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夏少康复国之战 > 第八章:烬军合流

第八章:烬军合流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一、有鬲誓师

伯靡在有鬲氏收到戈城捷报的那天,正逢冬至。

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,用仅存的右手展开密信时,枯瘦的手指在羊皮上颤抖。当读到“季杼阵斩寒豷,戈城已克”这十个字时,他仰起头,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。

三十年。从他护卫仲康出奔,到如今少康的儿子都成了能斩将夺城的少年英雄,整整三十年。

“备祭坛。”他哑声下令,“我要祭奠先王、先太子。”

有鬲氏的祭坛设在寨子中央,是一座三层夯土圆坛,顶端立着玄鸟图腾——这是商族的标志,有鬲氏本为子姓,与商同源,但因与夏后氏累世联姻,早已被视为夏朝股肱。

伯靡换上珍藏多年的麻布深衣,那是仲康赐给他的朝服,虽已褪色发脆,但每次重大仪式他必穿上。他左手空袖用麻绳扎起,右手捧着三个陶罐——里面分别是太康、仲康、姒相的骨灰。当年三位夏后死于非命,尸骨无存,伯靡秘密收集了他们衣冠冢的尘土,混以香灰,当作灵位供奉。

坛下,有鬲氏五百甲士肃立。这些战士披着简陋的皮甲,持着石戈木矛,但眼神坚定——他们大多是夏后氏旧部后代,父祖多死于寒浞之手。除了有鬲氏本族兵,还有斟灌氏的三百水军(由灌荼率领)、斟鄩氏的二百匠兵(由鄩梁率领),总计千人,这就是“烬军”的全部家当。

伯靡登上祭坛,将三个陶罐供奉在玄鸟图腾前。他跪地三叩,起身时,冬日的阳光正刺破晨雾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
“诸位!”他的声音苍老却铿锵,“三十年前,寒浞篡逆,夏室倾覆。太康王崩于戈地,仲康王薨于流亡,姒相太子自刎帝丘。老臣无能,不能护主全节,苟活至今,唯有一愿:见玄圭重归夏后,见寒浞枭首谢罪!”

坛下千人寂静,只有北风呼啸。

“今日,少主少康已据纶城,破戈地,斩寒浇、诛寒豷。寒浞两翼皆断,困守斟鄩。而我等——”伯靡举起右臂,“三十年忍辱,三十年蓄力,等的就是今日!有鬲氏、斟灌氏、斟鄩氏,夏后氏三大辅臣之后,当为复国先锋!”

灌荼率先举戈:“复夏!诛寒!”

千人齐吼,声震四野。

伯靡走下祭坛,开始点兵。他虽老,但三十年军旅生涯让他对细节了如指掌:

“有鬲氏五百甲士,分三队:一队重步,持大盾长矛,攻城时列阵在前;二队弓手,用硬木弓、骨镞箭,压制城头;三队工兵,携云梯、钩索、撞木。”

“斟灌氏三百水军,分乘五十条独木舟,沿河水(黄河)南下,入洛水,直抵斟鄩东门。任务有三:一,封锁水路,断寒浞逃路;二,运攻城器械;三,若城破,水军先登。”

“斟鄩氏二百匠兵,掌所有攻城器械:云梯十架(竹木结构,外包湿牛皮防火)、撞车三辆(巨木为槌,下有轮)、弩砲五架(季杼送来图纸后仿制)、还有——”伯靡顿了顿,“‘火鸦’百只。”

所谓“火鸦”,是鄩梁发明的火攻器具:用竹篾编成鸟形骨架,外糊浸油麻纸,腹内填硫磺、硝石、干草。点燃后从弩砲抛出,可飞越城墙,落入城内引火。

“七日内,完成所有准备。”伯靡下令,“冬至后第七日,祭旗出发!”

当夜,伯靡在密室最后一次推演斟鄩城防。

斟鄩城是禹王定都时始建,历代增修,城墙高四丈,基厚三丈,夯土夹木骨,异常坚固。城有四门:东门临洛水,有码头;北门通邙山,地势最高;西门接官道,最为开阔;南门对伊阙,有瓮城。

寒浞占据后,又做了加固:城墙加高至五丈,四角建箭楼,城外挖壕沟(引洛水灌注),城门包青铜皮,门内设千斤闸。

“强攻必伤亡惨重。”伯靡对着地图喃喃,“必须智取。”

