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石垒之夜
箕山南坡的尸臭在入夜后变得更加浓烈。
启下令将所有尸体——不论敌我——拖到东侧的山坳里统一焚烧。柴堆架了三丈高,浇上松脂,火把扔进去的瞬间,烈焰冲天而起,把半个夜空映成橙红色。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松烟味,随着热风飘散,闻多了会让人呕吐。
但启没有离开。他坐在丁望台的残骸上,看着那场大火。火光照亮他的侧脸,一半明一半暗,像两个人拼在一起。
苍木拖着伤腿爬上来,递过一块烤黍饼:“吃点儿吧,一天没吃了。”
启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黍饼很干,混着空气中的灰烬,吃起来有股焦苦味。
“俘虏安置好了?”他问。
“关在西边的岩洞里,派了五十人看守。”苍木坐下,长出一口气,“涂山氏的人去清理战场,回收还能用的武器。石斧破了二十七把,藤牌坏了四十多面,箭……基本没剩了。”
“我们死了多少?”
“算上重伤救不回来的,四百三十七。”苍木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东夷死了五百多,伤了两百,俘虏三百。”
启沉默。他掰着指头算:自己带了两千人,死伤近五百;伯益一千二百人,死伤加俘虏九百,还剩三百人不知所踪——可能是逃进深山了。
“伯益呢?”
“绑在大帐里。鹄羽和他关在一起,那老巫师一直咒骂,说要变鬼来找你。”
“让他骂。”启又咬了一口饼,“骂累了就不骂了。”
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——是东夷俘虏里的几个女人。她们的孩子或丈夫死了,或者关在另一个岩洞。哭声时高时低,像夜枭的哀鸣,混在火堆的噼啪声里,听得人心烦。
苍木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启公,那些俘虏……留不得。”
启看他。
“三百张嘴,一天要吃多少粮?而且他们都是东夷精锐,心里恨着我们。一旦有机会,肯定会反。”苍木压低声音,“不如……趁夜处理了。就说试图逃跑,格杀勿论。”
启没立刻回答。他望向西边的岩洞,那里隐约有火光,是守卫的火把。洞里关着三百个活生生的人,其中可能有上午还在和他厮杀的面孔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明天再说!”启的声音突然拔高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苍木闭嘴,低头。他看见启握饼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火堆那边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是尸体烧塌了,火星四溅。
“苍木,”启忽然说,“你觉得我父亲……会赞成我今天做的吗?”
老战士愣住。他没想到启会问这个。
“禹公他……不好说。”苍木斟酌着词句,“他治水时,也杀过人。三苗叛乱,他也屠过寨。但他总会难过,事后会祭祀超度,会减免那个部落三年的贡赋。”
“所以他是迫不得已才杀人。”
“您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启笑了,笑声短促而苦涩:“不,我不是。我有选择——我可以接受伯益的提议,让东夷独立,我当中原共主。但我选了更血腥的路,因为我怕,怕开了一个口子,后面就收不住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台子边缘。夜风吹来,带着凉意,也带着血腥味。
“伯益说我流的血越多,那个道理就越重。我觉得他说得对。从今天起,‘启’这个名字,会和‘屠杀’连在一起。以后提起我,人们不会先说治水有功,不会先说建立夏朝,而是会说:哦,那个在箕山杀了一千多人的启。”
“历史是胜利者写的。”苍木也站起来,“我们可以改——”
“改不了。”启摇头,“死的人改不了,他们的家人改不了,那些逃进深山的东夷战士改不了。他们会传,会唱,会把今天的事编成歌谣,一代代传下去。千年后,人们还会唱:‘启王征东夷,箕山血成溪’。”
他转过身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:
“但我不后悔。再来一次,我还是会这么选。因为有些事,必须用血来定规矩。”
苍木看着这个年轻的领袖。在这一刻,他觉得启突然老了很多——不是外貌,是眼神。那种年轻气盛的锐利被磨掉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启拍拍他的肩,“明天还要赶路回夏邑。”
苍木走了。启独自留在丁望台上。
他掏出怀里那片染血的龟甲——鹄羽占卜的那片。在火光下,那些裂痕像一张嘲笑的嘴。他把龟甲举到眼前,透过裂痕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冷冷地照着这片刚被血洗过的山。
贞疾,恒不死。
伯益还活着。那个道理也还活着。
他握紧龟甲,边缘再次割破手掌。血滴在木台上,很快渗进木头纹理里,像新的裂痕。
第二节 岩洞里的低语
西侧岩洞深处,三百名东夷俘虏挤在一起。
