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黎明前的部署
寅时三刻,天还是墨黑的,但东方天际已经撕开一道苍白的口子。
启的营地里,篝火被一脚脚踩灭。战士们沉默地整理装备——这是大战前的寂静,每个人都把话省着,像省着最后一口气。石斧磨刃的声音、皮甲束带拉紧的声音、箭囊里骨镞碰撞的声音,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
苍木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,最后一次确认阵型:
“斧钺卫在前,分三列。第一列藤牌手,第二列长矛,第三列石斧。记住,藤牌不是挡箭的——东夷的投石索,石头从天上砸下来,藤牌挡不住。藤牌是挡他们冲锋时用的,贴身后,用短锤敲膝盖。”
五百斧钺卫齐声应诺。他们一夜未眠,眼里有血丝,但握斧的手很稳。
“有男氏的弓箭手,在左翼丘陵。”苍木指向那片长满灌木的坡地,“你们的任务是压制对方的投石手。东夷人习惯站在高处往下砸石头,你们要让他们抬不起头。”
羿——那个独眼老猎人——舔了舔嘴唇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:“放心,我的箭专找眼睛。”
“有扈氏的八百人,在右翼。”苍木转向自己的族人,“你们的任务最重:等斧钺卫打开缺口,你们就冲进去,分割、包围、歼灭。不要活口——这不是抓俘虏的时候。”
有扈氏的战士们用石斧顿地,沉闷的撞击声像心跳。
“涂山氏的三百人……”苍木看向盐,“守住后方,看管辎重,保证撤退路线畅通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前线崩了,你们要挡住追兵,给主力争取时间。”
盐点头,没说话。但他身后的涂山氏战士脸上都有不服——他们不想当后备队。
启走过来,拍了拍盐的肩膀:“别急。仗有得打。等正面打乱了,你们从侧面插进去,直取伯益大帐——这是奇兵,要藏到最后。”
盐的眼睛亮了。
启登上土台最高处。晨风吹起他的头发,他望着箕山南坡那片渐渐清晰的轮廓。野萱草在微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,而伯益的营地,就是海中央的孤岛。
“战士们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,“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们就要往上冲。有人会死,可能会死很多人。现在,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——想走的,放下武器,往西走,我不追究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很好。”启拔出青铜短钺,钺尖指天,“那我们就一起,把那个旧时代埋进这座山里!”
吼声炸开,像春雷滚过山谷。
而在箕山台地上,伯益也在做最后的布置。
第二节 守方的地利
箕山南坡的防御,是伯益用治水时学到的“疏导”思路布置的——不是硬堵,而是层层削弱。
最外围是壕沟。不是一道,是三道,呈锯齿状交错。沟宽六尺,深五尺,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沟与沟之间的土垄上,种满了带刺的灌木——这是鹄羽的主意,他说刺能扎伤脚,也能减缓冲锋的速度。
壕沟后面是鹿砦。用整棵的树干削尖,交叉埋入土中,尖刺朝外。鹿砦之间留了狭窄的通道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——这是陷阱,通道尽头埋伏着藤网和陷坑。
再往后是投石阵地。东夷战士三人一组:一人持藤牌护卫,两人操作投石索。他们站在半人高的土垒后面,土垒上开了射击孔。这是伯益从北方戎人那里学来的,叫“垒射”。
最高处才是主营地。二十三个百夫长各守一段,伯益自己坐镇中央的丁望台——那是用四根巨木搭起的高架,能俯瞰整个战场。
“记住,”伯益对集结的百夫长们说,“不要想着全歼他们。我们人少,耗不起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流血,流到他们怕,流到他们犹豫,流到……启不得不坐下来谈。”
嶂握紧石斧:“如果他们不怕死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死。”伯益的声音很冷,“死到一定程度,活着的就会怕。”
他看向哑巴芒。芒站在兽栏边,手搭在一头野牛的角上。那些畜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焦躁地踏着蹄子,鼻孔喷着白气。
“芒,听我号令。”伯益用手语说,“我举红旗,你就放牛。举黑旗,放狗。举白旗……放豹。”
芒点头。他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吓人。
鹄羽最后一个走上前。老巫师换上了全套法袍——羽毛、骨串、彩绘的面具。他手里拿着一面皮鼓,鼓面蒙的是人皮(传说中是一位战死大巫的背皮)。
