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泽国孤城
第二十七天,队伍终于看见了水。
不是河,不是湖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。芦苇如海,在秋风中翻涌出灰白色的浪。水洼星罗棋布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,无数水鸟惊起,翅膀扑打声如骤雨。
“这就是雷泽。”鸢指着前方,脸上带着敬畏,“方圆百里,深不可测。传说泽中有龙,能呼风唤雨。”
相勒住驴——那匹跛马在三天前彻底倒下,他换乘了流民带来的一头瘦驴。他眯眼远眺,在沼泽的尽头,水天相接处,隐约有一道灰黑色的线条。
“那就是斟灌?”
“是。”鸢点头,“在泽中岛上。只有一条路能通,叫‘龙脊道’,是天然形成的土埂,宽仅容两车。若遇大雨,道路淹没,斟灌就成孤岛。”
伯靡上前,手搭凉棚:“主上,前方有烟。”
确实,那道灰黑线条上空,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。有人烟,是好事,但也可能是陷阱。
“偃咸公,”相唤来老巫师,“占一卦,问吉凶。”
偃咸取出卜骨,却没有立刻占卜。他独目凝视着沼泽,鼻翼翕动,像是在嗅风中的信息。许久,他缓缓道:“泽气氤氲,龙蛇潜藏。吉中有凶,凶中藏吉。但……”他转向相,“卦象显示,此地宜守不宜攻,宜聚不宜散。”
相明白了。他下令:“全军戒备,沿龙脊道缓行。鸢,你带路。风鸢,你带老人孩子走中间。伯靡,你殿后。”
龙脊道果然险峻。这是一条天然的黄土埂,高出周围沼泽约三尺,宽不足两丈。路面泥泞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淤泥,泛着黑色的气泡。队伍只能单列行进,稍有不慎就会滑落。
走了约三里,前方出现一座木桥——说是桥,其实是三根巨木并排架在水洼上,木头已腐朽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“停。”相举手。
他下驴,亲自走到桥头,用木棍探了探桥下。淤泥很深,木棍插下去一丈还未见底。他又检查桥木,发现中间一根已被虫蛀空,表面看还好,实则一踩就断。
“拆了重搭。”相命令。
“主上,时间紧迫……”葛木提醒。
“若桥塌了,掉下去的人就没了。”相已开始动手搬木,“来几个人,去砍新木。”
半个时辰后,新桥搭成。队伍继续前进。但这一耽搁,天色已近黄昏,沼泽上升起薄雾,视野变得更差。
就在此时,异变突生。
队伍中段传来惊叫——一个老人脚下一滑,向沼泽倒去!他身边的青年急忙去拉,两人一起跌向泥潭!
千钧一发之际,一条麻绳飞来,精准地套住青年的腰。绳子另一头握在风鸢手中,她双脚蹬地,死死拽住。但两人重量太大,她也被拖着滑向边缘。
相冲过去,抓住绳子。伯靡、鸢、葛木等人纷纷赶来,众人合力,终于将两人拉了上来。老人浑身淤泥,吓得说不出话;青年手臂脱臼,疼得脸色惨白。
风鸢立即施救。她让青年坐稳,双手握住他手臂,一拉一推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关节复位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看得夏人目瞪口呆——这种正骨手法,他们只在军中老医官那里见过。
“继续走。”相抹去脸上的泥,“天黑前必须到。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但这一耽搁,加上雾气越来越浓,行进速度更慢了。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坚实土地时,天已完全黑透。
斟灌,就在眼前。
二、版筑夯土
这座城比帝丘更破败。
城墙是版筑的夯土墙,原本应该高约两丈,如今多处坍塌,缺口大的能容牛车通过。墙头上长满荒草,几处雉堞已完全消失。城门只剩框架,门板不知去向。城内建筑大半倾颓,街道上堆积着瓦砾和动物粪便。
但相却眼睛一亮。
因为他看到了夯土的痕迹——标准的夏式版筑法:两侧夹板,中间填土,分层夯实,每层约一尺,夯层清晰可辨。这是夏人筑城的技术,说明这里确实有夏人居住过。
“有人吗?”伯靡高喊。
回声在空城中荡漾,惊起几只乌鸦。
鸢走到城墙一处缺口,摸了摸夯土断面:“这城……荒废至少五年了。看,雨水冲刷的沟这么深。”
正说着,黑暗中忽然亮起几点火光。
从残破的房屋中,走出十几个人。他们衣衫褴褛,手持木棍、石斧,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。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,他举着火把,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疤。
“你们是谁?”老者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来斟灌?”
