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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·有扈氏之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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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暗流

箕山之战的硝烟散尽后第七十七天,悔过台上的香烧到了第七十七炷。

那个被唤作“无名”的十五岁少年,此刻正跪在正午的毒日头下。他面前的地上,用石片划着七十七道刻痕——是他自己划的,每天一道。皮肤晒成了古铜色,嘴唇干裂起皮,但眼睛却越来越亮,像两块被磨亮的燧石。

今天轮到他“悔过”。苍木站在台前,照例问:“无名,你可悔改?”

少年抬起头,看着苍木,也看着凉棚下的启。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:

“我悔。”

台下围观的百姓一阵低语。这是七十七天来,第一个说“悔”的东夷俘虏。

苍木挑眉:“悔什么?”

“悔我太弱。”少年说,“悔我父亲太弱,我哥哥太弱,整个东夷都太弱。如果我们够强,今天跪在这里的,就是你们。”

凉棚下,启放下了手里的水碗。

苍木脸色沉下来:“你这是悔过,还是挑衅?”

“是悔过。”少年咧嘴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因为我明白了王说的道理:输赢才重要,对错不重要。所以我要活下来,我要变强,强到有一天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
启站起身,走到台前。他看着这个少年,看了很久。然后说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少年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峤。山字峤。”

“峤。”启重复一遍,“好,峤,你悔过通过了。从今天起,你不用跪了。”

台下哗然。几个还在跪的俘虏猛地抬头,眼里有震惊,有不解,也有……隐约的期待。

“但是,”启继续说,“你不能回家。你要进斧钺卫,从最低等的奴隶兵做起。如果你真有志气,就用战功挣回自由。”

峤愣住。他看着启,像在看一个猜不透的谜。

“愿意吗?”启问。

“……愿意。”峤低下头,声音发颤。

“带他下去,编入新兵营。”启对苍木说,然后转身走回凉棚。

他的脚步很稳,但手心在出汗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在峤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多年前,他偷了父亲的青铜短剑,发誓要证明自己时的眼神。

危险,但又让人忍不住想……驯服。

回到凉棚时,涂山氏女正把织好的麻布衣递给伯益。那是件普通的衣服,没有任何纹饰,但针脚很密,能穿很久。

“天凉了,加件衣服。”她说。

伯益接过,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他被软禁在侧殿已经两个多月,但除了不能离开夏邑,生活上没受什么虐待。涂山氏女每天来陪他,有时织布,有时煮茶,有时只是坐着,看庭院的落叶。

“母亲今天来得早。”启坐下,自己倒了碗水。

“盐泉那边出了点事。”涂山氏女说,声音平静,“有扈氏的人昨天闯进来,说要‘检查’盐路安全。打伤了两个煮盐的奴隶,还搬走了三车青盐。”

启的手顿了顿:“扈猛呢?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是手下人不懂事,已经责罚了。送回来的盐只有两车,少了一车。”涂山氏女看着儿子,“他说,那一车是‘损耗’。”

凉棚里安静下来。远处,悔过台上又换了一批俘虏在跪,苍木的呵斥声隐约传来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启说,“我会处理。”

“你怎么处理?”伯益突然开口。这是两个月来,他第一次主动和启说话。

启看向他:“益叔有何高见?”

“高见没有。”伯益摩挲着那件新衣服的布料,“只是提醒你:有扈氏是你的同族,是你最坚实的支持者。但正因如此,他们才觉得,拿走一车盐不算什么——毕竟,天下都是你和你族人打下来的,拿点盐怎么了?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:

“今天是一车盐,明天可能就是一片猎场,后天……可能就是半个天下。人心贪婪,都是从‘不算什么’开始的。”

启沉默。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但他更明白,现在动有扈氏,就是动自己的根基。

“我会敲打敲打他们。”他最后说。

涂山氏女和伯益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
那眼神里有种默契,让启不舒服的默契。像两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在玩火,知道会烫手,但就是不提醒,要等他自己被烫到才长记性。


第二节 猎场之争

三天后,扈猛亲自来请罪。

他扛着一头刚猎的鹿,鹿角很大,是罕见的白唇鹿。他把鹿放在正殿门口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

“王,我管教不严,让底下人冒犯了涂山氏的盐泉。今天特来请罪,这头鹿是赔礼!”

