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土坛立夏祀
帝丘,这座位于濮水南岸的古老城邑,在深秋的薄雾中显露出夯土城墙模糊的轮廓。城墙高约两丈,版筑的痕迹如年轮般清晰可见,墙头生着枯黄的蒿草。城门早已朽坏半扇,另一扇在风中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
“就是这里?”伯靡勒住马——那匹跛马在风鸢的草药调理下已能勉强行走,此刻驮着后缗走在队伍中间。
相仰头望着城楼上残缺的陶制鸱吻——那是夏人的建筑装饰,形似猫头鹰,用以驱邪。这个细节让他心中一暖:“是帝丘。颛顼帝的旧都,夏室历代祭祀之地。”
队伍穿过城门。城内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。
街道空旷,夯土路面裂着蛛网般的缝隙,两侧的房屋大多倾颓,只剩半截土墙支撑着坍塌的茅草顶。几处较完好的院落门扉紧闭,门缝里透出警惕的目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草木和动物粪便的气味。
“有人,”偃咸低声说,“但都藏着。”
相点头,示意队伍保持戒备。他们在鸢和风鸢的指引下,沿主街走到城中心——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夯土广场,广场北侧立着一座三尺高的土台,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片和动物骨骼。
“夏社。”相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敬畏。
他走上土台,拂去表面的尘土。土层下露出青黑色的硬面——这是经年累月祭祀用火烧灼形成的。他蹲下身,手指抚过几道深深的刻痕,那是古老的符号:一个“土”字,一个“示”字,合起来正是“社”。
社,土地之神。夏人以土德王,立社以祀地祇。
“主上,”伯靡环顾四周,“此地荒废已久,恐怕……”
“正因荒废,才适合我们。”相站起身,“后羿的手暂时伸不到这里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东方,“帝丘是中原与东夷之间的枢纽,向西可望斟鄩,向东可通夷地。在这里立足,进可攻,退可守。”
话虽如此,现实却残酷。三十余人要在这座半废弃的城邑中生存,首先要解决的是食物和住所。
当天下午,相将队伍分成三组:一组由伯靡带领,清理城北几间较完好的半地穴式房屋;一组由偃咸带领,在城内搜寻可用的物资;一组由他自己带领,在鸢和风鸢的陪同下,拜访帝丘仅存的居民。
敲开的第三扇门,终于有了回应。
开门的是个瞎眼老妪,她扶着门框,用浑浊的眼睛“看”着相:“夏人?听脚步声……是夏人。”
“老人家,”相躬身,“我们是过路的商队,想在帝丘暂住些时日。”
老妪沉默片刻,侧身:“进来吧。”
屋内阴暗,只有屋顶的明瓦透进一束光。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,墙角堆着几个陶罐。老妪摸索着坐下:“帝丘……多久没来夏人的商队了。三年?五年?”她摇头,“自从后羿掌权,商路就断了。你们真是商队?”
相没有正面回答:“老人家怎么知道后羿掌权?”
“听说的。”老妪干枯的手指蜷缩起来,“东来的夷人说的,西去的流民说的。都说夏都换了天,玄圭碎了……”她忽然抬头,虽然看不见,却准确地“望”向相,“你身上……有玉气。很重的玉气。”
相心中一震。他贴身藏着半片玄圭,难道这老妪能感应到?
风鸢适时开口:“婆婆,我是巫医。您眼睛不好,我帮您看看?”
老妪转向她,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:“夷人女娃……你身上有草药的清气,还有……”她鼻翼翕动,“风的味道。你是风夷?”