洞是天然的石灰岩溶洞,很深,但入口窄,易守难攻。守卫在洞口生了堆火,火光只能照进洞口一小段,深处是一片黑暗。俘虏们就坐在黑暗里,沉默着,只有伤员的呻吟偶尔打破寂静。
鹄羽和伯益被单独绑在一根石笋上。绳子勒得很紧,伯益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但他没喊疼,只是闭着眼,像在睡觉,又像在冥想。
“益公,”鹄羽低声说,“还有机会。我藏了一把骨刀,在袖子里。等后半夜守卫换班时,我们可以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伯益睁开眼,在黑暗中,他的眼睛很亮,“逃出去又能怎样?回山东?启会放过我们吗?他一定会发兵追剿,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们这些人了。”
“那总不能等死!”
“我不是在等死。”伯益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等我那个侄子,到底会选哪条路。”伯益看向洞口的方向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“如果他杀了所有俘虏,那他就是个暴君,天下迟早会反他。如果他放了,或者只杀一部分……那说明他还有理智,还有救。”
鹄羽苦笑:“您还在为他着想?”
“我在为天下着想。”伯益叹了口气,“如果启真是个暴君,那禅让制就真的错了——因为连禹的儿子都教不好,还指望能选出什么圣人?如果他有理智,那……也许世袭制也没那么糟,至少能避免每次权力交接都流血。”
洞深处传来压抑的哭声。是个年轻战士,可能第一次离家这么远,第一次经历这种绝望。
伯益提高声音:“孩子们,听我说。”
哭声停了。所有俘虏都看向黑暗中的那个方向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”伯益说,“我也怕。但怕没有用。我们现在能做的,只有两件事:第一,记住今天为什么死。第二,如果谁能活下来,告诉子孙后代,曾有过一群人,为了一个道理,死在箕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坚定:
“那个道理就是: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,是天下人的天下。首领不是生来就是首领,是要靠德行和能力赢来的。这个道理,尧传给了舜,舜传给了禹,禹……传给了我。”
有人啜泣。
“但我没接住。”伯益的声音低下去,有自责,也有释然,“我太相信古制,太相信人心,太相信……理能胜力。我错了。力也很重要,甚至更重要。所以今天,我们输了。”
“但我们没输到底!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吼道,是某个百夫长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东夷就不会灭!”
“说得好。”伯益笑了,“所以,如果明天启要杀我们,我们就昂着头死。让他看看,东夷人的骨头有多硬。如果他不杀……那活下来的人,要记住今天的血,但不要记仇。记仇只会让血白流,我们要记理。”
洞外传来脚步声。守卫探头进来:“吵什么吵!闭嘴!”
俘虏们安静了。守卫骂骂咧咧地缩回去。
鹄羽在黑暗中摸索,终于握住了伯益被绑的手。老巫师的手很冷,在发抖。
“益公,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这辈子……跟对人了。”
伯益握紧他的手:“不,你跟错了。跟了我,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“我心甘情愿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洞深处,有人开始低声哼唱——是东夷的古老歌谣,关于玄鸟生商,关于少昊治世。起初只有一个人唱,很快第二个、第三个加入……最后,三百人都在低声哼唱。
歌声低沉,压抑,但在岩洞的共鸣下,竟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。像地下河在奔流,像大地在低语。
洞口守卫起初还呵斥,后来也不吭声了。他们听着那歌声,握紧了石斧,但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意,是……敬畏。
启在丁望台上也听见了。歌声顺着夜风飘来,断断续续,听不清词,但能听出调子。悲壮,苍凉,像挽歌。
他站起来,望向岩洞的方向。
月光下,洞口那堆火像一只孤独的眼睛。
第三节 哑巴芒的归来
子时前后,营地西侧的哨兵死了。
死得很蹊跷——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惨叫,就是悄无声息地倒在哨位上。喉咙被割开,血喷了一地,但凶器没找到。等换岗的人发现时,尸体已经凉了。
苍木被叫醒,拖着伤腿赶到现场。他蹲下检查伤口:切口很细,很深,一刀毙命。不是石刀能切出来的,更像是……青铜刃。
“有人混进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脸色凝重,“搜!把营地翻过来也要找到!”
