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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·染血的九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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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城中的审判

夏邑的正殿不是宫殿——这个时代还没有宫殿。那是一座半地穴式的大屋,建在城中最高处的夯土台上,屋顶铺着茅草,墙是木骨泥墙,墙上用赭石画着简单的云纹和兽纹。屋内没有椅子,只有沿着墙根的一圈土台,上面铺着兽皮。正中央是个火塘,常年不熄,象征社稷永续。

但今天,火塘前多了样东西:从会稽山运来的九鼎。

九个青铜大鼎呈半月形排列,代表豫州的那尊放在最中央。鼎身还残留着长途运输的泥土,铜绿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幽暗的光。它们太巨大了,几乎占满了半个屋子,让原本还算宽敞的正殿显得拥挤而压抑。

启走进来时,各部落的首领已经到齐了。

三十七个部落,来了三十一个。缺席的六个都是东夷或与东夷交好的部落——他们不敢来,或者不愿来。来的这些坐在土台上,有的挺直腰板,有的佝偻着背,眼神各异:有敬畏,有警惕,有算计,也有藏得很深的敌意。

启没有坐。他走到九鼎前,伸手触摸中央那尊鼎的鼎耳——就是会稽山石室里,有划痕的那只。手指划过划痕,很浅,但能感觉到。

“这鼎,”他转身,面向众人,“是我父亲铸的。用了九年,收九州之金。每尊鼎代表一州,鼎身上的纹路是那一州的山川脉络。他说:以后不管谁坐在这个位置上,都要记得,天下不是一块铁板,是九块拼起来的。要让九块拼得好,就得知道每块的样子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
“今天请各位来,不是庆功——箕山死了太多人,没什么好庆的。是请大家做个见证:见证一个新规矩的诞生。”

他拍了拍手。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伯益被押进来了。

他没被绑,但前后左右是四名斧钺卫,矛尖离他的背只有一寸。他穿着启给他的那件玄钺披风,但没系紧,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,露出里面脏污的麻布衣。脸上很干净,胡子也刮了,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。

他在九鼎前停下,和启面对面,隔着一丈的距离。

“益叔,”启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,“按照古制,你是我父亲指定的继承人。按照新规矩,我是用武力夺了你的位。今天,在这九鼎前,在各位首领面前,我要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
伯益点头:“问。”

“第一问:你认为,天下共主,该以什么标准选?”
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如果伯益答“禅让制”,等于否定启的合法性;如果答“世袭制”,等于打自己的脸,也打禹的脸。

伯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该以‘能让天下人活得更好’为标准。尧选舜,是因为舜能让各部落和睦;舜选禹,是因为禹能治水。至于怎么选——是禅让还是世袭,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,都是方法。方法可以变,标准不能变。”

很巧妙的回答。既守住了“德”的原则,又没完全否定“力”的作用。

几个首领微微点头。

“第二问,”启继续,“你觉得,你现在还能让天下人活得更好吗?”

伯益笑了,笑得很苦:“不能了。因为我输了。输了的人,说什么都没人听。”

“所以你不适合当共主?”

“不适合。”伯益说得很快,很干脆,“至少在现在这个用拳头说话的时候,不适合。”

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。他准备好的后招——比如逼伯益承认自己无德——突然用不上了。

“第三问,”启的声音低了些,“如果我现在放你走,你会怎么做?”

殿内一片死寂。所有首领都屏住呼吸。

伯益看着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

“我会回山东,告诉东夷各部:启赢了,我们认。然后我会找个山洞住下,养几只羊,种几畦黍,每天看看星象,画画河图。直到老死,或者……直到天下又需要我的时候。”

这话里有话。几个东夷来的使者(虽然部落没来首领,但派了使者)眼睛亮了。

“不会有那个时候了。”启说,声音很冷,“从今天起,天下只需要一个声音。”

他转身,面向众首领:

“大家都听到了。伯益承认他输了,承认他不适合当共主。按照古制,禅让制到此结束。按照新规矩——我启,以禹之子的身份,以箕山战胜者的身份,以能让天下人活得更好的承诺,继任天下共主。”

他走到中央的鼎前,从鼎耳上解下一枚玉环——那是禹当年挂上去的,象征盟主信物。

“有异议的,现在可以说。”

