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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东行苦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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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济水惊涛

第七日黄昏,流亡的队伍抵达了济水西岸。

这条古济水与后世截然不同——河面宽阔如湖,浊黄的河水挟着上游的黄土奔腾东去,河心可见巨大的漩涡,水声隆隆如雷鸣。对岸隐在暮霭中,只有模糊的轮廓。

“过不去了。”伯靡跪在河滩上,手捧河水又任其从指缝流走,“这河……比洛水宽三倍不止。”

三十余人的队伍此刻已狼狈不堪。连续七日的昼伏夜行,躲避后羿派出的游骑,粮食消耗过半,更有三人因水土不服而发热,被安置在简陋的担架上。那匹瘦马昨日陷入泥沼,虽被救出却已跛足,此刻垂首站在后缗身旁,鬃毛沾满泥浆。

相立在河岸高处的土丘上,白衣下摆早已污浊不堪,但他脊背依然挺直。他凝视着济水,心中计算:若沿河南下寻找浅滩,恐遇后羿追兵;若在此强渡,无舟无筏,三十人至少要折损一半。

“偃咸公,”相唤来独臂巫师,“占一卦。”

老巫师盘坐于地,从怀中取出三枚卜骨——那是龟腹甲切割成的长方形骨片,边缘已磨得光滑。他闭目默祷,将骨片在掌心摇动,然后抛于面前铺开的麻布上。

“咔、咔、咔。”

三声轻响,骨片落地时凹凸面朝上的排列呈现出一种特定组合。偃咸独目凝视片刻,枯瘦的手指在骨片上摩挲:“卦象显示……‘遇水则止,遇木则行’。”

“木?”伯靡环顾四周,济水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和零星的柳树,哪来足以造筏的大木?

相却忽然抬眼望向河面。此时天色更暗,对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——是渔火。数个黑影正在水面上移动,那是……

“独木舟。”相说。

正说话间,河心忽然掀起巨浪。一股潜流从上游卷来,将一只独木舟高高抛起!舟上的人影惊叫着落水,舟身翻覆,顺着激流向下游冲去。

“救人!”相不假思索地命令。

伯靡一愣:“主上,我们自身难保……”

“见死不救,非夏德。”相已开始脱去外袍,“会水的,随我下河!”

最终下水的只有五人:相、伯靡,以及三个曾生活在洛水边的亲卫。他们将藤绳系在腰间,另一头绑在岸边的柳树上,扑入冰冷的济水。

十月河水刺骨。相一入水便觉得四肢僵硬,但他咬紧牙关,朝着那个在水中挣扎的人影游去。那是个年轻男子,已被水流冲出数十丈,正在漩涡中沉浮。

相抓住他的衣领时,对方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。两人一同下沉,河水灌入口鼻。危急关头,相猛地用肘击打对方肋下,那人吃痛松手,相才得以从背后托住他脖颈,向岸边泅渡。

伯靡等人也救起另外两个落水者。等他们筋疲力尽地爬上岸时,天已全黑。

篝火生了起来。获救的是三个夷人青年,为首的那个约莫十八九岁,身材瘦削,皮肤黝黑,脸上用赭石涂着鱼形纹饰。他裹着相递给他的麻布,浑身发抖,但眼睛却警惕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。

“你们是……夏人?”他用生硬的夏语问,口音带着浓重的东方腔调。

“是。”相坐在火边,拧着湿透的头发,“你们是哪部?”

青年犹豫片刻,答道:“风夷。我叫鸢。”他指了指脸上纹饰,“这是风纹中的鸢鸟。”

风夷。相心中一动。这是东夷九部中较强盛的一支,居潍水流域,善渔猎,据说还掌握了初级的青铜冶炼。

“多谢相救。”鸢抱拳行礼,姿势有些别扭,显然是模仿夏礼,“这些,”他指了指地上几条还在扑腾的大鱼——那是他们翻船前捕获的,“请收下。”

鱼在火上烤出油脂的滋滋声,香气弥漫。这是队伍七天来第一次吃到鲜肉。后缗小心地将烤好的鱼肉分给病号,又切下最肥美的一块递给相。

相却将那块鱼转递给鸢:“你们损失了舟,这些鱼是拿命换的。”

