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夔龙之庭
少康在有虞氏的巫医棚中醒来时,已是七日之后。
首先感受到的是草药的苦香——艾草、菖蒲、苍术混合焚烧的气味,萦绕在竹木搭建的棚屋里。接着是左肩和右腿的钝痛,但已被某种清凉的药膏缓解。他睁开眼,看见茅草覆顶,阳光从缝隙漏下,在泥地上洒出细碎的光斑。
“醒了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少康转头,看见棚屋门口坐着一位老妪。她身着赭色麻衣,头发用骨簪束成高髻,脸上刺青着螺旋纹——那是东夷巫医的标记。她手中正在捣药,石臼与石杵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。
“这是……有虞氏?”少康的声音嘶哑如破革。
老妪点头,端来一陶碗药汤:“喝。你发热五日,再晚半日,魂就散了。”
药汤极苦,少康一饮而尽。他挣扎坐起,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:左肩的青铜镞碎片被取出,伤口用桑皮线缝合;右腿扭伤处敷着厚厚的泥膏;手臂的蜂毒肿包被刺破引流,涂着深绿色的草汁。
“谁救的我?”他问。
“姚姒,族长之女。”老妪指向门外,“她晨猎时在龙图腾下发现你。本以为是死人,却见你手中紧握此物。”
她从草席下取出一件东西——正是少康放在龙爪下的陶偶。陶偶已被擦拭干净,那拙朴的人形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土色。
“这陶偶……”老妪盯着他,“是夏土的制式。孩子,你是谁?”
少康沉默。逃亡以来,他第一次需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。有虞氏与夏后氏曾有联姻(禹娶涂山氏,涂山与有虞同属东夷),但也曾臣服于后羿、寒浞。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
就在这时,棚帘被掀开。
进来的是个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,身着鹿皮短裙,小腿缠着麻布绑腿,腰间挂石匕、投石索,肩上还背着一张短弓。她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,用染红的麻绳束在脑后,额前缀着几枚穿孔的兽牙。皮肤是长年日晒的小麦色,眼睛亮如晨星。
“巫彭,他醒了?”少女声音清脆。
“刚醒。”老妪巫彭起身,“姚姒,此人来历不明,且身负夏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姚姒走到草铺前,蹲下身与少康平视,“你昏倒前朝东叩首,用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——那是夏后氏祭祖的礼节。你腰间的旧疤,是长年用投石索磨出来的,但有仍氏人用投石索多在左腰,你在右腰,说明你惯用左手。而夏后氏尚左。”
少康心中一震。这少女观察之细,判断之准,远超常人。
“所以你是谁?”姚姒追问,“姒姓的哪一支?太康?仲康?还是……姒相之后?”
棚内空气凝固。巫彭的手悄悄按向腰间的药囊——那里有能让人昏睡的粉末。
少康看着姚姒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杀意,只有纯粹的好奇,还有一种猎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。他忽然笑了——自逃亡以来第一次真诚的笑。
“姒相之子,少康。”
姚姒眼睛一亮:“果然!父亲猜对了!”
“你父亲是?”
“有虞氏族长,虞思。”姚姒站起,“他想见你。能走吗?”