“我会在这里击鼓。”鹄羽说,“鼓声急,就是进攻。鼓声缓,就是退守。鼓声停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。
伯益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登上丁望台。
东方,太阳正从群山后探出第一道金边。光像一把巨剑,劈开了夜幕,先照亮了启在山下的营地——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,那些闪着寒光的武器。
然后光往上爬,爬过野萱草,爬过壕沟,爬过鹿砦,最后照亮了伯益的脸。
他眯起眼,迎着光。
时候到了。
第三节 第一波冲锋
辰时正,启军的号角吹响。
不是金属号角——这个时代还没有——是牛角号,声音低沉、浑厚,像大地的叹息。随着号声,斧钺卫的第一列开始前进。
他们走得很慢,藤牌举在身前,脚步整齐。五百人的脚步声汇成同一个节奏,震得地面微颤。野萱草在他们脚下倒伏,花汁染黄了草鞋。
进入一百五十步时,箕山台地上响起了鼓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缓慢,沉重,像心跳。随着鼓点,东夷的投石手从土垒后站起。每人腰间挂着两个皮囊,一个装鸡蛋大的卵石,一个装核桃大的碎石。他们取出卵石,装入投石索的皮兜,开始旋转。
投石索发出“呜呜”的风声。那声音起初稀疏,很快连成一片,像一群狂蜂在振翅。
“举盾!”苍木在山下吼道。
斧钺卫的藤牌同时上举。但投石索的石头不是平射,是抛射——石头划出高高的弧线,从天而降。
第一波石头雨落下。
噗。噗噗。噗——
不是金属撞击声,是沉闷的、肉体被击中的声音。藤牌能挡住正面的石头,但挡不住从天而降的。一个斧钺卫被砸中肩胛,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他倒下时没叫,只是闷哼一声,像被踢了一脚的狗。
“不要停!继续前进!”苍木的声音嘶哑。
队伍继续向前。不断有人倒下,但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。血开始渗进黄土,野萱草的黄花瓣上溅了红点,像某种诡异的花纹。
进入一百步时,鼓声变了。
咚!咚!咚!
急促,密集。投石手换上了小碎石——杀伤力小,但覆盖面大。碎石像冰雹般砸下,打在藤牌上噼啪作响,打在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声。很多战士脸上被划出血口,血流进眼睛,视线模糊。
八十步。已经能看见壕沟了。
“弓箭手!”苍木挥旗。
左翼丘陵上,有男氏的桑木弓同时拉开。羿独眼眯起,瞄准一个正在装石的东夷投石手——那人刚从土垒后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放!”
两百支黑曜石箭离弦。箭镞在阳光下划出黑色的流光,像一群扑向猎物的乌鸦。
东夷那边传来惨叫。几个投石手被射中,从土垒后滚落。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——土垒后的通道里,候补的战士排着队。
“再放!”羿吼道。
第二波箭雨。这次东夷有了准备,藤牌手上前掩护。箭矢钉在藤牌上,噗噗作响,但杀伤效果大减。
趁着这个间隙,斧钺卫冲到了壕沟前。
第一道壕沟。
第四节 血沟
壕沟比想象中难对付。
沟沿的土被故意挖得松软,一踩就塌。几个冲得太快的斧钺卫直接滑进沟里,惨叫声立刻响起——沟底的木桩刺穿了他们的大腿、腹部。血从伤口涌出,很快在沟底积起一层黏稠的红色。
“搭木板!”苍木指挥。
后勤队扛着事先准备的木板冲上来。木板是现砍的树干,只粗略削平,很重,要四个人抬。他们冒着投石冲到沟边,把木板架上去。
第一块木板刚架好,对面土垒后就射来一阵碎石。抬木板的四个后勤兵全被击中,两人直接坠沟,两人倒在沟边抽搐。
“我去!”一个年轻的斧钺卫吼道。他是砾——那个被启亲自教过的种黍兵。
他丢下藤牌(太笨重),抓起木板一端,用肩膀顶住,嘶吼着往对岸推。碎石砸在他背上,噗噗作响,但他像没感觉。木板终于搭上对岸,但不够稳,晃晃悠悠。
砾第一个冲上去。木板在他脚下弯曲,发出危险的嘎吱声。他跑到中间时,一支黑曜石箭从侧面射来——不是东夷的箭,是有男氏的流矢,误伤。
箭射穿了他的小腿。砾惨叫一声,单膝跪倒,但手死死抓住木板边缘,没掉下去。
“过!”他回头吼道,满嘴是血——自己咬破了舌头。
斧钺卫从他身边冲过,踩着他的背,踩着他的手。砾的手指被踩得血肉模糊,但他没松手。直到最后一个人过去,他才松开,滚落到沟里——幸运地避开了木桩,落在两具尸体上。
第一道壕沟,突破了。
代价是三十七人死,五十多人伤。沟里的尸体很快堆起来,后来的战士直接踩着尸体过去。
伯益在丁望台上看着,脸色苍白。他没想到启的兵这么狠——不是勇敢,是狠。那种不顾生死、只顾向前的狠。
“放狗吗?”鹄羽在下面喊。
伯益摇头:“还早。等他们过第二道。”
第二道壕沟更麻烦——沟后面就是鹿砦,东夷的藤牌手已经在那里列阵。他们不用投石索,用短矛,从鹿砦的缝隙里刺出来。
斧钺卫的藤牌手上前,双方隔着鹿砦对刺。矛尖对矛尖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撞击声。不时有人被刺中,惨叫着倒下,但立刻有人补位。
