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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玄圭重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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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诸侯大盟

斟鄩城光复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,少康在太庙前的广场举行了大盟会。

这座广场是禹王时代修建的祭天之所,以青石铺地,中央立着九鼎——这是夏后氏王权的象征,每鼎重逾千斤,铸九州山川、奇珍异兽。寒浞占据时曾想熔鼎铸兵,但慑于“毁鼎即毁国运”的谶言,终未敢动。此刻九鼎被重新擦拭,在火把下泛着幽深的青铜光泽。

与会者来自四方:

东夷十二部以有虞氏虞思为首,他们着彩衣,佩兽牙,额刺图腾,带来了东海明珠、莱夷盐、嵎夷漆器。

北方诸夏以有鬲氏伯靡为代表(虽已归隐,但此次大盟特请出席),还有斟灌氏灌荼、斟鄩氏鄩梁等旧臣遗族,他们多着素麻,持骨笏,神情肃穆。

南方苗蛮部落派来使者,献上犀角、象牙、翠羽——这些是少康母亲后缗的族人(有仍氏与苗蛮通婚),算是姻亲。

西方羌戎未至,但送来百匹战马为贺礼。

加上纶城、有虞氏的嫡系,总计三十余部,代表了大禹所划九州的半数疆域。这是自太康失国以来,中原最盛大的一次会盟。

盟会开始前,少康做了一件事:他命人将寒浞的尸身从荒坟中掘出,洗净,换上诸侯礼服,置棺椁中,停于广场西侧。

“这是何意?”虞思私下问。

“示天下以仁,也示天下以威。”少康平静道,“仁者,人死罪消,以礼葬之。威者,让所有人都看见,逆天而行的下场。”

卯时,大祭开始。

少康身着玄端冕服——这是按故老记忆复原的夏后氏祭服:玄衣缥裳,上绣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六章,腰束革带,佩玄圭(真品已寻回),头戴前圆后方的冕冠,垂十二旒白玉珠。

他登九级台阶,至祭坛顶端。坛上已设太牢(牛、羊、豕各一),黍稷粢盛,玄酒明水。巫祝唱《夏籥》,那是大禹治水时的古乐,用石磬、陶埙、骨笛合奏,曲调苍凉雄浑。

少康执玄圭,向天地四方礼拜。每拜一次,台下诸侯皆随之叩首。

礼毕,他转身,面对诸侯:

“自我禹祖划九州,铸九鼎,立夏后氏,已历三代。至太康失德,后羿窃位,寒浞篡逆,凡四十年。天下板荡,生民涂炭。今赖天地祖宗之灵,赖诸位同心之力,逆贼伏诛,夏祀重光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。

“然国不可一日无主,民不可一日无君。今召诸位,非为推戴寡人,实为议定天下大事。”

他顿了顿,抛出一个关键问题:“第一事,定都。都斟鄩,或都纶城,请诸公议。”

广场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
老臣一派(以伯靡为首)力主都斟鄩:“斟鄩乃禹王故都,九鼎在此,宗庙在此,王气在此。且城池坚固,地处天下之中,可控四方。”

少康系将领(虞虎等)也附和:“少主自纶城起兵,终入斟鄩,此乃天命所归。若弃旧都,恐失正统。”

但东夷诸部沉默。虞思沉吟片刻,起身:

“老臣斗胆。斟鄩固然是正统,但四十年战乱,城垣残破,宫室荒废,百姓离散。重修需三年,耗资巨万,且——”他环视四周,“此地距寒浞旧势力太近,恐有余孽作乱。”

他言下之意:斟鄩是夏后氏旧都,但也是寒浞老巢,根基太深。且远离东夷盟友,一旦有变,援军难至。

纶城系官员(多是少康提拔的年轻才俊)趁机进言:“纶城虽新,但城墙坚固,粮草充足,且与有虞氏毗邻,可互为犄角。更紧要者,纶城是少主亲手所建,民心最附。”

双方争执不下。少康始终沉默,只是倾听。

最后,伯靡颤巍巍站起。这位老臣今日特意穿上仲康所赐朝服,空袖用金线绣了玄鸟纹。他一开口,全场寂静:

“老臣说几句。四十年了,老臣每夜梦见先王,都问同一句话:‘夏祀何时复?’今日终于能答:‘复了。’但复国之后呢?”