“是。”
“风夷啊……”老妪喃喃,“三十年前,风夷的大巫来过帝丘,治好了瘟疫。我那时还能看见,记得她的样子——和你有点像。”
这话让风鸢愣住。她确实听父亲说过,姑姑年轻时曾游历中原。
相趁机问:“老人家,帝丘现在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七户。”老妪伸出七根手指,“都是老弱。年轻的……要么死了,要么走了。这城啊,快要死了。”
离开老妪家时,相的心情沉重。七户老弱,加起来不到二十人。这座曾经祭祀颛顼的圣城,如今成了被遗忘的角落。
傍晚,三组人汇合。
伯靡清理出五间能住人的半地穴,屋顶用新割的茅草修补过;偃咸在废弃的陶窑旁找到了几十件未毁的陶器,还在一个地窖里发现了少量发霉的粟米;而相这边,通过老妪的引荐,见到了另外六户居民——全是老人和几个孤儿。
“主上,”当夜,在最大的一间地穴里,相召集众人议事,伯靡首先开口,“粮食只够十天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下午我们在清理时,发现城北有新鲜的脚印,不止一人。”
“夷人?”相问。
“不像。”伯靡摇头,“脚印穿的是皮靴——夷人多赤足或穿草鞋。而且脚印很深,像是负重而行。”
负重?巡逻?还是……
“后羿的探子。”偃咸沉声道,“我们离开斟鄩已半月,他该知道我们的动向了。”
相沉默。地穴内只有一盏陶豆灯的光在跳动,豆脂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墙上映出众人晃动的影子,如鬼魅般不安。
“明日,”相终于开口,“重修夏社,举行祭祀。”
“祭祀?”一个亲卫不解,“主上,当务之急不是该加强防御、储备粮食吗?”
“祭祀就是防御。”相看着跳动的火焰,“帝丘的夏社,是颛顼帝以来历代夏君祭祀之地。我们在此立祀,就是向天地宣告:夏祀未绝,夏德未衰。这消息会传出去——传给还在等待夏室复兴的人,传给四方诸侯,也传给后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穴口,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:“我们要让帝丘重新活过来。不是作为流亡者的藏身地,而是作为夏室复兴的第一个火种。”
二、寒浞之使
祭祀定在三日后。
这三天里,帝丘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。夏人清理夏社土台,夷人(鸢和风鸢)帮忙采集祭祀用的香草和松枝,连城里的老弱都动起来了——老妪带着孤儿们编织祭祀用的草席,其他老人拿出珍藏的陶器擦拭干净。
第三天清晨,夏社周围已聚集了五十余人——除了相的队伍和帝丘居民,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十几个野人(脱离部族的自由民)。
土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台中央新立了一根柏木柱,柱上刻着“社”字符。台前摆放着三样祭品:一陶尊粟酒,一陶鼎黍饭,一陶盘盐。都是最简单的东西,但在荒年已是重礼。
相沐浴更衣——他换上了最后一套干净的白麻深衣,腰间束着葛带,头戴简易的皮弁(用鹿皮制成,无玉饰)。他手持那半片玄圭,缓步登上土台。
朝阳初升,金光洒在夯土台上。
相面南而立,展开双臂,朗声道:“皇皇上天,照临下土。集地之灵,降甘风雨。庶物群生,各得其所。靡今靡古,维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——”
这是夏祀天地的古辞,相传为禹王所作。相的声音清越,在空旷的帝丘上空回荡。
台下众人屏息。夏人跪拜,夷人躬身,野人低头。风鸢站在鸢身边,看着台上那个白衣身影,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——不是距离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仿佛这一刻,他不是那个会笑会苦的年轻流亡者,而是某种古老传承的化身。
祭祀进行到一半时,异变陡生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重的鼓声从城外传来。不是祭鼓,是战鼓。
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方向。约二十人,全部玄衣皮甲,手持青铜戈——不是石戈,是真正的青铜戈,戈援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青光。为首者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这在当时极其罕见,因为马多用于拉车,极少骑乘。
队伍在夏社三十步外停住。骑者翻身下马,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,面白无须,眼细如缝,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寒浞大人使者,胥敖,奉羿王之命,特来觐见夏后。”他躬身行礼,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,但语气里毫无敬意。
伯靡的手按住了石戈柄。夏人亲卫们悄无声息地围拢,将祭台护在中间。
相缓缓转身,手中的半片玄圭尚未收起。他看着胥敖,声音平静:“既是后羿的使者,见我何事?”