相上前一步,拱手:“老人家,我们是过路的夏人,想在斟灌暂住。”
“夏人?”独眼老者眯起剩下那只眼,“斟灌已经没有夏人了。五年前,寒浞的兵来过,杀光了能拿动武器的男人,抢走了粮食和女人。剩下的……”他指了指身后,“就我们这些老弱病残,十七个人。”
相心中一沉。他环视这十七人:五个老人,四个妇女,八个孩子——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,最小的还在母亲怀里吃奶。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。
“寒浞为什么……”伯靡问了一半,停住了。答案很明显:因为斟灌有夏人,因为斟灌可能成为夏室复兴的据点。
风鸢忽然走向一个咳嗽的孩子,蹲下身:“你病了。咳嗽多久了?”
孩子母亲警惕地抱紧孩子,但风鸢的眼神太干净,动作太自然。她犹豫着说:“一个月了……越来越重。”
风鸢从药袋里取出一把干草叶:“煮水喝,一天三次。”她又看向其他孩子,“你们都有营养不良,需要吃肉、吃鱼。”
独眼老者冷笑:“肉?鱼?雷泽里的鱼早就捞光了,附近的野兽也打完了。我们靠挖草根、捉虫子活到现在。”
这话让新来的流民们动容。葛地来的老汉老泪纵横:“造孽啊……寒浞这个畜生……”
相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皮袋——里面是他最后一点盐,大约半斤。他递给独眼老者:“这个,给孩子们。”
老者愣住了。他颤抖着接过皮袋,打开,用手指蘸了一点盐送入口中,然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:“盐……是盐……”
身后十七个幸存者全都跪下了,哭声一片。
那一夜,相没有让队伍进城,而是在城外空地扎营。他把带来的粮食分出一半,煮了一大锅粟米粥,请斟灌的幸存者一起吃。
篝火旁,独眼老者——他叫灌牟,曾是斟灌的守城官——讲述了五年前的惨剧。
“……三百多人啊,一夜之间。寒浞的兵从西边来,我们关了城门,以为能守住。但他们有云梯,有青铜斧,还有……夷人弓箭手。”灌牟独眼中闪过痛苦,“夷人!他们帮着寒浞打夏人!城墙被攻破后,寒浞下令:十六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男子,全部杀光。女人和粮食抢走,孩子……摔死。”
风鸢的手在颤抖。鸢低下头,不敢看夏人们的眼睛。
“我们十七个,是躲在祭祀地窖里才活下来的。”灌牟说,“地窖入口被尸体盖住了,他们在上面杀人,我们在下面听着……听了三天三夜。”
死寂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相开口:“灌牟公,你还愿意守这座城吗?”
灌牟抬头,独眼中燃起一点火星:“守?拿什么守?我们十七个人,连城墙缺口都堵不上。”
“我们有。”相指向身后一百五十余人,“我们有能打仗的战士,有会筑城的工匠,有懂医术的巫医。我们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愿屈服的心。”
灌牟看着这个年轻的白衣人,忽然问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相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半片玄圭,在火光下展示断裂的痕迹:“我是禹王的子孙,玄圭的持有者。我来斟灌,不是为了避难,是为了重建。”
灌牟盯着玄圭,独眼瞪大。许久,他颤巍巍地跪下,额头触地:“夏后……老臣……老臣以为夏室已经……”
“还没。”相扶起他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夏祀,夏室就没亡。”
第二天,重建开始了。
相将所有人分成四组:
第一组,筑城组,由灌牟和葛木带领,负责修复城墙。他们采用夏人传统的版筑法:先制作夹板——用木板拼成长方形框架,高约一尺,宽约两尺;然后在城墙缺口处架设夹板,填入黄土;四人一组,用石夯(圆头石锤绑木柄)分层夯实。每夯完一层,再往上架夹板,继续填土夯实。
“关键是要加水。”灌牟指导年轻人,“土不能太干,也不能太湿。要能捏成团,落地散开。这样夯出来才结实。”
第二组,狩猎采集组,由鸢带领,负责食物。他们分成小队:一队去雷泽捕鱼——用麻线织成的网,或用骨制鱼叉;一队去周围山林设置陷阱,捕捉野兔、麂子;一队采集野果、坚果、可食用的块茎。
第三组,后勤组,由风鸢和几个妇女带领,负责治病、做饭、缝补。风鸢在城中心清理出一间较完好的半地穴作为“医室”,用草药治疗伤员病患。她还教妇女们辨认可食用的野菜,用兽骨熬汤补充营养。
