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有仍之泽
少康学会走路的那年春天,有仍氏泽地的芦苇长得比成人还高。
这片位于雷夏泽畔的湿地,是有仍氏七代人的生息之地。泽中有鱼,滩有禽鸟,丘陵放牛羊,高地种黍粟。族长后稷将妹妹的儿子安置在泽地西侧的陶坊旁,那里有三间半地穴式茅屋,屋顶覆着厚厚的芦苇,冬暖夏凉。
“从今往后,你叫杜康。”后稷对五岁的少康说,“杜木之康,愿杜树庇你安康。”
少康睁着黑亮的眼睛点头。他还不知道“杜康”是个假名,不知道怀中的玄圭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舅舅每晚都会来教他认星——北斗指向北,大火星(心宿二)夏夜在南,那是夏后氏的主星。
抚养他的是产婆辛女和她的丈夫陶工臼。辛女就是当年从窑洞密道抱出少康的产婆,她的左耳在那一夜自刺致聋,右耳却因此变得更灵,能听见三里外的马蹄声。
“你母亲,”辛女某次给少康缝补鹿皮短褂时说,“是天下最勇敢的女子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在星星里。”辛女指指夜空,“看着你呢。”
少康记住了。从此每夜睡前,他都要对最亮的那颗星说话。说今天学会了用投石索打水鸟,说帮臼伯修补了陶窑的裂缝,说泽地南边来了群白鹤。
直到七岁那年夏天,他在泽地深处遇见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老人。
二、牧羊悟阵
老人自称“泽叟”,住在芦苇荡深处的船屋里。那屋子是用旧独木舟倒扣而成,覆以苇席,像只巨大的水龟。少康发现他时,他正用芦苇秆在沙地上画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少康蹲下身看。
“狼围羊。”泽叟头也不抬。沙地上画着圆圈代表羊群,三角代表狼,箭头是行进方向。“看,三只狼怎么赶一百只羊?”
少康观察片刻,用手指在狼后画了条弧线:“从这里冲,羊会往水边跑。水边有泥沼,狼进去就慢了。”
泽叟终于抬头。他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,但眼睛清亮如少年。“谁教你的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少康说,“我放鹅时,黄鼬就是这样被鹅引到刺丛里。”
泽叟笑了,露出仅剩的三颗牙:“来,每天日中来,我教你画图。”
此后两年,每天正午,少康都会溜到船屋。泽叟教他的不是识字——那时文字只掌握在巫史手中——而是“画阵”。用石子代表士卒,树枝代表戈矛,陶片代表车乘。他们推演狼群战术、鹤翼合围、龟阵防御。
“阵法的根本是什么?”泽叟某日问。
少康想了想:“是让多的人打少的人,让强的人打弱的人。”
“不对。”泽叟将一把石子撒开,“是让乱变成治。你看羊群,无头则散,有头则聚。聚则有形,有形则可导。导之向东,则东;导之向西,则西。”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“治国亦如此。”
九岁那年春天,少康第一次将所学用于实践。有仍氏与邻族争夺一片荻滩,双方各聚百人,在泽地对峙。少康偷偷爬上老柳树观望,见对方阵型左密右疏,便溜下树告诉带队的大兄:
“他们右边是老人和少年,可先佯攻左边,待其右援,再突袭右边。”
大兄将信将疑,但还是照做了。结果对方右翼溃散,牵动全军,有仍氏不战而胜。
那天傍晚,后稷将少康叫到族长屋中。半地穴的屋内点着鱼油灯,墙上挂着鹿角、龟甲和一把陈旧的玉钺。
“泽叟是谁?”后稷直截了当。
少康摇头:“他只说从前在斟鄩看过守城。”
后稷沉默良久,从陶罐中取出一卷鞣制过的羊皮,缓缓展开。皮上用赭石画着山川城池,中央一座大城,标着“斟鄩”二字。
“这是夏后氏故都。”后稷的手指颤抖着划过羊皮,“你母亲本该在那里长大,你父亲本该在那里为王。”
少康第一次听到“夏后氏”“王”这些词。它们像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他不完全明白的涟漪。
三、夜授夏训
从那天起,少康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:夜课。
每旬逢三、七之夜,辛女会带他悄悄前往泽地北侧的制盐工棚。工棚白日煮盐,夜晚空置,只有海风穿过苇墙的缝隙,带来咸涩的气息。
后稷已等在那里。他面前摊着那卷羊皮地图,旁边还多了几件器物:一把断了两齿的玉琮,一块刻有雷纹的陶片,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头发。”后稷解开红绳,将发丝放在少康掌心,“她最后一夜,扯下这缕头发系在你的襁褓上。”
头发是深黑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少康握紧它,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,仿佛母亲的手正穿过岁月抚摸他。
“今晚讲禹王治水。”后稷用木棍指着地图上的黄河故道,“那时天地泛滥,民巢居穴处。禹父鲧用堵法,九年不成。禹改用导,凿龙门,通九河,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……”
少康听着,眼前浮现出巨人般的先王执耒锸、披蓑衣,在泥泞中行走的画面。他听到共工氏的抵抗、涂山氏的联姻、九鼎的铸造,听到“茫茫禹迹,划为九州”的宏图。
“禹传启,启传太康。”后稷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太康失国,因为什么?”