他拄着拐杖,缓缓走下席位:“斟鄩是旧梦,纶城是新梦。旧梦里有辉煌,也有伤痛——太康的荒淫、后羿的跋扈、寒浞的暴虐,都在这里发生。新梦里……有希望。”

他转向少康,深深一躬:“老臣改变主意了。请少主,都纶城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最坚持正统的伯靡,竟支持新都?

少康终于开口:“老臣为何改意?”

伯靡老泪纵横:“因为老臣想明白了:禹王当年定都斟鄩,是因那时这里是天下中心。但四十年沧海桑田,天下中心已经东移——东夷强盛,商族崛起,河水改道。若固守旧地,是守尸,不是守国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纶城是少主白手所建,没有旧贵族的牵绊,没有前朝的积弊。在那里,可以真正开始新朝。”

这番话打动了很多人。最终表决:二十一票赞成纶城,九票赞成斟鄩,三票弃权。

定都事定。

少康宣布第二事:“第二事,建制。夏后氏旧制如何损益,请诸公议。”

这才是真正的权力分配。各方竖起耳朵。

少康早有腹案,但先听意见。果然,各方开始争权:

东夷要“自治权”——军队、税收、官吏自决,只名义上臣服。

旧臣要“恢复旧制”——按仲康时的官职、封地、特权。

纶城系要“论功行赏”——按战功分配权力,打破血缘世袭。

争论激烈,几乎动手。少康冷眼旁观,待各方吵累,才缓缓道:

“寡人有一议:行‘九州盟约制’。”

他详细解释:中央设王庭于纶城,统管军事、祭祀、立法、度量衡。地方分九州,各州设“伯”,由当地大族首领担任,世袭罔替,但需王庭册封。各州自治内政,但军队需听王庭调遣,赋税按“什一”上交三成,余者自用。

“此制如何?”他问。

各方权衡。东夷得到了自治,旧臣得到了世袭,纶城系虽然不满,但少康承诺:所有复国功臣,皆赐“丹书铁券”,子孙永享爵禄,且可入王庭为官。

最终通过。

第三事最简单:“第三事,正名。寡人当为何号?”

众口一词:“夏后少康!”

于是,在九鼎之前,诸侯共立少康为夏后氏第十四任君主,史称“少康”。

册封仪式上,少康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:他请伯靡、虞思二人,与他共同执玄圭,向天地起誓。

“玄圭有三执:寡人执,代表夏后氏正统;伯靡执,代表旧臣忠心;虞思执,代表东夷盟好。”少康朗声道,“自今而后,夷夏一体,君臣同心!”

誓言罢,杀白马,歃血为盟。每人割破手指,将血滴入酒坛,分饮血酒。

盟会持续三日。第三日黄昏,少康登上斟鄩城墙最高处,俯瞰这座即将告别的古都。夕阳将九鼎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九根巨大的时针,指向历史的转折点。

虞思走到他身边:“王上,为何不喜?”

少康沉默良久:“我在想寒浞。四十年前,他也在这里接受朝拜。那时他是否也以为,自己的王朝会千秋万代?”