少康尝试下地,右腿仍痛,但能勉强站立。姚姒递来一根桃木杖,他拄着,跟着她走出巫医棚。
有虞氏的村落建在一片缓坡上,房屋多是半地穴式——先挖方形土坑,深四五尺,四周筑矮墙,上覆锥形茅顶。但中央区域有几座高基建筑,以夯土筑台,台上立木骨泥墙,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。那是族长的居所和祭祀之所。
时值午后,村落中人来人往。男人们肩扛石锄从田间归来,女人们在陶窑旁制坯,孩童追逐嬉戏。少康注意到,有虞氏的制陶技术比有仍氏精细得多:陶轮普遍使用,器形规整,纹饰繁复,已出现早期的黑陶,薄如蛋壳。
“你们会烧黑陶?”他忍不住问。
姚姒回头:“父亲从斟鄩请来了陶匠——后羿占斟鄩时,一些夏匠逃到了东夷。”她顿了顿,“父亲说,器物见人心。夏匠能烧薄陶,是因心静手稳;寒浞的陶匠烧的陶厚而脆,是因心浮气躁。”
少康咀嚼着这话,已来到中央最大的建筑前。这是座“前堂后室”的格局,堂前立着九级土阶——九是极数,只有族长能用。
堂内,一人背门而立,正在观看墙上悬挂的兽皮地图。他身着青色深衣,腰束玉带,头发灰白相间,用玉冠束起。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身。
虞思年约五十,面容清癯,长须及胸,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,目光却锐利如鹰。他上下打量少康,半晌,开口道:
“像,真像。”
少康不解。
“像你祖父仲康。”虞思走近,“尤其是这额头,方广如禹。你父亲姒相更像你曾祖太康,清秀些,但失之柔。”
少康躬身行礼:“谢族长救命之恩。”
“不是救命,是投资。”虞思的话直接得惊人,“我救你,因为你有价值。但价值有多大,需要验证。”他指向堂侧一张木案,案上摆着三件东西:一把石斧、一卷麻布、一瓮粟米。
“选一件,证明你的价值。”
二、庖正试炼
少康看着那三样东西。
石斧代表武力——他可以当场展示技艺,证明自己是勇士。麻布代表财富——他可以陈述治国理念,证明自己有智谋。粟米代表生计——最平凡,也最根本。
他选了粟米。
虞思挑眉:“为何?”
“斧可夺布,布可换米,但米能活人。”少康说,“活人方有兵,有兵方有国。”
“好。”虞思击掌,“那你就从庖正做起。”
有虞氏的庖正,掌管全族三百户、两千余人的饮食。这不是闲职——在粮食常不足的远古,如何分配食物,直接关系部落存亡。前任庖正因为私扣猎肉,已被族人用石斧砸碎了膝盖。
少康接任时正值秋末,冬储是关键。有虞氏今年收获尚可:粟米八百石、黍米三百石、豆类二百石,猎物腌肉三千斤,鱼干五百斤,干果野菜若干。但需要支撑整个冬季,还需预留春荒时的种子。
他上任第一件事是重新丈量粮仓。有虞氏用陶瓮储粮,大瓮容三石,小瓮容一石。少康发现,账目上的八百石粟米,实际只有七百二十石——八十石的缺口,是被虫蛀、霉变损耗,还是被前任贪墨,已不可查。
“怎么办?”副手是个憨厚的汉子,叫木墩,“如实报,族长会责我们失职;虚报,开春不够吃会饿死人。”
少康沉思片刻:“实报。但我们可以补缺。”
他带着木墩巡视领地。有虞氏地处睢水之滨,河滩有大量野生菰米(茭白的种子),此时正是成熟期。少康组织妇孺采集,十日得菰米三十石。又发现山坡有橡树林,橡实磨粉可掺入粟米,虽口感粗涩,但能果腹。再得二十石。
还不够。
少康将目光投向睢水。时值鱼群洄游,但传统渔网(麻绳编织)效率低下。他想起泽叟曾说过一种“迷魂阵”渔法:用竹篾编成漏斗形陷阱,置于河道狭窄处,鱼进易出难。
他带人砍竹编阱,在睢水三处要道设阵。七日后起阱,得鱼两千余斤,制成鱼干,又抵三十石粮。
百石缺口补了八十石。最后二十石,少康用了非常手段。
他暗中调查族中富户——那些多占猎场、多养牲畜的头人。然后以庖正名义召集宴饮,席间“无意”透露:今年冬储不足,开春可能需向富户借粮,利息嘛,怕是得翻倍。
头人们慌了。与其被强行借贷,不如主动“捐献”。三日后,二十石粮食送入公仓,还多是上等粟米。
冬储圆满解决,少康却未停步。他改良了庖厨工具:将单孔灶改为多孔连环灶,省柴一半;设计可叠放的陶甑,一灶可同时蒸三甑饭;用兽骨制成磨盘,将豆类磨粉,掺入粟粥增加营养。
最让族人惊叹的是他主持的“冬至大祭宴”。
往年祭祀后分肉,总是引争执——谁得肥,谁得瘦,谁得多,谁得少。少康今年改了规矩:祭肉全部切成寸方小块,放入大陶鼎中,加入野菜、根茎、盐巴,熬成“太羹”。祭毕,每人一陶碗,童叟无欺。
“太羹”是夏后氏古礼,《礼记》载“大羹不和”,即不加调味,取食物本真之意。族中老人尝到那古朴的味道,竟当场落泪——他们祖上多是夏民,这滋味唤醒了几十年的记忆。
宴后,虞思召见少康。
“你做庖正,屈才了。”族长说。
少康躬身:“庖正见微知著。分粮如分权,调味如调心。”
虞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若给你一座城,你能治好吗?”
