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玄圭裂,王权坠
夏都斟鄩的祭天台,在仲秋的斜阳里泛着土黄色的光。
这是一座三层夯土筑成的高台,每层九尺,取“三九之数,通于天听”之意。台顶平坦如砥,中央立着一尊黝黑的玄石,石面被历年牺牲之血浸染成暗红色。此刻,石前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白衣玉冠,一个玄衣皮弁;一个手持断裂的玉圭,一个空手而立却气势逼人。
相,夏启之孙、太康之侄、仲康之子,第十七任夏后,今日要在这里交出王权的象征——玄圭。
“后羿氏,”相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斟鄩城外缓缓流淌的洛水,“你当真要行此僭越之事?”
后羿,有穷氏的首领,身高八尺有余,面如重枣,一双鹰目在深陷的眼窝中闪着寒光。他披着玄色熊皮大氅,内着犀牛皮甲,左耳垂着三枚玉环——那是他射杀三头猛虎的证明。
“非是僭越,”后羿的声音浑厚如擂鼓,“乃是天命所归。太康失德,游猎百日不归;仲康软弱,纵容羲和乱历;至于你……”他向前一步,皮靴踩在夯土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守不住祖宗基业,让四夷叛乱,中原板荡。这玄圭,你配持否?”
相的手指收紧。手中的玄圭温润冰凉,这是夏禹治水成功后,帝舜所赐的墨玉圭,长一尺二寸,上锐下方,刻着简单的云雷纹。四百年来,它从禹传到启,从启传到太康……如今,要在他手中断送。
台下黑压压站着数百人。左侧是夏室旧臣,个个白衣素服,面色惨白;右侧是后羿的部众,玄衣劲装,腰佩石斧、骨刀,眼神如狼。更远处,平民被武士隔在外围,窃窃私语声如秋虫嗡鸣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鼓响,来自台角那面彩绘陶鼓。鼓面蒙着鳄鱼皮,鼓身绘着朱红色的夔龙纹——那是夏的图腾。击鼓的是个独臂老者,他每击一下,浑浊的眼中就滚下一滴泪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司礼官颤声高喊,声音在秋风里飘散。
相深吸一口气。他今年二十有五,继位不过三载,面容还带着青年的清俊,但眼角已有了细纹。他记得父亲仲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:“夏室衰微,四夷不臣。你当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。”
他做到了。三年来,他夜不敢寐,食不甘味,试图整顿朝纲,恢复夏启时的盛况。可后羿经营二十年,朝中大臣多已依附,军队尽归其麾下。三个月前,后羿以“祭祀天地”为名,调走了相最后的亲卫;三天前,他派甲士围了王宫。
“拿来。”后羿伸出手。他的手掌宽厚,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。
相缓缓递出玄圭。就在玄圭即将离手的刹那,他左手拇指在圭身中段隐秘地一按——
“咔。”
极轻微的脆响。玄圭从中断裂,上半截留在相手中,下半截落入后羿掌中。
后羿瞳孔一缩。
二、老臣血,溅祭台
“放肆!”
暴喝声从夏臣队列中炸响。一个白发老者踉跄冲出,他衣衫褴褛,却挺直了脊梁。那是姒牟,夏启时的老将军,曾随启征伐有扈氏,身上二十七处伤疤。
“姒牟公!”相急呼。
晚了。
姒牟指着后羿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有穷氏!尔本东夷蛮首,先王仁慈,许你居鉏地,授你弓正之职。你不思报效,反而囚太康、挟仲康、如今竟敢夺玄圭!此圭乃帝舜所赐,禹王所传,唯有德者居之!尔一介蛮夷,也配执掌华夏神器?!”
后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缓缓转身,看向姒牟:“老匹夫,你可知‘死’字怎么写?”
“知!”姒牟昂首,“老夫征战四十年,马革裹尸乃平生所愿!但要我眼睁睁看着夏室神器落入夷狄之手,不如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一支箭,骨镞的箭,从他张开的嘴射入,后颈穿出。
血雾喷溅,在斜阳下画出凄艳的弧线,洒在玄石上,洒在夯土台上,也洒在相的白衣下摆。
全场死寂。
射箭的是后羿身后一个年轻武士。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,弓是桑木制成的反曲弓,弦是牛筋搓成。他面无表情,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一个活人,而是一只麋鹿。
“浇,”后羿淡淡地说,“手快了。”
那名唤浇的青年收弓,低头:“父亲恕罪,儿见他对父亲不敬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后羿摆手,转向相,举起手中半截玄圭,“夏后,你的臣子无礼,我替你管教了。现在,典礼继续?”
