滚石!”
事先准备好的石块被推下悬崖,砸向攀爬的畎夷。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但畎夷人数太多,仍有几十人爬上了台地边缘。短兵相接开始。
这是最惨烈的白刃战。台地狭窄,双方挤在一起,刀戈相击,血肉横飞。夏人阵型严谨,三人一组互相掩护;畎夷个人勇武,但缺乏配合。
相也加入了战斗。他的剑术是在斟鄩王宫学的,原本只是礼仪性质,但这半年的实战让他迅速成长。一剑刺穿一个畎夷战士的胸膛,抽剑时血溅了一脸。
风鸢在战场后方救治伤员。她没有武器,但当一个畎夷突破防线冲向她时,她抓起药杵砸在对方膝盖上,那人惨叫倒地,被赶来的夏人补刀。
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畎夷死伤惨重,岩豹眼看攻不上来,吹响了撤退的骨哨。
畎夷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了五十多具尸体。
夏人也有二十多人伤亡,台地上血流成河。
风鸢在尸体堆中寻找伤员。她找到伯靡时,他腹部中了一刀,肠子都露出来了。风鸢脸色苍白,但手很稳,迅速清洗伤口,用骨针缝合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复杂的手术。
“能活吗?”相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看天命。”风鸢头也不抬,“按住他,别让他动。”
手术在露天进行,没有麻药,伯靡疼得昏死过去又醒来。风鸢的额头满是汗珠,但手指稳如磐石。
黄昏时分,火堆熄灭。夏人下山,抬着伤员和尸体。
经过路口时,他们看到畎夷留下了十几个重伤员。按照惯例,这些俘虏要么被杀,要么被带走为奴。
相停下脚步。
“主上?”灌牟问。
相走到一个畎夷重伤员面前。那是个年轻战士,腿断了,血流不止,但眼睛还睁着,充满仇恨。
“你会说夏语吗?”相问。
年轻人啐出一口血沫。
相不以为意,转身对风鸢说:“给他治伤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那个畎夷年轻人。
“主上,他们是敌人!”葛木急道。
“现在是,以后不一定是。”相说,“治好了,放他们回去。告诉岩豹:夏人不怕战争,但更愿意和平。这次我们留他们一命,下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风鸢开始治疗畎夷伤员。起初他们抗拒,但当他们看到风鸢同样认真地清洗伤口、接骨、包扎时,眼神渐渐变化。
天黑前,十几个畎夷伤员被简单治疗后,放在担架上,送到了峡谷口。
“为什么不杀我们?”一个年长的畎夷问。
“因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。”相说,“回去告诉岩豹:斟灌的大门向畎夷敞开,但只对朋友敞开。选择权在你们。”
畎夷伤员被同族接走。夏人队伍缓缓撤回斟灌。
四、盟誓松林
十天后,畎夷的使者来了。
不是岩豹本人,而是族中三位长老,包括之前来过的棘。他们带来了礼物:五十张上等兽皮,二十罐蜂蜜,还有——十个夏人俘虏。
是之前被俘的夏人信使和士兵,居然还活着,虽然瘦得皮包骨,但都活着。
“岩豹族长说,这是诚意。”棘长老说,“他愿意在松林坪会面,不带武器,只带护卫十人。”
松林坪在沂山外围,一片开阔的松林空地,离双方势力范围都不近不远。
相答应了。
会面当天,相也只带了十人:伯靡(伤势刚好转,坚持要来)、鸢、风鸢,以及七个护卫。没有带武器,只带了食物和酒。
岩豹果然守信,也只带了十人。双方在松林中央的空地相遇。
这是相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岩豹。他很年轻,不超过二十五岁,眼神桀骜,但深处有疲惫。粮仓被烧,战士伤亡,这个年轻族长承受着巨大压力。
“夏后。”岩豹抱拳,姿势生硬,“你烧我粮仓,杀我族人,按理我该与你不死不休。”
“是你们先设陷阱,杀我使者。”相平静回应,“但我今天来,不是算旧账。”
“那算什么?”
