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夯土与铜水
夏邑的城墙又加高了半丈。
从孟津归来后的第三十七天,启下令扩建城池。不是向外扩,是向上、向内——把原有的夯土墙再加厚加高,在城内增建粮仓、武库、工坊,还有一座专门用来铸造青铜器的“冶炉坊”。
冶炉坊建在城西,靠近颍河支流的地方,方便取水和运输矿石。坊内立着三座土筑的熔炉,炉膛里烧着木炭,温度高得站在三丈外都能感到热浪扑面。十几个浑身黝黑的奴隶在忙碌,有的拉风箱,有的添木炭,有的用陶勺舀出熔化的铜水,倒入石范中。
启站在坊外的高台上,看着铜水注入石范时升起的青烟。那烟有股特殊的味道,像硫磺,又像烧焦的骨头。盐站在他身边,手里捧着一卷麻布图样——是新建的“王宫”设计图。
“冶炉坊的产量,现在每月能出三百斤铜。”盐汇报,“主要用来铸兵器:矛头、箭镞、短钺。但如果要铸鼎……就不够了。”
“先铸兵器。”启说,“鼎是礼器,不急。等天下真正定了,再铸九鼎也不迟。”
他说的“九鼎”不是会稽山那九尊,是新铸的、完全属于他的九鼎。那九尊旧鼎还立在正殿里,但启很少去看了——那是父亲的,不是他的。
“王宫的设计,”盐展开麻布图,“按您的意思,不再用半地穴式,全部用夯土墙。正殿高两丈,宽十丈,深八丈。殿前设广场,可容千人集会。殿后是寝宫、仓库、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一座‘思过殿’。”
那是给伯益准备的。启没说,但盐明白。
“嗯。”启点头,“工期多久?”
“如果抽调各部落的劳役,加上现有的奴隶,大概……八个月。”
“太慢。”启皱眉,“我要在明年开春前完工。那时正好举行‘登基大典’,让所有部落首领都来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王都。”
盐犹豫:“可是王,现在各部落刚经历了箕山、孟津两场战事,劳力紧缺,再强征的话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反?”启冷笑,“有扈氏的下场他们看到了。谁反,谁就失去一切。但不反,好好干活,明年开春我减他们一成的贡赋。”
他转身,不再看冶炉坊:
“去办吧。告诉各部落:这是王的命令。”
盐低头:“是。”
他退下时,启又叫住他:“盐。”
“王还有何吩咐?”
“你妹妹……快生了吧?”
盐一愣:“快了,下个月。”
“生的时候,从涂山氏调两个最好的接生婆去。”启说,“你是我的人,你的家人,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盐的眼眶突然红了。他重重点头,转身快步离开。
启知道他为什么感动——在这个时代,王关心一个臣子的家事,是莫大的恩宠。但启也知道,这不是恩宠,是……投资。盐是涂山氏的未来,拉拢了他,就拉拢了半个涂山氏。
而涂山氏,控制着盐。
盐,控制着所有人的命。
他走下高台,沿着新建的城墙巡视。夯土的墙体还没完全干透,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黄土色。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,垛口后站着哨兵——不再是各部落的战士,是他新组建的“王军”。
王军的兵源很杂:有斧钺卫的老兵,有东夷俘虏兵里表现好的(比如峤和他的三十人),还有从各部落选拔的年轻勇士。他们穿统一的皮甲,用统一的石斧,每天训练统一的阵型。
他们要忘记自己来自哪个部落,只记得自己是“王的人”。
这是启从孟津之叛里学到的教训:靠血缘、靠部落联盟,终究不稳。要靠制度,靠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。
走到城墙东南角时,他看见了峤。
峤正在带新兵训练投石索。这是东夷的看家本领,启特意让他来教。年轻的东夷人教得很认真,一遍遍示范,一遍遍纠正。
“手臂要直!腰要转!不是用手腕甩,是用全身的力!”