第四组,警卫组,由伯靡带领,负责警戒和训练。他们在城头搭建瞭望台,用陶瓮倒扣地面监听远处动静;在龙脊道入口设置暗哨;每天抽出两个时辰训练新兵——主要是石戈刺杀、藤牌格挡、弓箭射击。
相自己则穿梭在各组之间。他亲手夯土,手上磨出血泡;他学习撒网捕鱼,第一网只捞到几条小鱼,却笑得开心;他帮风鸢捣药,认错了草药被她说“笨”;他深夜还在巡视城墙,检查每一处新夯的墙体。
第七天傍晚,第一段城墙修复完成。
三十丈长、两丈高的夯土墙,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墙头插上了简易的旗帜——用麻布染成玄色(黑),中间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“夏”字符号。
灌牟抚摸着坚实的墙面,老泪纵横:“五年了……五年没听到夯土的声音了……这才是城,这才是夏人的城……”
当晚,相在修复的城门前,举行了简单的“安门”仪式。
没有牺牲,因为舍不得杀牲畜。只在门前埋下一块刻着“夏”字的陶片,洒了一碗粟酒。
相站在门前,对所有人说:“从今天起,斟灌不是废墟,是家园。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我们要在这里活下去,强起来,直到有一天……”他望向西方,“能堂堂正正地回去。”
众人齐声高呼,声音在雷泽上空回荡。
但欢呼声中,偃咸独目望着西方天际,那里有一颗红色的星,光芒忽明忽暗。他喃喃自语:“荧惑守心……大凶之兆啊……”
三、夷弓夏射
城墙初步修复后,相开始着手军事建设。
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,是弓箭。
夏人传统用弓,但多是单体弓——用一根坚韧的木料(如桑、柘)削制而成,力量有限,射程约五十步。而夷人,特别是风夷、畎夷,用的是复合弓:以木为干,角为腹,筋为背,胶合而成。这种弓力量大,射程可达百步(约七十米),且更耐用。
“我们需要这种弓。”相在军事会议上说,“城墙再高,没有远射武器,守不住。”
但问题来了:谁会制复合弓?
鸢举手:“我会一点,但不够精。真正的好弓手,要去风夷请。”
去风夷?现在去请,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,而且风夷是否愿意帮忙还是未知数。
风鸢忽然开口:“不用去请。我就能教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一个少女,教制弓?
“我父亲是风夷最好的弓匠。”风鸢平静地说,“我七岁就帮他煮胶、理筋、削角。虽然我没亲手制过完整的弓,但所有步骤我都记得。”
相看着她:“你需要什么材料?”
“柘木做干,最好要三年生的,纹理直而密;水牛角,要完整的角,锯成薄片;牛筋,要背筋,晒干捶打至蓬松;还有鱼鳔胶、鹿角胶,用来粘合。”风鸢如数家珍,“这些材料,雷泽附近应该都能找到。”
“好。”相当即决定,“鸢,你带人去找柘木;伯靡,你带人去猎水牛;葛木,你带人去捕大鱼取鳔;我去找鹿。”
分工明确,立即行动。
三天后,材料齐备:二十根合格的柘木,五副完整的水牛角,三十条牛背筋,一大罐鱼鳔胶,还有两只鹿——鹿肉分食,鹿角制胶。
制弓场设在城东的空地。风鸢成了总指挥,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技艺。
“第一步,制干。”她拿起一根柘木,用石斧削去树皮,再用石刀细细修整,“要修成中间厚、两端渐薄的流线型,长度……与人等高为宜。”
二十个夏人青年跟着学。他们大多是战士,手上有力,但做这种精细活就显得笨拙。不是削多了,就是削歪了。风鸢不厌其烦地一一纠正。
“第二步,煮角。”水牛角锯成薄片,放入陶罐加水煮沸,直到变软,然后趁热压平,晾干。
“第三步,理筋。”牛筋用石锤反复捶打,直到每根纤维分离,变得蓬松如麻。
“第四步,粘合。”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风鸢亲自演示:先在木干正面涂满鱼鳔胶,贴上牛角片;反面涂胶,铺上牛筋;然后用麻绳紧紧捆扎,放入地窖阴干。
“要干七七四十九天。”风鸢说,“不能晒,不能烤,要自然阴干。否则胶裂,弓就废了。”
四十九天!所有人都皱起眉头。时间太长了。
“不过,”风鸢又说,“可以先做一批简易的加强弓:在单体弓背面贴上牛筋,虽然不如真正的复合弓,但也能增加三成力道,射程可达七十步。这个……七天就能用。”
“好!”相拍板,“先做加强弓。”
七天后,第一批二十张加强弓制成。相亲自试射。
靶子设在八十步外——这是夏人单体弓的极限距离。相拉满弓弦,屏息,放箭。
“嗖——噗!”
