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火映帝丘
寒浇的军队是在子时抵达帝丘城下的。
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赤蛇,从东面山麓蜿蜒而下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城头哨兵最先看到那移动的光点,铜钲被疯狂敲响,沉闷的撞击声在夯土城墙间回荡,惊醒了一座沉睡的城。
姒相从兽皮褥子上翻身坐起时,后缗已经点亮了陶豆灯。昏暗的光晕里,她看见丈夫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。
“是浇。”姒相的声音干涩如磨石相擦,“他终究来了。”
后缗没有说话,只是快速为他披上麻布深衣,系好草编腰带。她的手很稳,一如三年前从斟鄩逃出时那样。那时她还是刚怀孕的新妇,如今腹中的孩子已能在半夜踢她——这个小生命还不知道,自己降生的世界正被火把包围。
宫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老臣靡冲进寝殿,麻履上沾满泥土:“王!东门已破,浇的‘夜枭’翻过了城墙!”
“夜枭”,寒浇训练的死士,能在黑夜中如鸟般攀爬。姒相闭了闭眼。他想起父亲仲康临终前的叮嘱:“寒浞父子,豺狼也。”那时他只有十岁,不懂豺狼的牙齿有多利。
“还剩多少卫士?”姒相问。
“不足三百,多是老弱。”靡的声音在颤抖,“斟灌氏的援军被阻在瓠子河,过不来了。”
后缗突然开口:“从西门走,进芒砀山。”
姒相看向妻子。二十二岁的后缗有着有仍氏女子特有的方额广颐,此刻在灯火下竟有种石雕般的坚毅。他抚了抚她隆起的腹部:“你走不了山路。”
“能的。”后缗握住他的手,“这孩子很乖,从不折腾母亲。”
宫门外传来兵刃交击声,越来越近。靡抽出青铜短剑——那是夏后氏传承的礼器,剑身铸有夔龙纹,实际却钝得砍不断麻绳。但在这样的夜里,它至少是一种象征。
姒相做了最后的决定。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色玉圭,塞进后缗手中:“去有仍氏,找你兄长。若生下男孩,告诉他——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告诉他,他祖父叫姒相,曾为夏后。”
后缗的指甲掐进了玉圭。这种产于昆仑山的黑玉冰凉刺骨,上面刻着“夏后氏王权天授”七个古字,是启传于太康,太康失国时被仲康带出的。四十年来,它随夏后氏颠沛流离,今夜又要开始新的逃亡。
“一起走。”后缗说。
姒相摇头:“浇要的是我的头。我若逃走,他会屠尽帝丘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从排水洞出城,靡知道位置。”
老靡猛地抬头:“王!您——”
“带她走。”姒相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王命。”
二、钻洞逃生
帝丘的排水系统是大禹治水时设计的遗存。城墙底部每隔百步设有一个陶制排水管,直径不过两尺,平时用竹栅封堵。雨季来临前,奴隶会爬进去清淤。
后缗在靡的搀扶下爬下宫墙时,城东已经起火。浓烟裹挟着焦臭味飘来,其间混杂着惨叫——那是寒浇的军队在清理抵抗者。
“快,这边。”靡引着她穿过一条窄巷。老臣对帝丘的每处角落都熟悉,他曾是这里的司工,督造过城墙。
排水口在西门内侧的坡道下。靡移开伪装的草席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。陶管拼接处渗着污水,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。
“王妃,老臣冒犯。”靡撕下自己麻衣的下摆,裹在后缗手上,“管壁有碎陶片,会割手。”
后缗看着洞口。她怀孕七个月,腹围近三尺。两尺的管子,她能过去吗?
“侧身,一点点挪。”靡的声音很急,“老臣殿后,若浇军追来,还能挡一阵。”
后缗跪下,先伸进头。陶管冰凉,内壁滑腻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那气味几乎让她呕吐——开始挪动身体。
怀孕的身体卡住了。
她感到腹中孩子不安地踢动,像是在抗议这狭窄的压迫。后缗咬住嘴唇,一点点调整角度。麻衣被粗糙的陶片刮破,皮肤传来刺痛。她不敢停,因为靡在外面轻声催促:“快,快……”
终于,最宽的腹部通过了。后缗不知哪来的力气,用手肘撑地,一点一点向前爬。污水浸透麻衣,寒冷刺骨。陶管似乎没有尽头,黑暗像实质的泥土填塞着每一寸空间。
她想起小时候在有仍氏听过的传说:夏后氏始祖禹治水时,曾化为熊开山。如果此刻她能化为熊,就能撞破这陶管。但她只是一个人,一个怀孕的女人,在污水和黑暗中爬行。
前方出现微光。
是出口。
三、河边死寂
钻出排水洞时,后缗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。她在河边浅滩瘫坐了好一会儿,才有力气清洗伤口。
帝水在这里拐了个弯,形成一片芦苇滩。对岸是茫茫的芒砀山影,在星光下如巨兽蛰伏。城内的火光映红河面,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。
后缗摸了摸怀中的玄圭,还在。又摸了摸腹部,孩子还在踢。两个“还在”,是她此刻拥有的全部。
她撕下衣襟包扎双手,准备涉水渡河。帝水不深,夏季只及腰,但现在是秋末,水寒如冰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从城墙方向传来。
后缗立刻扑进芦苇丛。透过苇秆缝隙,她看见十余名骑兵举着火把沿河搜索。那是寒浇的“夜枭”——他们穿着染黑的兽皮,脸上涂着炭灰,在火光下如同从地府爬出的鬼魅。
“分头找!”领头的喊,“浇将军有令,姒相妻后缗怀有身孕,必从此处出城!”
