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盐尽之危
秋收后的第九天,斟灌的盐用完了。
最后一罐精盐被小心翼翼地刮干净罐壁,勉强凑出半碗,按人头分下去,每人只够指尖蘸一点,在舌头上抿一抿。连续三天没有盐,老人开始腿脚抽筋,战士训练时明显乏力,连孩子都蔫蔫地提不起精神。
“主上,必须想办法。”灌牟在军事会议上声音沙哑,“没有盐,人撑不过半个月。马和驴更需要盐,否则连拉车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相盯着地图上雷泽东北方向的那片空白——那是淮夷的地界。淮水从西而来,在此汇入雷泽,形成大片湿地。淮夷是水上部族,靠渔猎为生,据说他们的盐来自煮海水,苦涩难当,但至少能活命。
“淮夷有盐。”相说。
“可他们不会给我们。”鸢摇头,“淮夷和风夷有世仇,三十年前争夺渔场打过一场大仗,死了很多人。我父亲脸上的疤就是那时留下的。我们和风夷结盟,淮夷只会把我们当敌人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伯靡握拳,“淮夷善水战,但在陆地上未必是我们的对手。”
“怎么打?”灌牟独眼盯着地图,“淮水流域河网密布,我们的战车进不去,步兵不熟水性。而且淮夷有独木舟数百,来去如风,我们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议事厅里沉默下来。油灯在陶盏里跳跃,映着每张忧虑的脸。
风鸢忽然开口:“不一定非要打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淮夷缺什么?”风鸢问,“缺好陶器,缺粟米,缺坚固的房屋。他们住的是芦苇棚,一涨水就淹;吃的是鱼和野果,粟米很少;用的陶器粗糙易碎。而这些,我们都有。”
“你想用贸易换盐?”相若有所思。
“不止。”风鸢从药袋里取出一片干叶子,“这是‘甜茅’,长在淮水岸边。淮夷用它煮水,说是能解盐的苦味。但他们不知道,这种草和盐一起煮,能去掉盐里的苦味,让粗盐变得接近精盐。”
相眼睛亮了:“你能教他们?”
“能。”风鸢点头,“但前提是他们愿意学。”
鸢却反对:“妹妹,你太天真了。淮夷人顽固,不会轻易相信夏人。而且他们如果知道我们有更好的制盐法,可能会直接来抢。”
“所以需要展示力量。”相站起身,“既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,也要让他们知道抢的代价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淮水入泽处:“这里有个地方叫‘龟背滩’,是淮夷祭祀水神的地方,每旬初一,各部落都会聚集。下个初一是十天后,我们就在那里,和淮夷见面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葛木急道,“那是淮夷的地盘,我们去了就是羊入虎口。”
“所以不是我们去。”相说,“是我去。带二十个人,乘新造好的平底船,带上陶器、粟米、甜茅草,还有……弓箭。”
伯靡立刻反对:“主上!您不能亲自涉险!”
“必须我去。”相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只有我亲自去,才能显示诚意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风鸢,“你也去。淮夷人认识风夷的纹饰,你和你哥哥在,能缓和气氛。”
风鸢毫不犹豫:“我去。”
鸢咬了咬牙:“我也去。”
计划就这样定下。
二、龟背滩之会
十天后的清晨,三艘平底船离开斟灌码头。
这是梓带着木匠们两个月的成果:船身用杉木板拼接,以鱼鳔胶密封缝隙,再以木钉加固。船长三丈,宽六尺,底部平坦,两侧加高,船头船尾各有一对桨。每船可载十五人,比独木舟稳得多,能在风浪中保持平衡。
相在第一艘船上。他特意穿了白衣,外罩犀牛皮甲,腰佩玉饰,手持半片玄圭——这是夏后的威仪。身边是伯靡和十名精锐护卫,每个人都背着加强弓,箭囊里三十支骨箭。
第二艘船是鸢和风鸢,带的是陶器、粟米和草药。风鸢换上了风夷的传统服饰——鹿皮短裙,彩色披肩,脸上用赭石画了简化的鸢鸟纹。
第三艘船是灌牟和葛木,带的是备用武器和补给。
船队沿雷泽水道向东,进入淮水支流。水面渐窄,两岸芦苇高过人头,水鸟惊飞。鸢站在船头,不断调整方向,避开暗礁和浅滩。
“前面就是龟背滩。”鸢指着远处一片露出水面的巨大岩石,形似龟背,足有半个足球场大。石面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,都是淮夷打扮:男人赤裸上身,涂着蓝色水纹,腰围兽皮;女人穿着鱼皮裙,头戴贝壳串。
看到夏人的船,淮夷人骚动起来。有人举起骨矛,有人吹响海螺号角。十几艘独木舟从芦苇荡中划出,迅速包围了三艘平底船。
“停船!”一个淮夷头目高喊,他脸上涂着狰狞的鲨鱼纹,手里握着青铜鱼叉——这是淮夷少有的金属武器。
相举手示意停船。三艘平底船在距离龟背滩三十步处停下,这个距离在弓箭射程内,但也给了对方反应时间。
“我是夏后相!”相站在船头,声音穿过水面,“前来与淮夷首领议事!”