他想到了内应。三十年来,他在斟鄩城内埋下不少暗桩:有老宫人,有不得志的小吏,有被寒浞压迫的商户。最关键的是西门守将“韦”——此人是仲康旧部之子,伯靡暗中联络多年,约定城破时献门。

“但韦的兵力仅百人,守西门需对付五百守军。”伯靡盘算,“需在城外制造混乱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”

他决定用“火鸦”夜袭东门——那里是粮仓所在,一旦起火,守军必救。同时水军佯攻,做出主攻东门的假象。待城内调动,韦便开西门。

计划已定。伯靡最后检查了玄圭拓片——这是他与少康约定的信物,合兵时需验看。又写了一封密信,用蜡封好,交予心腹:“若我战死,将此信交予少主。”

信中只有八个字:“老臣尽忠,死而无憾。”

二、洛水舟师

冬至后第七日,烬军誓师出发。

五百甲士列队出寨,灌荼的三百水军已先一日乘舟南下。伯靡站在战车上——那是一辆简陋的双轮车,由两匹老马牵引,车上插着玄鸟旗。他右臂高举,向送行的族人最后致意。

有鬲氏全族扶老携幼,跪在道旁。他们知道,这一去,或许很多人再也回不来。

“父亲,”伯靡的儿子,一个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跪在车前,“让儿代您去吧!”

“不。”伯靡摇头,“这是我三十年的债,必须亲自去还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我不归,你就是有鬲氏族长。记住:永远忠于夏后氏。”

车队启程。五百人沿着冰封的河岸向南行进,日行四十里。伯靡虽在车上,但每夜宿营,必亲自巡查岗哨,检查装备。他的严谨让年轻士兵肃然起敬——这位独臂老人,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懂战争。

第四日,抵达河水(黄河)渡口。灌荼的水军已在此等候。五十条独木舟用绳索相连,像一条水上长龙。舟上堆满物资:粮食、箭矢、火油,还有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“火鸦”。

“河水已结薄冰,需破冰行舟。”灌荼报告,“且越往南,洛水段冰越厚,舟师恐难速行。”

伯靡皱眉。他没想到今年寒冬如此凛冽。

“用‘破冰船’。”他想起旧时记忆,“选三条最大舟,船首包铜皮,士卒轮换用长杆凿冰,开出一条水道。”

这办法笨拙但有效。舟师每日只能前进二十里,且不断有人失足落水——冰水刺骨,落水者若不及时救起,半刻即僵。三日下来,非战斗减员已达三十余人。

伯靡的旧伤(断臂处)在严寒中阵阵作痛,夜里常痛醒。但他从不声张,每次醒来就着冷水吞一把止痛草药(乌头根磨粉,微量可镇痛,过量则致命),继续指挥。

第七日,舟师进入洛水段。这里冰层更厚,破冰船铜皮都撞弯了。更糟的是,遇到了寒浞的水军巡逻队——十艘快艇,每艇五人,装备弓箭。

“敌袭!”

水军交战在冰河上展开。烬军舟大笨重,但载人多;敌军艇小灵活,弓箭精准。灌荼指挥水军结圆阵,将伯靡的指挥舟护在中央,外围用大盾抵挡箭矢。

“用弩砲!”伯靡下令。

舟上搭载的三架弩砲开始还击。这不是季杼改良的型号,而是老式弩砲,射程仅五十步,精度差,但发射的石弹重达十斤,击中即船毁人亡。

“轰!”一枚石弹命中敌艇,木屑纷飞,艇上五人全部落水。

但敌军也发现了弩砲的弱点:装填缓慢。他们分散开来,从多个方向骚扰。战斗持续一个时辰,烬军损失五舟,伤亡四十余人;敌军损失三艇,余者遁去。

“不能耽搁。”伯靡看着天色,“寒浞已知我军南下,必加强防备。必须加快速度!”

他下令:弃沉重物资,只带武器、三日粮、火攻器具。轻装疾行。

又三日,舟师抵达洛水中游,距斟鄩仅五十里。伯靡选择一处河湾隐蔽,派斥候上岸侦查。

斥候带回两个消息:一,斟鄩城四门紧闭,守军戒严;二,少康的联军已在城南三十里处扎营,兵力约四千。

“少主到了。”伯靡长舒一口气,“传令,今夜子时,我去见少主。”

当夜,伯靡乘小舟悄然靠岸,在两名亲卫搀扶下,步行前往联军大营。他腿脚已不灵便,五里路走了近一个时辰。到达营门时,已是丑时。

守营士兵见一独臂老者深夜来访,戒备森严。伯靡出示玄圭拓片:“有鬲氏伯靡,求见少主。”

片刻,营中奔出一人。火把光下,少康披衣而来,见到伯靡,疾步上前搀扶:“老臣!您怎么亲自来了!”