“王上与他不同。”

“本质上没有不同。”少康轻声道,“都是凡人,都会死,都会犯错。我能做的,只是尽量少犯错,尽量让百姓少受苦。”

他转身下城。身后,斟鄩城渐渐沉入暮色。

新朝的第一页,将在纶城翻开。

二、封赏之智

盟会后第七日,少康在斟鄩旧宫开始封赏功臣。

这是比打仗更难的战役——封赏不公,则功臣离心;封赏过厚,则国库空虚;封赏全按战功,则旧贵族不满;全按出身,则寒了将士心。

少康的解决方案是:分层封赏,各得其所。

第一层:复国元勋。

伯靡居首。少康欲封他为“相”,总领国政,赐百里封邑。伯靡坚辞,只要了“国老”虚衔和守护先王衣冠冢的权利。最后少康赐他丹书铁券(青铜板铸誓词,朱砂填字),有鬲氏永免赋税,可私兵三百。

虞思封“东伯”,统辖东夷九州,自治其地,世袭罔替。赐姻亲——少康正式娶姚姒、姚妫为王后、夫人,与有虞氏永结盟好。

灌荼封“洛伯”,掌水军,镇守洛水。赐斟灌氏故地为封邑,可复国(为夏后氏附庸)。

鄩梁封“工正”,位列九卿,掌全国冶铸。赐斟鄩氏工匠世袭为官。

韦赐姓“姒”,名“韦杼”,封“西城守”,镇守斟鄩。这是意味深长的安排:让寒浞旧部(韦原是寒军将领)守寒浞故都,既示信任,也作监督。

第二层:战功将领。

虞虎封“司马”,掌王庭禁军。赐纶城附近良田千亩。

木矛(有虞氏猎手首领)封“虞侯”,掌山野之民,专司狩猎、采撷、山林防卫。

鹿角(老猎人)封“泽伯”,管雷夏泽一带,恢复有仍氏故地——这是替少康报答母族。

女艾功成身退,拒不受官。少康赐她“贞女”称号,黄金百镒,许她自择夫婿。她最终嫁给了虞虎帐下一名年轻校尉,隐居纶城,后开设医馆,传下“女艾灸法”。

第三层:寒浞旧部处置。

这是最棘手的问题。朝中分两派:激进派要“尽诛余党”,温和派要“赦免胁从”。

少康采取了分化策略:

首恶三十人——寒浞的核心幕僚、亲手杀害夏室成员的刽子手,公开车裂于市,诛三族。

中层三百人——将领、官吏,有劣迹但非元凶,全部流放东夷边地(今山东半岛),永不叙用。

普通士卒、小吏——约五千人,全部赦免,打散编入各军,或遣归务农。少康甚至从王庭拨出粮食,助他们安家。

最妙的一招是:少康从流放者中选出十人,赦免,任命为地方小吏。理由是“彼等熟悉寒浞弊政,可助新政避坑”。

这十人感激涕零,成了最忠心的新政宣传者。

封赏完毕,少康宣布三条新政:

一、“什一税”——恢复禹制,田赋只收一成,废除寒浞时的苛捐杂税。

二、“释奴隶”——寒浞时期因欠债、犯罪为奴者,全部赦免为平民,分给荒地自耕。

三、“奖垦荒”——开荒者,前三年免税,所垦之地永为私产。

诏令颁布,万民欢呼。

但少康知道,真正的考验在落实。他任命季杼为“巡按使”,率百人巡查各州,监督新政执行。又设“谏鼓”于纶城四门,民有冤情,可击鼓直诉。

封赏后第十日,少康在旧宫设宴,单独款待几位核心功臣。

宴是家宴规格,无歌舞,只几个简单菜肴:烤鹿肉、煮菽豆、蒸粟饭、藿叶汤。酒是薄酒,兑了水。

伯靡、虞思、灌荼、鄩梁、虞虎、季杼在座。

少康举杯:“今日无君无臣,只有战友。敬诸位。”

共饮一杯后,少康忽然放下酒杯:“现在说真话吧。新政可行否?”