启坐在殿内,没立刻让他起来。他慢慢地磨着一把石刀——那是扈猛去年献给他的,说是祖传的燧石,质地极好。

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扈猛跪在门外,太阳晒着,汗从额头滴下来,但他不敢擦。

“扈猛,”启终于开口,“你说,盐重要,还是鹿重要?”

“当然是盐重要!”扈猛立刻说,“盐是命,鹿只是肉。”

“那为什么你的人,敢动比命还重要的东西?”

扈猛噎住了。他抬起头,脸上有委屈,也有不解:“王,就是一车盐……我们打仗死了那么多人,拿一车盐,不算过分吧?”

“我问你,”启放下石刀,走到门口,“如果今天涂山氏的人去你的猎场,打伤你的猎人,抢走你的鹿,你怎么想?”

“那当然不行!猎场是我们的——”

扈猛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明白了。

“盐泉是涂山氏的。”启蹲下,平视他,“就像猎场是你的。我给你猎场,是赏你;涂山氏管盐泉,是她应得的。谁都不能越界,包括你。”

他拍拍扈猛的肩膀:
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:再有一次,就不是跪在这里了。我会收回猎场,收回俘虏,收回……一切我给你的东西。”

扈猛脸色发白。他重重磕头:“明白了!谢王开恩!”

他扛起鹿,倒退着离开。走得很急,像逃跑。

启回到殿内,继续磨那把石刀。刀刃已经磨得很薄了,对着光看,几乎透明。他试了试锋利度,轻轻一划,就割破了手指。

血珠渗出来,滴在磨刀石上,很快被石头吸收,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
苍木从侧门走进来,脸色凝重:“王,扈猛走的时候,眼神不对。”

“怎么不对?”

“不是敬畏,是……怨。”苍木压低声音,“我跟他几十年,了解他。他嘴上服软,心里不服。”

启没说话。他看着手指上的伤口,看着那滴血慢慢凝固。

“派人盯着有扈氏的营地。”他终于说,“还有,新兵营那个峤……训练得怎么样了?”

“很拼命。”苍木说,“每天练到半夜,石斧磨坏了两把。但他跟其他东夷俘虏走得太近,尤其是那几个百夫长。”

“让他当个小队长。”启说,“管那几十个东夷俘虏兵。”

苍木愣住:“王,这太冒险了!万一他煽动——”

“就是要看看,他会不会煽动。”启擦掉手上的血,“如果是真降,他会管好那些人。如果是假降……早点暴露,早点处理。”

苍木看着启,突然觉得,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变得陌生了。不是变狠了——他一直很狠——是变得……更会算计人心了。

像在下一盘大棋,每个人都是棋子,包括他自己。

“还有事?”启问。

“有。”苍木从怀里掏出一片龟甲,“今早占卜得的。鹄羽偷偷送出来的,说是给您的。”

启接过龟甲。上面只有一道裂痕,从“坤”位直贯“乾”位,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分叉。

“什么卦?”

“坤上乾下,否卦。”苍木说,“天地不交,万物不通。大凶。”

启笑了。他把龟甲扔进火塘,看着它被火焰吞噬:

“告诉他:我信刀,不信卦。”


第三节 叛旗

又过了十七天,秋意浓了。

箕山南坡的野萱草已经枯黄,风一吹,黄色的花瓣漫天飞舞,像一场迟来的葬礼。夏邑城内,新兵营的训练场上,峤正带着三十个东夷俘虏兵练石斧阵。

他们练得很苦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一直练到月亮出来。启偶尔会来看,站在场边,不说话,只是看。峤知道他在看,练得更狠,有次石斧脱手,差点砍到自己的脚。

今天启又来了,还带了个人——是伯益。

伯益被允许在城内有限活动,这是涂山氏女争取来的。他穿着那件新织的麻布衣,外面披着启给的玄钺披风,站在场边,看着那些曾经的族人,如今在敌人的训练场上挥汗如雨。

峤看见了伯益。他停下训练,走到场边,单膝跪地:“益公。”

伯益扶起他,仔细打量:“瘦了,但结实了。”

“王让我们吃饱。”峤说,“每天都有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伯益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练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启在一旁看着,忽然说:“益叔觉得,他们练得如何?”