“老臣……”伯靡想跪,被少康死死扶住,“老臣来迟了!”

“不迟,正是时候!”少康将他引入大帐,命人端来热汤。

帐中温暖,伯靡喝下热汤,冻僵的身体渐渐复苏。他打量着少康——当年那个从泽地逃出的少年,如今已是沉稳英武的领袖,眼角有了细纹,但目光更加深邃。

“少主,老臣带来千人。”伯靡汇报军情,“有鬲氏五百甲士、斟灌氏三百水军、斟鄩氏二百匠兵,已在洛水隐蔽。另,城内西门守将韦是老臣内应,约定城破时献门。”

少康大喜:“太好了!我正愁强攻伤亡大。”他铺开地图,“老臣请看,我计划三面佯攻,一面主攻。东门临水,用老臣水军佯攻;北门依山,用疑兵;南门开阔,我主力佯攻。真正的主攻方向是西门——待守军被调动,韦开城门,我军精锐突入。”

“与老臣所想一致。”伯靡点头,“但需精确配合。老臣建议:三日后夜袭。第一夜,水军火攻东门粮仓;第二夜,少主佯攻南门;第三夜子时,总攻西门。”

“为何要三夜?”

“让守军疲惫,且产生‘狼来了’的麻痹。”伯靡说,“寒浞多疑,第一夜必全力戒备,第二夜稍懈,第三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老臣研究寒浞四十年,他有个习惯:事不过三。两次虚惊后,第三次他反而会放松。”

少康沉吟:“就依老臣。三日后,十一月廿八,总攻。”

计议已定,伯靡要返回舟师。少康送他出营,临别时,忽然握住他的手:“老臣,此战凶险,您年事已高,不如留在中军指挥?”

伯靡笑了,那笑容在火光下有说不出的苍凉:“少主,老臣苟活三十年,等的就是亲手攻入斟鄩、手刃寒浞那一刻。您不让老臣上前线,不如让老臣现在就死。”

少康无言,深深一躬。

伯靡还礼,转身走入夜色。他的背影佝偻,但步伐坚定。

少康望着那背影,忽然想起母亲后缗——这些老一辈的人,把一生的重量都压在了复国这两个字上。他们活着的意义,就是见证夏祀重光。

他回到帐中,季杼已等在那里。

“父亲,伯靡老将军他……”

“他要亲手报仇。”少康轻声道,“这是他的权利,也是他的宿命。”

季杼沉默片刻:“我会保护好他。”

“不。”少康摇头,“你要做的,是打赢这场仗。至于个人的生死荣辱……”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,“在历史面前,都太轻了。”

三、三夜疲敌

十一月廿五,第一夜。

子时,洛水东岸突然亮起百点火光。那是灌荼的水军点燃了“火鸦”,用弩砲抛射向斟鄩东城。竹纸糊成的火鸦在空中展开翅膀,拖着火焰的尾迹,如同百只燃烧的凤凰,飞越城墙。

大部分火鸦落入东城粮仓区。干燥的粮垛遇火即燃,顷刻间火光冲天。守军敲响铜钲,全城惊动。

寒浞从寝宫冲出,登上东城箭楼。六十五岁的他须发皆白,脸上刺青已褪色模糊,但眼中的阴鸷丝毫未减。他看着粮仓大火,嘴角抽搐:“救火!调北门、西门守军!”

“陛下,恐是调虎离山……”内侍提醒。

“粮不能失!”寒浞吼道,“快去!”

守军调动。韦在西城门楼,看着一队队士兵跑向东城,心中默记:东门原守军五百,现增援三百;北门调二百;西门调一百。西门守军从五百减至四百。

火势在天明前扑灭,但损失惨重:三成存粮化为灰烬。

寒浞一夜未眠,眼中血丝密布。他命加强戒备,尤其东门、南门——他判断敌军主攻方向必是这两处。

十一月廿六,第二夜。

亥时,城南传来震天鼓声。少康主力四千人,高举火把,摆出攻城阵势。盾车在前,云梯在后,弩砲齐射,石弹砸在城墙上咚咚作响。

寒浞急登南城。只见城外火光绵延数里,杀声震天,似有万军来攻。

“陛下,要调兵吗?”守将问。

寒浞眯眼观察片刻,忽然冷笑:“虚张声势。你看他们盾车虽多,但推进缓慢;云梯虽竖,但无人攀登。这是佯攻,想调我兵力。”他下令,“南门守军不动,其他三门戒备。”