相的身体在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,是屈辱,是撕心裂肺却必须隐忍的痛苦。他看着姒牟的尸体缓缓倒下,看着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,看着血从老人口中汩汩流出,在黄土上洇开一片暗红。
他弯腰,捡起姒牟掉落的一枚骨簪——那是老将军夫人临终所赠,簪头刻着简朴的鱼纹。
“后羿氏,”相直起身,声音依然平静,但眼底有火焰在烧,“姒牟公是三朝老臣,按礼当以士礼葬之。”
“可。”后羿笑了,那是胜利者的笑,“就以士礼葬。不过现在……”他再次伸出手,“完整的玄圭,给我。”
相看着手中上半截玄圭。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犬牙交错。他忽然将断圭握紧,锋利的玉缘割破掌心,血顺着指缝渗出,滴在白衣上,晕开点点红梅。
然后,他将上半截玄圭也放在后羿手中。
两截断圭合在一起,裂缝依旧刺眼。
“好了,”后羿高举玄圭,转向台下,“天命——”
“且慢!”
又有人出声。这次是司礼官,一个瘦小的老者,他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:“后羿氏!玄圭乃王权信物,断裂即为不祥!今日若以此行礼,恐惹天怒啊!”
后羿眯起眼。他身边的浇再次搭箭。
“等等。”后羿按住儿子的手,他盯着司礼官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,“好!你说得对!断裂之圭,确实不祥。那么……”
他双手握住两截玄圭,高高举起,然后猛地向玄石砸去!
“砰——!”
玉碎之声清脆刺耳。玄圭在玄石上炸裂成数十块碎片,飞溅开来。一片碎玉划过相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现在,”后羿摊开双手,玉屑从指间滑落,“没有不祥之物了。我,后羿,有穷氏之首,受夏民之请,代行夏政。自今日起,改元‘羿元’。谁有异议?”
台下夏臣中,有人啜泣,有人低头,无人应答。
后羿部众齐声高呼:“羿王!羿王!羿王!”
呼声震天,惊起飞鸟无数。
三、白衣出,夕阳斜
典礼在血腥中草草结束。
相被“护送”回宫——所谓的宫,不过是斟鄩城中心一片较大的夯土建筑群。主殿面阔三间,进深两间,茅草覆顶,木柱承重,地面铺着烧制的青砖,这已是当时最豪华的建筑。
殿内空旷,只有一张木榻、几张蒲席、几个陶罐。墙角的青铜灯架上,兽脂灯摇曳着昏黄的光。
“主上。”
轻声呼唤让相转过身。是他的妾室后缗,一个温婉的女子,此时小腹已微微隆起。她双手捧着一件干净的白衣,眼中含泪:“您的衣服……沾血了。”
相低头,看着下摆那一片暗红,摇了摇头:“不必换。这血,要记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收拾东西吧,”相打断她,“我们今夜就走。”
后缗睁大眼:“走?去哪?后羿会放我们走?”
“他会放的。”相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,只余漫天霞光,如血如泣,“一个被当众夺去玄圭、臣子被当众射杀却不敢反抗的废王,留着何用?杀我,他担弑君恶名;放我,他显仁德胸怀。后羿不傻。”
“可是天下之大……”
“往东。”相说,“东夷之地。后羿本就出自东夷,他在那里根基不深。而且……”他握紧拳头,掌心伤口再次渗出血,“姒牟公临死前,用唇语对我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斟灌。”
后缗茫然。相解释道:“那是山东之地,夷夏杂处。夏室在那里有一支远亲,或许……或许能助我们。”
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伯靡,姒牟之子,一个二十岁的青年,满脸悲愤地冲进来:“主上!他们……他们只给我父亲裹了一张草席,就要拖去乱葬岗!我去理论,他们打我……”他额头上青肿一片。
相按住伯靡的肩膀:“你父亲是忠臣,英雄。他的仇,我们记着。但现在,我们要活下来。”
“活下来?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?”伯靡哭了,这个在战场上断过骨都没掉泪的青年,此刻泪如雨下,“主上!我们拼了吧!宫中还有三十亲卫,拼死一搏,至少……”
“至少什么?”相的声音陡然严厉,“至少让后羿有理由把夏室血脉屠戮殆尽?至少让你父亲白死?伯靡,听着:死很容易,活着才难。活着,才有机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伯靡怔怔地看着相,看着这个平日温文尔雅、此刻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火焰的年轻君王。
“去,”相命令,“召集所有还忠于我们的人。不要声张,只带兵器、粮食、御寒之物。一个时辰后,北门集合。”
“北门?可是后羿的人……”
“今晚守北门的百夫长,曾受过我父亲的恩惠。”相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,上面刻着几个符号——那是原始的契约文字,“给他看这个。”
伯靡接过龟甲,重重点头,转身奔出。
后缗开始收拾行囊。几件麻衣、一袋粟米、一罐盐、几块肉干、一些草药。相走到木榻边,从枕下摸出一件东西——那是半片玄圭。