胥敖直起身,细眼扫过祭台、祭品、台下众人,最后落在相手中的玄圭上——他看到了断裂的痕迹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羿王听闻夏后东行,心甚挂念。”胥敖笑道,“特命下臣送来三车粟米、十张羊皮、五坛醴酒,以资夏后日用。”他拍了拍手,后方果然有三辆牛车驶来,车上满载货物。
这是厚礼。在饥荒之年,这些物资足以养活五十人三个月。
台下有人动容。帝丘的老人们窃窃私语,野人们眼睛发亮。
相却不动声色:“后羿有心了。不过,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夏后过谦了。”胥敖向前一步,“羿王说,夏后乃先王血脉,流落在外,他心不安。若夏后愿意,可随下臣回斟鄩,羿王必以国公之礼相待,赐百里封邑,保一世富贵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却是毒饵。回去?回去就是软禁,就是等死。
“替我谢过后羿好意。”相说,“但我既已东来,便想看看东方风物。待游历够了,自会西归。”
胥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夏后,东方夷地,蛮荒未化,恐非久居之所。况且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环视四周,“此地人烟稀少,若遇盗匪夷患,恐有不测。”
这是威胁。
相还没回答,风鸢忽然走出人群,她手里还拿着一把祭祀用的艾草,声音清亮:“这位使者多虑了。帝丘虽僻,却有夏社庇佑,四方安宁。况且夷地之人,也知礼义,非都是盗匪。”
胥敖目光转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——夷人少女,竟说一口流利夏语,还敢插话?
“这位是?”
“风夷巫医,风鸢。”相代她回答,“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……”胥敖咀嚼着这个词,忽然笑了,“夏后果然仁德,连夷人都愿为友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下臣来时,路上听闻淮夷、畎夷诸部正在集结,似有异动。夏后驻跸帝丘,离夷地太近,恐受波及。羿王为此忧心,特命下臣再献一计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羿王麾下,有甲士三千,战车百乘。”胥敖声音提高,让全场都能听见,“若夏后愿回斟鄩,羿王可派一旅之师驻守帝丘,保此地平安。若夏后执意留此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万一有事,羿王纵想救援,也恐鞭长莫及。”
寂静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:回去,有兵保护;不回去,后羿的兵可能变成敌人的兵。
压力如山,压在相的肩上。他手中的玄圭似乎更重了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瞎眼老妪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却清晰:“使者大人。”
胥敖皱眉看向她。
“老身记得,”老妪“望”着胥敖的方向,“二十年前,寒浞大人还是鉏地的寒氏子弟时,曾随其父来帝丘祭祀。那时寒氏还是夏臣,寒浞大人还是个少年,在夏社前发誓,世代效忠夏室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知寒浞大人,可还记得当年誓言?”
胥敖的脸色变了。这个细节,连他都不知道。
老妪继续:“帝丘的社神听着呢。在这里说的话,天地鬼神都记着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让胥敖背后的武士们有些不安。古人敬畏鬼神,在祭祀之地被当面质问背誓,是大忌。
胥敖深吸一口气,强行恢复笑容:“老人家记性真好。寒浞大人自然记得誓言,所以今日才派下臣来,请夏后回都,共享太平。”他转向相,躬身更深,“夏后,下臣言尽于此。礼物留下,三日后,下臣再来听答复。”
他不等相回答,转身挥手,带着二十甲士退出城门,却留下了三车物资。
祭祀被打断,气氛凝重。
相看着那三车粟米羊皮,忽然对伯靡说:“把粮食分给帝丘居民,每人一份。羊皮给老人和孩子御寒。”
“主上!”伯靡急道,“万一粮食有毒……”
“后羿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。”相摇头,“他要毒,会下在井里,不会在明处的礼物里。分了吧。”
他又看向胥敖离去的方向,低声道:“这三日,不会太平。”
三、夜袭与反制
胥敖走后的当夜,第一波袭击就来了。
不是军队,是“盗匪”——约三十个蒙面人,手持石斧、木棒,从城东坍塌的缺口潜入。他们目标明确,直扑夏人居住的北区。
但相早有准备。
白天分粮时,他已暗中部署:伯靡带十名精锐埋伏在缺口附近;偃咸带老人妇孺藏入最深的地穴,入口用陶瓮倒扣作为预警;鸢和风鸢带帝丘的孤儿在制高点观望,用陶埙发出不同声调示警。
所以当“盗匪”摸进北区时,等待他们的是黑暗和寂静。
“不对劲。”为首者低声说,“太静了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惨叫。
伯靡的人从阴影中杀出,不是正面冲锋,而是偷袭后队。石戈刺入后背,骨刀割断脚筋,动作干净利落——这些都是姒牟训练出的老兵,擅长夜战。
“中计!撤!”为首者大喊。
但撤退的路上,地面忽然塌陷——那是白天挖的陷阱,不深,但足以让人跌倒。陷阱里没有尖木,只有淤泥和粪便,沾一身臭气。
蒙面人狼狈逃出缺口,留下五具尸体和三个伤者。
伯靡没有追。相的命令是:击退即可,勿追勿杀。
俘虏被带到夏社前的空地。扯下面巾,露出的都是陌生面孔,但他们的手掌——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持戈留下的;脚掌有旧伤,是长期穿皮靴磨的。
“是兵。”伯靡检查后断言,“不是盗匪。”
相蹲在一个伤者面前,那人腿部中箭,是鸢用猎弓射的。相看着他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伤者咬牙不答。
相也不逼问,只是对风鸢说:“帮他止血。”
风鸢愣了愣,还是上前,用草药敷在伤口上,又用麻布包扎。她的动作轻柔,伤者身体逐渐放松,眼中敌意稍减。
“你们来帝丘,不是为了杀我们。”相缓缓说,“是为了制造混乱,让我觉得此地不安全,逼我接受后羿的‘保护’,或者……逼我继续向东逃,进入夷地深处,那里有真正的杀机等着。”
伤者瞳孔微缩。
相知道自己猜对了。他起身,对伯靡说:“放他们走。把尸体也让他们带走。”
“主上!”