沉默片刻。

虞思先开口:“什一税恐不足用。王庭要养军、修城、治水,至少需什二。”

灌荼附和:“释奴隶,贵族必怨。那些奴隶多是贵族私产。”

鄩梁忧心:“奖垦荒是好,但好地已尽归贵族,荒地多在边陲,开垦艰难,且易引夷狄侵扰。”

问题一个个抛出。少康静静听完,才道:

“什一税不足,可从官营盐铁补。设盐官、铁官,专营专卖,利润归王庭。”

“释奴隶,贵族损失,可用爵位补偿。开‘捐爵制’:贵族献出奴隶,按人数赐爵。无实权,但有荣耀。”

“垦荒难,派军队护卫。且新垦之地,十年内王庭不收税,全归垦者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

众人眼睛一亮。这些办法,既解决问题,又不激化矛盾。

“但有一事,”伯靡缓缓道,“王上真信那些寒浞旧部?尤其韦,他毕竟曾是寒浞心腹。”

少康微笑:“不信。所以让他守斟鄩——那里全是夏民,他若有异动,百姓先不答应。且他家族百口,已迁至纶城居住。”

人质在手。众人恍然。

“还有,”少康看向季杼,“你明日出发巡查,带上一件东西。”

他命人抬上一口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数十卷竹简——那是寒浞时期的户籍、税册、刑案记录。

“寒浞虽暴,但记录详实。你按此册,核对各州人口、田亩、赋税。有隐瞒者,严惩;有冤案者,平反。”少康顿了顿,“最重要的是,找出‘隐户’。”

隐户,即逃税的黑户。寒浞时赋税重,百姓常隐匿人口、田地。少康要的不仅是轻徭薄赋,更是摸清家底。

季杼郑重接过:“儿臣明白。”

宴至深夜。众人告退后,少康独坐殿中。烛火摇曳,映着墙上新挂的禹王像——那是鄩梁根据传说所绘,容貌威严,手持耒锸。

少康对着画像,轻声道:“禹祖,您治水时,可曾想过后世子孙会如此艰难?”

画像无言。只有夜风吹过窗棂,发出轻微的呜咽。

三、纶城新都

定都纶城的决定宣布后,少康没有立即迁都。

他命季杼先回纶城,督建新宫。自己留在斟鄩三个月,完成三件事:

第一,整理九鼎,迁往纶城。这是浩大工程:每鼎需百人搬运,沿途修路架桥。少康亲自设计运输方案:将圆鼎置于特制木轮车上,车前用百牛牵引,车后二百人控绳缓降。沿途每十里设一驿站,换牛换人。

第二,处理斟鄩旧宫。少康没有拆除寒浞所建宫殿,而是改为“夏史馆”,存放历代典籍、档案。又设“太学”,召天下聪颖子弟入学,学习文字、算术、礼仪。这是培养新朝官僚的摇篮。
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:安抚斟鄩百姓。少康宣布,不愿随迁者,可继续居住,赋税减半;愿迁者,分给纶城土地、房屋、农具。最终约三成百姓(多是夏后氏遗民)选择随迁。

次年仲春,少康率文武百官、九鼎仪仗、三万军民,浩浩荡荡东迁。

队伍绵延二十里,首尾不能相望。最前是玄圭车(玄圭置于玉匣,由八名武士护卫),接着是九鼎车,然后才是少康的王驾。队伍中还有牛车、马车、独轮车,载着典籍、祭器、粮种,甚至移植的桑树、枣树苗。

沿途百姓夹道迎送,有的跪献粟饭,有的泣别——他们中很多人的父祖曾随仲康、姒相流亡,如今终于能回家了。

行至雷夏泽,少康特意停留三日。他来到当年母亲跳崖的河边,设祭坛祭奠。又找到泽叟的船屋遗址——那里只剩几根朽木,但他还是恭敬三拜。

“若没有你们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他轻声说。

三日后,队伍抵达纶城。

此时的纶城已焕然一新。季杼督造的新宫建在城中央高地上,虽不如斟鄩旧宫宏伟,但布局合理:前朝后寝,左祖右社,符合古制。城墙加高到三丈,四门建城楼,城外挖护城河,引睢水灌注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北新建的“九鼎台”——那是用夯土筑成的高台,九级台阶,台上建亭,九鼎陈列其中。台下是广场,可容万人集会。