鸢愣住,眼中警惕稍减。他接过鱼,却没有吃,而是走到担架旁,将鱼递给一个正在发烧的亲卫。

这个举动让夏人们都怔住了。

“我们风夷有规矩,”鸢坐回火边,声音依然生硬,“救命之恩,要以物偿。现在无物可偿,就先让你们的病人吃饱。”

相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是离开斟鄩后,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“好规矩。”相说,“那么,作为回礼……”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陶罐,打开,里面是洁白的盐,“这个,给你们。”

鸢的眼睛亮了。盐,在夷地是比玉更珍贵的东西。夷人取盐要靠煮海水,十锅海水才能出一捧粗盐,且苦涩难当。而相手中的盐颗粒细腻,色泽雪白,是夏人掌握的井盐提炼技术。
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鸢的手在颤抖。

“救命之恩,更贵重。”相将陶罐塞进他手中。

火光跳跃,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——一张是流亡的夏君,一张是夷人渔郎。济水在黑暗中奔腾,但这一刻,河岸边的气氛悄然改变。

二、盐换粟,弓服人

次日清晨,鸢带着两个同伴返回对岸,傍晚时竟回来了,还带着五只独木舟和十来个风夷人。

“族长说,”鸢指着其中一个年长的夷人,“既然夏人重义,我们也不能无礼。这些舟借你们渡河,送你们到对岸的村落。”

年长夷人上前,他是鸢的叔父,名叫风皋,脸上纹饰更繁复,耳垂挂着玉玦。他用夷语说了几句,鸢翻译:“叔父问,你们要去哪里?为何这么多夏人东行?”

这个问题很敏感。伯靡握住了腰间的石斧。

相却坦然道:“我们是夏室的商队,去东方交易陶器、盐和玉。路上遭了盗匪,所以狼狈。”

这个解释半真半假。风皋眯着眼打量队伍——确实有陶器(虽然都是日用器皿),有盐,有玉(相的佩玉和那半片玄圭),也有伤员。但哪有商队带着孕妇,还人人带兵器?

不过风皋没有深究,只是点头:“既如此,渡河吧。”

渡河花了整整半天。独木舟窄而深,每舟最多载四人,还要平衡货物。相亲自指挥,先送病号和物资,再送健壮者,最后才是自己。他站在最后一舟的船头,看着济水滔滔,心中默念:禹王治水,通济、漯而注诸海。如今他的子孙,却要借夷人之舟渡此大水。

登岸后,风皋引领他们来到一处夷人村落。

这村落与夏地截然不同:没有夯土城墙,只有一道削尖的木栅栏;房屋多是半地穴式,在地上挖出方坑,四周立柱,覆以茅草顶;村中央有一片夯实的土场,场上立着几根雕刻着鸟兽图案的木柱,柱顶挂着风干的兽头和鱼骨。

村民聚拢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群“夏商”。孩子们光着脚丫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妇女们腰间围着兽皮裙,胸前挂着骨串,男人们大多赤裸上身,露出结实的肌肉和青黑色的纹身。

“盐!他们有盐!”有人眼尖看见了相打开的盐罐。

人群骚动起来。一个壮汉挤到前面,他脸上涂着狰狞的虎纹,腰间挂着一串石斧:“盐换什么?我们有粟、有兽皮、有鱼干!”

伯靡低声对相说:“主上,小心有诈。”

相却示意他退后,上前一步,声音清朗:“盐换粟。一罐盐,换十袋粟。”

“十袋?”虎纹壮汉瞪眼,“太贵!最多五袋!”

“这是精盐,”相抓起一把盐,让它在指间流泻,“你们煮十海水,也得不了一罐这样的盐。而且……”他环视众人,“我只要粟,不要别的。你们若有多的粟,尽管来换。”

夷人们交头接耳。粟是他们的主食,但今年收成不错,各家都有富余。而这盐……实在太诱人。

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老妇人,她颤巍巍地捧来一袋粟:“我只有这些……能换多少?”

相看了看那袋粟,约莫三十斤。他舀出满满一陶碗盐递过去:“这些。”

老妇人愣住了。按刚才的价,她这袋粟最多换半碗盐。她看着相,忽然跪下磕头:“多谢贵人!多谢贵人!”