淮夷人交头接耳。鲨鱼纹头目眯起眼睛:“夏后?夏都在西边,你来我们淮水做什么?”
“送礼。”相让伯靡展示船上的陶器——那是斟灌陶窑烧制的最好的黑陶,器壁薄如蛋壳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淮夷人的眼睛都直了。他们用的陶器粗糙厚重,哪见过这么精美的器物。
“还有盐。”相让风鸢举起一个小陶罐,打开,露出里面雪白的精盐。
这下连鲨鱼纹头目都动容了。淮夷煮海为盐,十锅海水出一捧,又黑又苦。眼前这盐白如雪,细腻如沙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头目问。
“见你们的首领,涡。”相说,“我带来的是友谊,不是刀兵。”
头目犹豫片刻,转身对岸上喊了几句夷语。片刻后,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在众人簇拥下走到水边。他约莫五十岁,脸上水纹已经褪色,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鳄鱼牙齿——那是首领的标志。
“我就是涡。”老者声音洪亮,“夏后远来,请上岸说话。”
相正要下船,伯靡拉住他:“主上,小心有诈。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相拍了拍他的手,率先跳下船。水不深,只到膝盖。他趟水上岸,白衣下摆浸湿,但他步履稳健,走上龟背石。
涡打量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——这个夏后太年轻了,但眼神沉稳,气度不凡。
“夏后请坐。”涡指了指石面上铺着的草席。
两人相对而坐。淮夷战士围成半圆,夏人护卫在相身后,手不离刀。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夏后说带来友谊,”涡开门见山,“可三十年前,夏启征东夷,杀我淮夷男丁三百,掳走妇女儿童无数。这仇,淮夷没忘。”
相坦然迎视他的目光:“那场战争,我的祖父太康也有过错。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。今天我来,不是为先祖辩解,是为现在活着的人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半片玄圭,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:“这是夏禹王传下的玄圭,本是一尺二寸,如今只剩半片。夏都已被后羿所占,夏室流亡。我与你一样,都是失去了家园的人。”
涡看着断裂的玄圭,沉默良久。他听说过夏都变故,但没想到这么严重。
“你想在斟灌立足,所以来找我们?”涡问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相说,“我来,是想告诉淮夷:夏人与淮夷,可以不是敌人。你们缺陶器,我们有;你们缺粟米,我们有;你们缺好盐,我们也有制盐法。而我们需要淮水渔场,需要盐,需要通往东方的水路。”
“贸易?”涡挑眉。
“不止。”相指向风鸢,“这位是风夷巫医,她有一种方法,能让你们煮出的盐不再苦涩。”
涡的眼睛眯起:“风夷?夏后和风夷结盟了?”
“我与风夷是朋友,就像我希望与淮夷成为朋友。”相说,“朋友之间,互通有无;敌人之间,刀兵相见。涡首领,你选择哪一个?”
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四周的族人,看到他们眼中对陶器和盐的渴望,也看到几个长老眼中的怀疑。
就在这时,变故突生。
龟背滩下游,忽然传来喊杀声!数十艘独木舟从芦苇荡中冲出,舟上的人脸上涂着黑白条纹——是畎夷!
“淮夷狗!交出盐和陶器!”一个畎夷头目站在船头,手持长弓,一箭射来!