新兵们大多笨拙,石头不是甩得太近,就是脱手砸到自己人。但没人敢抱怨——峤虽然年轻,但训练时很严,完不成任务就加练,练到趴下为止。
启站在远处看了会儿。他发现峤在教一个特别笨拙的新兵时,没有吼,而是走到那人身后,手把手地教他甩索。那动作很耐心,像哥哥教弟弟。
等训练告一段落,启才走过去。
“王!”峤看见他,立刻单膝跪地。其他新兵也慌忙跪下。
“起来。”启扶起峤,看向那个笨拙的新兵,“你叫什么?”
新兵吓得发抖:“回……回王,我叫陶。”
“陶。”启重复,“好好学。学会了,赏你一把青铜短刃。”
陶的眼睛亮了:“谢王!”
启拍拍他的肩,然后对峤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两人走到城墙边的瞭望塔上。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夏邑:正在扩建的王宫,冒着青烟的冶炉坊,忙碌的市集,还有远处田野里收割黍米的农人。
“训练得怎么样?”启问。
“还行。”峤说,“就是……有些人太笨。”
“笨不怕,肯练就行。”启看着远方,“你当初,不也是从笨练出来的?”
峤沉默片刻:“是。”
“恨我吗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峤愣了下,然后摇头:“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峤斟酌着词句,“因为您给了我机会。在悔过台上,您说‘输赢才重要’。我现在明白了,我要赢,就要跟着您学怎么赢。”
启笑了。他喜欢这个年轻人的直白。
“峤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训练新兵吗?”
“因为我会投石索。”
“不止。”启转身,面对他,“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看到:一个东夷俘虏,只要忠心,只要有能力,就能在我这里出人头地。这是给所有投降的人看的,也是给……还在山里躲着的东夷残部看的。”
峤明白了。他是面旗帜,活生生的例子。
“我会做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启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刃——不是青铜的,是磨得极锋利的黑曜石,刃柄上刻着一个简单的“启”字,“这个给你。好好干,以后会有更好的。”
峤接过短刃,握得很紧:“谢王!”
启点点头,准备离开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回头:
“对了,你母亲和妹妹……我会派人去接她们来夏邑。你们一家,该团聚了。”
峤浑身一震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,只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启走了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峤这条命,彻底是他的了。
恩威并施,刚柔并济。
父亲当年治水,用的也是这个道理——该堵的时候堵,该疏的时候疏。
只不过,父亲疏的是水,他疏的是人心。
第二节 涂山氏的秘密
涂山氏女的住处不在城内,在城东三里外的盐泉旁。那是她的老巢,也是涂山氏的根基。启扩建夏邑时,曾想把她接进城里住,但她拒绝了。
“我习惯这里了。”她说,“盐泉要人看,我也离不开。”
其实启知道,母亲是不想离伯益太近,也不想离权力中心太近。她在保持距离,一种微妙的、既能帮儿子又能随时抽身的距离。
这天下午,启来盐泉看她。
盐泉的工棚比之前扩大了一倍,几十口大陶釜架在石灶上,底下柴火烧得正旺。奴隶们用长柄木勺不断搅拌釜中的卤水,白色的盐晶在釜边慢慢凝结。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水汽,还有柴烟的味道。
涂山氏女不在工棚,在她自己的小院里。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她正坐在那里煮茶——不是后世的茶叶,是某种晒干的草药,煮出来汤色黄绿,味道苦涩,但提神。
“母亲。”启在她对面坐下。
涂山氏女给他倒了碗茶:“尝尝,新采的‘醒脑草’,能去心火。”
启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孟津的事,处理得不错。”涂山氏女说,“有扈氏废了,但没乱。其他部落也看到了你的手段,现在都老实了。”
“表面老实而已。”启放下陶碗,“心里怎么想,谁知道。”
“人心隔肚皮,猜不透,也管不住。”涂山氏女看着他,“你能管的,只有自己怎么做。”
启沉默。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罐,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盐。他抓起一把,让盐从指缝流下,在石桌上堆成一个小堆。
“母亲,您说,盐为什么这么重要?”
“因为人离了盐,就没力气,会死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天,天下所有的盐都在我手里,”启问,“是不是所有人,都要听我的?”