这一下,人群沸腾了。夷人们纷纷回家取粟,土场上很快堆起小山般的粟袋。相让伯靡带人清点,自己则坐在一旁,静静观察。

他发现,来换盐的大多是老人、妇女,那些壮汉反而多在观望。其中一个脸上涂着鹰纹的高大青年,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,眼神不善。

果然,当第七个村民换完盐时,鹰纹青年大步上前,一脚踢开地上的粟袋:“都别换了!”

人群一静。

“风皋叔,”鹰纹青年转向风皋,说的是夷语,但相大致能听懂,“这些夏人来路不明,凭什么换我们的粮食?说不定是后羿派来的探子!”

后羿二字让相心中一震。东夷之地,也知道后羿夺权之事?

风皋皱眉:“鹰,不要胡说。他们是鸢的救命恩人。”

“救命?”叫鹰的青年冷笑,“说不定那翻船就是他们搞的鬼!夏人狡诈,你们忘了?三十年前,夏启征东夷,杀了我们多少族人?”

这话激起了部分夷人的情绪。有人开始低声议论,看向夏人的眼神重新变得警惕。

伯靡等人悄悄握紧了武器。

就在这时,鹰忽然从背后抽出一张弓——那是一张夸张的长弓,几乎与他身高相等,弓身是深紫色的柘木,弦是牛筋。他搭上一支骨箭,箭镞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,显然煨了毒。

“夏人,”鹰拉满弓,箭尖指向相,“你说你是商队,那应该会射箭吧?我们夷人最敬善射者。你若能射中百步外那根木柱顶端的鱼骨,我就信你。若射不中……”他眼中闪过凶光,“就滚出我们的村子!”

百步,约合现代七十米。木柱高约三丈,顶端挂的鱼骨只有巴掌大,在晚风中微微晃动。

这是刁难。夷人善射,能射中这个目标的也不过寥寥数人。
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相身上。

后缗抓住相的衣袖,摇头。伯靡踏前一步:“我来!”

“不。”相轻轻推开伯靡,走向鹰,“弓借我一用。”

鹰愣了下,还是将弓递过去。相接过,入手沉重——这弓至少有一石力(约六十斤),不是普通人能拉开的。

相屏息,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。他回忆起少年时在斟鄩学射的情景:父亲仲康亲自教导,“射以观德,心正则箭直”。那时他能在百步外射中铜爵的耳,师傅夸他有羿之遗风。

后羿……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,也是以善射闻名天下。

这个念头让相的手微微颤抖。但他很快定住心神,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弓。

肌肉在麻衣下绷紧,弓身发出细微的呻吟。相的眼睛眯起,视线穿过晃动的箭镞,锁定百步外那一点小小的白色。

风起了。鱼骨在柱顶旋转。

相松手。

“嗖——”

箭离弦的声音尖锐刺耳。所有人都仰头,看着那支骨箭划出弧线,飞向木柱。

“当!”

清脆的撞击声。箭镞精准地击碎了鱼骨,碎片四溅,而箭身深深钉入木柱,箭尾兀自颤动。

死寂。

然后,爆发出惊呼。夷人们不敢相信地看着木柱,又看向那个白衣夏人。这一箭,不仅需要力量、准头,还需要对风的精准判断——刚才那一阵风,至少让箭偏了三寸,相却提前修正了。

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
相将弓递还给他,平静地说:“夏人尚射,自黄帝制弓矢、羿射九日以来,从未断绝。我这一箭,不足先人万一。”

这话说得谦逊,却更显气度。夷人中开始有人点头,眼中露出钦佩之色。

风皋上前,拍了拍鹰的肩膀:“服了吗?”

鹰咬牙,最终低头抱拳:“服。”
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:“好箭法!”

众人回头,见一个夷人少女分开人群走来。她约莫十六七岁,穿着鹿皮短裙,小腿裹着绑腿,腰间挂着一串草药袋。最特别的是她的脸——没有涂纹饰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眼睛大而亮,像林间溪水。

“鸢,这是谁?”她径直走到相面前,好奇地打量。

鸢连忙介绍:“这是我妹妹,风鸢,村里的巫医。”又对风鸢说,“这就是救我的夏人,他叫……”

“相。”相报出真名。不知为何,面对这个清澈的眼睛,他不想用假名。

“相?”风鸢重复,发音准确,“好名字。相者,助也,视也。你是能助人、能明察的人吗?”

