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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·鹄羽的预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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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灼龟

箕山的清晨被鸟鸣唤醒——不是悦耳的啁啾,而是成片乌鸦的嘶叫。

鹄羽跪在营地中央的祭坛前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一只刚宰杀的公鸡,血还温着;三片最大的龟甲,边缘打磨光滑;一堆晒干的蓍草,散发着苦香。

这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大祭。东夷的传统,战前必须问天意。

伯益站在三步外,穿着全套祭袍——玄鸟羽织成的披风,鹿角制成的头冠,腰间系着九枚玉环,每走一步就叮当作响。他闭着眼,嘴唇微动,在默诵古老的祷词。

二十三个百夫长围成半圆。他们卸下了武器,赤着上身,用赭石在胸口画上部落图腾。肃穆,但紧绷——像拉满的弓弦。

“开始。”伯益睁开眼。

鹄羽点头。他用燧石敲击火绒,火星落在晒干的艾草上。青烟升起时,他开始吟唱,声音苍老而悠远,像从时间的另一头传来:

“皇皇上天,照临下土。集地之灵,降甘风雨。庶物群生,各得其所。靡今靡古,维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——”

他边唱边将龟甲放在火上。龟甲遇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那是骨板在膨胀、开裂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三道裂痕——它们在火光中慢慢显现,像大地干涸的伤口。

第一片龟甲裂成两半,裂口笔直,从“坤”位直贯“乾”位。

鹄羽的吟唱停了停,继续:“薄薄之土,承天之神。兴甘风雨,庶卉百物。莫不茂者,既安且宁。敬拜下土之灵——”

第二片龟甲的裂痕复杂得多:主裂斜贯,旁边生出无数细小的分叉,像树枝,又像血管。

伯益的眉头皱起。这不是好兆头。

第三片龟甲时,鹄羽提高了音调,近乎嘶吼:“维予小子某,敬拜皇天之祜。再三拜,皇天降祉,不敢不敬受——”

龟甲在火中突然爆开!

不是裂开,是炸成十几块碎片,其中一块飞溅起来,擦过鹄羽的脸颊,划出一道血痕。血滴在燃烧的艾草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冒起诡异的蓝烟。

死寂。

连乌鸦都不叫了。

鹄羽的手在抖。他俯身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,上面有完整的卦象:三条断裂的横线,中间那条断得最彻底。

“坤下震上……豫卦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但主爻……六五,断。”

伯益走上前,接过碎片:“爻辞是什么?”

“六五:贞疾,恒不死。”鹄羽闭上眼睛,像在忍受某种疼痛,“坚守会有疾病,但长久不会死。可是这断法……这断法不对。正常的裂痕不会这样爆开,这是……这是天怒之象。”

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几个百夫长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——虽然那里现在空着。

伯益盯着那片龟甲。边缘锋利,像刀子。他突然笑了,笑得很轻,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天怒?”他把龟甲碎片举高,让晨光照透它,“天为什么要怒?因为我们守理?因为我们不愿血流成河?”

他转身面对众人:

“就算天怒,我也要问一句:这怒,是对我伯益的,还是对那些要打破千年规矩的人的?”
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动祭坛上的青烟,把伯益的身影拉得很长,在黄土上晃动,像要飞起来。

鹄羽艰难地开口:“还有……血祭之兆。血滴在圣火上,蓝烟起,是大凶中的大凶。预示……主将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
伯益点点头。他走到那只死鸡旁,拔出插在鸡胸上的骨刀——刀柄上刻着少昊族的玄鸟。刀尖还在滴血。

他割破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
血涌出来,滴在祭坛的石板上。一滴,两滴……很快聚成一小摊。在初升的阳光下,那血不是鲜红的,而是暗红,近乎黑色。

“那我就用血问天。”伯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天要收我伯益,我就在这里等着。但如果天要收无辜的战士,收山下那些种黍的农夫,收那些还在吃奶的孩子——”

他猛然把血手按在龟甲碎片上!

“那就先问我同不同意!”

