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涂山氏的织机声
启出兵前三天,涂山氏女到了夏邑。
她没有进内城,而是在颍河边的盐仓旁扎营。三十顶葛布帐篷围成半月形,中央最大的那顶帐前,织机声从早响到晚。涂山氏的女人善织,这是从舜的妻子娥皇女英时代就传下的技艺。但此刻织机上的不是麻布,而是一面旗帜。
启站在帐外,听那规律的“咔嗒”声。他记得这声音——童年时,父亲长年在外治水,母亲就整夜整夜地织布。织机声成了他的摇篮曲,也成了禹离家时最常听到的背景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帐内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启弯腰入帐。涂山氏女背对他坐着,梭子在经线间飞快穿梭。织机上已经显出图案的雏形:黑色的底,红色的边,中间是一个金色的图腾——不是涂山氏的九尾狐,也不是有扈氏的交叉石斧,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符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玄钺。”涂山氏女没有回头,“你父亲当年受舜赐予的礼器,代表征伐之权。我凭记忆织的,可能不太像。”
启走近细看。图案确实像一柄短钺,但钺身上盘着一条蛇,蛇头咬着钺刃。诡谲而威严。
“为什么要织这个?”
“因为你需要一面新旗帜。”涂山氏女终于停下梭子,转过身。三天不见,她眼下的皱纹似乎深了些,“斧钺卫用的是有扈氏的图腾,但你要打的仗,不只是有扈氏的仗。这是天下共主讨逆的仗——至少要让别人这么觉得。”
她从织机下取出一个陶罐,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。
“朱砂。从辰州换来的,掺了鱼胶,水洗不褪色。”她用指甲挑起一点,抹在旗帜的金色部分,“这面旗染成后,就是你的王旗。以后你走到哪里,它就飘到哪里。”
启沉默地看着母亲染旗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,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妇,倒像常年劳作的农妇。事实上,涂山氏女确实亲自参与煮盐、织布、甚至下田——这是涂山氏的传统,首领必须掌握所有生计技艺。
“母亲,”启突然问,“父亲临死前,真的什么都没说吗?”
梭子停了停。
“他说了很多。说治水的遗憾,说没教好你弟弟,说对不起我。”涂山氏女继续染旗,动作平稳,“但关于继承……他只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让益试试吧,不行再换。’”
帐内死寂。只有河风吹动帐布的声音。
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……荒诞。父亲用尽一生建立的权威,临死时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。试试?天下之事,是能试的吗?
“我不信。”他的声音很干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涂山氏女放下朱砂罐,用麻布擦手,“所以我查了。查你父亲最后三个月的行踪,查他见过的每个人,查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地方。”
她走到帐篷角落,掀开一块石板。下面是个浅坑,埋着三个陶瓮。她取出最小的那个,打开封泥,从里面抽出一卷竹简。
竹简已经发黑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启接过来,就着帐门口的光看。是父亲的笔迹,比会稽山洞穴里的那些更潦草,像是在病中勉强写的:
“癸亥年冬,病重。益来探,言东夷诸部不稳,需盟主早定。吾示以玉琮,益跪受。然其眼底有疑,非真心服。启年少气盛,然有扈氏力强,或可制衡。天下事,难两全……”
后面的字糊了,像是被水浸过。
“这是在父亲枕头下发现的。”涂山氏女说,“送葬的人准备给他换寿衣时,从褥子夹层里摸出来的。我偷偷藏了起来。”
启的手指摩挲着竹简。简片边缘锋利,割得指腹生疼。疼得好,疼让他清醒。
“所以他犹豫了。”
“他一直犹豫。”涂山氏女坐回织机前,“从推荐伯益那天起就在犹豫。但他不能说——说了,就是打自己的脸,就是否定禅让制。你父亲这辈子,最在乎的就是‘名’。治水是为名,征三苗是为名,连死都要死在会稽山——因为那是圣王舜会盟诸侯的地方。”
她踩动踏板,织机又响起来。咔嗒,咔嗒,像时间的秒针。
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‘启’吗?”
启当然知道。每个贵族子弟都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:“开启新天之意。”
“那是后来的解释。”涂山氏女摇头,“其实是因为你出生时,正好传来龙门凿开的捷报。你父亲在黄河边,听到消息,第一句话是:‘好啊,这下水利工程可以开启了。’回来见到你,就说:‘叫启吧,纪念这个开始。’”
她顿了顿,梭子停在半空。
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他喝醉了,抱着你说:‘儿啊,你开启的怕不只是水利,而是……’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哭了。我从未见你父亲哭过,那是唯一一次。”
帐外的风突然急了,吹得旗帜半成品哗啦作响。那上面的玄钺图案在风中抖动,像要活过来。
启把竹简卷好,递还给母亲。
“烧了吧。”
“不留下当证据?”
“不需要证据。”启走到帐门口,看着外面忙碌的军营。斧钺卫正在检查装备,石斧与石斧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历史是胜利者写的。我赢了,父亲就是早就属意于我。我输了,这就是伪造的。”
他走出帐篷,阳光刺眼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:
“母亲,涂山氏的战士……能出多少?”