三、虞思三问
少康被带到族长的密室。这间屋子在地下,需通过一条隐蔽的阶梯进入,墙上点着鲛油灯(用鱼脂熬制,烟气少,光稳定),照亮四壁满满的龟甲、兽骨——那是历代族长占卜的记录。
虞思在蒲席上坐下,示意少康坐在对面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,几上摆着一套黑陶酒器:爵、角、斝、觚,形制古朴,显然是夏器。
“这是你祖父仲康赠我父亲的。”虞思抚摸着酒爵,“那时夏后氏还与东夷盟好。后来太康失国,后羿东侵,有虞氏不得不低头。”他抬头,目光如炬,“但现在,我想挺直腰杆。”
少康静待下文。
“我有三个问题。”虞思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你为什么要复国?为父仇?为权力?还是为别的?”
少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母亲跳崖的背影,想起泽叟没入激流,想起有仍氏族人惊慌逃入深山。最后想起的,是泽地大火中那些被烧死的无辜鸟兽——只因浇要逼他出来。
“为不让人再因我而死。”他说,“我生而带罪——夏后氏嫡血就是我的原罪。这罪让母亲赴死,让族人逃亡,让泽叟舍身。我要复国,不是为坐那张染血的王座,是为让这‘罪’变成‘义’。让夏后氏不再是逃犯的代称,而是安居乐业的保障。”
虞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第二问:你怎么复国?寒浞有兵八千,控铜矿,据坚城。你有何?”
“有三样。”少康也竖起手指,“一曰名分。玄圭虽失,但血脉在,大义在。二曰人心。寒浞暴虐,夏民思旧,如久旱盼雨。三曰时机。”他顿了顿,“寒浞老了,浇与豷骄横,内患已生。我需做的,是让名分得彰,让人心汇聚,让时机成熟。”
“具体?”
“联旧臣。伯靡在有鬲氏,斟灌、斟鄩遗民散落四方。派使者密联,约期共举。”
“练精兵。兵贵精不贵多,五百足矣,但需以一当十。”
“用奇谋。寒浞势大,不可力敌,当分其势、削其翼、疲其民,待其自溃。”
虞思听罢,沉默良久。鲛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。
“第三问。”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“复国之后,你待东夷如何?待有虞氏如何?”
这是最核心的问题。夏后氏与东夷恩怨纠缠数百年:禹征三苗,启伐有扈,太康时后羿西侵,仲康时九夷叛夏。少康若复国,是复仇,还是和解?