箭矢飞向涡!千钧一发之际,相猛地扑倒涡,箭擦着两人头顶飞过,钉在岩石上。
“保护首领!”鲨鱼纹头目大喊,淮夷战士纷纷拔出兵刃。
但畎夷的船已经靠岸,近百名战士跳上龟背滩,与淮夷人战成一团。畎夷擅长山林战,但在石滩上也不弱,而且他们有备而来,人数占优。
“主上,上船!”伯靡护在相身前,一箭射倒一个冲来的畎夷。
相却对涡说:“联手。畎夷是我们的共同敌人。”
涡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场,淮夷已经落入下风。他一咬牙:“好!淮夷战士,听夏后指挥!”
“伯靡,射士上高处,压制对方弓箭手!鸢,带人守住左翼!灌牟,右翼交给你!”相迅速下令,“淮夷兄弟,正面迎敌,我们侧翼支援!”
命令通过翻译迅速传达。淮夷战士虽然听不懂夏语,但看到夏人射士爬上岩石高处,箭如雨下,精准地射倒畎夷弓手;看到夏人步兵结成盾阵,从侧翼冲击畎夷队伍。他们士气大振,开始反击。
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。畎夷见讨不到便宜,头目吹响撤退的骨哨,残部跳上独木舟,顺流而下。
龟背滩上留下二十多具尸体,大多是畎夷的,也有几个淮夷和夏人。
风鸢立即开始救治伤员。她手法熟练,止血、包扎、正骨,淮夷伤者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顺从,眼神渐渐变化。
战后,气氛微妙地改变了。
涡看着相,眼神复杂:“夏后,你本可以趁乱离开,或者……趁乱杀我。”
“我说了,我是来交朋友的。”相说,“朋友不会在危难时离开,更不会背后捅刀。”
涡沉默片刻,忽然单膝跪地——这是淮夷最高的礼节:“淮夷首领涡,愿与夏后结盟。从今往后,淮水渔场对斟灌开放,淮夷的盐场,愿与夏后共享。”
相扶起他:“我也愿将制盐改良之法,倾囊相授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龟背滩上,淮夷和夏人第一次站在一起,清点战利品,埋葬死者。
但相心中清楚:畎夷的突袭太巧了。他们怎么知道今天淮夷各部落聚集?怎么知道夏人会来?
有内奸。或者在淮夷内部,或者在斟灌内部。
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。
三、泥沼之谋
带着与淮夷的盟约和第一批换来的粗盐,船队返回斟灌。但相没有直接进城,而是让船队在雷泽一处隐秘的湾汊停靠。
“主上?”伯靡不解。
“等。”相说,“如果畎夷真是冲着我们来的,他们不会只袭击龟背滩。从龟背滩回斟灌,水路必经‘鬼哭荡’,那里芦苇密布,水道复杂,是埋伏的好地方。”
灌牟倒吸一口凉气:“主上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相指着地图,“龟背滩之战,畎夷损失不小,他们必须找回面子。而我们带着盐和伤员,速度慢,是最好的目标。”
鸢点头:“鬼哭荡我知道,是一片浅水沼泽,水下有暗流,独木舟容易搁浅。但我们的平底船吃水浅,反而能过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反埋伏。”相眼中闪过寒光,“他们以为我们在明,他们在暗。我们要让他们变成明处。”
计划迅速制定。
三艘平底船继续前进,但船上只有一半人,其余人由相带领,从陆路绕到鬼哭荡北侧。风鸢和伤员留在湾汊,由淮夷派来的向导保护——涡为了表示诚意,派了他的儿子涡青带二十个淮夷战士同行。
鬼哭荡果然险恶。水道狭窄,两侧芦苇高耸入云,风吹过时发出呜呜声,如鬼哭狼嚎。水下淤泥深达数尺,竹竿插下去就不见底。
三艘平底船缓缓驶入荡中。船上的夏人故意大声说话,制造噪音,吸引注意力。
果然,驶到荡心最开阔处时,四面八方的芦苇荡中冲出三十多艘独木舟!每舟三人,个个手持弓箭,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——煨了毒。
“放箭!”畎夷头目高喊。
箭雨袭来!平底船上竖起藤牌,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。但畎夷的箭太密,很快有夏人中箭,惨叫着倒下。
“撤!快撤!”船上的伯靡(他主动要求当诱饵)大喊。
三艘船调转船头,向来路逃去。畎夷舟队紧追不舍,他们熟悉水道,速度极快,眼看就要追上。
就在此时,追在最前面的几艘独木舟忽然一滞——船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!