果然,联军佯攻一个时辰后,悄然退去。城南恢复寂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影。

守军松了口气。很多人觉得,敌军就是骚扰,不敢真攻。

韦在西城门楼,看到守军开始懈怠——有人靠着墙打盹,有人偷偷喝酒暖身。他知道,疲敌之计见效了。

十一月廿七,第三夜。

这是总攻前夜,反常地平静。没有火攻,没有佯攻,连斥候活动都少了。

寒浞在宫中坐立不安。他召来巫史占卜,得“坎”卦,险陷之象。巫史战战兢兢:“陛下,卦象大凶,宜守不宜攻……”

“守?老子守了四十年!”寒浞摔碎龟甲,“传令,四门守军加倍警戒,任何人不得松懈!”

但命令传达下去,执行却打折扣。连续两夜折腾,士卒已疲。加上粮仓被烧,伙食减量,怨气滋生。很多士兵想:反正又是佯攻,何必认真?

子时将至。

伯靡在洛水舟师中,最后一次检查装备。他穿上皮甲——这是仲康赐的旧甲,左胸有个破洞,是当年寒浇一剑刺穿的,也是他断臂的那一战。他用麻绳将空袖扎紧,右手握剑。

“老将军,”灌荼低声道,“您真要去?”

“当然。”伯靡平静地说,“我答应过仲康王,要亲手把玄圭放回斟鄩的祭坛。”

“可您这身体……”

“身体不重要。”伯靡看着远处的斟鄩城影,“重要的是,让天下人看到:夏后氏的臣子,有始有终。”

他登上小舟,舟上除了桨手,还有十名死士——都是有鬲氏最精锐的战士,自愿随他先登。

与此同时,少康在西门外的密林中集结了两千精锐。季杼也在其中,他负责指挥弩砲队,专门对付城头守军。

“子时三刻,韦会举三支火把为号。”少康低声下令,“见信号,弩砲齐射,压制城头。盾车推进,撞开城门。伯靡老将军会从水路在东门佯攻,牵制敌军。”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城头,韦握紧剑柄。他身边站着西门守副——此人是寒浞心腹,必须除掉。韦看了眼滴漏:子时二刻。

“副将,”韦忽然说,“你看东门那边,是不是又有火光?”

副将转头去看。就在这一瞬,韦拔剑刺入他后心!副将瞪大眼睛,缓缓倒下。

“开城门!”韦低吼。

他的亲兵迅速行动,斩杀附近还在愣神的守军,搬开顶门杠。沉重的包铜木门,在黑夜中缓缓打开一条缝。

韦点燃三支火把,高举过头,在空中划了三个圈。

城外,少康看见信号:“攻城!”

四、血火城门

战斗在西城门爆发。

季杼的弩砲队率先发射。二十架弩砲同时抛射石弹,砸向城头。守军猝不及防,箭楼被砸塌一角,十余人被埋。紧接着,箭雨覆盖城垛,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。

十辆盾车在两百士卒推动下,冲向城门。车上撞木起落,轰击包铜木门。门后,韦的亲兵与反应过来的守军展开肉搏,死死护住门闩区域。

“顶住!”守军将领嘶吼,“放滚油!”

但滚油需要时间烧热。趁这间隙,盾车连续撞击,城门开始变形。

东门方向,伯靡的佯攻也开始。灌荼的水军发射剩余的所有“火鸦”,同时擂鼓呐喊,做出强攻姿态。东门守军以为主攻在此,不敢分兵救援。

寒浞在宫中听到四面杀声,惊慌失措:“到底哪边是主攻?!”

“陛下,西门告急!城门将破!”

“调北门、南门守军支援西门!”

但命令已难执行。城内乱成一团:有溃兵奔逃,有百姓哭喊,有趁火打劫者。寒浞的统治本就不得人心,此刻崩溃只在顷刻。

西门,第十次撞击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包铜木门终于破碎!城门洞开!

“杀!”少康长剑一指。

两千精锐涌入城门。巷战在门洞内展开,狭窄空间里,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来争夺。季杼率弩砲队登上城墙,从高处射杀守军。

韦浑身是血,退到少康身边:“少主,寒浞在宫中,有三百死士护卫!”

“带路!”