少康想起姚姒明亮的眼睛,想起巫彭捣药时专注的神情,想起有虞氏孩童在村中奔跑的笑声。他缓缓道:
“禹划九州,夷夏本一家。后羿、寒浞之乱,是野心家之祸,非东夷之罪。我若复国,当循禹迹:修德以待远人,明刑以安近民。有虞氏助我,我必不负——可盟婚姻,可通贸易,可共治边地。”
“婚姻?”虞思敏锐地抓住这个词。
少康坦然道:“闻族长有二女,姚姒、姚妫。若蒙不弃,愿娶为妻室。”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少康观察姚姒月余,欣赏她的果敢敏锐;也见过姚妫几次,那是个安静善织的女子,眼神温婉。政治婚姻需感情基础,而他有信心与二女相敬相知。
虞思突然大笑,笑声在密室中回荡:“好!好个姒少康!你不虚言大义,不空许重诺,句句踏实,字字见心。”
他站起,从壁龛中取出一卷鞣制极细的羊皮,在几上摊开。那是一幅精细的地图,绘着睢水流域的山川城池。
“此地向西三十里,睢水北岸,有旧城‘纶’。”虞思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,“方圆十里,土墙半颓,但基址尚存。原是有虞氏别支所居,三十年前毁于洪水,今为废城。”
少康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我给你纶城。”虞思说,“再给你五百人——不是战士,是匠人、农夫、猎手。给你粟种、陶坯、畜群。余下的,靠你自己。”
“条件?”少康冷静地问。
“三个。”虞思竖起手指,“一,娶我二女,姚姒为嫡,姚妫为媵(陪嫁)。二,若得天下,有虞氏永为东夷之长,自治其地。三——”他深深看着少康,“让我看到,你能赢。”
四、二姚于归
婚礼在冬至后的第一个满月夜举行。
按东夷古礼,婚礼不尚奢华,重的是天地见证。仪式在睢水边的祭坛举行——那是用青石垒成的圆坛,中央立着夔龙图腾,四周插着十二支松明火把,象征十二个月。
少康身着玄端(黑色礼服),这是夏后氏最高礼仪的服饰,虞思特地请老匠人仿古制赶制。姚姒、姚妫并立,头戴雉羽冠,身着彩绘麻衣,脸上涂着赭石颜料的图腾纹。
巫彭主持仪式。她先祭天地,用龟甲占卜,得“泰”卦,大吉。然后唱《涂山之歌》——那是禹娶涂山氏时的古歌,词句古奥,调子苍凉:
“绥绥白狐,九尾庞庞。成于家室,我都攸昌……”
唱罢,虞思将二女的手交给少康:“今以二女托君,望君待之以诚,护之以命。”
少康接过二人的手,感觉姚姒的手掌有茧,是常年握弓留下的;姚妫的手柔软,带着织布的痕迹。他郑重道:“必不相负。”
接下来是合卺礼。三人共用一个剖开的葫芦饮酒,象征同甘共苦。酒是黍米酿的浊酒,味淡而醇。少康饮时,看见姚姒眼中闪着顽皮的光,姚妫则羞涩垂目。
礼成,族人围火起舞。有虞氏擅舞,男子跳武舞,模拟狩猎征战;女子跳巫舞,祈福禳灾。少康被拉入舞圈,他本不善舞,但节奏简单,很快跟上。火光映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,这一刻,他仿佛真的成了有虞氏一员。
夜深,新人入新房。那是虞思特地新建的三间相连的半地穴屋,墙用夯土夹芦苇筑成,地面铺着干燥的莎草,墙上挂着兽皮、弓箭、织机——兼顾了二女的喜好。
按照礼制,第一夜与嫡妻姚姒同室。
灯下,姚姒卸去雉羽冠,解开繁复的发辫,黑发散落如瀑。她转身看着少康,忽然笑了:“紧张?”
少康诚实点头。
“我也紧张。”姚姒在草席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位置,“来,说说话。父亲让我嫁你,是看中你的潜力。但我嫁你,是因为那天在龙图腾下,你昏倒了还紧紧攥着那个陶偶——那一定很重要的人给你的吧?”
