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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暗织罗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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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盐商密使

纶城筑墙的第三个月,睢水上游漂来三艘独木舟组成的商队。

领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,方脸阔口,皮肤黝黑如炭,那是长年煮盐留下的印记。他自称“盐枭”,来自东海之滨,贩的是海盐、咸鱼、蚌珠。这种商队在睢水常见,有虞氏与纶城都需要盐——内陆的池盐苦涩,海盐洁白味纯。

但少康在明堂接见这位盐商时,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的佩饰:一枚用鱼骨雕成的夔龙纹挂件。那是伯靡的标记——当年在斟鄩,少康的祖父仲康赐给近臣伯靡的,鱼骨来自黄河大鲤鱼,夔龙纹是夏后氏工匠所刻。

“盐要换什么?”少康不动声色。

“换陶。”盐枭说,“听说纶城新烧的黑陶薄如蛋壳,可映人影。”

少康摇头:“黑陶不换盐,只换铜。”

盐枭眼中精光一闪:“铜价贵,怕你换不起。”

“我有玄圭。”少康的声音压低,“虽失而复得,但拓片尚在。此物可换铜否?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盐枭盯着少康,良久,忽然单膝跪地:“老臣伯靡,拜见少主。”

少康扶起他,才发现这位老臣的左袖空空——左臂齐肘而断。

“斟鄩城破时,老臣想救你父亲,被寒浇砍了一剑。”伯靡苦笑,“侥幸逃得性命,躲进有鬲氏,用三十年等一个机会。”

两人屏退左右,在明堂密室长谈。伯靡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:

第一,寒浞已老,六十五岁,近年沉迷方术,求长生药,朝政多交于浇与豷。但二子不和——浇勇猛善战,豷狡猾贪财,为争夺铜矿、盐田明争暗斗。

第二,夏民怨沸。寒浞为建新宫、炼铜器,赋税加到“什五”(收成一半),又强征十五至五十岁男子服徭役,死者十之三四。民间流传童谣:“寒水冰,夏阳升,玄圭现,天下平。”

第三,旧臣散落。斟灌氏遗民藏身雷泽,尚有三百能战者;斟鄩氏余部遁入嵩山,善采铜炼器;有鬲氏本为夏后氏姻亲,伯靡已说服族长,可出五百甲士。

“但还缺一个关键。”伯靡说,“缺一个内应,能近寒浇身侧,知其动向。”

少康沉思:“我有一人,或可胜任。”

“谁?”

“女艾。”

伯靡一愣:“那个被你救下的孤女?”

少康点头。女艾是三个月前来投纶城的,自称是帝丘遗民,全家死于寒浇屠城,她因在舅家躲过一劫。少康见她机敏,且通草药,便留在巫医棚帮忙。但几次试探,发现她不仅懂医,还懂毒——有一次少康被毒蛇咬伤,她竟能用三种草药配出解药。

“她恨寒浇入骨。”少康说,“而且,她懂毒。”

伯靡眼睛亮了:“用毒……好!寒浇近年患头风,常召巫医。若女艾能混入过地……”

“但需周密计划。”少康铺开羊皮,“过地在斟鄩以东三百里,临潍水。寒浇的府邸在城北,守备森严。女艾需有合适的身份、合适的时机,以及,万一暴露时的逃生路线。”

两人策划至深夜。最后决定:伯靡返回有鬲氏,暗中联络斟灌、斟鄩旧部,秘密训练,等待信号。少康在纶城练兵储粮,同时安排女艾潜入。

临别时,伯靡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羊皮:“这是老臣三十年绘制的山川险要图,标有寒浞各城兵力、粮仓、暗道。少主收好。”

少康接过,展开一看,密密麻麻的标记,倾注了一个老臣半生的心血。他郑重卷起,深躬一礼:“他日功成,必不负老臣。”

伯靡老泪纵横:“老臣唯愿见夏祀复立,死而无憾。”

三艘独木舟趁夜离去。少康站在城头,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舟影,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开始编织。

二、巫医之路

女艾接受任务时,没有犹豫。

“何时动身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日采药。

少康看着她。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,容貌寻常,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澈,看人时仿佛能洞穿心底。她穿粗麻衣,赤足,脚踝上系着一串兽牙——那是她家人的遗物。

“需要准备。”少康说,“首先,你要成为真正的巫医。”