涂山氏女的手顿了顿。她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:
“启,盐能让人活,也能让人死。但你要记住:逼急了,人宁愿死,也不愿被盐绑着活。”
“所以不能逼急。”启把盐堆抹平,“要让他们觉得,跟着我有盐吃,不跟着我……连咸味都尝不到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墙边。墙外就是盐泉工棚,煮盐的蒸汽升上天空,和云混在一起。
“母亲,我想把天下的盐路,都收归王有。”
涂山氏女没立刻回答。她继续煮茶,直到陶罐里的水再次沸腾,才开口:
“你知道涂山氏为什么能控制盐泉几百年吗?”
“因为你们掌握了煮盐的秘法。”
“不止。”涂山氏女摇头,“因为我们会分。我们把盐卖给各部落,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。遇到灾年,还减价甚至赊账。所以各部落愿意从我们这里买盐,而不是自己冒险去煮——煮盐要技术,要人力,要时间,不划算。”
她看着儿子:
“你现在要把盐路收归王有,可以。但你要想清楚:收归之后,谁去卖?怎么卖?价格怎么定?如果定高了,各部落会怨;定低了,你养不起王军。还有,那些世代煮盐的家族,你怎么办?全杀了?还是全养着?”
启沉默了。他确实没想这么细。
“治国不是打仗。”涂山氏女给他添茶,“打仗一刀下去,胜负立判。治国是慢工,是细活,是一点点磨,一点点调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你父亲当年治水,为什么能成功?因为他不光会挖渠,还会算——算哪条渠该挖多深,哪条坝该筑多高,哪个部落该出多少劳力,哪个季节该干什么活。这些,你都要学。”
启坐回石凳上,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模糊,像他此刻的心绪。
“母亲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父亲还在,他会赞成我现在做的事吗?”
涂山氏女沉默了很久。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他不会赞成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他会理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父亲。”涂山氏女的声音很轻,“父亲看着儿子走上一条险路,第一反应是拦。但拦不住时,就只能……在后面看着,盼着他别摔死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:
“启,你选的路,比治水还险。治水失败了,最多是洪水再来一次。治国失败了……会死很多人,包括你自己。”
启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关节粗大,是常年劳作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要更小心,更……会算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来:
“盐路的事,先放放。等王宫建好,登基大典之后再说。”
他准备离开。走到院门口时,涂山氏女叫住他:
“启。”
他回头。
“伯益……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启沉默片刻:“登基大典那天,我会放他走。给他马,给他粮,让他回山东。”
“你真会放?”
“会。”启说,“但我会派人‘护送’他回去。然后……山东的东夷各部,就要重新选首领了。”
涂山氏女明白了。伯益回去,不是重振东夷,是去……送死。那些在箕山失去了亲人的部落,会恨他;那些想投靠启的部落,会排挤他;而那些还想反抗的,会利用他,然后抛弃他。
“你比我想的还要……”她斟酌着词,“还要绝。”
“不是绝。”启转身,背对着母亲,“是必须。伯益活着,就是一面旗帜。我要让这面旗帜……自己倒下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涂山氏女坐在老槐树下,很久没动。茶凉了,她也没喝。
院墙外,煮盐的蒸汽还在升腾,白茫茫一片,像雾,遮住了远山,也遮住了来路。
第三节 登基大典
第二年开春,王宫如期建成。
登基大典选在春分那天——昼夜等长,阴阳平衡,象征王权公正。夏邑城内,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。各部落的首领陆续抵达,带来贡品:北地的皮毛,南方的玉石,东海的珍珠,西域的骏马。贡品堆满了新修的仓库,负责清点的奴隶忙得脚不沾地。