“不错。”伯益说,“但缺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魂。”伯益转身,看着启,“他们不知道为谁而战。为你?为东夷?还是为……活下去?没有魂的军队,打不了硬仗。”

启沉默。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。这些东夷俘虏兵表面上服从,但眼神里没有那种拼死的劲头。他们只是在完成任务,像奴隶在完成主人的命令。

“峤,”启突然问,“你为什么而战?”

峤站得笔直:“为变强。”

“变强之后呢?”

“为……”峤咬唇,“为东夷。”

“东夷已经没了。”启说,“现在只有夏朝。”

峤不说话了,但眼神倔强。

启笑了。他走到训练场中央,对着所有俘虏兵说:

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。想家,想亲人,想报仇。但我要告诉你们:家,我可以给你们新的;亲人,我可以把你们的家人接来;报仇……你们可以向我报,但报得了吗?”

他拔出青铜短钺,插在地上:

“报不了。所以你们只能选另一条路:跟着我,建功立业,封妻荫子。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土地,自己的奴隶,自己的家族,那时候你们会发现——什么东夷,什么夏朝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你是强者,你有尊严,你的子孙不用像你们一样跪在悔过台上。”

俘虏兵们面面相觑。有些人眼神闪烁,有些人不屑,但也有些人……露出了思考的神色。

就在这时,一个传令兵狂奔而来,扑倒在启面前,气喘吁吁:

“王!不好了!有扈氏……有扈氏反了!”

训练场瞬间死寂。

启的表情没变,但握着短钺的手,指节发白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扈猛带着八百人,占了孟津渡口!他们打出旗号……说要‘清君侧,复古制’!还说……还说启公篡位,违背禹公遗志,他们要扶伯益公复位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伯益。

伯益脸色苍白,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
启拔出短钺,转身,看着伯益:

“益叔,这是您的主意?”

“不是。”伯益的声音很干,“我若想反,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。”

“那他们为什么打着您的旗号?”

伯益苦笑:“因为……我的旗号,比他们的好听。”

启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转身,对苍木下令:

“点兵!斧钺卫全队,有男氏弓箭手,涂山氏……留守。新兵营——”他看向峤和那些俘虏兵,“也去。这是你们的第一仗。”

峤愣住:“我们……也去打有扈氏?”

“对。”启说,“打赢了,你们就不是俘虏了,是正式的夏朝战士。打输了……你们可以跟着有扈氏一起反,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地上。

峤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那三十个俘虏兵:

“听到了吗?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!想继续跪着,还是站着做人,就看这一仗了!”

俘虏兵们沉默片刻,然后爆发出吼声:

“战!战!战!”

吼声中,启看着伯益,轻声说:

“益叔,您看到了吗?这就是您说的‘魂’。我给的。”

伯益闭上眼睛。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也吹起训练场上的尘土。

尘土里,有血的味道。


第四节 孟津对峙

孟津渡口已经变了个样子。

扈猛的人拆了渡口的木棚,用木材和石头垒起了简易的壁垒。八百个有扈氏战士守在壁垒后,手里拿着石斧、长矛、投石索。他们的装备比东夷精良,皮甲更厚,石斧更大,士气也更旺——毕竟,他们是胜利者,不是俘虏。

壁垒前插着一面大旗:白色的底,上面画着交叉的石斧,那是扈氏的图腾。但旁边还有一面小一点的旗:玄鸟旗,伯益的旗。

启的军队在午后抵达,在渡口外三里扎营。他带来了一千二百人:五百斧钺卫,三百有男氏弓箭手,一百涂山氏后勤(盐坚持要来),还有三百新兵——包括峤那三十个东夷俘虏兵。

苍木查看了地形后,脸色难看:“王,不好打。他们有壁垒,我们仰攻。而且……渡口狭窄,展不开兵力。”

启站在一处高坡上,用骨制的单筒望远镜(这个时代已经有简单的望远工具,用中空的兽骨制成)观察敌阵。他看见扈猛站在壁垒最高处,也看见那面玄鸟旗。

“扈猛不蠢。”启放下望远镜,“他选孟津,是因为这里易守难攻。而且占了渡口,就切断了南北交通,逼各部落表态——要么支持他,要么支持我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

“围。”启说,“不攻。他们只有八百人,粮草最多撑十天。我们等。”