少康亲率五百人直扑宫城。沿途遇到零星抵抗,但大多守军见大势已去,或逃或降。

宫城前,寒浞的三百死士结阵死守。这些是寒浞豢养多年的私兵,悍不畏死。他们占据宫门,箭如飞蝗。

少康命盾车推进,弩砲压制。但宫墙高大,一时难破。

就在这时,伯靡赶到了。

他走水路从东门潜入,沿街巷杀来,身边只剩五名亲卫。见到少康,他喘息道:“少主,老臣知道一条密道……当年仲康王告诉我的,从宫外水渠可通宫内花园。”

“老将军带路!”

伯靡领百人绕至宫墙西北角。那里有一条暗渠,原是引洛水入宫的水道,现已干涸。众人钻入渠中,匍匐前行百步,从一处假山洞口钻出——正是宫内花园。

花园寂静,远处宫门杀声震天。

“寒浞必在正殿。”伯靡说,“老臣先去。”

“一起!”

百人潜行至正殿。殿门紧闭,门前有五十死士守卫。伯靡观察片刻:“少主,你带人正面佯攻,老臣从侧窗突入。”

“太险!”

“这是老臣的使命。”伯靡眼神决绝。

少康点头,命人擂鼓佯攻。守卫注意力被吸引,伯靡带十名亲卫绕到殿侧,用斧劈开窗棂,一跃而入。

殿内,寒浞正披头散发,将一包毒药倒入酒中。他听到破窗声,猛地转身,看见独臂的伯靡,瞳孔骤缩:“是你……伯靡!你这老狗还没死!”

“等你死了,我再死。”伯靡持剑逼近。

寒浞狂笑,拔出佩剑:“三十年前你是我手下败将,三十年后一样!”他虽老,但剑术仍在,且殿内狭窄,伯靡独臂不便。

两人交手。寒浞攻势凌厉,伯靡以守为主。十招过后,伯靡左支右绌,身上添了三道伤口。

“老将军!”窗外亲卫想进来帮忙。

“别过来!”伯靡吼道,“这是我和他的事!”

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一战:仲康被困,他率百骑救援,与寒浞单挑。那时他双臂完好,却仍败了,左臂被斩,仲康被俘……今日,必须雪耻!

寒浞一剑刺来,伯靡不躲不闪,用胸膛迎上!

“噗——”剑尖刺入皮甲,但被甲内暗藏的铜片挡住。寒浞一愣,伯靡的剑已刺入他小腹!

“你……”寒浞低头看着腹部的剑。

“这一剑,为太康王。”伯靡咬牙道,转动剑柄。

寒浞惨叫。

伯靡拔剑,又刺入他右胸:“这一剑,为仲康王。”

再刺左胸:“这一剑,为姒相太子。”

寒浞跪倒在地,血如泉涌。他抬头,眼中竟有一丝哀求:“给……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
伯靡举剑,对准他咽喉。但剑在半空停住了。

三十年的仇恨,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虚幻。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,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篡逆者,只是一个失败的可怜虫。

“你的命,该由天下人来审判。”伯靡收剑,对窗外喊,“绑起来!”

亲卫冲入,将寒浞五花大绑。这时殿门也被攻破,少康率军涌入。

“老臣!”少康见伯靡浑身是血,急上前搀扶。

“老臣没事……”伯靡喘息着,指向寒浞,“逆贼在此,请少主发落。”

寒浞被拖到殿外。宫城守军见主被擒,纷纷投降。

天明时分,斟鄩城光复。

五、烬军终章

寒浞被缚于宫前广场的木桩上。

全城百姓被召集而来,人山人海。他们看着那个统治了四十年的暴君,如今像待宰的牲畜般绑着,无不唏嘘。

伯靡站在高台上,他换上了那件破旧的朝服,独臂高举玄圭拓片。台下,烬军千人列队,虽伤亡近半,但人人挺立。

少康登台,当众宣布寒浞十二大罪:

“一罪,弑主后羿,篡夺大位!”

“二罪,屠戮夏室,三王殒命!”

“三罪,暴虐百姓,赋税什五!”

“四罪,强征徭役,死者枕藉!”

每念一罪,台下百姓便高呼:“杀!杀!杀!”

念到第十二罪“断绝夏祀,毁弃宗庙”时,伯靡老泪纵横。

少康最后宣判:“寒浞罪大恶极,天地不容。依夏法,当处醢刑(剁成肉酱)!”

寒浞听罢,惨笑:“成王败寇……给我个痛快!”