没人说话。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

“好。”启把玉环戴在自己脖子上,“那从此刻起,我就是你们的王。不是盟主,是王。王的意思就是——我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
他拍了拍手。殿外又押进来一群人。

是那六十九个“死硬分子”。他们被反绑双手,按跪在九鼎前。脸上大多有伤,但眼神依然倔强。那个十五岁少年也在其中,他抬头看见伯益,嘴唇动了动,但没出声。

“这些人,”启指着他们,“在箕山宁死不降。按军法,该杀。但今天,在九鼎前,我给他们,也给天下一个机会。”

他走到少年面前,蹲下:

“你叫什么?”

少年咬唇,不答。

“不说也行。”启站起来,对所有人说,“我会建一个台子,叫‘悔过台’。这些人,每天要在台上跪三个时辰,向过往的百姓讲,他们为什么错,我为什么对。讲满一百天,如果真心悔过,我就放他们回家。如果不悔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
伯益突然开口:“启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孩子,”伯益指着少年,“他父亲和哥哥都死在箕山。你让他悔过,悔什么?悔不该为父兄报仇?”
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。

启看着伯益,眼神冰冷:“益叔,您是要为他们求情?”

“不。”伯益摇头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:有些仇恨,是解不开的。你越压,它越深。深到有一天,会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,咬你一口。”

“那就让它来。”启转身,不再看伯益,“我倒要看看,什么仇恨,能深得过九鼎的重量。”

他挥手:“带下去。明天开始,建台。”

俘虏被押走了。伯益也被带了出去——不是回牢房,是被“请”到侧殿休息,名义上是客人,实际上还是囚徒。

首领们陆续告退。每个人走前都要向启行礼,称“王”。有些叫得顺口,有些结结巴巴,但都叫了。

最后只剩下启一个人,站在九鼎之间。

他走到代表豫州的鼎前,往里看。鼎很深,底部积着薄薄的灰尘,还有几片干枯的叶子——可能是运输时掉进去的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鼎底,触感冰凉。

父亲当年铸这九鼎时,想的是九州一统,想的是天下太平。

现在,鼎还在,但铸鼎的人没了,铸鼎时的理想……也快没了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,像有什么东西被挖空了,填不上。
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是苍木。

“王,”老战士改口很快,“涂山氏女在外面,说要见您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
第二节 母亲的质问

涂山氏女走进来时,手里提着一个陶罐。她把陶罐放在火塘边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是炖好的羊肉,还冒着热气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一天没吃了吧。”

启确实饿了。他席地坐下,用手抓起一块羊肉就啃。肉炖得很烂,入味,咸淡正好。他狼吞虎咽,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
涂山氏女坐在他对面,静静看着他吃。等他吃完第三块,才开口:

“味道怎么样?”

“咸了。”启说。

“故意的。”涂山氏女说,“盐放多了,你才能记住这个味道——权力的味道,就是咸的,齁人的,吃多了会渴,会想喝更多血。”

启停下咀嚼。他看着母亲:“您是在怪我?”

“不。”涂山氏女摇头,“我是在提醒你。你父亲当年得了天下,第一件事是减赋税,第二件事是放奴隶,第三件事是修水利。你呢?你第一件事是审判伯益,第二件事是羞辱俘虏,第三件事是……建什么‘悔过台’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针:

“启,你得天下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怕你,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活得更好?”

启放下手里的骨头。他用兽皮擦了擦手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

“母亲,”他说,“父亲那套,过时了。他靠德服人,是因为那时候大家还没那么贪,没那么狠。现在呢?你看看那些首领的眼神——他们怕我,所以才服我。如果我不狠,明天就会有人学我,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。”

“所以你要一直狠下去?”

“至少要狠到没有人敢学我。”启站起来,走到火塘边,往里添了根柴,“母亲,您知道为什么尧舜禹能禅让吗?因为那时候天下不大,部落不多,大家都认识,都知道谁贤谁不肖。现在呢?天下这么大,部落这么多,你告诉我,怎么选贤?谁说了算?还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!”

他转身,眼神灼灼:

“所以我干脆把规矩改了:以后,谁拳头大,谁就是王。但这个拳头,只能是我的,和我子孙的。这样至少能保证,权力交接时不会每次都打一场仗,死一堆人。”

涂山氏女沉默了很久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更深了,像龟甲上的裂痕。

“那伯益呢?”她终于问,“你真要关他一辈子?”