纶城的巫医是姚妫从有虞氏请来的老妪,名唤“巫咸”,擅治外伤,但不懂毒术。少康让女艾拜她为师,表面学医,实则精研毒理。

巫咸的医棚里摆满瓶罐:陶罐储草药,竹筒装矿粉,皮囊盛动物胆汁。女艾每日辨认百草,尝味辨性——这是巫医的基本功,但极为危险。有一次她误尝“断肠草”,口吐白沫,是巫咸用粪汁灌喉才救回。

“毒与药,本是一物。”巫咸说,“用量少为药,多为毒。用对了救人,错了杀人。”

女艾记下每一种草药的特性:乌头致心麻,曼陀罗致幻,雷公藤损肾,钩吻止痉但过量毙命。她还在巫咸指导下学习“蛊术”——不是后世的神秘巫术,而是培养毒虫:毒蝎、蜈蚣、毒蛛,取其毒液,混合炼制。

三个月后,女艾已能熟练配制三种毒药:

一曰“三日醉”,用曼陀罗花蕊混合酒曲,服后昏睡三日,醒后记忆模糊。

二曰“蚁行散”,用乌头根粉掺入食物,服后全身如蚁爬,最终心麻而死。

三曰“腐肠膏”,用雷公藤汁混合腐肉菌,涂于刃上,伤者伤口溃烂,七日不愈而亡。

“但寒浇必有人试毒。”少康指出问题。

女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瓶:“所以需要‘解药先服’。”

她解释原理:有些毒药,若先服微量解药,再服毒药,可延时发作或减轻症状。她已试验过,用甘草、绿豆、金银花熬制的汤剂,可延缓“蚁行散”发作两个时辰。

“两个时辰,足够寒浇吃下有毒食物,而试毒者无恙。”女艾说,“待毒发时,我已远遁。”

少康点头:“其次,你需要合适的身份和时机。”

时机很快来了。伯靡从有鬲氏传来密信:寒浇的头风病加重,近日在过地悬赏求医,赏金十朋贝(贝币,一朋十枚)。原因是过地巫医治了三个月无效,反有两个被盛怒的浇砍了头。

“就是现在。”少康说。

身份问题,姚姒出了主意。她记得有虞氏曾与“莱夷”通婚,莱夷居于东海,擅用海药,巫术神秘。女艾可伪装成莱夷巫医,乘船从海路入潍水,这样来历难查。

“莱夷言语呢?”女艾问。

姚妫接口:“我母亲是莱夷女,我教你说几句。”她模仿莱夷口音——喉音重,多弹舌,与中原话大异。女艾学了十天,已能说简单的医病对话。

临行前夜,少康在密室为女艾送行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包毒药,一包解药,一枚骨针。

“这针?”女艾不解。

“藏于发髻,危急时可自尽。”少康声音沉重,“我不愿你受辱。”

女艾却笑了:“少主,我不会死。大仇未报,我舍不得死。”她收起骨针,“但我会留着,以防万一。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少康递来一个小皮囊,“里面是‘追影’的毛发。”

“追影”是姚姒驯养的猎犬,嗅觉极灵,能追踪三日前的足迹。女艾将它的毛发带在身上,万一需要救援,猎犬可循味找到她。

“记住,”少康最后叮嘱,“你的首要任务是获取信任,传递情报,不是刺杀。除非万不得已,不要动手。”

女艾点头。她换上一身莱夷服饰——麻衣染成深蓝,用蚌壳作纽扣,头发编成数十细辫,额前缀着彩绘木片。背着一个藤编药箱,里面真假药物混杂。

黎明时分,她登上一条小渔船,顺睢水而下,入泗水,转沂水,最后进入潍水。船夫是有虞氏的老渔人,可靠。

少康站在城头,望着船影消失在水雾中。

姚姒走到他身边,手抚着已隆起的腹部:“她能成功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少康如实说,“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。”

三、过地虎穴

过地城比女艾想象的更森严。

城墙高耸,夯土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哨位,哨兵持青铜戈,目光如鹰。城门检查极严,入城者需解衣搜身,货物一一查验。

女艾在城外观察三日,发现每日午时,北门会放一批运粮车入城,守军检查较松。她混入一支贩麻布的商队,将药箱藏在布捆中,顺利进城。

城内街道宽阔,但行人神色惶惶。到处可见寒浇的“夜枭”巡逻,黑衣蒙面,腰佩铜剑。女艾按伯靡地图所示,找到城北的“将军府”。

那是座占地十亩的府邸,围墙高两丈,墙头插着削尖的竹刺。正门有八名卫士,皆披皮甲,持长戈。侧门稍少,但也有四人。

女艾没有贸然上前。她在府邸斜对面的一家食肆坐下,点了一碗黍粥,慢慢观察。

食肆老板是个跛足老汉,见女艾异族打扮,多看了两眼。

“老丈,”女艾用生硬的中原话问,“那里,大房子,谁住?”