少康坐下,从怀中取出陶偶——婚礼前虞思还给了他:“是我母亲留给我的……养母。她是个产婆,为了保守我的秘密,自刺双耳成聋。”
他讲了辛女的故事,讲了她如何深夜哺乳,如何教他辨识草药,如何在浇军到来前含泪送他离开。姚姒静静听着,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我会找到她。”少康说,“等复国之后,接她来享福。”
“我帮你找。”姚姒握住他的手,“有虞氏的猎犬能追踪三个月前的踪迹,只要她还活着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少康反握她的手,掌心相对,温度交融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愿意嫁给我这个逃亡者吗?”
姚姒歪头想了想:“说实话,一开始不愿意。我想象中的夫君,应该是个能与我并辔射猎的勇士,不是个病恹恹的伤者。”她笑了,“但后来看你做庖正,看你补粮缺,看你画城图……我发现,真正的勇士不是肌肉最壮的,是心最定的。你心里有座城,我看得见。”
少康心中涌起暖流。他轻抚她的脸,指腹擦过那些彩绘图腾:“这些要洗掉吗?”
“要。”姚姒脸微红,“但今晚留着,这是新娘的印记。”
她吹灭陶灯。月光从屋顶的天窗泻入,在泥地上铺出一片银白。黑暗中,两个年轻的身体靠近,摸索着解开对方的衣带。没有经验的笨拙,被真诚的温柔弥补。当最终结合时,少康听见姚姒在他耳边轻声说:
“带我建那座城。”
第二夜,轮到姚妫。
与姐姐的英气不同,姚妫是水一样的女子。她话很少,但手很巧——少康的新衣就是她织的,麻线匀细,纹路精美。她为少康梳头时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陶器。
“姐姐说,你心里有座城。”姚妫忽然开口,声音如溪流潺潺,“我看见了。”
少康回头:“嗯?”
“你画在沙地上的城图。”姚妫微笑,“城墙不是直的,是弧的;城门不是对称的,是一大两小;街道不是井字,是放射状。这样的城,易守难攻,也……很美。”
少康惊讶。他确实在河边沙地画过城图,但那只是随手推演,姚妫竟记住了细节。
“你会筑城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姚妫摇头,“但我会织布。织布和筑城,道理相通:都要先定经线(主干),再织纬线(分支),最后收边。你的城图,经线是三条主街,纬线是巷陌,边是城墙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,你在东北角留了空白,那里准备建什么?”
少康深深看着她:“那里是工坊区。陶窑、冶炉、骨器坊……需要靠近水源,又要远离民居防火。”
姚妫眼睛亮了:“那我可以开织坊吗?教妇人织细麻,织出的布可以换粮食、换铜器。”
“当然。”少康握住她的手,“你就是纶城的‘织正’。”
姚妫笑了,那笑容温婉而坚定。这一夜,他们的结合更似一种盟约——她将用经纬之术,助他编织天下。
七日后,少康带着新婚妻子,以及虞思拨给的五百人,向西出发,前往纶城。
临行前,虞思送他至村口,最后叮嘱:“记住,城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纶城能成基业,不在城墙高厚,而在人心归附。”
少康跪地三拜:“岳父教诲,永志不忘。”
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:前面是少康与二姚骑马(有虞氏仅有的五匹马,虞思给了三匹),后面跟着牛车、驴车,载着粮种、工具、陶坯。人群中,有陶匠、木匠、石匠、农夫、猎手,还有二十名有虞氏老兵作为教官。
姚姒回望渐渐远去的村落,忽然问:“少康,你说纶城会是什么样子?”