“照做。”
俘虏们相互搀扶着离开时,那个伤者回头看了相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,胥敖没有出现。
但帝丘的气氛更紧张了。白天,相让伯靡带人加固城墙缺口,设置更多陷阱;让偃咸带老人孩子在城内挖掘逃生密道;他自己则和鸢、风鸢一起,研究帝丘周围的地形。
“帝丘北靠濮水,南面是沼泽,东西是平原。”鸢在地上用树枝画图,“易守难攻,但……也容易被围困。如果敌人切断水源,城内井少,撑不过十天。”
相点头。这正是帝丘的致命弱点——作为临时据点尚可,长期坚守却不足。
下午,风鸢提出要出城采药。
“不行,”相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。”
“那个伤者腿上的箭毒,需要特定的解药。”风鸢坚持,“而且我熟悉附近山林,真有危险,我能躲。”
两人争执时,瞎眼老妪忽然插话:“让她去吧。这女娃……身上有山神庇佑。”
最终,相妥协,但让鸢带两个夏人亲卫同行。
风鸢去的西山,是一片丘陵林地。她果然轻车熟路,在山涧边采到了解毒的“紫堇”,还在岩缝里发现了几株罕见的“龙胆草”——这正是治疗那个重病亲卫所需的药。
但就在她弯腰采药时,一支冷箭从林中射来!
不是射向她,是射向她身边的鸢!
“哥!”风鸢尖叫。
鸢反应极快,侧身翻滚,箭擦着他肩膀飞过,钉在树干上。那箭——骨镞,箭杆涂着红黑相间的纹路,是畎夷的箭!
林中冲出七八个身影。他们身材矮壮,披着兽皮,脸上涂着黑白相间的条纹,如鬼怪般骇人。正是畎夷战士。
“夷人杀夷人?”一个畎夷头目用夷语狞笑,“风鸢,把你哥哥交出来,我们可以放过你。”
风鸢护在鸢身前,手中握紧了采药的小石刀: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出了价。”畎夷头目说,“风夷族长之子的头,值十张虎皮。”
内斗?还是……
“是寒浞!”鸢瞬间明白,“他在挑拨夷人内斗,让我们和夏人互相猜忌!”
畎夷们已扑上来。两个夏人亲卫拔刀迎战,但对方人多,且熟悉山林地形,很快落入下风。
危急关头,风鸢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——她抓起一把刚采的“醉鱼草”粉末,猛地撒向空中。这种草晒干磨粉,遇风扩散,吸入后会头晕目眩。
畎夷们猝不及防,咳嗽着后退。风鸢拉起鸢和亲卫,转身就往山涧跑。
“追!”
追逃中,风鸢故意将敌人引向一处她知道的山崖——崖边有片看似坚实的草地,实则下面是空洞,是野猪刨出的巢穴。
两个畎夷追得急,一脚踏空,惨叫着坠下。其他人惊疑不定,速度慢了下来。
趁着这间隙,四人冲下山,奔向帝丘。
但城门方向,烟尘升起——又有情况!
四、东迁之议
帝丘城下,正在对峙。
一方是伯靡带领的夏人守军,约二十人,据守城门;另一方是百余人的队伍,不是军队,更像是流民——扶老携幼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破烂家当。但他们手中都有武器:石锄、木矛、甚至菜刀。
“让我们进去!”一个领头的老汉喊,“我们是葛地的夏人,后羿征税征粮,活不下去了,来帝丘寻条生路!”