少康想起泽叟的话:“因为乱而不治?”
“因为离民。”后稷说,“王者,民之首也。首离其身,身必死。太康游猎百日不归,就是首离其身。”
“那后羿呢?寒浞呢?”
“豺狼也。”后稷眼中燃起火光,“他们不是首,是咬住脖颈的獠牙。獠牙只能撕咬,不能引领。”
课程持续到子夜。除了历史,后稷还教他识天象——“大火星暗,夏德衰”;察地理——“土色黑宜黍,黄宜粟”;辨人心——“目游移者诈,声沉实者信”。
少康像一块干渴的海绵,贪婪吸收一切。但他心中始终有个疑问。
“舅舅,”某夜他终于问出,“为什么是我要学这些?”
后稷凝视他良久,从怀中取出那枚玄圭,轻轻放在羊皮地图中央。黑玉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,仿佛内蕴星河。
“因为你是它的主人。”后稷说,“因为你是夏后氏最后的嫡血。因为你母亲用命换你活,不是要你终老泽地,是要你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玄圭冰凉。少康触摸它,感到上面有细微的刻痕——那是“夏后氏王权天授”七个古字。他的指尖抚过每一道笔画,仿佛抚过四十年的颠沛流离。
那一夜,他梦见自己站在高台上,手握玄圭,台下是万民如黍穗般俯首。醒来时,晨光初露,他掌心还残留着玉的凉意。
四、青铜初识
十二岁那年秋天,少康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争。
不是族间械斗,而是寒浞的征税军。五十辆兵车沿着泽地边缘的大道行进,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漫天烟尘。每辆车由两匹马牵引,车上立三人:左持弓,右持矛,中驾马。车后跟着百余名步兵,戈矛如林。
有仍氏全族聚集在村口空地上。后稷命人抬出十瓮腌鱼、五车黍米、三十张硝好的鹿皮——这是今年的“贡赋”。
军尉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,他踢翻一瓮腌鱼,用矛尖挑起一张鹿皮:“就这些?”
“泽地今年水少,鱼获不丰……”后稷躬身解释。
“不丰?”军尉冷笑,突然挥矛刺穿旁边一名老奴的脚背。老奴惨叫着倒地,血流如注。“我看是藏私了吧?”
少康站在人群中,拳头攥紧。辛女死死按住他的肩膀。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军尉腰间的佩剑。那不是石剑,不是玉钺,而是一种青灰色的金属,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剑身有规则的纹路,像是流水凝固的痕迹。
“那是铜剑。”当晚,泽叟在船屋里低声说,“铜混锡,熔而铸之,锋利胜石十倍。寒浞控制着嵩山的铜矿,所以他的军队能横扫中原。”
少康想起白日那柄剑刺穿脚背的轻快,如同热刀切脂。
“我们能造吗?”