箭矢深深钉入靶心,箭尾兀自颤动。
“好!”伯靡大喝。夏人士气大振。
有了弓箭,相开始组建“射士营”。他挑选了五十名臂力强、眼力好的青年,由鸢和伯靡共同训练。训练内容除了射箭,还有隐蔽、移动射击、齐射覆盖。
“夷人善射,多靠天赋。”鸢在训练时说,“但夏人善阵,我们可以用阵法弥补。三人一组,一人射,两人装箭,轮番齐射,箭雨不绝。”
这是相提出的“三段击”雏形。虽然简单,但在当时已是革命性的战术思想。
与此同时,战车也在改良。
斟灌有三辆残破的战车——是灌牟他们藏在地窖里才保住的。车轮是整木斫成的实心轮,车轴是硬木,车厢只有栏杆没有护板。
“太简陋了。”伯靡检查后摇头,“我父亲在时,夏都的战车有青铜轴套,车轮有辐条,车厢有皮质护板。”
“那就改良。”相说,“我们没有青铜,就用硬木;没有皮板,就用藤编。”
他亲自设计:车轮改用辐条式——虽然还是木制,但减轻了重量;车厢加高,内侧绑上藤编的护板,能挡流矢;车轴两端包上兽皮,浸油后更润滑。
最关键的改进,是“车战三人组”:御者(驾车)、射者(弓箭)、戈者(长戈)。三人分工明确,协同作战。相还设计了简单的旗语,用不同颜色的麻布旗指挥车队进退。
一个月后,斟灌的军事力量初具规模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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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兵八十人,装备石戈、藤牌、骨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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射士五十人,装备加强弓,每人配箭三十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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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车三乘,每车三人,可机动支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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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卫二十人,负责城防和哨探
此外,所有青壮都接受基础训练,全民皆兵的雏形开始形成。
但相知道,这还不够。真正的考验,还没有到来。
四、暗刃藏袖
就在弓箭训练初见成效时,刺客来了。
不是军队,不是盗匪,是一个工匠。
他自称“陶朱”,来自西边的陶邑,说是听说斟灌重建,需要制陶工匠,特来投奔。他四十来岁,面容普通,双手粗糙,确实像是常年和泥土打交道的人。
灌牟检查了他的工具:陶轮、刮板、骨刀,都很专业。又让他当场演示,他捏了一尊小陶鬶,形制标准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。
“是个好匠人。”灌牟对相说。
相点头:“留下吧。我们需要陶器,特别是储水、储粮的大陶瓮。”
陶朱被安排在城东的陶窑旁,那里已有三个本地陶匠在工作。他话不多,每天埋头制陶,烧出的陶器质量上乘,很快赢得了大家的信任。
只有一个人,始终对他保持警惕。
风鸢。
“他的手上,”风鸢对相说,“有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陶匠的手,应该有陶土浸入的纹路,特别是指甲缝里。”风鸢比划着,“但陶朱的手,虽然粗糙,却太‘干净’了。而且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闻到他身上有药味。”
“药味?”