“嘘——”老汉紧张地看看四周,“那是浇将军府。姑娘是外乡人?莫要多问,小心惹祸。”

“我,莱夷巫医。”女艾指着自己的药箱,“听说将军病了,我来治。”

老汉瞪大眼:“姑娘快走!这三个月,进去的巫医死了两个,残了一个。浇将军头风发作时,会杀人!”

“我,不怕。”女艾说,“治好了,有赏。”

正说着,府邸侧门突然打开,两个卫士抬出一具尸体。那是个中年男子,身着巫医常见的麻袍,胸口一个血洞,显然是被戈刺死。尸体被扔上板车,拉走了。

食客们噤若寒蝉。

女艾却站起,整了整衣袍,径直走向侧门。

“站住!”卫士横戈阻拦。

“莱夷巫医,求见将军,治头风。”女艾用莱夷口音说,同时打开药箱,露出里面奇形怪状的药材:晒干的海星、磨成粉的珊瑚、浸泡在鱼油中的海蛇胆。

卫士面面相觑。这时,门内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,瘦削精明,打量女艾:“莱夷?真会治头风?”

“治不好,头给你。”女艾说得干脆。

管家冷笑:“上一个也这么说,头已经挂在城门了。”但他还是放行,“进来吧,将军正痛得砸东西呢。”

府邸内部曲折深邃。女艾被引着穿过三道门,才来到主屋。还未进屋,就听见里面传来咆哮和器物碎裂声。

“滚!都是废物!”

门开,女艾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坐在兽皮榻上,双手抱头,面色赤红,眼中血丝密布。正是寒浇。他年近四十,身材魁梧,赤裸的上身满是伤疤,最显眼的是左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。

地上散落着砸碎的陶器、踢翻的案几。两个侍女跪在角落发抖。

“将军,”管家躬身,“新来的莱夷巫医。”

寒浇抬眼,目光如刀:“女的?”

“莱夷巫医,女的多。”女艾平静回答,“女人心细,懂调和。”

“过来。”寒浇招手。

女艾走近,离他三步时停下。这个距离,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。

“怎么看?”

“需先诊脉。”女艾说,“但将军需平静,怒气冲脉,诊不准。”

寒浇盯着她看了十息,忽然伸出手腕。女艾搭指诊脉——这是巫咸教的,其实她并不精于此道,但做样子足够。她感觉寒浇脉象弦紧,如按弓弦,确是肝阳上亢之症。

“将军头风,是否左侧痛甚,如锥刺,伴耳鸣目赤?是否饮酒后加重,夜不能寐?”

寒浇眼神微变:“你怎知?”

“脉象所示。”女艾收回手,“此病在肝。肝主怒,将军久怒伤肝,肝阳上亢,挟风上扰清窍,故头痛。又肝开窍于目,故目赤。”

“能治?”

“能。但需三法:一针,二药,三忌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针,今日可施,立缓疼痛。药,需连服七日,每日三剂。忌,三月内忌酒、忌怒、忌房事。”

寒浇大笑:“忌酒忌怒?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!”但笑声牵动头痛,他龇牙咧嘴,“先施针,若无效,你今日就死。”

女艾从药箱取出骨针——这是用鹿腿骨磨制,细如发丝,长三寸。她让寒浇躺下,在其头顶“百会”、两侧“太阳”、后颈“风池”等穴下针。手法是巫咸亲传,稳准轻快。

针入片刻,寒浇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:“咦……真的松了些。”

“留针一刻。”女艾说,“我去配药。”

她退出主屋,被带到旁边的药房。那里已有两个巫医在捣药,见她进来,眼神复杂——既有嫉妒,也有怜悯。

女艾不理,自顾配药。她用的方子确实能缓解头痛:天麻、钩藤平肝熄风,菊花、薄荷清利头目,再加甘草调和。但她暗中在甘草中掺入微量“三日醉”——不足以致昏,但会让人精神放松,产生依赖。

药煎好,她先倒出一小碗,自己喝了一口——这是试毒,但她提前服了解药。然后才将大碗端给寒浇。

寒浇盯着她:“你先喝过了?”

