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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·墟上新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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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三年之巡

夏朝立国第三年春,启开始东巡。

不是游玩,是“巡狩”——这个古制被启赋予了新意。他说:王不能总待在夏邑,要走出去,看看自己的天下,也让天下看看王。

队伍很精简:五百王军精锐,一百后勤仆役,三十名各部落的年轻子弟(名义上是“随王学习”,实则是人质)。启不坐车,骑那匹羌马——马老了,鬃毛开始变白,但依然雄健。他穿着朴素的皮甲,腰悬青铜短钺,看起来像个将军,多过像个王。

伯益没有同行。他住在城西的宅院里,深居简出,偶尔涂山氏女会去看他,带些盐和草药。启每月派人送一次米粮,不多不少,刚好够一人吃。两人再没见过面。

东巡的第一站,是箕山。

三年过去,箕山南坡的野萱草又开花了。金黄一片,在春风中摇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走近了能看到,草丛里还有锈蚀的石斧碎片、半埋土中的白骨、被火烧黑的石头。那是那场战役的残骸,雨水冲不走,时间掩不住。

启在山脚勒住马。他没上山,只是远远望着那片台地——曾经伯益扎营的地方,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乌鸦在盘旋。

苍木策马过来:“王,要上去看看吗?”

“不看了。”启摇头,“看一次,梦一次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这三年来,他经常梦见箕山:梦见血,梦见火,梦见伯益站在丁望台上看他,眼神悲悯。每次醒来,肋间那道伤疤(芒留下的)就会隐隐作痛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
“继续走。”他调转马头。

队伍沿着颍河东行。沿途经过的部落都早早出来迎接,献上粮食、皮毛、还有年轻女子——这是古礼,但启都谢绝了。他只收粮食和盐,女子全部遣返,还特意赏了那些部落额外的盐。消息传开,各部落都说:王不好色,但重实用。

这当然是启有意为之。他要在天下人心中塑造一个形象:英明、务实、公正。不好色,就不会因女人误事;重实用,就会看重各部落的贡献;公正,就能让所有人服气。

但只有他知道,这形象有多累。

白天,他要接见部落首领,听他们诉苦,调解纠纷,分配利益。晚上,他要看苍木送来的各地报告:哪里闹饥荒,哪里有叛乱苗头,哪里盐价不稳。常常忙到深夜,油灯把眼睛熏得发红。

盐有一次劝他:“王,有些事可以交给下面人做。”

启摇头:“现在不行。新朝初立,我松懈一分,下面人就敢松懈十分。等制度稳了,规矩成了习惯,那时才能放手。”

他说着,揉了揉太阳穴。那里时常抽痛,像有根针在扎。

“王,您最近睡得不好?”盐问。

“还行。”启说,但眼下的乌青出卖了他。

他没说的是,他最近总梦见父亲。不是治水时的禹,是临终前的禹。梦里的父亲握着他的手,反复说同一句话:

“儿啊,小心水……”

水?什么水?是洪水,还是……人心?

他想问,但每次要问时,梦就醒了。


第二节 涂山旧地

东巡第二十七天,队伍抵达涂山。

这不是涂山氏现在的盐泉营地,是更古老的涂山氏祖地——一座不高但陡峭的山,山腰有天然岩洞,传说中禹和涂山氏女就是在这里成婚的。后来治水繁忙,涂山氏才迁到颍河边的盐泉。

启让队伍在山脚扎营,自己带了几个人上山。

山路很陡,铺着青苔的石阶滑得难走。启拒绝了搀扶,一步一步自己爬。爬到半山腰时,他看见岩洞口站着一个身影——是涂山氏女。

她比三年前老了些,头发白了大半,但眼睛依然锐利。

“母亲怎么来了?”启有些惊讶。

“听说你要来,提前三天就到了。”涂山氏女转身往洞里走,“进来吧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岩洞不深,但很干燥。洞壁上用赭石画着简单的图案:交尾的蛇,展翅的鸟,还有……两个人形,手拉着手。画得很拙朴,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。

“这是你父亲和我成婚那晚画的。”涂山氏女指着那对手拉手的人形,“他说,要留个记号,让后人知道,禹和涂山氏女在这里结为夫妻。”

启伸手触摸那些赭石线条。颜料已经渗进石头,摸上去只有粗糙的触感,但颜色还很鲜艳,像昨天刚画上去的。

“他画完说了一句话。”涂山氏女回忆,“他说:‘从此以后,我治水,你煮盐。水让天下活,盐让天下有力。我们夫妻,一个治水,一个制盐,也算对得起天下了。’”

她顿了顿:

“那时他还年轻,还没当盟主,眼里还有光。后来……光就没了。治水累的,杀人累的,当盟主……更累。”

启沉默。他看着那些画,想象着父亲年轻时在这里的样子——应该和自己现在差不多大,但眼里有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:一种单纯的、相信“德能服人”的信念。

“母亲,”他忽然问,“您后悔嫁给父亲吗?”