“可是王,”盐在一旁开口,“各部落都在看着。如果我们迟迟不打,他们会觉得您……怕了。”

启看向盐。这个涂山氏的年轻人,经过箕山之战后,变得沉稳了许多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启说,“所以不能完全不打。要打,但要打在……他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
他招手,让苍木、盐、羿和峤围过来。

“扈猛一定以为,我会强攻正面壁垒。”启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简图,“但我们不从正面打。羿,你带弓箭手,趁夜渡河,到北岸去。明天早上,从北岸射他们——箭不用准,但要密,要让他们觉得,北岸也有我们的大军。”

羿点头:“明白。”

“盐,你带涂山氏的人,去上游截水。不用全截,让水流变小就行。扈猛的水源是从黄河引的渠,水流小了,他们就得多派人去打水——那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盐领命。

“苍木,你带斧钺卫,在正面佯攻。不用真冲,就敲鼓,呐喊,做出要进攻的样子。把他们主力吸引在正面。”

“那新兵营呢?”苍木问。

启看向峤:“你们……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


第五节 夜渡

当夜,月黑风高。

峤带着三十个东夷俘虏兵,每人背着一捆干草,腰间别着石斧,悄悄离开营地。他们没有走大路,而是沿着黄河岸边,在芦苇丛中潜行。

启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:去孟津下游三里处,那里有个废弃的渔村。在渔村的废墟里,藏着一批兽皮筏子——是涂山氏运盐用的,现在征用了。

“你们的任务,”启对峤说,“是乘筏子顺流而下,绕到孟津渡口后方。不用进攻,只要放火——烧他们的粮仓,烧他们的营帐,烧一切能烧的东西。然后立刻撤退,沿原路返回。”

这是个危险的任务。成功率低,生还率更低。但峤没犹豫,他接下了。

此刻,他们已经到了渔村。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堆巨大的白骨,兽皮筏子藏在半塌的土屋里,一共六只,每只能载五人。

“检查筏子,绑紧干草。”峤低声下令。

俘虏兵们默默地干活。他们大多是年轻人,最大的不过二十五,最小的才十七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,和黄河水拍岸的哗哗声。

一个叫“岩”的年轻人走到峤身边,他是嶂的堂弟,也是箕山幸存者之一。

“峤,”岩低声说,“你觉得……启公真信任我们吗?”

峤正在检查草绳的结实度,头也没抬:“不信任。”

“那为什么派我们来?”

“因为我们是弃子。”峤说得很平静,“成功了,他赚一个渡口;失败了,他损失三十个俘虏。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
岩沉默了。他看着月光下黄河浑浊的水面,忽然说:“那我们还去吗?”

“去。”峤抬起头,眼里有光,“但不是为他去。是为我们自己——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,东夷人不是废物,不是只能跪在悔过台上的俘虏。”

他站起来,面向所有人:

“兄弟们,我知道你们恨启,恨有扈氏,恨所有害死我们亲人的人。我也恨。但现在,恨没有用。我们要先活下去,活到有力量报仇的那天。今天这一仗,就是我们挣命的时候!”

他举起石斧:

“愿意跟我去的,上筏子。不愿意的,现在可以走,我不怪你。”

没人走。三十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像狼群。

“好。”峤跳上第一只筏子,“记住:放火就跑,别恋战。活着回来,才是胜利。”

六只筏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黄河。水流很急,带着他们往下游漂去。峤趴在筏头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——那里,孟津渡口的火光已经隐约可见。


第六节 火起

同一时刻,孟津渡口壁垒内,扈猛正在发火。

“什么?北岸有动静?”他抓住探子的衣领,“看清楚了吗?有多少人?”

“看……看不清。”探子吓得发抖,“就听见很多脚步声,还有弓弦声。可能……可能有好几百人。”

扈猛松开手,脸色阴沉。他走到壁垒边,望向黑暗的北岸。什么也看不见,但确实有隐约的声音传来——像是很多人在移动。

“妈的,启这小子玩阴的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传令,调两百人去北岸防守!不能让他们渡河!”

“可是首领,”一个长老说,“我们本来人就少,再分兵的话,正面——”

“正面有壁垒,他们攻不上来!”扈猛吼道,“但要是让启的人从北岸渡河,两面夹击,我们就完了!”