伯靡犹豫。开城门,万一有诈;不开,看这些人面黄肌瘦的样子,确实像逃难的。
相闻讯赶来,登上城头。他看着城下的人群,忽然问:“你们说来自葛地,葛伯何在?”
葛,夏的诸侯国,葛伯世代为夏守西疆。
老汉跪倒,老泪纵横:“葛伯……葛伯不肯依附后羿,三个月前被杀了!葛地被占,我们这些不愿降的,只好逃出来……听说帝丘有夏后,我们就来了!”
身后百余人都跪下了,哭声一片。
相的手攥紧了城墙的夯土。葛伯,他记得那个老人,去年朝贡时还送他一柄玉斧,说“愿夏室永昌”。
“开城门。”相说。
“主上!”
“开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流民们涌入,看到夏社,看到祭祀的痕迹,许多人当场跪地痛哭。那是漂泊者找到归宿的哭。
帝丘的人口,一夜之间翻了三倍。粮食压力更大了。
当夜,最大的地穴里挤满了人。相、伯靡、偃咸、鸢、风鸢,以及新来的葛地流民代表葛木——葛伯的远房侄子。
“主上,”葛木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刀疤,“我们逃出来时一百三十七人,路上死了二十九个,被追兵杀了十一个,还剩九十七人。能打仗的有四十个,其余是老弱妇孺。”
相点头:“辛苦了。帝丘虽然简陋,但夏社在此,就是夏人的家。”
“可是粮食……”伯靡忧心忡忡,“原本只够我们三十人吃半月,现在近一百五十人,最多五天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。一百五十张嘴,在荒年,是沉重的负担。
“我们可以打猎、采果……”葛木说。
“不够。”偃咸摇头,“冬季将至,猎物稀少。而且帝丘周围,恐怕已被盯上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胥敖的威胁,夜袭的“盗匪”,畎夷的追杀……种种迹象表明,帝丘已成险地。
相忽然问风鸢:“白天袭击你们的畎夷,说了什么?”
风鸢如实复述。当听到“有人出了价”时,葛木拍案而起:“寒浞!一定是他!葛地被攻时,就有夷人雇佣兵参战!后羿和寒浞,在用夷人杀夏人,也在用夏人杀夷人,他们要让我们自相残杀,再无反抗之力!”
地穴内油灯摇晃,每个人的脸都在明暗之间。
许久,相缓缓开口:“帝丘不能待了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不是怕,”相继续说,“是不能被困死在这里。后羿希望我们留在帝丘——留在这里,他可以慢慢围困,可以挑拨离间,可以等我们内乱。而我们一旦离开,进入夷地深处,他就失去了对我们的控制。”
“可夷地更危险……”有人说。
“但也更广阔。”相站起身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鸢画的地形图,“夷地百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后羿能收买畎夷,我们就能联合其他部族。夷人缺盐、缺陶、缺先进的农耕技术,我们有。夷夏之间,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要去斟灌。那里夷夏杂居,有夏室远亲,地处东海之滨,土地肥沃,鱼盐丰饶。到了那里,我们才能真正立足,才能积聚力量。”
“可是路……”伯靡看着地图,“三百里,要穿过淮夷、畎夷、风夷的地界,九死一生。”
“所以需要向导,需要盟友。”相看向鸢和风鸢,“你们愿意继续带路吗?”
鸢毫不犹豫:“我愿意。但不是为了报恩,是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父亲说过,夏人中也有君子,夷人中也有小人。你是我见过的君子。”
风鸢却问:“到了斟灌,你会怎么对待夷人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所有人都看向相。
相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半片玄圭,放在地图上的“斟灌”位置:“禹王治水,九州既平,四夷来朝。他划分疆土,不是以夏夷为界,而是以德为界。有德者,夷可为夏;无德者,夏亦为夷。我若到斟灌,愿立新约:夏夷同祀,百族共居。”
这话震动了所有人。夏夷同祀,这是前所未有的想法。
风鸢看着他,眼睛在灯光下亮如星辰:“我信你。”她又补充,“而且,那个重病的夏人战士,只有我能治。你想带他走,就得带上我。”
葛木忽然跪下:“主上,我们葛地遗民,愿誓死追随!”