涂山氏女看了他一眼:“后悔过。后悔他总不在家,后悔他为了治水差点死在外面,后悔他……把天下看得比家人重。”

她走到洞口,望着山下的营地:

“但最后不后悔了。因为我知道,他就是那样的人。就像你——你也把天下看得比什么都重。这是命,改不了。”

启走到母亲身边。从这个高度,能看到远处的黄河,像一条黄色的带子,蜿蜒东去。那就是父亲治了一辈子的水。

“父亲临终前,”他说,“到底说了什么关于继承的话?”

涂山氏女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进洞口,带来山下的炊烟味。

“他说了两句话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第一句是公开的:‘让益试试吧。’第二句……只有我听见。他说:‘但如果我儿想要,就给他。天下已经够乱了,不能再乱一次。’”

启浑身一震。

“他早就知道你会争。”涂山氏女转过身,看着他,“他知道你像他,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。所以他留了话:如果你真争,而且能赢……那就给你。”

她顿了顿:

“但他也留了话给伯益。他说:‘如果我儿不成器,你就替我把他拉下来。’”

启想起伯益怀里那片龟甲,想起龟甲上刻的字。原来父亲真的说过。

“所以伯益他……”

“他选了不成全你,也不拉你。”涂山氏女说,“他选了……让你自己走完这条路。这是他对你父亲最大的忠诚——不干涉,只看着。”

启闭上眼睛。他忽然明白了伯益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沉默。

那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……履行诺言。

履行对一个死去的老友、一个曾经的君主的诺言:看着他的儿子,走完自己选的路。

“下山吧。”涂山氏女拍拍他的肩,“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下山。走到山脚时,启回头看了一眼岩洞。

夕阳正好照在洞口,那些赭石画在光中泛着暗红,像干涸的血,也像……不灭的记忆。


第三节 东海之滨

东巡第七十三天,队伍抵达东海。

这是真正的“海表”——禹当年“至于海表,罔有不服”的地方。启站在沙滩上,看着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,第一次感到了……渺小。

不是身为人的渺小,是身为王的渺小。无论他多么强大,多么英明,多么杀伐果断,在这片海面前,都像一粒沙。

海浪拍岸,哗——哗——,节奏永恒不变。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,海鸟在盘旋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
启脱掉鞋子,赤脚走进浅滩。海水很凉,冲过脚背时,带走了沙粒,也带走了……某种沉重的东西。

苍木和盐在不远处守着,手按武器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但启知道,这里很安全——沿海的部落早就臣服,献上了珍珠和鱼干。

他走到齐膝深的水里,弯腰,掬起一捧海水。尝了一口,咸得发苦,和眼泪一个味道。

父亲当年站在这里时,是什么心情?

治平了洪水,收服了九州,天下莫敢不服。应该是豪情万丈吧?

但他现在只觉得……累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的累。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,久到已经忘了怎么卸下。

“王。”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有船。”

启抬头。海平面上,真的出现了几个黑点——是渔船,用整根树干挖成的独木舟。舟上的人看见岸上的队伍,有些惊慌,想调头逃走。

“让他们过来。”启说。

苍木用号角发出信号。渔船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慢慢划了过来。一共三艘,每艘上两三个人,都是黝黑的渔民,穿着破烂的鱼皮衣。

他们上岸后,跪在沙滩上,不敢抬头。

“起来。”启说,“你们是哪里的?”

为首的老渔民用生硬的中原话回答:“回……回大人,我们是‘东莱’部落的,在这里打鱼。”

东莱,那是山东半岛的部落,东夷的一支。

启看着他们。这些人很瘦,手上全是茧,脸上有被海风和太阳刻出的深纹。他们眼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……麻木。像已经习惯了被强者驱使,习惯了低头。

“鱼获如何?”启问。

“还……还行。今天打了些黄鱼,还有些海带。”

“盐够吃吗?”