少康看向西方。朝阳初升,睢水如金带蜿蜒,远方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一道土垣的轮廓。
“会是一个起点。”他说,“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再逃亡的起点。”
姚妫在另一侧轻声接道:“那该叫它‘安纶’。”
安纶。安宁的纶城。
少康默念这个名字,觉得很好。
五、十里宏图
纶城比少康想象的更破败,也比预想的更有潜力。
城墙是版筑夯土而成,原本应有两人高,但历经三十年风雨冲刷,多处坍塌成土坡。城内长满荒草,隐约能看出街道痕迹。中央有一片较高的台基,应是当年的祭祀之所。东北角确有水源——一条小溪穿城而过,汇入睢水。
少康做的第一件事是勘察。他带姚姒和几个老兵绕城一周,十里方圆,徒步走了半日。姚姒用炭笔在麻布上画草图,标注地形:
东面是睢水,天然屏障,但需建码头。
西面是缓坡,宜开梯田。
南面有片小树林,可作薪柴来源。
北面地势较高,可建瞭望台。
“城墙要重修。”少康说,“但不是全修。重点修东、北两面——那是来敌方向。西、南两面只需筑矮墙,省下人力开田。”
“城内的布局呢?”姚姒问。
少康指着草图:“中央台基改建为‘明堂’,议事、祭祀、练兵皆在此。明堂东侧建粮仓,西侧建武库,北侧建工坊区,南侧为民居。街道按你妹妹说的,放射状,三条主街交汇于明堂。”
“水呢?”一个老兵问,“小溪夏盈冬枯,不够用。”
“挖井。”少康说,“明堂前挖一口大井,各街区挖小井。井壁用陶圈加固,防坍塌。”
当日傍晚,五百人聚集在明堂台基前。少康站在一块大石上,声音清晰:
“诸位,从今日起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。我不是来当君主的,是来当邻居的。规矩只有三条:一,有劳同食——劳作才有饭吃。二,有难同当——外敌来犯,人人持械。三,有过同罚——偷盗者逐,杀人者偿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还有最重要的:有功同赏。开出一亩田,田归你种,只需交一成租。制出一件好陶器,价你自定,只需交一成税。练成一名好兵,赏粟三石。”
人群骚动。一成租税,这是前所未有的低。夏制“什一税”,寒浞时已加到“什三”,还要负担徭役兵役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一个老农颤声问。
“我姒少康,言出必践。”少康拔出腰间铜匕,割破掌心,让血滴入陶碗,“此誓,天地共鉴。”
五百人陆续割血入碗,血酒混合,每人分饮一口。这不是简单的仪式,是血液盟约——从此他们的血已交融,命运与共。
次日,筑城开始。
分工明确:两百人修城墙,一百人建房屋,一百人开荒,五十人狩猎捕鱼保障食物,五十人(主要是妇孺)烧陶制器、编织缝纫。
少康亲自参与每一处。他和年轻人一起夯土——用木板夹成墙模,填入黏土、石灰、碎陶片,用石杵层层夯实。和老人一起烧陶——改良窑炉,尝试釉彩。和姚姒一起训练民兵——用木棍代替戈矛,练“锥形阵”“雁行阵”。和姚妫一起规划织坊——设计脚踏织机,比手抛梭效率高三倍。
一个月后,东城墙修复完毕,高两丈,顶宽可并行三人。城头建了五座木制箭楼,居高临下控制睢水河道。
两个月后,明堂建成。那是座夯土高台建筑,面阔三间,进深两间,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。堂前立旗杆,悬玄色旗帜——虽无玄圭,但旗帜本身就是宣言。
三个月后,第一季春粟播种。开荒出的三百亩田地,沿着睢水北岸铺展,绿苗初露时,如给大地铺上绒毯。
少康站在修复的北城墙上,望着这一切。姚姒在他身旁,已怀孕三月,小腹微隆。姚妫在织坊教妇人新式织法,传来阵阵笑语。
“像做梦。”姚姒说。
“是啊。”少康握住她的手,“但梦才刚开始。”
他看向西南方向。那里是斟鄩,是寒浞所在。他得到消息:寒浞得知他立足纶城,已派浇前来讨伐,兵力一千,三月后到。
五百对一千,守城战。
纶城的第一次考验,就要来了。
但少康心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抚摸着城墙的夯土,土还带着阳光的温热。这土里混着五百人的汗水,混着他们的血誓,混着新生的希望。
这不再是一座废城。
这是安纶。
是夏后氏复兴的,第一块基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