斧钺卫和涂山氏的人立刻行动。但营地建在山坡上,地形复杂,加上夜色深沉,搜了一个时辰,什么都没找到。
“会不会是逃进深山的东夷残兵?”盐问。
“可能。”苍木盯着黑暗的群山,“但手法太干净了,像是老手。”
话音刚落,东边又传来惨叫。
众人冲过去,看见另一个哨兵倒在地上,这次是胸口被刺穿。伤口同样是细而深,凶器应该很锋利,才能这么轻易刺穿皮甲。
“他在耍我们。”苍木咬牙,“传令,所有哨位加双人,背靠背警戒!”
恐慌开始在营地蔓延。战士们不敢单独行动,连解手都要三五成群。火光摇曳,每个人的影子都在晃动,看谁都像敌人。
启被吵醒了。他走到营地中央,听着各处传来的报告。
“是芒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哑巴芒?”苍木一愣,“那个驯兽的?”
“嗯。只有他能这么熟悉箕山地形,只有他会用这么干净的手法杀人——驯兽的人,知道怎么让猎物死得最快。”启望向西边的深山,“他回来报仇了。”
“为谁报仇?伯益还没死呢。”
“为那些野兽。”启说,“也为他自己的……信仰。”
他想起白天看见芒的眼神。那不是恨,是更深的、更绝望的东西。像某种东西碎了,再也拼不回来。
“加强伯益的看守。”启下令,“如果芒要救人,目标一定是伯益。”
“要不要把伯益转移?关到更安全的地方?”
“不。”启摇头,“就让他待在大帐。我们在外面布陷阱,等芒来。”
他看向苍木:“你带人埋伏在帐外。盐,你带涂山氏的人封锁西侧山路。记住,我要活的——我要看看这个哑巴,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第四节 陷阱与献身
大帐设在原东夷营地的中央,是唯一完好的帐篷。伯益被绑在中央的木柱上,鹄羽靠在他脚边,睡着了——或者装睡。
帐外,苍木带着二十名斧钺卫埋伏在阴影里。他们卸掉了会反光的金属装饰,脸上涂了炭灰,呼吸压到最低。更外围,盐的三百人封锁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线。
丑时三刻,月亮被云遮住,天地一片漆黑。
芒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,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帐后方。身上披着用草和树叶编成的伪装,脸上涂着泥,只有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。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刃——不是青铜,是磨得极锋利的黑曜石,刃口在偶尔透出的月光下,泛着冰冷的青色。
他蹲在帐布边,用刃尖轻轻一划——帐布被割开一道口子,没发出声音。他像蛇一样钻进去。
帐内只有一盏小油灯,光很暗。伯益闭着眼,但芒一进来,他就睁开了。
四目相对。
芒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伯益醒着。
伯益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:有责备,有关切,也有……歉意。他微微摇头,用口型说:走。
芒摇头。他走到伯益身边,开始割绳子。黑曜石刃很锋利,几下就割断了手腕的束缚。伯益的手自由了,但他没动。
芒又去割脚上的绳子。这时,鹄羽突然睁眼,看见芒,张嘴要喊——
芒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一手捂住鹄羽的嘴,另一手的短刃抵在老巫师的喉咙上。但没刺下去。他看着伯益,用眼神问:杀不杀?