“无铜,无匠。”泽叟摇头,“但你可以学其理。”他用芦苇秆在沙地上画冶炼炉的图形,“铜矿需千度高温,需皮橐鼓风,需陶范定形。其理在于:杂则脆,纯则软,配比得当方成利器。”
少康如饥似渴地记下每一个细节。他隐约感觉到,这种青灰色的金属,将决定未来的胜负。
几天后,他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。
趁着征税军驻扎在泽地边缘,他半夜潜进军营,用迷药(泽叟教的,用曼陀罗花和醉鱼草配制)迷倒哨兵,偷走了军尉帐中的一把短铜匕。
匕首长不过一尺,重如石块,但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。少康用它削木棍,木棍应声而断,断面光滑如磨。
他把匕首藏在家中的陶瓮底部。每夜取出摩挲,感受那冰冷的质感。这是敌人的力量,也是他必须掌握的力量。
五、牧正革新
十五岁冠礼后,少康正式成为有仍氏的牧正。
牧正管六畜:牛、羊、豕、犬、鸡、马。有仍氏有牛八十头、羊三百只、豕五十口、犬三十条、鸡无数、马仅十二匹——马是稀罕物,主要用于拉车和传递消息。
少康上任第一件事是重新划分牧区。他将泽地按地形、水草、避险条件分为六区,每区专牧一畜。牛喜平旷,羊善攀坡,豕好泥泞,犬守隘口,鸡散林缘,马需敞地。
“为何分牧?”老牧人们质疑,“混牧多年,未见不妥。”
少康带他们登上泽地东侧的土丘。时值春日,畜群如云彩铺满湿地。
“看羊群。”少康指向西南坡,“羊吃草啃根,那片坡三年后必秃。再看牛群,牛踏地实,东北洼地已渐成硬土,可建新窑。”他转向众人,“分牧不是分开而已,是让畜助地,地养畜,循环不息。”
他接着推行“轮牧制”:每区牧三月,休九月,让草木复苏。又建“警烽台”——在泽地四角立高杆,日悬旗,夜举火,遇敌则倒杆为号。
最让族人惊讶的是他对马的训练。十二匹马中,只有三匹堪为战马。少康不满足,他从泽叟处学来“孕马配种法”:选善跑母马,在发情期引至泽地北侧——那里时有野马群出没。
“野马悍勇,家马温顺,杂交可得良驹。”他对后稷解释。
后稷看着他,眼中既有欣慰,也有忧虑: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少康平静地说,“我在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少康没有回答。但两人都明白。
那年秋末,少康的训练第一次经受考验。一群来自东夷的流寇袭击泽地南侧的羊群,守牧的犬吠声刚起,警烽台的杆子就倒了。少康率十二名牧人骑马赶到时,流寇正驱赶羊群往山林去。
少康没有直接冲击。他将牧人分三队,一队绕前截路,两队左右夹击,自己单骑登上高坡,用投石索远程打击。流寇见阵型严整,以为是正规军,弃羊而逃。
战后清点,羊只无损,只伤三人。族中长老会破例允许少康参加——这是成人礼后他首次进入决策层。
会议在族长屋中举行,鱼油灯烟熏得墙壁发黑。长老们争论是否该组建常备武装,以防流寇再犯。
“武装需要铜器,需要训练,需要粮食。”大长老摇头,“我们有仍氏小族,养不起兵。”
“但可养‘牧兵’。”少康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“牧人平日牧畜,闲时训练。武器不用铜,用骨镞、石矛、硬木弓。粮食由牧群出——每百羊出一羊为饷。”少康语速平稳,“如此,有警为兵,无警为牧,不增族负,反护畜产。”
后稷看着外甥,仿佛看到妹妹那双坚定的眼睛。他缓缓点头:“可试。”
那一夜,少康登上警烽台。北望,是芒砀山黑沉沉的轮廓,那里埋葬着他的父母。南望,是茫茫泽地,芦苇在秋风中起伏如浪。
他怀中揣着玄圭,腰间别着偷来的铜匕。左手是传承,右手是力量。中间是他——杜康,或者说,姒少康。
泽叟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下,仰头看他:“怕吗?”
少康摇头:“不知道怕是什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人笑了,“王者,不能知怕。”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少康知道,这样的平静日子不多了。寒浞的探子已经在路上,而他的准备,才刚刚开始。
远空,大火星隐入云层。古老的天象书上说:大火西沉,夏德当兴。
少年握紧了玄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