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陶纹密信
少康成为牧正的第二年深秋,有仍氏的陶坊烧出了一批纹饰古怪的陶罐。
罐身本是用泽地特有的红泥轮制,形制寻常,但釉下却用白泥浆绘着奇特的几何纹——三重菱形套着波浪线,像是某种密码。老陶工臼烧制时便觉蹊跷,但监工的寒浞税吏只当是蛮族新样,未加细究。
陶罐随商队运出泽地,七日后抵达斟鄩。在寒浞新建的宫殿里,一名老巫史奉命检查各地贡物。当他看到陶罐纹饰时,枯瘦的手指猛然一颤。
当夜,老巫史跪在寒浞面前,面前摆着三个陶罐。
“王,此乃‘禹纹’。”老巫史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,“三重菱形代表九州,波浪线代表治水。这是夏后氏余孽在传信。”
寒浞从青铜座上站起。他已年过五十,但长年征战的体魄依然魁梧,脸上的刺青在火把下如盘曲的毒蛇。他走到陶罐前,俯身细看。
“何处所出?”
“雷夏泽,有仍氏。”
“后稷的族地。”寒浞眼中寒光一闪,“余记得,姒相的妻子后缗,就是有仍氏女。”
“正是。”老巫史叩首,“二十年前帝丘城破,后缗怀妊逃亡,至今生死不明。若她当年逃回母族,那孩子……”
寒浞一脚踢翻陶罐。陶器在石板上碎裂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浇!”他吼道。
殿外走进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,面容冷硬如石,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——正是当年追捕后缗的骑兵队长,如今已是寒浞麾下三大将之一。
“你当年说后缗跳崖死了。”
“是,臣亲眼所见。”浇单膝跪地,“帝水汹涌,绝无生还可能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寒浞的声音低沉下来,那是他动杀机时的征兆,“孕妇跳崖,尸首呢?婴儿呢?”
浇的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确实没找到后缗的尸体——帝水那段河道下有暗涡,跳下去的人多半被卷走。至于婴儿,他根本没想到一个临盆孕妇能先产子再跳崖。
“臣……臣失察。”
寒浞沉默了十息。殿中只闻火把噼啪声。
“点三百‘夜枭’,你亲自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有仍氏全族筛查,十五到二十五岁的男子,一个不漏。若有可疑婴儿,杀。若后稷包庇,族诛。”
浇低头领命,眼中闪过嗜血的光。
二、泽地烽烟
消息传到有仍氏时,浇的军队已出斟鄩三日。
是泽叟报的信。老人这些年游走泽地,实则是后稷布下的耳目网之首。他在下游渡口见驿卒换马加急,又见官道禁行商旅,便知大事不妙。
“最多两日必到。”泽叟的船屋里,后稷脸色铁青,“这次不是征税,是清洗。”
少康坐在角落,手中摩挲着玄圭。十八岁的他身形已如成年男子,长年牧猎练就的肩背宽阔,但脸上还留着少年的棱角。
“他们怎么发现的?”
“陶纹。”后稷苦笑,“我本想用古纹试探还有多少旧臣识得夏祀,没想到……”
“愚蠢。”少康吐出两个字。
后稷怔住。他第一次听到外甥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“为虚名而置全族于险地,不是愚蠢是什么?”少康站起,走到羊皮地图前,“舅舅,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。浇带多少兵?”
“三百左右,应是‘夜枭’。”
“夜枭擅夜战、擅攀爬,但不擅泽地作战。”少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雷夏泽方圆百里,芦苇密布,水道交错。他们人生地不熟,这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你要战?”后稷惊道,“我们有仍氏能战的不过百人,武器只有石戈木矛……”
“不战。”少康摇头,“但要让浇以为我们在战。”
他快速说出计划:全族分散入泽,化整为零。在主要水道设疑兵——扎草人立于筏上,夜举火把,昼击铜鼓。在浇的必经之路埋陷阱:挖深坑覆芦苇,坑底插削尖竹签;在狭窄水道设拦索,待船过时拉起,翻船擒人。
“然后呢?”泽叟问,“浇不是傻子,最多三日就会识破。”
“三日够了。”少康看向后稷,“舅舅,你带族人往南,进芒砀山深处。辛女姨知道旧采玉人的洞穴,能藏千人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少康说,“浇要找的是夏后氏遗孤。找不到,他会屠族。找到了,他或会收兵。”
屋中死寂。鱼油灯的烟笔直上升,像一柱将散的魂。
“不行。”后稷斩钉截铁。
“必须行。”少康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二十年前母亲为我赴死,二十年后我若连累全族,有何面目见她在天之灵?”