“一种特殊的药草,叫‘迷魂草’。烧成灰混入陶土,烧出的陶器盛水,喝久了会让人精神萎靡,反应迟钝。”风鸢说,“我父亲教过我,这种草只生长在西边的嵩山一带,东夷没有。”
相的瞳孔收缩。
第二天,相假装巡视陶窑,特意去看陶朱工作。果然如风鸢所说,陶朱的手虽然粗糙,但指甲修剪整齐,缝里没有陶土痕迹。而且他制陶时,总是不经意地将一些灰黑色的粉末掺入陶土中——动作隐蔽,若非特意观察,根本发现不了。
相没有打草惊蛇,而是暗中安排伯靡监视。
三天后的深夜,陶朱行动了。
他没有去陶窑,而是悄悄摸向水井——那是斟灌唯一一口甜水井,全城人都喝这口井的水。
伯靡藏在暗处,看见陶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,正准备往井里倒东西。
“住手!”伯靡大喝,冲了出去。
陶朱一惊,但反应极快,反手将皮袋扔向伯靡——粉末洒出,是石灰!伯靡眼睛一痛,动作稍滞。陶朱趁机向城墙缺口逃去。
但缺口处,相已带着人堵在那里。
火把亮起,照见陶朱惨白的脸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相问。
陶朱不答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青铜短剑——这不是普通工匠该有的东西。他扑向相,动作狠辣,直刺心口。
相侧身避过,但陶朱剑术精湛,连续三剑,逼得相连连后退。就在第四剑刺来时,一根木棍从侧面扫来,击中陶朱手腕。
是风鸢。她不知何时赶来,手里拿着捣药的木杵。
剑落地。陶朱还想反抗,伯靡已从后面扑上,将他按倒在地。
“搜身。”相命令。
从陶朱身上搜出:一包迷魂草灰,一包砒霜(当时叫“礜石”),还有一枚青铜令牌——上面刻着一个“寒”字。
“寒浞的人。”相看着令牌,声音冰冷。
陶朱被绑在夏社前的木柱上。全城人都被惊醒,围拢过来。
“说,”灌牟独眼喷火,“寒浞还派了多少人?”
陶朱冷笑:“杀了我吧。但你们也活不了多久。浇公子的大军已经集结,三千甲士,一百战车,不日即到。你们这点人,这点墙,挡得住吗?”
这话引起一阵骚动。三千甲士?一百战车?斟灌全部战斗力加起来不到两百人,战车只有三乘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相的声音响起,平静而坚定,“如果寒浞真有三千大军,早就直接打过来了,何必派你来下毒?”
陶朱语塞。
“你来的目的,不是毒死我们所有人——那太难。”相继续说,“你是来制造恐慌,让我们自乱阵脚,或者……逼我们离开斟灌,在野外被歼灭。”
他走到陶朱面前,直视他的眼睛:“回去告诉寒浞:斟灌,我们守定了。他想来,就堂堂正正地来。别再用这些阴暗手段,辱没了他‘代夏执政’的名头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放他走?
“主上!”伯靡急道。
相抬手制止,亲自为陶朱松绑,将青铜令牌还给他:“带上你的东西,走吧。从龙脊道出去,我不为难你。”
陶朱难以置信地看着相,半晌,忽然躬身:“夏后……气度,在下佩服。但各为其主,下次见面,还是敌人。”
他转身走向城门,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提醒夏后一句:浇公子练的‘甲士’,不是普通的兵。他们穿双层犀甲,持青铜长戟,能连续冲锋三次不喘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浇发明了一种战法,叫‘陆地行舟’——让士兵推着包铁皮的车轮训练,力大无穷。夏后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人群沉默。三千甲士、双层犀甲、青铜长戟、陆地行舟……每一个词都像重锤,敲在心头。
相却笑了。
他转身,面向所有人:“听到吗?寒浞怕了。他不敢直接来打,要用这些伎俩吓唬我们。为什么?因为他知道,斟灌的墙会越来越高,斟灌的兵会越来越强,斟灌的人……心会越来越齐!”
他提高声音:“我们要让他更怕!从明天起,城墙再加高一尺!弓箭再多制五十张!战车再多改两乘!我们要让寒浞知道——斟灌,打不下来!”
“打不下来!”灌牟第一个高呼。
“打不下来!”伯靡跟着喊。
“打不下来!打不下来!打不下来!”
呼声震天,惊起雷泽万鸟齐飞。
那一夜,没有人再睡。工匠们点起火把赶制武器,妇女们连夜磨制箭镞,连孩子们都在帮忙整理箭羽。
相站在城头,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。风鸢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个陶碗:“药。你三天没睡了。”
相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他眉头都没皱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,“今天要不是你,伯靡的眼睛就废了。”
风鸢摇头:“我是巫医,该做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个陶朱说的‘陆地行舟’……你怎么想?”
“是一种耐力训练。”相分析,“推着重物长跑,锻炼腿力和耐力。浇这个人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你怕吗?”
相转头看她,晨曦映在他眼中:“怕。但我更怕辜负了这些信任我的人。”
风鸢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我父亲说过,真正的勇者,不是不怕,是怕也要往前走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智者。”
“他也很固执。”风鸢笑了,“就像你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太阳从雷泽尽头升起,将整片沼泽染成金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危机还在,挑战还在,但希望也在。
斟灌,这座泽国孤城,正在醒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