这是一场纯粹的消耗战。比谁的人多,比谁的命硬。
苍木在后方看得心急。照这个速度,到中午也攻不上台地。他找到启:“启公,让我带人从侧面绕。右翼那片林子,可能能上去。”
启盯着战场。他的眼睛很红,一夜未睡的红,也是血光映照的红。
“不行。伯益肯定在那里也有埋伏。”他指了指右翼的林子,“你看,太安静了。鸟都不往那里飞。”
“那怎么办?正面硬啃,损失太大了。”
启沉默。他看见一个斧钺卫被三根短矛同时刺中,像串肉一样钉在鹿砦上。那人还没死,手脚还在抽搐,但血已经流了一地。
“让涂山氏上。”启突然说。
“他们?他们没经验——”
“要的就是没经验。”启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伯益熟悉有扈氏的战法,熟悉斧钺卫的阵型。但他不熟悉涂山氏——涂山氏百年没打过仗了。让他们乱打,打乱节奏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盐听到时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兄弟们,”他对三百涂山氏战士说,“轮到我们了。记住,不要阵型,不要号令。就像在盐泉边打野猪——三五成群,各自为战,往死里打!”
涂山氏的人发出怪叫。那不是战吼,更像猎人的呼喝。他们没穿统一皮甲,武器也五花八门——石斧、骨刀、甚至还有煮盐用的长柄铜勺(当锤子用)。
他们从右翼的林子边缘冲上去。果然,林子里埋伏着东夷的一支小队,但涂山氏的人根本不按套路——不列阵,不冲锋,而是散开,像一群疯狗,见人就扑。
一个涂山氏战士被石斧砍中肩膀,但他不后退,反而扑上去,用牙咬住对方的手腕。另一个用铜勺猛砸敌人后脑,勺柄断了,就用断柄捅眼睛。
混乱。纯粹的混乱。
东夷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松动。他们习惯了有章法的攻防,突然面对这种不要命的乱打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伯益在丁望台上看得清楚。他皱眉:“那是什么人?”
“涂山氏的。”鹄羽说,“看他们的盐囊。”
“涂山氏……”伯益喃喃,“涂山氏女,你到底还是选了儿子。”
他举起红旗。
第五节 野兽冲锋
兽栏边,芒看见了红旗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……不舍。他走到最大的那头野牛前,抱住牛颈,把脸贴上去。牛温顺地蹭他,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。
芒割断了拴牛的草绳。然后,他点燃了牛尾上绑着的干草束——草束浸了松脂,一点就着。
火灼痛了牛。野牛发出震天的哞叫,眼睛瞬间充血。它刨了刨蹄子,低头,角对准山下,冲了出去。
接着是第二头,第三头……十二头野牛,尾巴着火,像十二个移动的火球,从山坡上狂奔而下。
然后是猛犬。芒打开所有的笼子,在每只狗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。狗群狂吠着,追着野牛的踪迹冲下去。
最后是花豹。芒盯着笼子里那三只美丽的、危险的生物。它们也在看他,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他打开笼门。
花豹没立刻冲出去。它们踱步出来,先嗅了嗅空气里的血腥味,然后——不是冲向山下,而是扑向了最近的东夷战士!
“不好!”鹄羽惊叫,“豹子失控了!”
一只花豹咬住了一个投石手的喉咙,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,气管就被扯出来。另一只扑向藤牌手,利爪撕开了皮甲,在胸口留下深可见骨的抓痕。
“芒!控制它们!”伯益吼道。
芒在兽栏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笑了,笑着笑着,哭了。泪水和脸上的疤混在一起,很丑。
他比划手语,但没人看得懂:
——野兽就是野兽。饿了,就要吃人。不分敌我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兽栏深处,消失在阴影里。
山下,启军遭遇了灾难。
着火的野牛冲进人群,像十二辆战车(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战车)。石斧砍在牛身上,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,反而激怒了它们。牛角挑飞战士,牛蹄踩碎头颅。一个斧钺卫被牛角刺穿肚子,挂在上面,还没死,手脚还在动,像个人形旗帜。
猛犬紧随其后,专咬脚踝。很多战士倒下不是被咬死,是被后面自己人踩死的。
混乱。更大的混乱。
苍木拼命嘶吼,想重整阵型,但声音被惨叫声、牛哞声、犬吠声淹没。有男氏的弓箭手试图射杀野牛,但黑曜石箭镞射在牛皮上,大多弹开,少数插进去也不致命。
启站在后方,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伯益还有这一手——不是战术,是兽性。
“撤退!”他咬牙下令,“退到第一道壕沟后面!”