他刚才在祭台上,用拇指按断玄圭时,用袖中暗藏的小玉刀做了手脚。真正的断裂处被他巧妙地控制在原有的微裂处,而飞入袖中的这一片,大约是整个玄圭的四分之一。
玉片温润,在昏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幽光。相用沾血的手指抚过断面,低声说:“禹王,启王,太康公,仲康父……不肖子孙相,今日失国。但夏祀未绝,此圭未碎。终有一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将玉片贴身藏好。
四、夜奔亡,星指引
子夜,斟鄩北门。
秋月如钩,星光暗淡。城门是用整根圆木捆扎而成,高约两丈,外包兽皮以防火攻。此刻,城门开了一条缝,仅容一人一马通过。
三十余人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门下。除了相、后缗、伯靡,还有二十七人——有相的王室亲卫,有姒牟的旧部,有司礼官的弟子,还有两个老巫师,其中一人就是击鼓的独臂老者偃咸。
“主上,”守门百夫长是个疤脸汉子,他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,“末将只能开城半个时辰。后羿的巡逻队卯时经过此地,在此之前……”
“足够了。”相扶起他,“此恩,夏室铭记。”
“末将不要恩,”百夫长抬头,眼中也有泪光,“只求主上……活下去。夏,不能亡。”
相重重握了握他的手,转身对众人:“出城后,沿洛水东行。偃咸公,请你观星指路。”
独臂老者偃咸点头。他背上背着一个龟壳,腰间挂着一串玉珠——那是观星测位的工具。
一行人鱼贯而出。相最后一个离开,他在城门口驻足,回望。
斟鄩城沉睡在夜色中。夯土城墙如巨蟒盘踞,墙头零星火把如鬼火飘摇。远处王宫方向,隐约传来宴饮歌舞之声——后羿在庆祝他的“登基”。
这座城,是夏禹之孙、相的高祖太康所建,已历百年。相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继位。每一寸土他都熟悉,每一道墙他都抚摸过。
如今,他要离开了。不是出游,不是巡狩,是逃亡。
“主上,”伯靡低声催促,“天快亮了。”
相收回目光,从怀中取出那枚沾血的骨簪——姒牟的遗物。他弯腰,将骨簪深深插入城门边的泥土中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对着城池,也对着簪子说,“以夏后之名,以玄圭为誓。”
然后,他转身,踏入茫茫夜色。
队伍沿着洛水东岸疾行。没有火把,全靠星月微光。偃咸走在最前,不时抬头观星,调整方向。伯靡断后,警惕着后方动静。
后缗骑着一匹瘦马——这是他们唯一的马匹。她怀有身孕,经不起长途跋涉。相步行在她身侧,一手扶着马鞍。
“主上,”后缗轻声问,“我们要走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相如实回答,“可能数月,可能数年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后缗抚摸小腹,“他会在路上出生吗?”
相沉默片刻,说:“若在路上出生,就叫他‘少康’吧。少而康强,愿他比我们这一代更有力量。”
后缗喃喃重复:“少康……好名字。”
东方天际,启明星亮了起来。那是一颗孤独而明亮的星,在渐淡的夜色中执着地闪耀。
偃咸忽然停步,举起独臂指向那颗星:“主上,看。启明在东,夏德在木,木主东方。星象显示……东行大吉。”
相仰头,看着那颗星。星光落入他眼中,点燃了深藏的火焰。
“那就向东。”他说,“一直向东。直到找到能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的地方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在他们身后,斟鄩城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城墙上,一个玄衣身影负手而立,目送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东方地平线。
“父亲,”浇站在后羿身后,不解地问,“为何放虎归山?”
后羿笑了,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跳入陷阱的笑:“虎?不,他最多是只受伤的鹿。放他走,天下人会说我有仁德;他若死在外面,是他命薄;他若真能在东夷掀起风浪……”后羿转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,“那才是真正的试炼。浇,你要记住:真正的王者,不怕挑战。怕的是没有对手。”
浇似懂非懂。
后羿望向东方,那里,朝霞开始染红天际。
“相啊相,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若真能卷土重来,那这场游戏,才有点意思。”
风起,吹动他玄色大氅,猎猎作响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这是羿元元年,秋,八月丁亥。
夏后相的时代,在这一天正式结束。
而另一个故事,正在东方的地平线下,悄然开始孕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