老渔民愣了下:“盐?我们……自己晒。海水煮盐,虽然苦,但够用。”

启点点头。他让苍木拿来几袋涂山氏的细盐,送给渔民。渔民们千恩万谢,又要跪下,被启扶住。

“以后不用跪。”他说,“见了王,躬身行礼就行。”

渔民们茫然地点头,显然没听懂“王”是什么意思。

启也不解释。他让他们走了。渔船划远时,他看见那个老渔民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困惑,也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
怜悯?

启忽然想起伯益的眼神。也是那样,平静的,悲悯的。

为什么?他们凭什么怜悯我?我是王,我拥有天下,我……

海浪拍在腿上,冰凉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因为他们自由。

不是身体的自由——渔民也要为生计奔波,也要担心风暴和饥饿。是心的自由。他们不用每天算计,不用提防所有人,不用背着一座叫“天下”的山。

他们只需要关心今天的鱼,明天的天气,后天的盐。

简单,但……自由。

启走回沙滩,穿上鞋子。沙粒硌脚,但他没在意。

“盐。”他叫来年轻人。

“王。”

“你说,是当王好,还是当渔民好?”

盐愣住,仔细想了想:“当王好。王能决定别人的命运,渔民只能被命运决定。”

“是吗?”启望向大海,“可我怎么觉得,当渔民……至少晚上睡得着。”

盐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
启也没指望他回答。他转身,走向营地:

“传令,明天启程回夏邑。走南路,经过……有扈氏旧地。”


第四节 废墟与新生

有扈氏旧地在嵩山北麓,曾经是一片肥沃的猎场。但自从孟津之叛后,这里就荒废了。启收回猎场,分配给其他部落,原来的有扈氏族人大半迁走,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,守着祖祠过日子。

启来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

夕阳把废墟染成暗红色。曾经的木屋大多倒塌,只剩下焦黑的梁柱。祖祠还算完整,但门楣上的石斧图腾已经残缺——是被砸的,不知道是谁干的。

几个老人看见队伍,颤巍巍地出来迎接。他们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,不敢看启。

“起来吧。”启下马,走到祖祠前。

祠内很暗,只点着一盏小油灯。供桌上摆着几个陶罐,里面是黍米和干果。牌位倒了不少,有些摔碎了,碎片散在地上。

启弯腰,捡起一块碎片。上面刻着“扈”字的一半。
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。
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回答:“走……走了。年轻人都去别的部落当佃农,或者……当兵去了。”

“当兵?”

“嗯。王军不是招人吗?有些去了。”

启沉默。他想起王军里确实有几个姓扈的年轻人,训练很刻苦,从不提自己的出身。

“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他又问。
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老人搓着手,“就是猎场没了,打不了猎,只能种点黍。收成不好,勉强饿不死。”

启转身,对盐说:“从夏邑调五百斤粮食过来。再派两个懂农事的人,教他们种黍。”

盐记下。

老人们又要跪,被启拦住。
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说,“这是……补偿。”

补偿什么?他没说。但老人们好像懂了,眼眶红了。

启走出祖祠,在废墟里慢慢走着。他看到半埋土中的石磨,看到生锈的石斧,看到小孩玩的陶泥人——已经碎了,只剩半个身子。

这就是背叛的下场。

不杀人,但让你失去一切。

狠吗?狠。但有效。

他走到一处断墙边,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萱草。不是箕山那种,是本地品种,花小一些,颜色淡一些,但同样金黄。

他蹲下,摘了一朵。

花很小,很轻,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但就是这样的花,岁岁重生。

他想起伯益的话:野萱草根扎得深,锄掉一茬,明年又生。

也想起母亲的话:盐能让人活,也能让人死。

还想起父亲的话:天下是水,王是舟。

所有的话,所有的道理,在这一刻涌上来,像海浪,拍打着他的意识。

他站起来,把花放进怀里。

转身时,看见苍木站在不远处,欲言又止。

“说。”

“王,”苍木压低声音,“夏邑急报。伯益公……病重。”

启的手抖了一下。怀里的野萱草掉了出来,飘落在地上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五天前。涂山氏女一直照顾着,但……情况不好。医者说,可能就是这几天了。”