伯益摇头。
芒松开手。鹄羽大口喘气,但没叫。
绳子全割断了。伯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,低声说:“芒,你不该回来。”
芒比划手语——很快,很急:
——我回来带你走。深山里我准备了地方,我们可以活下去。
伯益看懂了他的手语,笑了,笑得很苦:“走了又怎样?东夷没了,家没了,理也没了。我活着,只是个笑话。”
——那你也要活着!活着才能报仇!
“报仇?”伯益摇头,“我拿什么报仇?用你手里的黑曜石刃,去对抗启的两千大军?”
芒急了,手语打得更快:
——我们可以联络其他部落,可以等,可以——
“没时间了。”伯益按住他的手,“芒,听我说:你走吧。一个人走,活下去,把今天的事记住,传下去。这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。”
芒的眼泪流下来。这个哑巴,这个能和野兽说话却不会说人话的人,此刻哭得像孩子。他抱住伯益,肩膀剧烈抖动,但没声音——他连哭都是无声的。
伯益拍着他的背:“好孩子,你走吧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苍木的声音:
“里面的人,出来吧。你们被包围了。”
芒立刻把伯益护在身后,黑曜石刃举起,对准帐门。
伯益叹了口气,提高声音:“苍木,我出来。但你们要放芒走。”
“不可能。启公要见他。”
“那我们就都死在这里。”伯益从地上捡起一根削尖的木棍——那是白天战斗留下的,“你该知道,逼急了,我能带走你们几个人。”
帐外沉默片刻。然后,启的声音响起:
“益叔,何必呢?”
帐布被掀开。启走进来,没带武器,只带着两个斧钺卫。他看见芒护在伯益身前的姿势,看见那把黑曜石刃,看见伯益手里的木棍。
“芒,”启说,“你杀了我的两个哨兵。”
芒盯着他,眼神像野兽。
“按规矩,你该偿命。”启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如果你放下武器,我可以饶你不死。你可以继续驯兽,在夏邑。”
芒笑了。那是极度轻蔑的笑。他比划手语,启看不懂,但伯益看懂了:
——我的兽都死了。我的心也死了。你要杀就杀。
伯益翻译给启听。
启沉默。他看着芒,看着这个不会说话却比很多会说话的人更纯粹的人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:世上最干净的有两种人,一种是婴儿,一种是哑巴。因为他们不说话,就不会说谎。
“益叔,”启转向伯益,“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。明天跟我回夏邑,在众部落面前,公开宣布禅位于我。然后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我保证不追杀。”
伯益没回答。他看向芒,用眼神问:你觉得呢?
芒比划:
——他在骗你。你一旦宣布,他就没有顾忌了,会立刻杀你。
伯益点头,然后对启说:“你看,连哑巴都懂的道理,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启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他挥手,“拿下!”
两个斧钺卫冲上来。芒迎上去,黑曜石刃划出一道弧线——第一个斧钺卫的藤牌被切开,手臂被划出一道深口。但第二个斧钺卫的石斧已经劈下——
芒没躲。
石斧砍进他的肩膀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但他用最后的力气扑向启,黑曜石刃直刺心口。
启后退,但不够快。刃尖刺破了皮甲,刺进了皮肉——
就在要刺穿心脏的瞬间,伯益扑了上来,撞开了芒。
黑曜石刃偏了方向,只在启的肋间划出一道血口。芒摔倒在地,石斧还嵌在肩膀上,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。
伯益按住他的伤口,手很快被血染红。芒看着他,眼神开始涣散,但手还在比划,很慢,很艰难:
——对不起……没救到你……
然后手垂下去了。
伯益抱着芒的尸体,很久没动。血浸透了他的麻布衣,温热的,像芒最后的气息。
启捂着肋间的伤口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不深,但疼。他看着伯益抱着芒的样子,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输了什么。
“厚葬他。”他下令,声音有些哑,“按战士的规格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出大帐,没再看伯益。
帐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但启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。
就像芒,就像那些死在箕山的人,就像……伯益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不是恨,是悲悯。
比恨更让人难受的悲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