血染红了卦象。那三道断裂的横线在血中模糊,扭曲,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红。

鹄羽扑通跪下。接着是第二个百夫长,第三个……很快所有人都跪下了。不是跪伯益,是跪那摊血,跪那股宁可逆天也要护住子民的狠劲。

伯益抽回手,用祭袍的下摆随意擦了擦。血还在渗,但他不在意。

“卦象我看了,我解。”他扫视每一张脸,“豫卦六五,贞疾恒不死——意思很明白:我们会很难,会受伤,会像生病一样痛苦。但我们不会死。东夷不会灭,箕山不会陷。”

他捡起那片染血的龟甲,高高举起:

“今天起,这就是我们的战旗!不是玄鸟,不是玉琮,是这片问过天的龟甲!让启看看,让天下看看——东夷人,可以流血,但不会跪!”

吼声炸开。二十三个百夫长同时站起,捶打胸口,那些赭石图腾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。

鹄羽最后一个站起来。他走到伯益身边,低声说,只有两人能听见:

“您知道吗?您刚才……很像禹。不是治水的禹,是征三苗的禹。”

伯益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,我不像他。他征三苗是为了一统,我守箕山是为了……不让一统变成屠杀。”

他望向西方。远山处,尘土已经清晰可见,像一条黄龙正在爬来。

“准备吧。他们今天就会到山脚。”


第二节 驯兽师的准备

营地西侧,兽栏。

这里养着伯益的“秘密武器”——不是刀剑,是活物。十二头野牛,二十只猛犬,还有三只从南方换来的花豹。负责驯养的是个哑巴,叫芒。他听不见,也说不出,但能和动物说话——用眼神,用手势,用某种人类早已遗忘的频率。

嶂找到芒时,他正在给最大的那头野牛刷毛。牛肩高近六尺,角像两把弯刀,但此刻温顺得像羔羊,任由芒用石梳梳理它粗硬的皮毛。

“芒叔。”嶂比划手语——这是芒教给少数几个人的,“启来了,今天。”

芒的手停了一瞬。他抬头,眼睛很亮,像野兽的眼睛。他指了指野牛,做了个冲撞的动作;指了指猛犬,做了个撕咬的动作;最后指了指花豹,手在喉咙处一划。

——都准备好了。

嶂点头,又比划:“益公说,不到万不得已不用。”

芒摇头。他走到兽栏边,抓起一把黄土,让土从指缝流下。然后他指指山下,指指那些正在逼近的尘土,最后双手一摊,做了个“一切皆空”的手势。

——等不到万不得已了。他们来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嶂沉默。他看着那些动物。野牛在吃草,猛犬在打闹,花豹在笼子里踱步——它们不知道,自己很快就要被送上战场,去撞,去咬,去死。

“芒叔,”嶂最后比划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输了,你带它们逃。往深山里逃。”

芒笑了。那是嶂第一次看见哑巴笑——很丑,因为脸上的疤扭曲了,但很真。他拍拍嶂的肩膀,摇摇头,然后指指自己,指指兽栏,指指整个箕山,最后握拳捶了捶胸口。

——这里是我的家。家没了,逃到哪里都是流浪。

他转身继续刷牛。刷得很仔细,每一寸皮毛都不放过,像在给儿子梳头。

嶂离开时,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哼唱——那是芒唯一的发声方式,不成调,像风声穿过岩缝。悲凉,但有力。


第三节 一线天

启的队伍在午时抵达“一线天”。

名字很贴切——两座峭壁像被巨斧劈开,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。抬头看,天空真的只剩一线,白云在那一线间缓缓流过。缝隙里阴暗潮湿,石壁上长满青苔,地上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得像毯子,但底下可能藏着尖石。

苍木勒住马(这匹羌马是唯一的马,其他战士都步行),抬手示意停止前进。两千人的队伍像条巨蟒,头部停住,身体还在惯性中往前涌,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。

“太险了。”苍木眯眼打量两侧峭壁,“上面只要埋伏二十个投石手,我们就是活靶子。”

启下马,走到缝隙入口。他弯腰抓起一把落叶,凑近闻了闻——有腐烂的霉味,但没有新鲜的人味。他又抬头看峭壁顶端:有几只鹰在盘旋,很平静,不像受惊的样子。

“没有埋伏。”他说。

“您怎么确定?”

“伯益不会在这里动手。”启直起身,拍掉手上的腐叶,“这里赢了也不光彩,他会觉得胜之不武。他要赢,就要赢在光天化日之下,赢在所有部落都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
苍木还想说什么,但启已经迈步走进缝隙。

“先锋队,跟上。保持间距,注意头顶。”

第一批进入的是五十名斧钺卫。他们一手持藤牌护头,一手握石斧,脚步放得很轻。缝隙里回声很大,石斧碰到石壁的轻微声响都被放大,嗡嗡作响。

走到一半时,最前面的战士突然停住。

“启公!有东西!”