“痛快?”伯靡走下台,来到他面前,“你给过太康王痛快吗?给过仲康王痛快吗?给过姒相太子痛快吗?”他拔出短刀,“今日,老臣代三位先王,行刑。”
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转向百姓:“谁有亲人死于寒浞之手?上前来!”

人群沉默片刻,一个老妪颤巍巍走出:“我儿……修宫墙累死……”

接着一个中年人:“我父……交不起税被打死……”

一个少年:“我姐……被抢入宫,再没出来……”

一个接一个,成百上千人站出来。四十年暴政,家家有血泪。

伯靡将刀递给第一个老妪:“你来。”

老妪颤抖着手,在寒浞手臂上割了一刀。很浅,但血涌出。
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百姓轮流上前,每人一刀。这不是残酷,是仪式——让受害者亲手讨还一点公道。

寒浞开始还惨叫,后来麻木了。千刀之后,他已成血人,但还剩一口气。

伯靡最后上前,一刀刺入心脏。

寒浞头一歪,终于断气。

广场寂静。然后,不知谁先哭出声,接着哭声一片——是释放,是祭奠,是四十年压抑的宣泄。

少康登上高台,高举玄圭拓片(真玄圭还在宫中寻回中):“今日,夏室光复!自今而后,减赋至什一,免徭役三年,赦天下囚!”

欢呼声震天动地。

三日后,少康在斟鄩太庙举行大祭。真玄圭已从寒浞密室寻回,供奉于禹王神主前。伯靡率烬军全体,跪拜告慰先王。

祭毕,少康论功行赏。

他先扶起伯靡:“老臣三十年忠贞,首功当推。请老臣为相,总领国政。”

伯靡却跪地不起:“老臣年老体衰,且大仇已报,心愿已了。恳请少主准老臣……归隐有鬲氏,守护先王衣冠冢。”

少康再三挽留,伯靡坚辞。最后,少康封伯靡为“国老”,赐丹书铁券,有鬲氏永享河水百里渔盐之利。

封灌荼为水军都督,镇守洛水。

封鄩梁为工正,掌全国冶铸。

封韦为西城守将,赐姓“姒”,入夏后氏族谱。

最后,少康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:他命人厚葬寒浞。

“寒浞虽恶,但曾为天下共主。厚葬,非敬其人,乃安民心——让天下人看到,夏后氏有容人之量,不戮尸泄愤。”

墓地选在斟鄩城外荒丘,无碑无冢,但按诸侯礼下葬。此事争议颇大,但少康力排众议。

葬毕那日,伯靡来到少康面前,深深一拜:“少主仁德,老臣终于明白先王为何选您了——复国易,治国难;报仇易,安民难。少主已具治国之才,老臣……可以放心去了。”

三日后,伯靡率烬军残部返回有鬲氏。少康率文武送出十里。

临别,伯靡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:“此乃老臣三十年所著《夏训》,记先王治国之言、用兵之道。今赠少主。”

少康郑重接过:“老臣保重。”

伯靡微笑,转身上车。车队渐行渐远,消失在北方原野。

少康久久伫立。季杼轻声问:“父亲,伯靡老将军为何坚决要走?”

“因为他完成了使命。”少康望着远方,“老一辈的人,活着的意义就是复国。国复了,他们的生命也就圆满了。留下,反而不知如何自处。”

他转身,看向巍峨的斟鄩城:“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建设,比破坏难得多。”

当夜,少康在宫中找到一卷竹简——那是寒浞的起居注。他随手翻阅,看到一段:

“七月丙子,梦玄圭发光,坠于睢水。巫占曰:圭失则国亡。命浇寻之,未得。”

少康合上竹简,走到殿外。夜空繁星如海,其中一颗特别明亮——大火星,夏德之星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泽地船屋,泽叟教他认星时说:“大火明,夏室兴。”

如今,星象应验了。

但少康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他握紧玄圭,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,像一种无声的嘱托。

宫墙外,斟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这座古老的都城,在历经四十年黑暗后,终于重见光明。

而更远的地方,纶城、有虞氏、有鬲氏……整个夏土,都在等待一个新的时代。

少康深吸一口冬夜的寒气,转身回殿。

还有很多事要做:定都、建制、安民、抚夷。

但今夜,允许自己稍微休息一下。

他望向北方——那是伯靡归去的方向,也是有仍氏、泽叟、母亲后缗长眠的方向。

“我们赢了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告诉所有逝去的人。

夜风吹过宫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仿佛历史的回声。

烬军的时代结束了。

建设的时代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