迁都大典在九鼎台举行。

那日晴空万里,春风和煦。少康着玄端冕服,执玄圭,登台告天:
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臣姒少康,承先祖禹、启之绪,赖天地祖宗之灵,赖万民诸侯之力,克复旧物,光复夏祀。今迁都纶城,誓告天地:自今而后,勤政爱民,敬天法祖,若有违誓,天厌之!地弃之!”

礼成,万民山呼。

当夜,少康在新宫设宴,款待随迁军民。宴席从宫内摆到宫外广场,用的是“流水席”——菜肴不断,随到随吃。虽然只是简单的粟饭、菽羹、烤鱼、腌菜,但管饱。

少康携姚姒、姚妫,亲自为老者斟酒,为孩童分肉。这一幕被百姓铭记,后来演变成“少康宴”的传说。

然而欢庆之下,暗流涌动。

迁都后第七日,少康接到第一份紧急奏报:东夷莱夷部,劫掠了纶城运盐的车队。

“莱夷不是盟友吗?”虞虎怒道。

虞思面色尴尬:“莱夷与我有虞氏素有旧怨,此次恐是试探。”

少康沉思片刻:“派使者去,问莱夷首领:要战,还是要和?”

“若是要战呢?”

“那便战。”少康平静道,“但要告诉所有东夷部落:我们只打莱夷,不牵连他部。且战后,莱夷土地、人口,由各部落均分。”

这是赤裸裸的利诱。虞思眼睛一亮:“王上高明。”

果然,消息传出,其他东夷部落纷纷与莱夷划清界限。莱夷孤立无援,只得请罪,赔偿十倍盐货。

一场危机,消弭于无形。

但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:旧贵族开始反弹。

迁都后,权力结构重组。旧都的贵族(多是夏后氏远支)发现,他们在新都毫无根基,而纶城系、有虞系的新贵迅速崛起。这些人联合起来,以“维护祖制”为名,要求恢复旧都的封地、特权。

少康的应对是:开“朝议”。

他让新旧贵族当庭辩论。旧贵族引经据典,说“天子居天下之中”;新贵族则摆事实,讲“纶城粮足兵强”。吵了三天,少康最后裁决:

“旧都贵族,可保留斟鄩封地,但需亲往治理,不得遥控。同时,在纶城附近另赐新地,两选其一。”

这招狠:要么放弃斟鄩的虚名,来纶城拿实利;要么守着斟鄩的破地,远离权力中心。大部分贵族选了后者——毕竟实利重要。

少数顽固派不肯就范。少康也不强压,只是将他们的子弟召入太学“学习”,实为软禁。同时提拔他们家族中不得志的庶子,分给官职。家族内斗,自然无暇他顾。

迁都三个月后,纶城政权基本稳固。

但少康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一日,他召季杼入宫,指着案上一堆竹简:

“这是各州报上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。你看出问题了吗?”

季杼翻阅良久,抬头:“隐户比想象的多。各州上报人口总计三十万,但按寒浞旧册,应有五十万。”

“二十万人,去哪了?”少康问。

“或逃入山林为盗,或依附贵族为奴,或……被各州隐瞒,以逃税。”

“所以新政的关键,不是减税,是‘均税’。”少康站起来,“要让真实的人口、田亩浮出水面。但不可强来,需用巧劲。”

“儿臣有一策。”季杼说,“开‘自首令’:隐户自首者,既往不咎,分给荒地;揭发隐户者,赏;继续隐瞒者,一旦查出,严惩。同时,派人暗访,核对各州上报数据。”