其他人陆续跪下。
相扶起葛木,又看向众人:“那么,三日后出发。这三日,我们要做三件事:第一,尽可能储备粮食;第二,制作足够的武器;第三……”他看向城外黑暗的方向,“给后羿的使者,留一份礼物。”
五、临别之礼
胥敖在第三日清晨准时到来。
这次他只带了十个随从,轻车简从。他料定相会屈服——帝丘粮食将尽,外有夷患,内有人口压力,除了接受后羿的“好意”,别无选择。
但他走进城门时,愣住了。
帝丘街道干净,房屋修葺,甚至有人在路边晾晒鱼干。夏社前,几个老人正在编制草鞋,孩子们在玩陶球,笑声阵阵。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愁云惨雾。
“胥敖大人,来了。”相从夏社土台走下,依然是白衣,但气色好了许多。
“夏后……”胥敖压下疑惑,“三日之期已到,下臣特来听答复。”
“请。”相引他走上土台。
台上已摆好两张蒲席,一张陶几,几上放着两陶碗清水——不是酒,是水。
胥敖坐下,细眼观察相:“夏后似乎……过得不错。”
“托后羿的福。”相端起水碗,“那些粟米羊皮,解了燃眉之急。请代我谢过后羿。”
胥敖干笑:“那夏后的决定是?”
相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胥敖大人来帝丘三次,我无以回报,特备薄礼一份。”他拍拍手。
伯靡捧着一个木匣走来,放在陶几上。匣盖打开,里面是——泥土。
普通的、黄褐色的泥土。
胥敖皱眉:“这是?”
“帝丘的土。”相说,“帝丘乃颛顼旧都,夏社所在。这捧土,承载四百年夏祀。请胥敖大人带回给后羿,告诉他:玄圭可碎,夏土不可夺;夏都可占,夏祀不可绝。”
胥敖的脸色变了。这是宣战,是决裂。
“夏后,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您可知这样做的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相平静地喝了一口水,“但我更知道,若我今日跟你回去,我愧对葛伯在天之灵,愧对姒牟公溅在祭台上的血,愧对……这捧土里埋葬的历代夏君。”
他站起身,衣袖拂过陶几:“胥敖大人,请回吧。告诉后羿,我相,会一直向东走。走到他手伸不到的地方,走到我能重新站起来的地方。若他日我西归,必带着这捧土该有的尊严。”
胥敖死死盯着相,良久,忽然笑了,笑得森冷:“好。夏后好志气。下臣……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他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下土台。走出十步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夏后可知,寒浞大人长子浇,已练成‘甲士三百’,皆为百战死士。若夏后执意东行,或许……会遇见他们。”
这是最后的威胁。
相只是拱手:“不送。”
胥敖走了。三车礼物他也没带走——相早已派人把剩下的粟米分给了新来的流民。
当天下午,帝丘开始准备迁徙。
一百五十余人,能带走的只有武器、少量粮食、陶器和工具。老弱骑驴(从流民那里带来的几头瘦驴),青壮步行。相下令焚烧带不走的房屋——不是全部,只烧他们住过的,以免留给追兵。
火光升起时,瞎眼老妪拄着拐杖来到夏社前。她摸索着抓了一把土,塞进相手中:“带上这个。帝丘的土,夏人的根。”
相郑重接过,用麻布包好,贴身收藏。
他又走到夏社土台前,跪下,三叩首。
起身时,风鸢站在他身边。她递给他一个小陶瓶:“龙胆草熬的药,给你的战士喝,三天就能走路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风鸢看着他的眼睛,“相,你说夏夷同祀,是真心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到了斟灌,我要看着你兑现。”
“好。”
队伍在黄昏时出发。一百五十余人,如一条瘦弱的河,缓缓流出帝丘,流向东方未知的荒野。
相走在队伍中间,回望了一眼。帝丘在夕阳下只剩下剪影,城墙上的鸱吻如黑色的鸟,振翅欲飞。
这是他流亡的第二十五天。失去了一个都城,得到了一个承诺,和一百多个愿意追随他的人。
路还长。
但这一次,他不是孤独的逃亡者了。
他是一颗火种,带着夏祀,带着希望,带着一个或许过于天真的梦想——夏夷同祀,天下共居。
东方,暮云如血。
而更东方,斟灌的轮廓,还隐在地平线之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