“算未来。”相示意风鸢打开带来的陶罐,里面是精盐和粟米,“畎夷擅长狩猎,我们有盐和粮食。你们缺陶器,我们有;我们缺兽皮、药材,你们有。为什么非要互相厮杀,不能互通有无?”
岩豹沉默。他身后的长老们窃窃私语。
“你就不怕我们强大后,反过来打你们?”岩豹问。
“怕。”相坦然道,“所以我有个提议:我们立盟约,划界线。沂山以东是畎夷猎场,以西是夏人农地。双方互不侵犯,定期贸易。如有纠纷,长老会仲裁。”
“长老会?”
“三方长老会。”相说,“夏人、畎夷、淮夷各出三人,共九人。重大事务,九人共议。”
这个提议太大胆了。岩豹瞪大眼睛:“淮夷?他们和我们有世仇!”
“世仇可以解。”相说,“淮夷已经同意参与。如果畎夷也同意,下个月圆之夜,我们三方在雷泽中央立石为誓。”
岩豹来回踱步。松林寂静,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。
许久,他停下: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“那我们就继续打。”相的声音冷下来,“但我要提醒你:后羿和寒浞在西边虎视眈眈,如果他们东征,你是愿意独自面对三千甲士,还是愿意和我们联手?”
这话击中了要害。岩豹脸色变幻。
最终,他长叹一声:“我父亲说过,夏人中也有英雄。他指的是夏启。今天我看到了另一个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同意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妹妹岩雀,三个月前被淮夷俘虏。如果你能让淮夷放她回来,畎夷就真心结盟。”
相看向鸢。鸢点头:“我知道这事,风夷长老调解过,但淮夷不放人,说要换三十年前被畎夷杀死的族长之子。”
“我去谈。”相对岩豹说,“给我十天。”
十天后,岩雀真的被送回来了。相用自己珍藏的一块玉璧和十罐精盐,从淮夷那里换回了她。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女,瘦弱但眼神倔强。
岩豹见到妹妹时,这个铁血族长竟红了眼眶。
当月圆之夜,雷泽中央的沙洲上,三堆篝火点燃。
夏相、淮夷涡、畎夷岩豹,三位首领并肩而立。身后是各族的战士和长老。
相手持半片玄圭,声音在夜风中传开: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雷泽为证。夏人、淮夷、畎夷,今日歃血为盟。自今而后,互不侵犯,互通有无,一方有难,两方支援。如有背誓,天地共诛!”
三人割破手掌,血滴入陶碗,混合着雷泽水,一饮而尽。
盟约刻在石碑上,三方文字并列。石碑沉入雷泽最深处的龙潭,据说那里有龙神守护,背誓者会被龙神吞噬。
仪式结束后,岩豹走到相面前,深深一躬:“夏后,我服了。不是服你的武力,是服你的气度。从今往后,畎夷愿听调遣。”
“不是听我调遣。”相扶起他,“是我们互相扶持。”
那一夜,三族人在沙洲上歌舞饮酒,前所未有的景象。夏人的陶埙,淮夷的海螺,畎夷的骨笛,合奏出奇特的旋律。
风鸢坐在相身边,轻声说:“你做到了。夷夏真的可以共处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相望着篝火,“还有风夷、黄夷、于夷……东夷九部,才收服两部。”
“但路走通了。”风鸢微笑,“最难的第一步,你走通了。”
相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,忽然说:“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走不到这里。”
风鸢脸一红,低头摆弄衣角。
远处,伯靡和鸢在拼酒,灌牟和淮夷长老在比划当年的战事,葛木教畎夷战士夏人的拳法。
这一切,像一场梦。
但相知道,梦醒之后,还有更大的挑战。
东方天际,启明星亮起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