鸣金声响起(用的是铜片,敲击声尖锐)。斧钺卫开始后撤,但撤退比进攻更乱。不断有人被牛撞倒,被狗拖住,被自己人绊倒。
涂山氏的人撤得最快——他们本来就没深入,见势不对就跑。盐一边跑一边回头射箭(他居然带了弓),箭法居然不错,射瞎了一头牛的眼睛。那牛疼得乱撞,反而冲乱了东夷自己的防线。
退到第一道壕沟后,启清点人数。
死了两百多,伤了三百多。大部分死伤是在撤退时发生的——人挤人,掉进壕沟的、被踩死的、甚至自相践踏的。
而东夷那边,损失不到一百。主要是被涂山氏的乱攻打死的,还有被失控的花豹咬死的。
第一波进攻,惨败。
第六节 正午的寂静
太阳升到头顶,热浪开始蒸腾。
战场上弥漫着血腥味、粪便味(牛和人的)、还有烧焦皮毛的味道。野牛大多死了——有的是被乱矛刺死,有的是流血过多倒下,还有一头掉进了自己人挖的陷阱。猛犬死伤过半,剩下的逃进了山林。三只花豹不见踪影,可能也跑了。
双方暂时休战。战士们隔着两道壕沟对视,眼神都像野兽。
启在自己的帐篷里,看着苍木包扎伤口——老战士的左臂被牛角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用烧红的石刀烙过(止血消毒),现在缠着麻布,血还在渗。
“我的错。”苍木声音沙哑,“我没想到他会用野兽。”
“谁都没想到。”启说。他手里拿着那片染血的龟甲,反复摩挲上面的裂痕,“但这也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
“说明伯益已经穷尽了手段。”启抬起眼,眼里有血丝,但也有光,“野兽只能用一次。下次,它们不会再听他的。而且……你们看见了吗?豹子咬的是他们自己的人。”
苍木一愣,然后明白了:“野兽失控了。”
“对。所以伯益现在应该比我们更头疼——他不仅损失了野兽这张牌,还可能失去了战士的信任。谁愿意跟一个控制不住野兽的首领打仗?”
帐外传来喧哗。启走出去,看见盐押着一个人过来。
是个东夷战士,年轻,腿上中了一箭,走不动,被两个涂山氏的人拖着。
“俘虏。”盐说,“躲在死人堆里装死,被我们发现了。”
启走到俘虏面前,蹲下。那人吓得发抖,裤裆湿了一片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皋……皋的弟弟,叫嶂。”
启记得这个名字。皋是那个被杀的哨兵,嶂是他的哥哥。
“恨我吗?”启问。
嶂咬牙,不回答,但眼里的恨意藏不住。
启笑了。他拔出青铜短钺,在嶂脸上拍了拍——没用力,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年轻人浑身僵硬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人,”启说,“日落前投降,我饶你们不死。日落后再抵抗,箕山上不会留一个活口——包括女人孩子,如果山上有的话。”
他示意放人。盐急了:“启公,他是百夫长,知道很多——”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,再回去传话。”启看着嶂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,“恐惧比刀剑更能杀人。让他把恐惧带回去,传染给所有人。”
他转身回帐,走了两步,又停住:
“还有,把战死兄弟的尸体收回来。东夷人的尸体……堆在壕沟前,堆高一点,让他们看清楚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斧钺卫默默执行。他们从壕沟里、从鹿砦旁、从野牛的尸体边,拖回自己人的尸体。有的已经不成人形,要几个人一起抬。
东夷人的尸体则被随意堆放,像柴垛。很快,壕沟前堆起了一座尸山。血从尸堆下渗出,汇成一条小溪,流进野萱草丛,把金色的花海染成暗红。
伯益在丁望台上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攥着木栏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在示威。”鹄羽低声说。
“是在攻心。”伯益说,“启长大了。不仅会打仗,还会打人心战。”
他看见嶂一瘸一拐地回来,被同伴扶上平台。听完嶂的传话,几个百夫长脸色变了。
“他真会杀光我们?”有人问。
伯益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望着山下那座尸山,望着尸山后面那些正在休整、但眼神依然凶狠的启军战士。
“日落前……”他喃喃,“还有三个时辰。”
三个时辰,决定箕山一千二百人的生死。
也决定中原大地,未来千年的规矩。
风吹过,带来尸臭,也带来远方的雷声——要下雨了。
雨季要来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