“是。这是规矩。”

寒浇这才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苦,他皱眉,但片刻后,确实感觉头痛大减,精神松弛。

“你留下。”他下令,“治好我,赏百朋贝。治不好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
女艾躬身:“谢将军。”

她被安排住在府邸西侧的厢房,门外有卫士看守,实为软禁。但这正是她想要的——近距离观察寒浇,获取情报。

四、蛛丝暗结

女艾在将军府的第七日,已初步获得信任。

她每日为寒浇施针煎药,头痛确实缓解。寒浇赏她十朋贝,允许她在府内有限活动。她利用这个机会,暗中观察:

府邸守卫换班时间——辰时、午时、酉时。

寒浇的作息习惯——巳时起,午时饮酒(虽医嘱忌酒,但他忍不住),申时练武,戌时召下属议事,子时就寝。

府内人员结构——总管名“獠”,是寒浇心腹;卫队长名“枭”,统领百名夜枭;还有两个幕僚,一个管粮草,一个管刑狱。

最重要的,她偷听到一次议事。

那夜她假装为寒浇送安神汤,在门外听见里面谈话。是寒浇与幕僚在论“纶城”。

“父亲命我秋收后出兵,灭那姒少康。”寒浇的声音,“但今年东夷不稳,莱夷、嵎夷都有异动,我得留兵防备。”

幕僚:“那少康不过五百人,据一小城,何须将军亲征?派一千兵,足矣。”

“不可小觑。”另一幕僚说,“探子报,纶城墙高两丈,训练有素,且与有虞氏联姻。有虞氏可出千兵。”

“有虞氏敢动?”寒浇冷笑,“虞思那老狐狸,最会看风向。我若大军压境,他必缩头。”

“但若他与少康联手……”

“那就一起灭。”寒浇拍案,“传令,集结两千兵,十月出发。先破纶城,再扫有虞。”

女艾心中一惊。两千兵!纶城满打满算能战者不过六百,加上有虞氏援兵,也不足两千。且寒浇军装备精良,多有铜兵。

她必须尽快送出情报。

但如何送?她出入皆有人跟随,信件必被查。

女艾想到一个办法:用“药方”传信。

她为寒浇配的药,需每日从城中药铺采购部分药材。她将情报用隐语写在采购单上——比如“天麻三两”可能代表“敌兵两千”,“钩藤五钱”代表“十月出发”。这是她与少康约定的暗码。

采购单由府中仆役外出购买,但女艾需要确保这张单子能送到纶城在过地的眼线手中。

她注意到,每日来送菜的老农,会在后门与厨娘闲聊片刻。那老农右耳缺了一块——这是伯靡说的斟鄩遗民标记!

女艾等待机会。第三日,她假装散步到后厨,正好遇见老农送菜。她上前,拿起一根萝卜看了看:“这萝卜空心,不好。”

老农抬眼,与她对视一瞬。女艾将采购单塞进萝卜的空心里,低声说:“给纶城。”

老农面不改色,继续与厨娘算账。女艾离开时,看见他将那个空心萝卜单独放在一边。

情报送出去了。

但女艾的工作才刚开始。她需要更深地取得寒浇信任,最好能成为近侍,接触到更核心的军机。

机会来了。寒浇的宠妾“丽姬”得了怪病:全身起红疹,奇痒难忍,府中巫医治了半月无效。丽姬是寒浇最爱的女人,来自东夷小族,美貌妖娆。

女艾主动请缨。她检查后,判断是“漆疮”——丽姬新得了一副漆器妆盒,她对生漆过敏。

“此病易治。”女艾说,“但需用海药,城中难觅。我可写方,派人去莱夷采购。”

寒浇允了。女艾开的方子其实普通:用苦参、黄柏煎水外洗,内服清热解毒的草药。但她故意说需要“海芙蓉”“珊瑚粉”等罕见药材,以此为由,让采购的仆役多次外出——实则为传递更多情报铺路。

治好了丽姬,女艾地位大增。丽姬留她在身边做女医,允许她自由出入内院。

这时,女艾发现了寒浇的一个致命弱点:他怕狗。

不是普通的怕,是恐惧症。一次府中养来看家护院的獒犬挣脱锁链,扑向寒浇,他竟吓得脸色发白,连连后退,最后是卫士将犬打死。事后,他下令府中不许养犬。

女艾记下这点。少康曾给她“追影”的毛发,或许将来有用。

秋日渐深,寒浇出兵的准备紧锣密鼓。女艾又传出几条关键情报:

  • 寒浇军主力为步兵,但有战车三十乘(一乘三人)。

  • 粮草囤于过地城南仓,守军百人。

  • 寒浇本人将亲征,但先锋官是其副将“狡”,此人勇猛但贪杯。

少康的回信通过同样的渠道传来,写在采购药材的麻布包装上,用米汤写字,干后无痕,遇水显形。信很短:

“已知。勿动。待命。冬初有大雪,可利用。”

女艾明白,少康在等天气。寒冬作战,对攻城方不利,尤其是睢水可能结冰,运粮困难。

她继续潜伏,像一只织网的蜘蛛,在黑暗的角落里,静静等待猎物入网。

五、烬军暗涌

就在女艾潜入过地的同时,伯靡在有鬲氏的活动也取得突破。

有鬲氏位于河水(黄河)东岸,地势平坦,多沼泽,族人善制舟船、筑堤坝。族长“鬲伯”已六十余岁,是伯靡的堂兄,当年也曾侍奉仲康。

伯靡出示玄圭拓片,陈说利害:

“寒浞暴虐,天下苦之久矣。今少康立纶城,仁德昭著,有虞氏已附。若我族举旗,斟灌、斟鄩必应。三军合流,可复夏祀。”

鬲伯犹豫:“我族仅千户,能战者五百。寒浞有兵八千,悬殊太大。”

“兵在精不在多。”伯靡说,“且寒浞八成分驻各地,斟鄩守军不过三千。我可先联斟灌、斟鄩遗民,得兵千余,再伺机而动。”

“时机何在?”

“在寒浇。”伯靡展开地图,“寒浞命浇今秋伐纶城。浇若胜,少康灭,复国无望。浇若败,寒浞必调兵东援,斟鄩空虚。那时,我可直捣黄龙。”

鬲伯沉思三日,最终答应。但有条件:若事成,有鬲氏需得河水两岸百里之地,自治渔盐。

伯靡代少康允诺。

接下来是联络斟灌、斟鄩遗民。这两族在二十年前被寒浇击破,族人四散,有的藏入山林为寇,有的混入庶民为奴。伯靡这些年暗中寻访,已掌握几个头领的下落。

他先找斟灌氏。遗民头领叫“灌荼”,原是斟灌氏的小贵族,现年四十,在雷泽中以捕鱼为生,手下有三百渔夫,皆善水性。

伯靡乘小舟入雷泽,在芦苇荡中找到灌荼的寨子。那是用竹木搭建的水寨,房屋悬在水上,以栈道相连。

“伯靡大人?”灌荼见到他,又惊又喜,“二十年前一别,以为大人已……”

“苟活而已。”伯靡展示断臂,“此仇未报,不敢死。”

灌荼设鱼宴招待。席间,伯靡说明来意。

灌荼听完,沉默许久:“少康……真能成事?”

“我看他能。”伯靡说,“他在纶城三月,开荒筑城,训练民兵,与有虞氏联姻,行事稳健,有先祖禹之风。”

“但寒浇两千兵将至,他如何抵挡?”

“这正是我们需要做的。”伯靡压低声音,“少康需我们在外围策应。待寒浇军围纶城,你可率水军袭其粮道。雷泽通睢水,你可乘舟顺流而下,烧其粮船。”

灌荼眼睛一亮:“这可行!我的人熟悉水道,夜袭可成。”

“还有,”伯靡说,“你需训练‘水鬼’。”

“水鬼?”

“善潜水者,可水下凿船,可潜渡偷营。”伯靡说,“将来攻打斟鄩,需渡河,水鬼有大用。”

灌荼拍腿:“我族本就有潜水采珠的传统,这容易!”

说服斟灌氏后,伯靡转向斟鄩氏。遗民头领“鄩梁”藏在嵩山深处,以采铜炼器为生。伯靡扮作铜矿商人,带着盐和布匹入山交易。

嵩山矿区条件艰苦,鄩梁年近五十,双手因长年采矿满是老茧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见到伯靡带来的玄圭拓片,竟当场跪地痛哭。

“二十年了……终于等到这一天!”