大典在正殿前的广场举行。广场用夯土压实,铺了一层细沙。中央搭起了三尺高的土台,台上设宝座——不是椅子,是一个宽大的石榻,榻上铺着白虎皮。石榻后立着九面大旗:中央是玄钺旗,左右分别是各部落的图腾旗,但都比玄钺旗小一号,低一头。
辰时正,号角齐鸣。
启从正殿走出。他穿着新制的王袍——黑色的麻布,用金线绣着玄钺图案,腰间束着玉带,头上戴着金冠(其实是铜冠鎏金,这个时代还没有纯金工艺)。身后跟着苍木、盐、羿、瑶,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将领。
他走上土台,在石榻上坐下。目光扫过台下——三十七个部落首领全部到齐,按部落大小分列左右。再后面是各部落的使者、夏邑的百姓、还有……俘虏代表。
是的,启特意让一些表现好的俘虏也来观礼,包括峤和那几个在悔过台上“悔过”的东夷百夫长。他们站在最后面,但位置显眼,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司仪(是鹄羽,启特意放他出来主持仪式,以示宽宏)高唱。
仪式按古礼进行:祭天,祭地,祭祖。但祭祖时,祭的不是尧舜,是禹。启在禹的牌位前跪了很久,嘴里念念有词,但没人听清他说什么。
祭礼结束后,启起身,面向众人。
“今日,”他开口,声音经过特制的铜喇叭(新铸的)放大,传遍全场,“我启,承天命,继父业,在此立夏朝,都夏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自今日起,废‘部落联盟制’,行‘王权世袭制’。天下土地,皆属王有;天下子民,皆属王臣。各部落首领,改为‘诸侯’,代王治地,岁岁来朝,纳贡听令。”
台下响起低低的骚动,但很快平息。
启继续:“设三公九卿,辅佐朝政。三公者:太师、太傅、太保。九卿者:司徒、司马、司空、司寇、宗伯、司农、太仆、少府、鸿胪。”
他一一任命。苍木为太师,盐为司徒,羿为司马,瑶为司农……都是他信任的人。其他重要职位,也大多给了支持他的部落。
最后,他说到了伯益。
“伯益公——”他提高了声音。
伯益从侧殿走出。他穿着普通的麻布衣,没披那件玄钺披风,也没戴任何饰物。两个月不见,他更瘦了,但腰挺得很直。
他走到台下,对启行礼——不是跪礼,是躬身礼。
“伯益公乃我父指定之继承人,德高望重。”启说,“然天下大势已变,禅让古制不合时宜。伯益公深明大义,自愿退让,此乃天下幸事。”
他走下土台,扶起伯益:
“今日,我封伯益公为‘东夷君’,赐山东之地,享侯爵之礼。即日即可启程返乡,安度晚年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东夷君?山东之地?那不就是把东夷故地还给他吗?
但聪明人都听出来了:是“东夷君”,不是“东夷王”;是“赐”地,不是“还”地;是“享侯爵之礼”,不是“行王侯之实”。
伯益也听出来了。他看着启,眼神平静:
“谢王恩典。但老臣年迈,不愿远行。恳请王准老臣留在夏邑,于城郊结庐而居,了此残生。”
启愣住。他没想到伯益会拒绝。
“伯益公,山东是您的故乡——”
“故乡已无亲人。”伯益说,“留下吧,我想看着……您怎么治这个天下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。启看到了伯益眼里的坚持,也看到了那坚持背后的……某种深意。
他想留下。不是为享福,是为……见证。为提醒。为成为一面活着的、沉默的镜子,照出启的每一个决定,每一个错误。
“准。”启最终说,“就在城西建一处宅院,供伯益公安居。”
他转身走回台上,不再看伯益。
仪式继续。各部落首领依次上前,行跪拜礼,献上效忠书(其实就是一块刻了字的木板)。启一一接过,交给身后的苍木。
轮到有扈氏时,新首领(扈猛的堂弟,一个谨慎的中年人)跪得特别低,头磕得特别响。启扶起他时,特意多说了几句:
“有扈氏虽有过,但念在旧功,既往不咎。好好干,以后还是王族近支。”
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轮到涂山氏时,涂山氏女没有跪,只行了躬身礼。启也没怪罪,反而走下台,亲自扶她:
“母亲请上座。”
他在宝座旁设了一个稍小的石榻,让母亲坐。这是莫大的尊荣,台下各首领眼神复杂——有羡慕,有嫉妒,也有深思。
大典进行到午时。最后一项,是鸣钟。
那口钟是新铸的,青铜材质,高五尺,重八百斤。挂在正殿前的钟架上,用木槌敲击,声音浑厚悠长,能传十里。
启亲自敲钟。一槌,再槌,三槌——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钟声在春日的天空下回荡,惊起飞鸟,也惊动人心。