“不。”启走回来坐下,“我会放他走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放他,他会成为一面旗帜,所有不服我的人都会聚到他旗下。我要等……等天下人都习惯了我这个王,等新规矩扎了根,那时候放他,他就只是个老人了。”

“你比我想的还要……”涂山氏女斟酌着词,“还要深谋远虑。”

“是父亲教的。”启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教我治水时说:治水如治人,要因势利导,也要筑堤束流。现在,我就是在筑堤——用血筑的堤,把人心束在一条河道里,不让它乱流。”

涂山氏女不再说话。她看着儿子,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,这个她看着从小不点长成男人的孩子,突然觉得陌生。

“启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,在黄河边玩水,差点被冲走的事吗?”

启愣了一下,点头:“记得。是伯益叔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。他也不会水,差点把自己淹死。”

“对。”涂山氏女说,“他把你捞上来后,自己呛了水,咳了三天。你父亲要罚你跪,他说算了,孩子嘛,哪有不贪玩的。”

她顿了顿:

“我是想告诉你:你今天的王位,是踩在很多人的肩膀上得来的。其中有些肩膀,曾经托过你,救过你。你可以忘记,但天不会忘,地不会忘,那些人的子孙……也不会忘。”

她起身,走到殿门口,又回头:

“羊肉趁热吃。凉了,就腥了。”

她走了。启一个人坐在火塘边,看着那罐羊肉。

羊肉还在冒热气,香气扑鼻。但他突然没了胃口。

他想起八岁那年的黄河。水很浑,很急,他在水里挣扎,喝了好几口水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然后一双手抓住他,很瘦,但很有力。那是伯益的手。

现在,他要把那双手的主人关起来,或者……放逐到某个角落,让他自生自灭。

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炸出一朵火花。

启闭上眼。

父亲,如果是您,您会怎么做?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九鼎沉默地立着,像九个巨大的、没有答案的问号。


第三节 分封与建制

第二天,启在正殿宣布了新朝的第一批政令。

不是刻在竹简上——这个时代竹简还很少,主要用于重要记录。政令是口头宣布,由各部落首领回去传达。但启让苍木找了三十七个识字的奴隶(主要是战俘中的文职人员),用石刀刻在陶板上,每个部落发一块,带回去立在部落中央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
政令有三条:

第一,定都夏邑。从今往后,夏邑就是天下之中,所有部落首领每年必须来朝见一次,缴纳贡赋。贡赋标准按部落大小和物产定,但有一条铁律:粮食、盐、铜是三大必贡之物。

第二,设官分职。启废除了松散的“长老议事制”,设立了三个中央官职:

  • 司徒:管民事,管土地分配,管收税。第一任司徒是苍木——虽然他更擅长打仗,但启需要绝对信任的人管钱粮。

  • 司马:管军事,管兵役,管武器装备。这个位置暂时空着,启说会从有功的将领中选,但大家都知道,最有可能的是盐——涂山氏在箕山立了功,而且控制着盐,必须安抚。

  • 司空:管工程,管水利,管城池建设。这个职位最有象征意义——禹当年就是司空。启把它给了有男氏的羿,那个独眼老猎人。理由是他熟悉山川地形,而且有男氏擅长弓箭,也需要拉拢。

第三,分封亲信。启把从东夷夺来的土地和俘虏,分给了几个最支持他的部落:

  • 有扈氏得到箕山以南的大片猎场,外加三百东夷俘虏当奴隶。

  • 涂山氏得到整个颍河盐泉的控制权,以后所有部落要用盐,都必须从涂山氏买,价格由中央定。

  • 有男氏得到嵩山北麓的林地,那里盛产制作弓箭的桑木和竹子。

  • 斟鄩氏得到孟津渡口的管理权,所有过河的商队都要交税。

至于其他部落,大多只得到了口头表扬,或者一些象征性的赏赐——比如一把启用过的石斧,或者一片从九鼎上刮下来的铜绿。

不满的情绪在悄悄滋生。但没人敢说。因为启在宣布这些政令时,殿外站了五百斧钺卫。他们手持石斧,面无表情,像一堵会杀人的墙。

宣布完后,启举行了简单的祭天仪式。

不是在城外——城外还在建正式的祭坛。仪式就在九鼎前举行。宰了三头牛,五只羊,血盛在陶盆里,浇在九鼎的鼎足上。血顺着铜绿往下流,留下暗红色的痕迹,像新的纹路。

启亲自念祭文。不是巫师念,是他自己念——这是又一个新规矩:王既是世俗领袖,也是宗教领袖。

祭文很简单:
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我启,禹之子,今日承天命,继大统。愿天佑我夏朝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若有叛逆,天诛之;若有异心,地灭之。”

念完,他把祭文扔进火塘。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些写在麻布上的字,冒出青烟。

青烟在殿内缭绕,飘过九鼎,飘过各部落首领的脸。有人被熏得咳嗽,但不敢大声。

仪式结束后,启单独留下了几个大部落的首领:有扈氏(虽然苍木已经是司徒,但部落首领另有其人)、涂山氏女、有男氏的羿、斟鄩氏的瑶。

“几位,”启让他们坐下,亲自给他们倒水——不是酒,这个时代酒还是奢侈品,只在重大庆典用,“新朝初立,需要你们帮衬。”

有扈氏首领是个壮汉,叫扈猛,是苍木的堂弟。他拍着胸脯:“王放心,有扈氏永远站在您这边!”

涂山氏女只是点头,没说话。

羿眯着独眼:“王,有男氏别的没有,就是箭多。谁不服,您说一声。”

瑶——斟鄩氏的女首领,很年轻,但眼神锐利——直接问:“王,孟津的税,我们收几成?上交几成?”

启笑了:“三成自留,七成上交。但你们可以设关卡,收过路费——那是你们的,不用交。”

瑶眼睛亮了:“谢王!”

“先别谢。”启收起笑容,“我给你们好处,也要你们办事。”

他看向扈猛:“有扈氏的猎场和东夷接壤。我要你在那里建三个寨子,驻三百人,看住东夷。如果他们敢有异动,不用请示,直接打。”

扈猛拍胸脯:“包在我身上!”

“羿,”启转向独眼猎人,“嵩山的林子,你除了采桑木,还要帮我训练一千弓箭手。不是有男氏的人,是从各部落选来的年轻人。我要一支只听我命令的弓箭队。”

羿舔了舔缺牙的嘴:“多久?”

“一年。”

“时间紧,但……能办到。”

“瑶,”启对斟鄩氏女首领说,“孟津不光是收税的地方,还是眼睛和耳朵。所有往来的商队、使者、流浪者,你都要留意。有什么风吹草动,立刻报给我。”

瑶郑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

最后,启看向母亲。

涂山氏女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要我做什么?煮更多的盐?”

“不。”启说,“我要您……看着伯益。”

殿内瞬间安静。

“他在侧殿,名义上是客人,实际上还是囚徒。”启继续说,“但他身份特殊,不能关在牢里,也不能虐待。您去陪他住,照顾他起居,也……看着他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
涂山氏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问:“这是命令,还是请求?”

“是……”启顿了顿,“是儿子请母亲帮忙。”

“好。”涂山氏女站起来,“我去。但有个条件:我要带盐去。”

“盐?”

“对。”涂山氏女看着儿子,“我要让他知道,给他自由的不是你的仁慈,是涂山氏的盐。”

启愣住,然后笑了——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冰冷的、计算的笑。

“您还是这么……实际。”

“不然怎么活到现在?”涂山氏女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,“启,记住:盐能调味,也能防腐。但放多了,什么都毁了。”

她走了。启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。

扈猛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,您母亲这话……什么意思?”