斟鄩氏的情况更复杂。他们不仅有人,还有技术——炼铜术。寒浞之所以能垄断铜兵,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控制了嵩山铜矿,但斟鄩遗民逃入深山时,带走了最好的工匠和秘方。

“我们能炼铜,但缺矿石。”鄩梁说,“寒浞的矿场守备森严,我们只能偷采边角料。”

“若攻下矿场呢?”伯靡问。

“那就能武装千人!”鄩梁激动,“但我族能战者仅二百,且多为匠人,不善厮杀。”

“不需你们厮杀。”伯靡说,“你们只需做两件事:一,继续秘密炼铜,为联军储备兵器。二,在寒浇出兵后,伺机夺矿场——我会派有鬲氏兵相助。”

鄩梁应允。

至此,三方势力初步串联:有鬲氏出步兵五百,斟灌氏出水军三百,斟鄩氏出匠人二百并提供铜器。加上纶城六百、有虞氏一千,总兵力约两千六百。

但伯靡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寒浞总兵力八千,且据坚城,控要道。

“我们需要一场胜利。”伯靡在给少康的密信中写道,“一场足够振奋人心的胜利,让更多观望的夏民加入我们。”

这胜利,就在即将到来的纶城保卫战。

秋九月,寒浇大军完成集结,两千兵马浩浩荡荡开出过地,沿潍水西进,转陆路向纶城进发。

女艾的情报及时送达:敌军两千,战车三十乘,粮草随军,日行三十里,约二十日抵达。

少康在纶城明堂召开军议。与会者有姚姒(虽怀孕七月,但坚持参与)、纶城各队长、有虞氏援军将领“虞虎”(姚姒的堂兄)。

“敌两倍于我,但有三利三弊。”少康分析,“敌利:兵多,装备好,有战车。敌弊:一,劳师远征,粮草补给长;二,不知地形;三,主将骄横。”

“我利:一,守城,以逸待劳;二,知地形,可设伏;三,民心向我。我弊:人少,装备差,无战车。”

“故战术应为:守城消耗,伺机奇袭,断其粮道。”

具体部署:

姚姒率二百人守城——她虽怀孕,但箭术精良,指挥沉着。

虞虎率有虞氏五百兵埋伏于睢水南岸树林,待敌攻城时从侧翼袭扰。

少康亲率纶城三百精锐,绕道敌后,与斟灌氏水军合击粮队。

“关键在‘快’。”少康说,“寒浇发现粮道被断,必分兵救粮。那时虞虎可半路伏击,我再回师与姚姒夹击攻城之敌。”

众人领命。纶城进入战备状态:城头堆满滚木礌石,箭楼备足箭矢,百姓疏散至后方洞穴,粮仓坚壁清野。

十月朔日,寒浇军前锋抵达睢水东岸。

大战一触即发。

而此刻,女艾仍在过地将军府。寒浇出征前,她献上一剂“壮行酒”,酒中加了微量“三日醉”,让寒浇在行军途中会时常困倦——这虽不致命,但会影响判断。

她还做了一件事:将“追影”的毛发偷偷撒在寒浇的坐骑鬃毛里。这样,将来如果需要追踪寒浇,猎犬就能找到。

送走大军后,女艾站在城头,望着西去的烟尘。

“该我行动了。”她低声自语。

寒浇不在,府中守备松懈。她终于有机会接触更核心的机密——寒浞与浇的通信渠道、过地兵力布防图、甚至,寒浞的起居习惯。

这些情报,将决定下一阶段的胜负。

远在纶城,少康登上北城墙。秋风萧瑟,睢水对岸已可见敌军旗帜。

姚姒走到他身边,递上一件新织的皮甲:“穿上,箭射不透。”

少康接过,皮甲内层缝着细密的麻布,外层缀着磨光的骨片,既轻便又坚韧。

“孩子快出生了。”姚姒抚摸腹部,“他想看父亲打胜仗。”

少康将手覆在她手上,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脉动。

“他会看到的。”他说,“看到一个新时代的黎明。”

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纶城新筑的城墙上,像一对守护神。

夜幕降临,寒浇军在河对岸扎营,篝火连绵如星河。

而更远的东方,伯靡站在有鬲氏的瞭望台上,望向纶城方向。他手中握着一把新铸的青铜剑——这是斟鄩氏用偷采的矿石冶炼的第一批兵器。

“少主,”他喃喃,“老臣等你捷报。”

暗网已经织就,棋子各就各位。

一场决定夏后氏命运的战役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