从这一刻起,夏朝正式建立。
从这一刻起,禅让制成为历史。
从这一刻起,中国进入了世袭王朝的时代。
台下,所有人跪倒,山呼万岁。
台上,启站在那里,看着黑压压的人头,看着飘扬的旗帜,看着远处的城墙和田野。
他赢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空荡荡的。
像那口钟,敲响时声音很大,但余音散尽后,只剩寂静。
第四节 钟声余韵
大典结束后,启在新建的王宫里设宴。
宴席很简朴——这个时代没有太多奢侈食材。主要是烤鹿肉、炖羊肉、黍米饭,还有涂山氏特供的盐。酒倒是不少,是从南方部落进贡的果酒,用陶瓮装着,每人分一碗。
启坐在主位,左右是苍木、盐等重臣。伯益被安排在客座首位,但他只喝水,不吃肉,也不喝酒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时,启举起酒碗:
“今日之宴,一是庆贺夏朝建立,二是……送别。”
他看向伯益:“伯益公虽留夏邑,但明日将移居城西新宅。此后深居简出,不再过问政事。来,我们一起敬伯益公一碗,谢他深明大义,成全天下太平。”
所有人都举碗。伯益也举起了水碗。
“王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,“老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老臣年少时,曾随禹公治水。有一年,在龙门遇山崩,巨石堵住河道,水漫百里。禹公想了三天三夜,最后决定——不炸山,不挖渠,而是……在旁边另开一条小河道,让水分流。”
伯益顿了顿,看着启:
“他说:巨石堵在那里,自有它的道理。硬要搬开,劳民伤财,还可能引发更大的山崩。不如绕过去,让水慢慢流,流个十年八年,石头自己就被磨平了。”
他放下水碗:
“治国如治水。有些东西,堵不如疏;有些人,压不如容。王今日建立了不世之功,但功越大,越要小心——小心别把自己,也变成那块堵住河道的石头。”
说完,他起身,对启深深一躬:
“老臣醉了,先行告退。”
他走了。留下一室寂静。
启端着酒碗,很久没动。碗里的酒映着火光,也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还很年轻,但眼里已经有了沧桑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。那时他跪在病榻前,禹握着他的手,说:
“儿啊,天下是水,王是舟。水能载舟,也能覆舟。你要记住:不是你在治水,是水在载你。忘了这一点,舟就翻了。”
当时他不理解。现在……好像有点懂了。
但懂了又如何?路已经走到这里,回不了头了。
他仰头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辣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继续。”他对乐师(几个敲鼓弹琴的奴隶)说,“奏乐。”
鼓声响起,琴声呜咽。宴会又热闹起来,但热闹里,总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凉意。
而在城西,新宅里,伯益独自坐在院中。
宅院很简单,三间土屋,一圈篱笆,院子里有棵枣树,刚发芽。涂山氏女派人送来了被褥、陶器、还有一些粮食,够他一个人吃半年。
他坐在枣树下,看着东方——那里是王宫的方向,灯火通明,鼓乐喧天。
风吹过,带来远处的欢笑声,也带来更远处的……某种深沉的回响。
那是钟声的余韵。
也是历史的余韵。
他闭上眼睛。
禹哥,你儿子……成了。
成了你要他成为的样子。
也成了……你怕他成为的样子。
枣树的新芽在夜色中微微颤抖,像在点头,又像在摇头。
而在王宫的宴席上,启已经喝得半醉。他搂着苍木的肩膀,含糊地说:
“苍木啊,你说……我父亲要是看到今天,会高兴吗?”
苍木也醉了,大着舌头:“当然……高兴!禹公一辈子,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吗?现在太平了!”
“太平了吗?”启笑着摇头,“我怎么觉得……才刚刚开始呢?”
他看向殿外。夜色深重,星星很亮。
像无数双眼睛,在看着这个新生的王朝。
看着这个打破千年规矩的王者。
看着这条……刚刚起航的船。
船很大,很稳。
但水,也很深,很急。
他端起酒碗,对着虚空,敬了一杯:
“父亲,您看着吧。我会让这艘船……一直开下去。”
酒洒在地上,渗进土里。
像血,也像泪。
无声无息。
只有远处的钟声,还在风中,一声,一声,慢慢地散。
散进历史的长夜。
散进未来的黎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