是水草?不,是麻绳!相提前让人在水下布设了绳索网,专缠独木舟的桨和舵。
畎夷舟队乱成一团。后面的船撞上前面的,有人落水,有人跳船。而这时,芦苇荡中响起号角声!
相率领的伏兵从北岸杀出!不是从水上,是从泥沼中——他们提前在泥里铺了木板和草垫,形成一条临时通道。
“放箭!”相下令。
五十名射士站在相对坚实的土埂上,箭矢如蝗。畎夷人在船上无处躲藏,成了活靶子。
“上岸!上岸打!”畎夷头目看出水上劣势,带头跳入泥沼。但泥沼深及大腿,每走一步都艰难。
夏人却早有准备。他们脚上绑着宽大的木屐(类似雪鞋),分散了体重,能在泥面行走。虽然也不快,但比畎夷灵活得多。
近身战在泥沼中展开。这是最惨烈的战斗:泥浆飞溅,鲜血混入黑泥,每杀死一个敌人都要耗费巨大体力。夏人用长戈,畎夷用短斧,在齐腰深的泥里搏命。
相也跳入泥沼。他手持青铜短剑——这是葛伯的遗物,第一次见血。一个畎夷战士扑来,相侧身避开,剑锋划过对方脖颈。血喷了他一脸,温热腥咸。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畎夷死伤过半,剩下的跳上残存的独木舟逃窜。夏人也有十几人伤亡,大多是被毒箭所伤。
风鸢赶来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她看到相站在泥沼中,浑身是血和泥,手里提着滴血的剑,眼神冰冷如铁。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相——不是那个温和的流亡君主,而是一个杀伐决断的战士。
“救伤员。”相的声音沙哑,“优先救中毒的。”
风鸢点头,立刻投入救治。淮夷向导涡青也带人来帮忙,他们的独木舟成了运输伤员的担架。
清点战果:击毙畎夷四十七人,俘虏十二人,缴获独木舟十八艘、弓箭六十张、毒箭三百余支。夏方战死九人,伤二十一人,其中五人中箭毒,性命垂危。
“主上,俘虏怎么处理?”伯靡问。
相看着那十二个被绑成一串的畎夷俘虏。他们大多带伤,眼中充满仇恨和恐惧。
“带回斟灌。”相说,“不杀。”
“不杀?”灌牟急道,“畎夷袭击我们两次,杀我们的人!”
“杀了他们,畎夷会派更多人来。”相抹去脸上的血泥,“带回去,给他们治伤,让他们看看斟灌是什么样子,然后……放他们走。”
“放走?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相说,“让他们回去告诉族人:夏人不是传说中吃人的恶魔,我们也有医者救死扶伤,有工匠制造器物,有战士保卫家园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看向东方,“让他们知道,和我们为敌要付出代价,但和我们做朋友,会有好处。”
这个决定很大胆,也很冒险。但相坚持。
回到斟灌时,全城震动。人们涌到城门,看到凯旋的队伍,也看到担架上的伤员和俘虏。欢呼声和哭泣声交织。
当夜,相在夏社前举行了阵亡战士的葬礼。九具尸体裹着麻布,火化后骨灰装入陶罐,埋在社坛旁。相亲手刻了木牌,写上他们的名字。
“他们为斟灌而死,斟灌会记住他们。”相对所有人说,“从今天起,他们的家人由全城供养,孩子由全城抚养。这是斟灌的规矩,只要我相还活着,就不会变。”
这番话让军心大振,也让俘虏们沉默。
接下来的三天,风鸢全力救治伤员。那五个中箭毒的,她用尽了所有解毒草药,还冒险去雷泽采来一种罕见的“七叶莲”,终于保住四人的命,一人毒发身亡。
俘虏们的伤她也治。起初畎夷俘虏不配合,但当他们看到风鸢同样认真地为他们清洗伤口、敷药、喂水时,眼神渐渐软化。
第四天,相提审了俘虏头目。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刀疤,叫岩。
“为什么袭击我们?”相问。
岩梗着脖子:“有人出价,一颗夏人头,换一张虎皮。”
“谁出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岩说,“中间人是个游商,脸上蒙着布,说话带西边口音。他先付了十张虎皮的定金,说事成后再付二十张。”
西边口音。相和伯靡对视一眼——寒浞的人。
“你们畎夷,缺虎皮吗?”相换了个问题。
岩愣了下,冷笑:“谁不缺?虎皮能换盐、换陶器、换女人。”
“如果我说,斟灌愿意和畎夷贸易,用盐和陶器直接换你们的东西,不用经过中间人,你们愿意吗?”