启快步上前。在缝隙最窄处的地面上,摆着三样东西:

一块完整的玉璧——禹当年赏给伯益的,上面刻着“山川永固”。

一把石镰——农家收黍用的,刃口已经磨得很薄。

一束野萱草——扎得很整齐,花还新鲜。

没有陷阱,没有埋伏,只有这三样静物,像祭品,又像礼物。

苍木蹲下检查:“玉璧是真的。石镰是常用的。草……就是山上的野花。”

启拿起玉璧。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他翻转过来,看见背面新刻了一行小字,用石刀刻的,很浅:

“璧可碎,镰可折,草岁岁重生。”

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
“他在告诉我:玉做的盟主信物可以打碎,石做的权力可以折断,但人心——像野草,今年烧了,明年又长出来。”启把玉璧揣进怀里,“收起来。继续前进。”

“这算挑衅还是求和?”苍木皱眉。

“算警告。”启迈过那束野萱草,花被踩进泥里,黄色的花瓣沾上了土,“他在说:你可以赢我,但赢不了人心。就算你占了箕山,杀了伯益,天下不服你的人,还是会像野草一样,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。”

队伍继续前进。走出“一线天”时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箕山南坡的全貌展现在眼前。

那是一片缓坡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台地。坡上长满了野萱草,此时正是花期,金黄一片,在风中像波浪起伏。台地上隐约可见营地的轮廓,图腾杆高高立着,玄鸟的翅膀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
而在山脚与缓坡的交界处,立着一个人。

只有一个人。


第四节 山脚下的对话

那人穿着简单的麻布衣,没带武器,只拄着一根木杖。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眯着眼,看着从“一线天”涌出的军队,像在看一群蚂蚁。

是伯益。

启抬手,全军停住。两千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,像低沉的潮汐。

他独自走上前,在距离伯益十步处停下。这个距离,投石索打不到,但说话能听清。

“益叔。”启先开口,用了旧称。

“启侄。”伯益点头,像在寻常的家族聚会,“路还顺吗?”

“顺。您送的礼,我收到了。”

“喜欢哪一件?”

“都喜欢。”启从怀里掏出玉璧,“尤其是这句话:‘草岁岁重生’。益叔是在提醒我,斩草要除根?”

伯益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悲哀,也有一丝骄傲:“我是在提醒你,有些东西,根扎得太深,你除不尽。硬要除,只会让土地贫瘠,最后什么都长不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,木杖在地上顿了顿:

“启,回头吧。现在还来得及。我带东夷部退出豫州,回山东老家。你当你的中原共主,我们每年进贡。这样不用流血,不用死一个战士。不好吗?”

风吹过野萱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启沉默了很久。他望着那片金黄的花海,望着远处台地上的营地,望着这个从小教他认星象、辨草药、画河图的叔叔。

“益叔,”他慢慢说,“如果今天我答应了,明天有扈氏就会问:凭什么东夷可以独立?后天有男氏就会问:凭什么我们不行?大后天,天下所有的部落都会问:既然可以谈,为什么当初要打?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:

“有些口子不能开。一开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今天我可以让你走,明天我就要让所有人走。最后,我手里还有什么?一个空名?”

伯益看着这个侄子。十年不见,他已经完全是个男人了——肩膀宽阔,眼神锐利,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剑。但伯益也看见了他眼底的阴影,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、停不下来的急。

“所以你一定要打。”

“一定要打。”

“哪怕明知会死很多人?”

“死的人,会记住为什么死。”启的声音硬得像燧石,“活下来的人,会记住谁赢了。历史只记得胜利者,不记得死了多少人。”

伯益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长,像要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。

“你父亲……不会希望看到今天。”

“我父亲已经死了。”启说,很平静,“现在活着的,是我。我要活下去,就要按我的方法活。”

他拔出青铜短钺。钺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
“益叔,请回山上吧。明天日出时,我会进攻。在这之前,您还有时间考虑——投降,或者死。”

伯益没有动。他望着那柄短钺,忽然说:

“你知道吗?这钺上的‘司空’二字,是我帮你父亲刻的。那天在龙门,洪水刚退,他坐在地上,拿着烧红的铜锥,手一直在抖。我说我来吧,他说不行,这是天子赐的,必须自己刻。可他手抖得根本刻不直……”

他走上前,在启惊愕的目光中,伸手触摸钺身。手指划过那两个字,很轻,像在触摸婴儿的脸。

“最后是我握着他的手,一起刻完的。所以这‘司’字的一横特别粗,因为我的手也在抖。”伯益收回手,“你父亲刻完就哭了,说:‘益啊,我杀太多人了。这钺上的每一道光,都是血反出来的。’”

启的手在抖。他想握紧,但握不紧。

“现在,”伯益转身,拄着杖,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,“这钺到了你手里。希望它沾的血,不会让你也做噩梦。”

他走得很慢,背影在野萱草中时隐时现,像一个正在融进大地的幽灵。

启站在原地,直到伯益消失在台地的边缘。

苍木走上前:“他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启把短钺插回腰间,“传令:就地扎营。注意警戒,防止夜袭。”

“他不会夜袭的,您不是说——”

“我说的是他不会偷袭。”启打断他,眼睛还望着伯益消失的方向,“但狗急会跳墙,人急……会做意想不到的事。”

他转身回营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弯腰摘了一朵野萱草。

花很小,花瓣嫩黄,花蕊是深褐色的。他放在鼻前闻了闻——没有香味,只有青草味。

岁岁重生。

他把花捏碎,汁液染黄了手指。

那就看看,是你重生的快,还是我锄的快。


第五节 夜巡

入夜后,箕山静得可怕。

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都停了。只有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,和战士的鼾声。

启睡不着。他披衣起身,在营地里巡视。苍木安排的哨位很密——每十步一个暗哨,每五十步一个明哨,所有哨位都能互相看见。这是防偷袭的标准布置。

但启总觉得不够。

他登上营地西侧的小丘,从这里可以看见箕山台地。那里也有火光,但很少,很暗,像几颗稀疏的星。伯益在干什么?也在巡营?也在看这边?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盐——涂山氏的那个年轻带队者。

“启公。”

“怎么不睡?”

“涂山氏的人习惯守夜。”盐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箕山,“我们在盐泉边,要防野兽,也要防偷盐的贼。久了,就成了夜猫子。”

启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。他最多十八岁,但眼神很老,像经历过很多事。

“怕吗?”

“怕。”盐很诚实,“但更怕没盐吃。我弟弟就是吃盐不够,浑身浮肿死的。所以我知道,盐比命重要。启公答应给我们盐路,我们就来拼命。很公平。”

很简单的逻辑,但很真实。启忽然想:天下事,或许本就该这么简单——我给你你要的,你帮我我要的。什么禅让,什么世袭,都是吃饱了的人想出来的东西。

“明天打起来,你们涂山氏的人不用冲在前面。”启说,“守住后勤线,保证盐和粮能送到前线,就是大功。”

盐摇头:“不。我们要冲。涂山氏被人说太久了,说我们只会煮盐,不会打仗。这次要让所有人看看,我们也能挥石斧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但启听出了那股狠劲。那是被轻视久了的人,憋着要证明自己的狠。

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。

不是狼,是狗——但比狗的声音凄厉得多。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很快,整个箕山西侧都响起这种嚎叫,此起彼伏,像在传递什么讯息。

盐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骨刀上:“他们在驯兽。”

启点头。他听说过伯益驯养野兽的事。明天,那些畜生也会上战场。

嚎叫声持续了一刻钟,突然停了。停得很突兀,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。然后,更深的寂静笼罩下来。

“他们在准备。”盐低声说。

“我们也在准备。”启转身下山,“去睡吧。明天……会很漫长。”

他走回自己的帐篷,但没有进去。他坐在帐外的石头上,看着东方。

天边已经开始发灰。离日出,不到两个时辰了。

他摸出怀里那片染血的龟甲——鹄羽占卜的那片。在微光中,那些裂痕像一张嘲笑的嘴。

贞疾,恒不死。

他握紧龟甲,边缘割破了手掌。血渗出来,温的。

那就看看,是谁的病更重,是谁先死。

远处,箕山台地上,伯益也站在了望台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石镰,刃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泛着微弱的、冰冷的白光。

两人隔着山谷,望着同一片即将亮起来的天空。

谁都没有睡。

都在等那个时刻——

太阳出来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