启抬头。夕阳已经沉入西山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。
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我连夜赶回去。队伍你带,慢慢走。”

“王,太危险了!夜路——”

“备马!”启吼道。

苍木不敢再说,转身去安排。

一炷香后,启带着二十名亲卫,策马冲进夜色。马蹄声急促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。

伯益是他的敌人,是他的囚徒,是他……

是他父亲的挚友。

是他差点淹死时,跳进黄河救他的人。

是他建立新朝时,唯一敢说真话的人。

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但启感觉不到冷,他只感觉到……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
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像要失去……最后一面镜子。


第五节 最后的对话

启赶回夏邑时,是第四天黎明。

他马不停蹄,四天跑了平常七天的路。到城门口时,那匹老羌马累得口吐白沫,前腿一软跪倒在地。启滚落马背,顾不上摔破的膝盖,爬起来就往城西跑。

亲卫们在后面追,但追不上。

伯益的宅院很安静。篱笆门开着,院子里,涂山氏女坐在枣树下,手里端着药碗,但药已经凉了,没喂进去。

她看见启,没说话,只是侧了侧身,让出屋门。

启冲进屋。
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晨光。伯益躺在土炕上,盖着薄被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他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。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
启走到炕边,跪坐下。

“益叔。”他低声唤。

伯益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眼神很混浊,但看到启时,清明了一瞬。
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
“我来了。”启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皮包着骨头,青筋凸起。

伯益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吃力,但很真:

“你……长得真像你父亲。尤其是眼睛……倔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
启的喉咙哽住了。他说不出话。

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伯益说,“去下面……见你父亲。不知道他……会不会骂我。”

“不会。”启的声音发颤,“您……您是他的挚友。”

“挚友……”伯益喃喃,“是啊。所以我才……对不起他。没教好你,也没……拦住你。”
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

“但也许……这样也好。你选的这条路……虽然血腥,但……干脆。禅让制……太理想了,理想到……根本行不通。你父亲……其实也明白,只是……他不忍心说。”

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伯益的手上。

“益叔,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伯益摇头,“我都知道。你不容易……我知道。”

他望向窗外,晨光越来越亮,枣树的新叶在光中透明:

“启,我问你……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“您问。”

“如果……重来一次,你还会……选这条路吗?”

启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点头:“会。”

伯益笑了,笑里有释然:“好……那就好。选了……就不要后悔。后悔……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
他的呼吸开始急促,眼神开始涣散。

“益叔!”启握紧他的手。

“告诉你父亲……”伯益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……尽力了。还有……告诉他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叹息:

“……他的儿子……成了。”

手垂下去了。

眼睛闭上了。

呼吸停了。

晨光从窗口涌进来,照在伯益脸上,安详,平静,像睡着了。

启跪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他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,感觉有什么东西,从自己心里也被抽走了。

不是悲伤,不是愧疚,是……某种更沉重的东西。

像最后一根绳子断了。

从此以后,他真的……孤身一人了。

涂山氏女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她把手放在儿子肩上,很轻,但很暖。

“他走得很安详。”她说。

启点头。他松开伯益的手,把那手放进被子里,仔细掖好被角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,走出屋子。

院子里,枣树的新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远处,夏邑的钟声敲响了,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,悠长,肃穆,像送行。

启抬头,看着天空。

天很蓝,没有云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一个没有伯益的世界,开始了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,转身,对涂山氏女说:

“按诸侯礼下葬。立碑,刻字:‘东夷君伯益,禹之挚友,启之叔父。一生守理,虽死不屈。’”

涂山氏女点头: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启补充,“把这片宅院……改成祠堂。以后每年今天,我来祭拜。”

他说完,大步走出院子。

晨光中,他的背影很长,很直,但也很……孤独。

像一座山,扛着整个天下。

也像一只舟,漂在无边的大海上。


第六节 墟上新月

伯益下葬后的第七天,启独自登上夏邑的城墙。

夜很深,月亮刚升起来,细细的一弯,像把银色的镰刀,悬在东方天际。星星很密,银河横贯夜空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启想起小时候,伯益教他认星象。指着头顶的三颗星说:“那是‘心宿’,夏天最亮的时候,就该收黍了。”指着东方说:“那是‘启明’,黎明前最亮的星,你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。”

那时他问:“为什么叫启明?”