命令传下去。两百个有扈氏战士骂骂咧咧地离开壁垒,往北岸的防线去。

就在这时,下游突然传来惊呼:

“火!下游起火了!”

扈猛冲到壁垒另一侧,往下游看去——只见渡口后方的营地区,几个粮垛同时烧了起来!火势很大,风一吹,火星四溅,很快引燃了附近的帐篷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扈猛目眦欲裂。

“不知道!突然就烧起来了!”守卫慌乱地喊,“像是有人放火!”

“放屁!下游是黄河,他们怎么过来的?!”

话音刚落,渡口码头处又传来惨叫。几个在码头警戒的战士中箭倒下——箭是从河面上射来的,很准,全是咽喉或眼睛。

“河上!河上有筏子!”

扈猛这才明白过来。他中计了——北岸是佯攻,真正的杀招在河上!

“所有人!去码头!把那些筏子打沉!”

但已经晚了。六只筏子像六条水蛇,在河面上灵活地穿梭。筏子上的人不停放箭(他们居然有弓,是从有男氏那里借来的训练用弓),射完一轮就换个位置。等有扈氏的人冲到码头时,筏子已经顺着水流漂到了下游,消失在黑暗中。

而火,已经烧大了。

粮垛全着了,帐篷烧了一半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更糟糕的是,火势开始往壁垒蔓延——壁垒是木头和土垒的,木头烧起来,土垒会塌。

“救火!快救火!”扈猛嘶吼。

但救火需要水,而水源……扈猛突然想起,今天下午开始,引水渠的水流就变小了。当时他没在意,以为是上游堵了,现在才明白,那也是启的安排。

没有足够的水,火救不了。

浓烟中,正面又传来鼓声和呐喊——是苍木的佯攻开始了。虽然知道是佯攻,但扈猛不得不分兵防守,因为万一佯攻变真攻呢?

混乱。彻底的混乱。


第七节 劝降

启站在高坡上,看着孟津渡口的火光。

火很大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他能想象那里的混乱——粮草被烧,水源被截,军心涣散。接下来,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……

“王,”苍木走过来,“正面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真攻。”

“不。”启摇头,“让羿从北岸射箭,继续施压。你去渡口外喊话,劝降。”

苍木一愣:“现在劝降?他们还没到绝境——”

“就是要趁他们没到绝境时劝。”启说,“人在绝境时会拼命,但现在还有希望——投降就能活命的希望。这种时候,最容易动摇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告诉他们:现在投降,我只杀扈猛一人,其余人既往不咎。抵抗到底,全部诛灭,家人为奴。”

命令传下去。苍木带人到了渡口外,用牛皮号筒喊话。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,渡口内的有扈氏战士都听得见。

起初,回应的是箭矢和石头。但渐渐地,投掷稀疏了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看向扈猛的方向。

扈猛知道,军心要散了。

他站在还在燃烧的壁垒上,看着下面那些战士的脸。那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族人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此刻眼里有恐惧,有犹豫,也有……怨恨。

怨恨他为什么要反。

怨恨他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个绝地。

“首领,”一个满脸烟灰的长老走过来,低声说,“撑不住了。粮草烧了八成,水也快没了。北岸有弓箭手,河上有筏子,正面…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真攻。”

扈猛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启说的话:今天是一车盐,明天可能就是一片猎场,后天……可能就是半个天下。

他当时不服。现在服了。

启比他狠,比他狠得多。

“传令,”他睁开眼,声音嘶哑,“投降。”


第八节 余波

天亮时,孟津渡口的火终于灭了。

八百有扈氏战士放下武器,走出残破的壁垒。他们排成队列,低着头,不敢看站在高坡上的启。

扈猛被单独押上来。他没被绑,但两个斧钺卫的矛尖抵着他的后背。

启走下高坡,走到扈猛面前。

两人对视。扈猛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也有一丝释然——终于不用再挣扎了。

“王,”他跪下,“我输了。要杀要剐,随你。只求你……放过我的族人。”

启没说话。他看向那些投降的有扈氏战士,又看向自己身后的军队。斧钺卫、有男氏弓箭手、涂山氏后勤,还有……峤那三十个东夷俘虏兵。

峤站在新兵营最前面,身上有烟熏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。他完成了任务,带着三十个人出去,带着三十个人回来——虽然有两个受了伤,但都活着。

“扈猛,”启终于开口,“你是我同族,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为什么要反?”