岩睁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相说,“但有个条件:畎夷不能再袭击斟灌和我们的盟友。如果同意,我今天就放你们走,还会让你们带一些盐和陶器回去,作为样品。”
岩沉默了。他看看身边的同伴,又看看相,最终点头:“我做不了主,但我会把话带回给族长。”
“好。”相当即下令,给每个俘虏一罐盐、一件陶器,还把他们被缴获的武器(除了弓箭)都还给他们。
俘虏们难以置信。他们被押送出城时,岩忽然回头,对相说:“夏后,你是个怪人。但我佩服你。我会把你的话带到。”
十二个畎夷俘虏走了,带着盐和陶器,也带着复杂的情绪。
四、盟约新立
七天后的黄昏,畎夷的使者来了。
不是岩,而是一个更年长的老者,脸上涂着代表长老身份的白色纹路。他只带了两个随从,乘独木舟而来。
“我是畎夷长老,棘。”老者说,“岩带回的话,族长让我来验证真假。”
相在夏社接见他,桌上摆着盐、陶器、粟米,还有风鸢用甜茅草改良后的淮夷盐——已经不那么苦涩了。
棘检查了每样东西,特别是盐,他仔细尝了尝,眼中闪过惊讶。
“夏后真想贸易?”棘问。
“真想。”相说,“畎夷擅长山林狩猎,有兽皮、药材、木材。我们有盐、陶器、粟米、渔获。各取所需,对双方都好。”
“但我们和淮夷有仇。”棘说,“如果和我们贸易,淮夷会不会反对?”
“淮夷已经和斟灌结盟。”相坦诚道,“但我可以居中调解。仇恨不能当饭吃,活着的人要活下去。如果畎夷和淮夷愿意,我们可以三方会盟,划定渔场和猎场,互不侵犯。”
这个提议太大胆了。棘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需要时间。一个月后,月圆之夜,在雷泽中央的‘三岔口’,如果淮夷和夏后都能到场,畎夷族长会亲自来谈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棘走了,带走了更多的样品。相站在城头,看着独木舟消失在暮色中。
风鸢走到他身边:“你真的相信,畎夷、淮夷、夏人,能坐在一起?”
“不相信。”相老实说,“但必须尝试。后羿和寒浞在西边虎视眈眈,如果我们东夷各部还在自相残杀,迟早会被各个击破。”
“所以你打淮夷,又救淮夷;打畎夷,又放畎夷。都是为了这个?”
“是。”相看向她,“你觉得我虚伪吗?”
风鸢摇头:“我觉得你……很难。要杀的时候必须杀,要放的时候必须放,要和的时候必须和。每一步都不能错,错了就是死。”
相笑了,这是连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:“你懂我。”
风鸢脸微红,别过头:“谁懂你了。我只是……不想看你太累。”
两人沉默地站着。夕阳把雷泽染成金红色,水鸟归巢,远处传来渔歌——是淮夷人在捕晚鱼,他们已经开始和斟灌的渔船分享渔场。
这来之不易的和平,能持续多久?
相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第一步已经迈出。
淮夷臣服了,畎夷动摇了。虽然风夷、黄夷、于夷等大部还在观望,但消息会传开:斟灌有个不一样的夏后,他不只是征服,更是联合。
“接下来,”相对风鸢说,“该准备三岔口会盟了。那将是一场更大的考验。”
“我会帮你。”风鸢说,“用医术,用药草,用我能做的一切。”
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血腥的世界里,有这样一双眼睛愿意相信他,足够了。
夜色降临,城头火把亮起。
斟灌,这座泽国孤城,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。
东方之路,漫长而艰难。但至少,方向已经明确,同行者也越来越多。
相握紧了半片玄圭,轻声自语: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?儿没有走错路。这条路,儿会走下去,一直走到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天。”
远方,雷泽深处,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雨季要来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