他解下腰间铜匕——当年偷自军营的那把,如今已磨得刃口雪亮。“况且,我不会死。泽叟教我两年逃生术,正好一用。”
泽叟缓缓点头:“老朽陪你。”
三、雨夜抉择
浇的军队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泽地边缘。
三百“夜枭”黑衣蒙面,只露双眼,如一群降临人间的乌鸦。他们没走大路,而是从东侧丘陵切入,悄无声息包围了有仍氏村落。
但村里已空。
浇踢开族长屋的门,只见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陶器、麻布,灶中灰烬尚温。他蹲身拈起一点灰,还是湿的——人刚走不久。
“搜!”他低吼。
夜枭散入芦苇荡。然后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——竹签陷阱刺穿了脚板,拦索翻覆了小舟,更有几人陷入深泥沼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浇意识到中了计。但他不怒反笑:“有意思,老鼠会和猫捉迷藏了。”
他命人扎营,同时放出驯养的猎隼。隼眼锐利,能在百丈高空辨人迹。一个时辰后,猎隼指向西南——那里有大量新鲜足迹通往芒砀山。
“主力在那边。”浇说,“但‘大鱼’不会跟人群走。”
他自幼随寒浞征战,深知逃亡者的心理:重要人物必会单独走隐蔽路线。他摊开泽地地图,手指划过一道道水系,最后停在一处标注“老河道”的支流。
“这里。”浇说,“水浅可涉,两岸苇高可藏,直通泽心小岛。若我要藏人,就藏那儿。”
他亲率五十精锐,轻装简从,连夜扑向老河道。
他们不知道,此刻泽心小岛上,少康正看着对岸的火把光亮。
“来了。”泽叟低声道,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少康点头。他身边只有泽叟和一条老犬——那是辛女留下的,能嗅三里外人气。老犬此刻正龇牙低吼,颈毛竖立。
“按第二计。”少康说。
泽叟迟疑:“那计太险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少康看着老河道上越来越近的火把,“浇多疑,但自负。越是明显的饵,他越会觉得有诈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,那是用泽地特有的昏睡草根磨制,吸入会让人四肢无力、神志恍惚。又取出一束浸了鱼油的芦苇。
“叟,你带犬往北,一个时辰后在龟背岩碰头。”
“若你不来?”
少康笑了笑,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向小岛南侧,那里泊着一艘独木舟。
浇的军队到达老河道时,看见对岸小岛上有火光升起。
不是营火,而是一堆特意架高的芦苇火,火势猛烈,在黑夜里如灯塔般醒目。更诡异的是,火堆旁隐约有人影晃动,像是在——跳舞。
“故弄玄虚。”浇冷哼,但心中疑窦丛生。他派三人泅渡侦察。
侦察兵很快回报:岛上只有一堆火,火旁插着草人,草人上挂着一张麻布,布上用木炭写着八个大字:
“夏后少康,在此候诛。”
浇瞳孔骤缩。他亲自渡河,冲到火堆前。草人做得粗糙,但那张麻布——布质细密,是贵族才用的精织麻。字迹虽然幼稚,却有种刻骨的挑衅。
就在这时,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。是古老的夏祀歌谣,用的是斟鄩官话:
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……不对,唱错了,应该是,天命玄圭,传于姒姓……”
声音来自泽地深处。
浇猛地转头,只见西南方向又亮起一处火光,比这堆更远。
“追!”他怒吼。
四、金蝉脱壳
少康在芦苇荡中奔跑。
他赤裸上身,只着短裤,全身涂满河泥——这既能防蚊虫,又能掩盖体味。左手持弓,是自制的桑木反曲弓,弓弦用牛筋泡鱼胶制成;右腰挂箭囊,十二支箭,箭镞有石有骨,三支涂了昏睡草汁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:引浇追自己,远离族人逃亡路线。
第一处火堆是他点的,草人是他扎的,歌是他唱的。现在他在点第二处火,这次挂的是自己的一件旧衣——后缗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浇的追兵已至百丈内。少康听见猎犬吠声,知道普通的掩盖气味没用。他跃入一条水道,顺流游了半里,上岸时刻意往东走十步,留下足迹,然后倒退着回到水边,攀上一棵老柳树。
追兵赶到时,只见足迹向东延伸。浇却举手止住队伍。
“太明显了。”他盯着足迹,“泥地松软,足迹却这么完整,像故意留下的。”他环视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水面上,“搜水道!”
两名夜枭下水。少康在树上屏息,看着火把光在水面晃动。他知道藏不住了。
就在一名夜枭游到树下时,少康松手坠下,正好砸在那人背上。两人沉入水中,少康在水中翻身,用石匕刺入对方脖颈——不是杀,是割断气管,让他无法喊叫。血染红水面。
另一名夜枭察觉不对,刚要示警,少康已从水中窜出,一箭射中其咽喉。涂了昏睡草的骨镞虽不致命,但毒素迅速发作,那人软倒水中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息。
浇看见水面的血花和倒下的手下,终于暴怒:“放箭!”