“再加一条。”少康补充,“设‘考课制’:各州长官,每年考核。户口增、田亩增、赋税增者,升;减者,罚。让他们自己主动去查隐户。”

父子相视一笑。新政的脉络,渐渐清晰。

当夜,少康登上纶城北城墙。城下万家灯火,炊烟袅袅。远处睢水如带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
姚姒走来,为他披上裘衣: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我母亲。”少康轻声,“她若能看到今日,该多好。”

姚姒握住他的手:“她能看见。星星那么多,总有一颗是她。”

少康仰头。星空浩瀚,银河横贯。他忽然想起,今夜是母亲忌日。二十年前的今夜,她在帝水崖边纵身一跃。

“母亲,”他心中默念,“你让我活下来,让我复国。现在,让我试试看,能不能让天下人都活得更好。”
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春寒,也带着新生的气息。

纶城的灯火,一盏盏,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。

四、母亲归来

少康登基第三年,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纶城:后缗还活着。

报信的是个老猎人,说有仍氏故地(雷夏泽以南)的山中部落,来了一位“神婆”,自称是夏后氏王妃,已在那传道十年。

少康第一反应是不信——当年母亲跳崖,他亲眼所见(虽未见尸)。但老猎人描述那妇人的容貌:方额广颐,左眉有颗小痣,说话时习惯性抿右唇——这些细节,只有至亲才知。

他立刻命季杼率百骑前往查证,自己则坐立难安。

姚姒劝他:“母亲若真在,是大喜;若不是,也不失望。”

“不,”少康摇头,“我怕是真的——若她真活着,这二十年在山中受苦,而我却以为她早逝,未尽孝道……”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十日后,季杼飞马回报:确有一老妇人在山中部落传“夏祀”,教人织布、采药、认字。她不言名姓,但容貌确如描述。更关键的是,她出示了一件信物:半块断裂的玉环。

少康看到那半玉环时,浑身一震——这是母亲当年常戴的饰品,另半块在他这里,是辛女(养母)留给他的。两块对接,严丝合缝。

“快!备驾!我亲自去!”

少康不顾劝阻,只带五十轻骑,日夜兼程奔赴山中。三日后,抵达那片名为“女娲坳”的谷地。

谷中散居着百来户山民,房屋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。时值初夏,山花烂漫。村中央有棵巨大的榕树,树下搭着草棚,一群孩童正围坐听讲。

讲学的老妇人背对来路,声音苍老但清晰:“……所以禹王治水,不是堵,是导。人生亦如是,遇到难处,不是硬顶,是找到出路……”

少康下马,一步步走近。他的心跳如擂鼓。

老妇人似有感应,缓缓转身。

四目相对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那张脸,比记忆中年迈太多:皱纹深刻,头发全白,但眉眼轮廓,正是母亲后缗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依然清澈坚定。

“康……儿?”老妇人颤抖着,手中竹简落地。

少康跪倒在地,膝行上前,抱住母亲的腿,嚎啕大哭。

二十年的思念、愧疚、委屈,在这一刻决堤。他不是君王,不是统帅,只是一个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。

后缗抚摸他的头,泪水也滚滚而下:“长大了……真像你父亲……”

当日,全村设宴。山民这才知道,这位教了他们十年的“巫婆”,竟是夏后氏王妃,当今天子的母亲。

席间,后缗讲述了她如何生还:当年跳崖时,被崖壁横生的松树拦了一下,坠入深潭,顺流漂下,被下游渔夫所救。但流产了(那夜惊吓过度),昏迷数月,醒来时天下已乱。她不敢回有仍氏,怕连累族人,便隐入深山。后来听说少康还活着,在纶城起兵,她想过去相认,但怕自己是累赘,也怕影响儿子大业。

“我在山中传夏祀,教山民识字,是想……万一康儿败了,至少夏后氏的道理,还能传下去。”后缗轻声道。

少康泣不成声:“母亲受苦了……”

“不苦。”后缗微笑,“看到山民从蒙昧到开化,看到夏祀在蛮荒之地生根,我觉得……这二十年,值了。”

三日后,少康恭迎母亲回纶城。

消息传开,举国震动。百姓自发在道路两旁跪迎,高呼“圣母还朝”。这不仅仅是母子重逢,更是一个象征:夏后氏不仅复国,连当年被认为必死的王妃都回来了,这不是天命是什么?