扈猛抬起头,笑了,笑得很苦:“因为我傻,我以为……天下也有我们一份。现在我知道了,天下是你一个人的,我们只是……帮你打天下的狗。”

启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,带来焦糊味和血腥味。

“苍木,”他说,“把扈猛……和他的家人,送回有扈氏旧地。给他们一块地,让他们自生自灭。不许任何人接济,不许任何人探望。”

扈猛愣住。这不是他预想的结果——不是杀,也不是奴,是……放逐。

“至于其他人,”启提高声音,对所有投降的战士说,“你们可以回家。但从此以后,有扈氏不再是大部落,只是普通氏族。猎场收回,俘虏收回,所有特权……收回。”

战士们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
“王,”苍木低声提醒,“这样太轻了。其他部落会效仿——”

“他们不会。”启打断他,“因为他们看到了下场——反叛,不会死,但会失去一切。从高高在上的大部落,变成普通氏族。这种落差,比死更难受。”

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营地:

“拔营,回夏邑。”

队伍开始收拾。经过一夜激战(虽然没真正打起来),每个人都疲惫不堪,但士气很高——尤其是新兵营。那些东夷俘虏兵挺直了腰板,他们证明了价值。

峤走过扈猛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
扈猛看着他,看着这个年轻的东夷人,忽然问:“你恨我吗?”

峤想了想,摇头:“不恨。你只是……输了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:

“但谢谢你。因为你,我们有机会证明,我们不是废物。”

扈猛站在那里,看着峤的背影,看着那些昂首挺胸的东夷俘虏兵,忽然明白了启的用意。

启在用他们,也在驯他们。

用敌人的刀,杀自己的敌。

高明,也……可怕。


第九节 归途的对话

回夏邑的路上,启和伯益并辔而行。

这次伯益没有坐牛车,启给了他马——虽然不是羌马,也是不错的战马。两人走得很慢,落在队伍后面。

“益叔觉得,我处理得如何?”启问。

“太仁慈。”伯益说,“按照古制,叛乱者当诛全族。你只放逐了扈猛,还让其他战士回家……太仁慈了。”

“您不是说,堵不如疏吗?”

“疏也要有度。”伯益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这次饶了他们,下次就有人敢更大胆地试探你——反正失败了也不会死。”

启笑了:“但他们失去了一切。从大部落变成小氏族,从人上人变成普通人。这种痛苦,会让他们记住一辈子,也会让其他部落看到:反叛的代价,不是死,是生不如死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而且,我需要有扈氏活着。他们是我的同族,是我统治的根基之一。全杀了,其他部落会寒心;留着,但削弱,既能震慑,又能维持表面上的团结。”

伯益沉默了。他看着这个侄子,这个他曾经抱在怀里、差点淹死又被救活的孩子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……真正的王者。

不是靠德,是靠术。

“启,”伯益忽然说,“你知道你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?”

“他信德,我信力。”

“不。”伯益摇头,“他信人,你疑人。他相信人心向善,所以用德化之;你怀疑所有人,所以用力制之。两种方法都能治天下,但治出来的天下……不一样。”

“哪种更好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伯益望向远方,那里,夏邑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,“我只知道,你父亲治水时,虽然累,虽然苦,但晚上睡得着。你呢?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
启没有回答。

他想起昨晚,看着孟津大火时,心里那种冰冷的快意。也想起更早之前,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。

他睡不着。

但他觉得,一个王者,本来就不该睡得太安稳。

太安稳了,会死。

队伍抵达夏邑城下时,城门口又聚集了很多人。但这次,欢呼声稀疏了很多——人们看到了有扈氏的溃败,也看到了那些垂头丧气回家的战士。

他们开始明白:这位新王,不只是对敌人狠,对自己人也狠。

启在城门前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。

苍木在指挥入城,盐在清点物资,羿在安排弓箭手轮休。峤和那些东夷俘虏兵走在最后,他们挺着胸,但眼神复杂。

一切都在掌控中。

但伯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

“你治出来的天下……不一样。”

他抬头,看向城楼上飘扬的玄钺旗。

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
一个由他定义的时代。

他策马进城。

身后,城门缓缓关闭。

像合上了一本旧书,打开了一本新书。

而这本书的第一页,是用血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