伯益说:“因为它开启光明。你父亲希望你……也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。”

现在,新时代开启了。

用血开启的。

启从怀里掏出那片龟甲——鹄羽占卜的那片,染血的,裂痕纵横。他对着月光看,那些裂痕在月光下像黑色的血管,像大地的伤口。

贞疾,恒不死。

病会好,但不会死。

伯益死了。但那个道理……好像真的没死。

它活在那六十九个跪过悔过台的人心里,活在那三百个东夷俘虏兵心里,活在有扈氏废墟的野萱草里,活在海边渔民怜悯的眼神里。

它会一代代传下去,在每一次权力更迭时被提起,在每一次不公发生时被引用。

像野草,岁岁重生。

像盐,无处不在。

像水,能载舟,也能覆舟。

启把龟甲举高,对着月亮。月光透过裂痕,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
“父亲,”他低声说,“您看到了吗?我做到了。但为什么……我一点都不高兴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夜风吹过城墙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叹息。

他放下龟甲,望向东方。那里,月亮正慢慢升高,越来越亮。月光下,夏邑的屋顶连绵起伏,像一片凝固的波浪。更远处,田野、山林、河流,都沉浸在银辉中。

这是他的天下。

他用血换来的天下。

他要守护的天下。

他忽然想起东海的海浪,哗——哗——,永恒不变。

想起涂山岩洞的赭石画,那对手拉手的男女。

想起箕山的野萱草,金黄的,在风中摇曳。

想起孟津的大火,烧红了半边天。

想起有扈氏的废墟,和废墟上长出的新草。

所有的画面,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味道,在这一刻重叠,融合,最后变成……一种沉甸甸的充实。

是的,他不高兴。

但也不后悔。

这就是他选的路。孤独,但必须走完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苍木,老战士的脚步很轻,但启听得出。

“王,这么晚了,还不休息?”

“看看月亮。”启没回头,“今天的月亮……很新。”

苍木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月亮:“是啊,新月。再过半个月,就圆了。”

“圆了又会缺,缺了又会圆。”启说,“就像天下,合了会分,分了会合。但总得有人……让它合得久一点。”

苍木沉默片刻:“王,您……太累了。”

“累也得扛着。”启转身,看着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战士,“苍木,你说,我死后,人们会怎么记我?”

苍木想了想:“会记您建立了夏朝,开创了世袭制,统一了天下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苍木犹豫,“可能还会记……箕山,孟津,悔过台。”

启笑了:“那就是了。功过都有,毁誉参半。但至少……他们得记。”

他拍拍苍木的肩膀:
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朝。”

苍木行礼,退下了。

启独自留在城墙上。他走到垛口边,俯瞰沉睡的夏邑。

城内,零星几点灯火——是巡夜的士兵,是熬夜的工匠,是照顾婴儿的母亲。更远处,田野里,农舍中,无数人正在安睡。他们不知道王在城墙上看着他们,不知道王为他们扛着什么,也不知道……未来会怎样。

他们只知道,现在有盐吃,有地种,有相对太平的日子。

这就够了。

启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:

“天下是水,王是舟。水能载舟,也能覆舟。”

他不是在治水,是在……被水载着。

载向何方?不知道。

能载多久?不知道。

但至少此刻,舟还在水面上,没翻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,夜风很凉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然后他转身,走下城墙。

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声,一声,沉稳,坚定。

像心跳。

像历史在往前走。

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,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月亮。

新月如钩,银辉清冷。

但它会慢慢变圆。

就像这个新生的王朝,会慢慢成长,慢慢稳固,慢慢……成为后世口中的“夏朝”。

成为五千年历史的开端。

成为无数故事的第一页。

启转身,走向王宫。

那里,九鼎还在等着他。

那里,奏章还在等着他。

那里,天下……还在等着他。

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。

而城墙上,那弯新月,正静静升向中天。

月光洒满大地,照亮了夏邑,照亮了田野,照亮了远山,也照亮了……那条蜿蜒东去的大河。

河水哗哗流淌,千年不变。

像时间。

像历史。

像……一首刚刚起头的长歌。

歌的第一句,是用血写的。

但后面的章节,谁知道呢?

也许会有阳光,会有雨水,会有丰收,会有……新的希望。

就像野萱草,今年烧了,明年又生。

就像新月,今夜如钩,十五就圆。

启走进王宫,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
而东方天际,第一缕晨光,已经悄悄探出了头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(全文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