回宫后,后缗拒绝住进太后宫殿,只选了一处僻静小院,取名“归宁居”。她依旧粗衣素食,每日教宫人织布、采药,偶尔给孙儿季杼讲古。

少康每日晨昏定省。母子常在院中榕树下对坐,说些家常话。

一日,后缗忽然问:“康儿,你现在是天子了,可知天子最难的是什么?”

“请母亲教诲。”

“不是打仗,不是治国,是‘不变’。”后缗望着远方,“你父亲、你祖父,年轻时都是英主。但权力坐久了,人会变——变得多疑,变得暴戾,变得听不进真话。”

她转头看着儿子: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:每年今日,你来这小院,脱下冕服,只做我的儿子。我问你三个问题,你必须说真话。”

“哪三个问题?”

“第一,今年你杀了几个人?为何杀?第二,今年你拒谏几次?为何拒?第三,今年你可曾因私欲而害公义?”

少康肃然:“儿臣遵命。”

这成了少康朝不成文的规矩。每年母亲归来的纪念日,天子必至归宁居,向母亲述职。这仪式后来被史官记载,称为“归宁三问”。

后缗归来的另一个影响,是推动了“女学”的设立。

她见纶城只有男子可入学,便向少康进言:“女子亦当识字明理。母亲贤,则子女贤;妻子贤,则家道兴。”

少康允准,在纶城设“女庠”,由后缗亲自主持,教女子识字、算术、女红、医药。最初只有贵族女子入学,后扩大到平民。这是中国有记载的最早的官办女子学校。

后缗还做了一件事:她将山中部落的“议事制”引入宫廷。即每月朔望,召集后宫妃嫔、女官、命妇,共议宫中事务。虽然范围有限,但打破了“妇人不得干政”的旧习。

姚姒、姚妫受婆婆影响,也开始参与政事。姚姒协助训练女兵(负责宫廷守卫、医疗救护),姚妫则主持织造局,改良纺织技术,推广新式织机。

这些变化,起初遭保守派反对。但后缗只说一句:“夏后氏能复国,靠的不是男人,是我这个妇人当年没死成。”

无人敢驳。

少康三十七岁寿辰时,后缗送他一件礼物:一件亲手织的麻布深衣,样式与当年姒相所穿一模一样。

“穿上,给你父亲看看。”她说。

少康换上,在父亲灵位前站立良久。镜中的他,已到父亲当年的年纪。他忽然理解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:不是恐惧,是遗憾——遗憾不能看着儿子长大,遗憾不能亲手复国。

“父亲,”他轻声说,“我做到了。您安心吧。”

灵位前的长明灯,忽然爆了个灯花,像是回应。

那夜,少康梦见父亲。梦中的姒相很年轻,笑着拍拍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,只是指了指天空。

少康醒来,推窗望去。启明星正亮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母亲归来,像一块最后的拼图,补全了少康生命中所有的缺憾。

从此,他可以心无旁骛地,去建设那个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都没能建成的理想国度。

五、纶城日出

少康登基第五年,纶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太平年景。

春耕时,少康亲执耒耜,在城南“籍田”行开耕礼。这是禹王留下的传统:天子亲耕,以示重农。但少康不止做样子——他真能熟练扶犁,因为他曾是有仍氏的牧正,深知农事。

秋收后,王庭统计:全国户口增至六十万(隐户大半浮出),垦田百万亩,赋税收入较寒浞时反增三成——因为税率虽低,但纳税基数大了,且盐铁专营利润丰厚。

国库充实,少康开始大工程:

第一,修“夏渠”。从睢水开凿人工渠,连接雷夏泽、孟渚泽,贯通纶城周边水系,既可灌溉,又可航运。这是季杼设计的,他改良了测量工具(用日影定位,用水平仪测高差),工程进度比预计快一倍。

第二,建“常平仓”。在各州要地建粮仓,丰年收储,荒年放粮,平抑物价。这是后缗的建议,她在山中见过太多饥荒惨剧。

第三,铸“夏钱”。此前交易多用贝币、布帛,不便携带。少康命鄩梁铸青铜钱,圆形方孔,上铸“夏后通宝”四字。这是中国有记载的最早的金属铸币。

这些措施让国力蒸蒸日上。但少康最看重的,是另一件事:修史。

他命伯靡(虽归隐,但此事非他莫属)总领,召集天下学者,整理夏后氏历代口传历史,刻于竹简。这是中国第一部官修史书,名为《夏书》。内容从禹王治水,到太康失国,到少康复国,如实记录功过得失。

伯靡在序言中写:“史者,镜也。后人观之,可知兴替,可鉴得失。故史贵真,不讳恶,不溢美。”

少康亲自审阅,只改了一处:关于寒浞的部分,他命加上“然其治水、筑城、统一度量衡,亦有功于民。人虽暴,政不全非。”

史官不解:“王上,为何为逆贼说话?”

少康答:“寒浞若全无是处,何以统治四十年?记其恶,是为警醒;记其善,是为客观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承认敌人的长处,才能超越敌人。”

这句话后来成了史家准则。

第五年冬至,少康在九鼎台举行大祭。这次不仅有诸侯,还有各州推选的“三老”(年高德劭者)、“孝悌”(孝子贤孙)、“力田”(善耕者)代表。这是少康的创新:让平民参与国家大典。

祭毕,少康宣布:“自明年起,行‘巡狩制’:每五年,寡人亲巡九州,察民情,听民声。各州‘三老’可直陈利弊,不受地方官阻拦。”

这意味着,王权直接深入民间,地方官再难欺上瞒下。

消息传出,万民欢腾。

祭典那夜,少康独登九鼎台。台上寒风凛冽,但他不觉冷。台下,纶城万家灯火,如星海落地。

季杼寻来,为他披上大氅:“父亲,看什么?”

“看未来。”少康说,“你说,一百年后,纶城会是什么样子?”

季杼想了想:“城墙更高,宫殿更多,人口或许有百万。夏渠可通舟至东海,钱币通行天下,各州孩童皆可入学……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季杼迟疑,“也许那时,已无战争,百姓不知兵戈为何物。”

少康笑了:“那恐怕要更久。但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,就好。”

他忽然问:“杼儿,你可曾想过,若当年母亲没有逃出来,若我没有复国,你现在会在哪?”

季杼沉默片刻:“或许在山中打猎,或许在泽地捕鱼,或许……早就死了。”

“所以,”少康拍拍儿子的肩,“我们是被历史选中的人。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,是因为无数人用命把我们推到这个位置。我们欠他们的,不是一句‘谢谢’,是把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,用到最好。”

季杼郑重:“儿臣明白。”

父子二人并肩而立,看东方渐白。启明星淡去,朝霞染红天际。

“父亲,该早朝了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他们走下九鼎台。台阶下,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。

少康整理冕服,深吸一口气,走向明堂。那里,新一轮的朝议即将开始:要议黄河水患的治理,议西戎犯边的应对,议是否与南方三苗通婚联盟……

问题永远会有,但只要太阳还会升起,就有解决的机会。

明堂大门敞开,晨光涌入,照亮玄圭上“夏后氏王权天授”七个古字。

少康抚过那冰凉的刻痕,然后,稳步走进光中。

远处,有雄鸡啼晓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