这个问题让相一怔。他苦笑:“如今,我连自己都助不了。”

风鸢歪头看他,忽然从腰间草药袋里取出一把干草:“你脸色不好,湿气入体。这个,煮水喝。”她又看向担架上的病人,“那些人,发热几日了?带我去看看。”

不等相回答,她已经走向病患。偃咸正在用艾草熏炙,风鸢看了一眼,摇头:“热毒已深,艾炙无用。”她从袋中取出几片奇怪的叶子,揉碎了敷在病人额头上,又取出一根骨针,在火上烤了烤,刺破病人指尖放血。

动作熟练,毫不拖泥带水。

相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问鸢:“她真是巫医?”

鸢骄傲地点头:“我妹妹三岁就能辨百草,十岁就给族长接骨。她说能治的人,阎王都带不走。”

那天傍晚,风鸢治好了三个病患中的两个。第三个实在病重,她摇头:“要‘龙胆草’,只有雷泽边才有。明天我去采。”

相深深鞠躬:“多谢。”

风鸢摆摆手,眼睛却盯着相腰间露出的一角玉片——那是半片玄圭的边缘。她似乎想问什么,但最终没问,只是说:“你们今晚住村里吧。东边有空的地穴,虽然简陋,总比露宿好。”

当夜,流亡的队伍住进了夷人村落。这是离开斟鄩后,他们第一次在屋顶下过夜。

相躺在干燥的草铺上,听着穴外风声和隐隐的夷歌,难以入眠。他摸出那半片玄圭,在黑暗中感受它的轮廓。

济水渡过了。第一道难关过了。

而那个叫风鸢的夷人少女,她的眼睛和她的草药一样,让他心中某个冰冻的地方,开始微微松动。

三、夜袭与反击

子夜时分,相被惊醒。

不是声音——多年的宫廷生活让他练就了浅眠的习惯,而是某种直觉。他睁开眼,地穴内一片漆黑,只有穴口草帘缝隙透进一点月光。

他轻轻坐起,手摸向枕下的石匕首。

就在这时,穴外传来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蹑足踩过沙地。不止一人。

相屏住呼吸,挪到穴口,从缝隙向外窥视。月光下,三个黑影正摸向隔壁的地穴——那是后缗和两个女眷住的地方。

没有呼喊,没有犹豫。相掀开草帘冲了出去,同时石匕首已握在手中。

三个黑影吃了一惊。他们蒙着面,但从身形和纹身能看出是夷人。为首者见只有相一人,低喝一声,挥动石斧劈来。

相侧身避开,匕首划过对方手腕。那人痛呼,石斧落地。另外两人同时扑上,一个持骨矛,一个持木棒。

“有贼!”相大喊。

喊声惊动了整个村落。伯靡第一个冲出来,赤着上身,手持石戈,一个照面就刺倒了持骨矛者。其他夏人亲卫也纷纷冲出,与蒙面人战作一团。

夷人们也被惊动,火把陆续亮起。风皋带着族人赶来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三个蒙面人死了两个,剩下一个被伯靡按在地上。

“扯下面巾!”风皋厉声。

面巾扯下,露出的脸让众夷人惊呼——是鹰,还有他的两个堂兄弟。

“鹰!”风皋又惊又怒,“你做什么?!”

鹰啐出一口血沫,狠狠瞪着相:“杀夏狗!为三十年前死去的族人报仇!”

“胡说!”鸢冲上前,“三十年前你还没出生!而且这些夏人没伤害过我们!”

“现在不伤害,以后呢?”鹰嘶声,“夏人来东夷,从来都是要土地、要粮食、要我们当奴隶!这个相,箭术那么好,肯定是夏人的将领!他们说是商队,你信?”

这话让部分夷人动摇。确实,夏夷恩怨已久,不是一次救命、一次公平交易就能化解的。

相走到鹰面前,蹲下,直视他的眼睛:“你说得对,夏夷之间有血仇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,没想到他会承认。

“但是,”相继续说,声音清晰地在夜风中传开,“血仇要继续下去吗?你的儿子,你的孙子,还要继续和夏人的儿子、孙子互相厮杀?直到最后一个夷人,或者最后一个夏人倒下?”