启没回答。他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“意思是,”他放下碗,声音很轻,“我得小心点,别把自己……腌成了腊肉。”

其他三人面面相觑,没听懂。

但启懂了。

权力就像盐。没有它,日子没滋味;太多了,会渴死,会腐烂。

他现在手里抓着一大把盐。

得慢慢撒。


第四节 悔过台的第一天

悔过台建在夏邑城东的广场上。

台子很简单:就是个夯土垒起的高台,一丈见方,半人高。台上没顶棚,日晒雨淋都得受着。台子四面各立一根木桩,桩上绑着草绳,围着台子一圈——那是警戒线,百姓不能越过。

台前立着一块大石板,石板上刻着字。是启亲自口述,奴隶刻上去的:

“凡在此台悔过者,皆因逆天悖理,抗拒新朝。跪满百日,真心悔改,可赦。执迷不悟者,天地不容。”

字刻得很深,涂了朱砂,红得刺眼。

第一天,六十九个俘虏全部被押上台。他们被命令跪成一排,面朝广场——那里已经聚集了数百百姓,有夏邑的居民,也有附近部落来看热闹的人。

启亲自监场。他坐在台子对面搭起的凉棚下,身边站着苍木和几个斧钺卫。涂山氏女也来了,坐在稍远的地方,手里在织东西——不是旗帜,是件普通的麻布衣。

时辰到。苍木走到台前,大声宣读规则:

“每日跪三个时辰!可以喝水,但不可以进食!要大声说出自己的过错,让所有人都听见!不说,或者声音小,加跪一个时辰!”

然后他点名:“第一个,嶂!”

嶂被推到台子最前面。他腿上的箭伤还没好,走路一瘸一拐,但坚持自己走上去。跪定后,他抬头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嘴唇紧闭。

“说!”苍木喝道。

嶂咬牙,沉默。

“加一个时辰!”苍木挥手。

守卫上前,在嶂面前插了一根点燃的香——那是计时用的,一炷香大约半个时辰。
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大多数俘虏都沉默,或者只含糊地说“我错了”。每个人都加了时辰,面前的香一根接一根插下去。

轮到那个十五岁少年时,他跪下去时腿在抖。苍木问名字,他还是不说。

“那就叫你‘无名’。”苍木说,“说,你错在哪里?”

少年嘴唇哆嗦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看向伯益——伯益也在凉棚里,被允许旁听,但不能说话。

伯益对他微微摇头。

少年突然崩溃了。他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:“我没错!我爹没错!我哥没错!是你们……是你们杀了他们!”

哭声凄厉。台下百姓一阵骚动。

苍木脸色铁青,正要下令加罚,启站了起来。

他走到台前,看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。

“你没错,”启说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你爹没错,你哥也没错。错的是……你们输了。”

少年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

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”启继续说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对错不重要,输赢才重要。你赢了,你就是对的;你输了,你就是错的。今天你跪在这里,不是因为你错了,是因为你输了。”

他转身,对苍木说:

“给他水喝。再加两个时辰——不是罚他,是让他想清楚:下次怎么才能不输。”

少年愣在那里,连哭都忘了。

仪式继续。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台上的人汗流浃背。几个伤员支撑不住,晕倒了,被拖下去浇凉水,醒了再拖上来继续跪。

涂山氏女织完了一件衣领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台上那些摇摇欲坠的人,然后继续低头织。

伯益全程闭着眼,像在打坐。但启注意到,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三个时辰终于熬完。俘虏们被拖下台时,大多已经虚脱。那个少年是被抬下去的——他跪到最后一刻,又晕过去了。

启走到伯益面前:“益叔,有什么感想?”

伯益睁开眼,眼神很空:“我想起你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:人心不是石头,是水。你硬堵,它就会找别的路流走。你挖好渠道,它就会顺着你定的方向流。”

伯益站起来,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俘虏:

“你现在在堵。堵得了一时,堵不了一世。总有一天,水会冲垮你的堤。”

启沉默。他看着伯益离开的背影,那个披着玄钺披风的、瘦削的背影,突然觉得……有点冷。

明明是大中午,太阳晒得人发昏。

但他就是觉得冷。

苍木走过来:“王,明天还继续吗?”

“继续。”启说,“继续到……有人真的悔过为止。”

“要是永远没有呢?”

“那就永远继续。”启转身,走向自己的宫殿(已经开始改建了,虽然还是半地穴式,但更大,更坚固),“直到他们死,或者……我死。”

他走进殿内。九鼎还在那里,静静地立着,鼎身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。

他走到中央那尊鼎前,往里看。

鼎底映出他的倒影,模糊,扭曲,像一个陌生人。

他伸手进去,搅了搅——鼎里有水,是早上祭天时浇进去的,还没干。

倒影碎了。

像某种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