火把的光在芦苇间晃动。后缗屏住呼吸,缓缓沉入水中,只留口鼻在外。冰冷的河水刺得她几乎抽筋,腹中的孩子剧烈踢打,像是要提前出世。
一名骑兵的坐骑停在离她三丈处。那是匹枣红马,前蹄不安地刨地。马上的人举着火把四下照看:“这边没有!”
“去下游看看!”
马蹄声渐远。后缗等最后一抹火光消失,才敢从水中站起。她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但不敢停留,咬着牙向对岸趟去。
河水没过胸口时,她感到下身一阵温热——不是血,是羊水。
孩子要提前来了。
四、窑洞藏身
后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对岸的。记忆里只有冰冷的河水、抽搐的小腹,以及求生的本能。她在一片黍田边瘫倒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有农奴早起劳作,发现了她。
“是个女人!还活着!”
“肚子这么大,要生了!”
后缗被抬进一座废弃的陶窑。窑洞还残留着烧制的余温,比外面暖和。农奴们不敢做主,叫来了管事的工正。
工正是个五十余岁的男人,脸上有火烧的疤痕。他提着陶灯进来,灯光照在后缗脸上,又照见她手中紧握的玄圭。
工正愣住了。
他缓缓跪下,双手触额——这是夏民见贵族的旧礼。
“王妃……”工正的声音哽咽了,“小人是帝丘陶正之徒,城破前逃出来的。”
后缗想说话,但阵痛袭来,她只能抓住身下的干草。工正立刻明白,转身吩咐:“烧热水!找产婆!快!”
产婆是工正的妻子,也曾在宫中侍奉过。她看到玄圭时同样跪拜,然后开始熟练地准备:干净的麻布、磨利的石片、止血的蒲黄草。
阵痛持续了两个时辰。后缗咬着一块软木,不让自己叫出声——窑洞外可能有追兵。汗水浸透她的头发,在脸上结成盐霜。每一次宫缩都像有石杵在体内碾磨,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裂开了。
“看见头了!”产婆喊道,“王妃,用力!”
后缗最后一次用力时,听见窑洞外传来马蹄声和呼喊:“搜查这一带!每处窑洞都不能放过!”
与此同时,婴儿的啼哭响彻窑洞。
是个男孩。
五、少康初啼
产婆迅速剪断脐带,用温水擦净婴儿,裹进准备好的麻布里。工正趴在窑洞口窥视,脸色煞白:“是浇的骑兵,朝这边来了!”
后缗虚弱地抬起手:“给我孩子。”
产婆将婴儿递到她怀中。新生的小脸皱巴巴的,但眼睛已经睁开,漆黑的眸子映着陶灯的光。他不哭了,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。
后缗亲吻他的额头,然后做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。
她从怀中掏出玄圭,塞进婴儿的襁褓。又扯下自己的一缕头发,系在襁褓外作为记号。
“带他走。”她对产婆说,“去有仍氏,找族长后稷,就说这是他妹妹的儿子。”
“王妃,您——”
“我留下引开追兵。”后缗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若一起走,谁都走不了。”
产婆哭了,但还是接过婴儿。工正咬咬牙:“小人知道一条密道,通往后山。”
“等等。”后缗叫住他们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儿子,轻声说:“给他取名‘少康’。少者,幼也;康者,安也。愿他一生安宁。”
产婆抱着婴儿钻进密道。那是烧窑时运柴的通道,狭窄低矮,但足以通人。
窑洞外,马蹄声已经停在门口。
后缗挣扎着坐起,整理好头发和衣衫。她从窑壁上抓了一把灰土,抹在脸上,又撕破衣襟,做出仓皇逃窜的样子。
然后她推开窑门,冲了出去。
“人在那里!”骑兵大喊。
后缗向着与密道相反的方向奔跑。她跑得很慢,故意让追兵看见。火把的光在身后晃动,马蹄溅起泥浆,越来越近。
她跑到一处断崖边,停下,转身。
追兵围了上来。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,脸上有新鲜的刀疤——那是与斟灌氏作战时留下的。
“后缗?”他问。
后缗不答,只是看着东方。天快亮了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夜幕。她想起丈夫姒相,此刻应该已经不在人世。想起儿子少康,此刻正在密道中爬向生路。
她向后退了一步,脚下碎石滚落悬崖。
“抓住她!”将领惊呼。
但后缗已经向后仰倒。坠落的过程中,她听见风声,听见追兵的呼喊,最后听见的,是遥远而清脆的婴儿啼哭——那声音穿透泥土、岩石和晨雾,像一粒种子,落入历史的土壤。
崖底的帝水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而与此同时,在密道的另一端,产婆抱着婴儿钻出洞口。晨光正好洒在孩子脸上,他停止了啼哭,睁开眼,静静看着这个他即将拯救的世界。
远处,有仍氏的村落升起炊烟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