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相站起身,面向所有夷人:“我们今晚就离开。不给你们添麻烦。但是走之前,我要说一句:夏人中有后羿那样夺人国家的,也有姒牟那样誓死守节的;夷人中有鹰这样记恨报仇的,也有鸢和风鸢这样救死扶伤的。是人,不是‘夏人’或‘夷人’决定他是善是恶。”

他转身,对伯靡说:“放了他。”

“主上!”

“放。”

伯靡咬牙,松开了手。鹰爬起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相。

“你们若还觉得我们是祸害,”相说,“我们现在就走。粟,我们只带走换来的部分。盐,剩下的都留给你们。”

风皋沉默良久,忽然深深叹了口气。他走到鹰面前,狠狠一巴掌扇过去:“混账!夏人有句话叫‘有恩报恩’,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!”

鹰被打得踉跄,却不敢还嘴。

风皋又转向相,抱拳躬身:“夏……相先生,此事是我族人之过。请留下,至少住到天亮。我以风夷长老之名保证,不会再有人骚扰你们。”

相看着这个老夷人真诚的眼睛,最终点头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
人群散去。风鸢却走到相身边,递给他一个小陶瓶:“敷在伤口上。”

相这才发现,自己手臂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已凝结。他接过陶瓶:“多谢。”

风鸢没走,而是低声问:“你刚才说的……是真心的吗?夏人和夷人,真的可以不再互相仇杀?”
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无法说谎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相如实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总得有人先伸出手。”

风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像夜里忽然绽放的花。

“我帮你。”她说。

三个字,轻轻巧巧,却让相的心重重一跳。

四、黎明前的抉择

后半夜,相在地穴中与众人商议。

“主上,夷人不可全信。”一个亲卫说,“今天有鹰,明天可能有别的。我们还是尽早离开。”

偃咸却摇头:“我观星象,三日内有暴雨。此时上路,病患撑不住。”

伯靡看着相:“主上决定吧。您去哪,我们跟到哪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相。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君主,在七天的流亡中迅速褪去了最后的稚气。他的脸上有风霜,眼中有血丝,但脊背依然挺直。

“留下。”相说,“但不是留在这个村子。”

众人疑惑。

“风皋说,往东三百里,有个叫斟灌的地方。”相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,上面刻着简单的路线图——这是姒牟临终前塞给他的,“那里夷夏杂居,有夏室远亲。我们到那里去,建立自己的根基。”

“三百里……”伯靡皱眉,“沿途都是夷人部落,危险重重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向导。”相说,“需要懂得夷语、熟悉地形、能帮我们与各部交涉的人。”

大家沉默了。这样的人,去哪里找?

草帘被掀开,风鸢端着药碗进来:“该喝药了。”她把碗递给相,忽然说,“你们要去斟灌?”

相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刚才在穴外,听到了。”风鸢坦然,“我熟悉去斟灌的路。沿途要经过淮夷、畎夷的地界,没有向导,你们走不到。”

“你愿意带路?”相问。

风鸢摇头:“不是我。是鸢。他欠你救命之恩,该还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从小就想去斟灌看看,听说那里有种会发光的石头。”

这个理由让相失笑。但风鸢接着说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带上我。”风鸢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是巫医,路上有人生病受伤,我能治。而且我认识很多草药,包括‘龙胆草’,你们那个重病的同伴,只有我能救。”

伯靡立刻反对:“不行!你是女子,路上太危险!”

“女子怎么了?”风鸢扬眉,“我八岁就跟父亲进山采药,独自去过雷泽,遇到过野猪和狼。你们的伤员,离了我,撑不过三天。”

她说的是事实。相看着这个倔强的夷人少女,心中权衡。

最终他说:“好。但你哥哥鸢必须同意,你父亲风皋也必须同意。”

“他们会同意的。”风鸢自信地说,“因为我会说服他们。”

她放下药碗,转身离开。走到穴口时,忽然回头:“对了,相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和传说中的夏人不一样。”

草帘落下,她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。

相端起药碗,药汁苦涩,但他一饮而尽。

穴外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启明星孤悬高空,清冷而坚定。

三百里路,从斟鄩到斟灌。

从流亡到立足。

从孤身一人,到开始有同行者。

路还长,但至少,方向已经明确。

相握紧半片玄圭,低声自语: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?儿没有放弃。儿会走下去,一直走到能重新站起来的地方。”

地穴外,传来夷人晨起的脚步声,和风鸢教夏人伤者辨识草药的清脆嗓音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