箭雨射向柳树区域。少康早已潜至对岸,但他左肩中了一箭——是青铜镞,入肉寸深。他咬牙折断箭杆,继续奔跑。
失血让他视线模糊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第三处火堆设在龟背岩下。那是泽地中的一块巨型玄武岩,形如龟背,岩下有个天然浅洞,勉强容一人藏身。
少康点燃火堆,挂上最后一件信物:玄圭的粗麻布包裹。然后他躲进浅洞,用芦苇掩盖洞口。
浇率队赶到时,只见火堆旁那个麻布包。他谨慎地命人用长矛挑开,玄圭滚落在地,在火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华。
“真是玄圭……”浇的声音都变了。他捡起玉圭,手指抚过刻痕,“夏后氏王权天授……好,好!终于找到了!”
但人呢?
夜枭四处搜索,很快发现浅洞。浇亲自用矛拨开芦苇,看见洞中蜷缩的身影——面朝内,背裸露,左肩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出来。”浇冷声道。
没有反应。
浇示意两名手下上前拖人。但当他们碰到那身体时,触感不对——太轻了。用力一拉,整个人被拽出,却是一具用芦苇和泥土扎成的假人,穿着少康的衣物,背上插着那支断箭。
金蝉脱壳。
浇愣了一瞬,随即狂怒:“搜!他跑不远!”
但已经晚了。东方天际泛白,晨雾从泽地升起,迅速弥漫开来。大雾是泽地最可怕的屏障,三丈外不辨人畜。
少康其实就在龟背岩顶上。他趴伏在岩缝中,全身盖满湿泥和苔藓,与岩石融为一体。这是泽叟教的“龟息术”:闭气,缓心跳,如死物。
他看着浇在雾中无能狂怒,看着夜枭像没头苍蝇般乱撞。左肩的伤阵阵作痛,但他嘴角却扬起一丝笑。
雾越来越浓。浇最终不甘地收兵,他得到了玄圭,必须回去复命。至于逃掉的人——一个受伤的少年,在泽地活不过三天。
“烧泽。”浇最后下令,“把芦苇全烧了,逼他出来。”
大火在晨雾中燃起,赤焰吞噬着千年芦苇荡。
五、虞城门槛
少康在龟背岩顶趴到午时,确认浇已走远,才艰难爬下。
左肩伤口已溃肿,青铜镞的碎片还在肉里。他嚼了一把止血草敷上,用麻布条草草包扎,然后向西走——那是泽叟约定的最终汇合点:泽地尽头的“三岔河口”。
他走得很慢,高烧开始侵袭神志。眼前出现幻影:母亲在火中跳舞,父亲在河边招手,泽叟在船屋画阵图。有几次他差点走入深沼,是求生的本能将他拉回。
第三天黄昏,他到达三岔河口。泽叟不在。
只有老犬趴在水边,见到少康,呜咽着跑来舔他的手。狗颈上系着一节竹管,少康打开,里面是一卷薄羊皮,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和两行字:
“浇得玄圭归,疑稍解。然寒浞已下诛杀令,凡十五至廿五岁男子皆屠。速往有虞,找虞思。叟引追兵向北,勿念。”
少康握紧羊皮。泽叟用自己作饵,换他生路。
他跪在河边,舀水喝了几口,又洗了把脸。水中倒影是个野人般的少年:头发纠结,面颊凹陷,眼中血丝密布,只有那眼神,依然亮得骇人。
“往南,翻过那道山脊,就是有虞氏地界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接下来的五天,是少康一生中最艰难的跋涉。他翻山时不慎摔落,右腿扭伤;穿越森林时被毒蜂蜇了手臂,整条胳膊肿成紫色;在溪边饮水时遭野猪袭击,用尽最后三箭才将其射杀,自己也添了新伤。
第七天,他来到一片开阔的丘陵地。远方有炊烟升起,那是村落。但少康已到极限,高烧让他神志不清,眼中的世界在旋转。
他记得泽叟说过:有虞氏崇拜“夔龙”,村口必有龙形图腾。他踉跄前行,终于在一处高坡上看见石雕——那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蟠龙,龙首昂起,面向东方。
少康跪倒在图腾前。他用最后的力气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偶——那是他七岁时,母亲(辛女)给他捏的,说是护身符。他将陶偶放在龙爪下,作为信物。
然后他面朝东方,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,也是夏后氏故土的方向,叩了三个头。
一叩父母在天之灵。
二叩有仍氏养育之恩。
三叩……他不知该叩谁,便叩这无常的世道。
叩完,他再也支撑不住,倒在龙图腾下。最后的意识里,他看见有人从村落方向跑来,听见模糊的呼喊,感觉有人将他抬起。
接着是彻底的黑暗。
而在遥远的北方,泽叟被浇的追兵围在一条死河谷中。老人手握鱼叉,看着逼近的夜枭,笑了。
“小子,活下去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转身跳入激流。
河水吞没了他,就像二十年前吞没后缗一样。
历史总是重复,但每一次重复,都离那个注定的结局更近一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