涂山氏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继续织旗,直到把最后一段金线织完。
“三百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够了。”启点头,“让他们三日后到孟津渡口集结。带足盐。”
“你要盐做什么?打仗又不用盐。”
“围困用得着。”启说,“人没有盐,就没力气。没力气,就容易投降。”
他离开了。织机声继续响着,但节奏变了——更快,更急,像战鼓。
涂山氏女织完最后一梭,剪断线头。旗帜垂下来,完整的玄钺图案在光中熠熠生辉。她抚摸着那个图腾,低声自语,像在祈祷,又像在诅咒:
“禹,你看到了吗?你儿子要走的这条路,比你治水的路还险啊。”
她把旗帜叠好,走出帐篷。颍河对岸,箕山在午后的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第二节 孟津渡口的盟誓
孟津不是渡口,而是一片河滩。黄河在这里拐弯,水势平缓,形成天然的渡场。相传舜曾在此会盟诸侯,所以又叫“盟津”。
启到达时,各部落的军队已经陆续集结。
有扈氏来了八百人,由苍木率领。他们的装备最精良——双层犀皮甲,燧石长矛,每人还配了一面藤牌。队伍最前方立着图腾柱:两根交叉的石斧,斧刃上涂着红赭石,象征饮血。
有男氏五百人,擅长弓箭。他们的桑木弓比一般弓长半尺,射程可达百步。箭镞是黑曜石打磨的,虽然易碎,但边缘锋利如刀,能轻易割开皮甲。
斟鄩氏四百人,是工兵和后勤。他们带着掘土的石锛、编藤的刀具,还有三十口大陶釜——那是煮饭用的,每釜能供五十人吃。
涂山氏的三百人最后到。他们没有统一的装备,穿什么的都有,但每人腰间都挂着个皮囊,里面是青盐。这是涂山氏战士的标志——盐比武器更重要。
启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,看着下面近两千人的军队。这是他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,也是中原大地百年来最大规模的军事集结。上一次还是禹征三苗,但那时的联军有三十七个部落,现在……只有四个。
“各部落首领,上前。”启的声音被河风吹散,但传令兵立刻重复,一声接一声,像波浪传开。
苍木第一个上台,单膝跪地,将石斧横举过头:“有扈氏八百战士,愿为启公前驱!”
接着是有男氏首领——个独眼的老猎人,名叫羿(不是射日的那个)。他献上一把黑曜石箭:“有男氏五百弓手,箭指之处,皆为准的。”
斟鄩氏首领是女人,叫瑶。她献上一把石锛:“我们能挖穿任何山,也能挖出敌人的心。”
最后是涂山氏的带队者,一个沉默的年轻人,叫盐。他献上的是一陶罐盐:“涂山氏三百人,和我们的盐一样,让敌人尝到滋味。”
启——接过。然后走到土台边缘,面对全军。
“战士们!”他提高声音,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舞,“你们很多人见过我父亲,见过他怎么治水,怎么打仗。他教会我们一件事:这天下,是要用手去挣的!”
下面响起低沉的应和声。
“现在有人告诉我,天下该用‘让’来传。伯益躲在箕山,说要守丧三年,说要把盟主之位让给我——让?”启笑了,那笑声里有嘲讽,更有怒火,“我父亲治水十三年,三过家门而不入,是等别人‘让’出来的吗?他征三苗,血战涂山,是等别人‘让’出来的吗?”
应和声变成了吼叫。石斧顿地,弓弦拨动,汇成一片躁动的声浪。
“今天我要告诉所有人:天下不是让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!谁有德?能让百姓吃饱就是德!谁有能?能让部落强盛就是能!我父亲做到了,现在,轮到我们了!”
他拔出腰间的青铜短钺——那是禹的遗物,钺身上“司空”二字已经磨得模糊。钺尖指天:
“此战,不为私仇,不为权位,只为证明一件事——禅让的时代过去了!从今往后,有能力者居之,有功劳者继之!愿意跟我走的,举起你们的武器!”
如林的手臂举起。
石斧、长矛、弓箭、藤牌,在阳光下闪着原始而狰狞的光。两千人的吼声震得黄河水波荡漾:
“启!启!启!”
启闭上眼睛,感受这声浪冲刷身体。他想起父亲墓前的誓言,想起会稽山的九鼎,想起母亲织机的声音。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完整——
他生来就该站在这里。
第三节 箕山的早晨
同一时刻,箕山之阳。
伯益起得比往常都早。他独自登上营地东侧的小丘,从这里可以看见黄河,看见孟津渡口升起的炊烟——太多了,那不是寻常渡口的炊烟数量。
“他们集结了。”鹄羽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手里拿着龟甲,甲面上有新鲜的灼痕,“昨夜占卜,得‘师’卦。卦辞曰:‘师出以律,否臧凶。’”
“出师要有纪律,否则凶险。”伯益喃喃重复,“是指他们,还是指我们?”
“都指。”鹄羽的声音很疲惫,“还有……今早巡哨的战士说,涂山氏的盐路彻底断了。我们囤的盐,只够两个月。”
伯益点点头。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涂山氏女的选择,从来都很实际。
“战士们情绪如何?”
“还好。但有人在传……说启在孟津盟誓,说禅让制该废了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刺穿了伯益一直维持的平静。他转身,眼神锐利: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传得很广,可能是有探子混进来了。”
伯益望向营地。晨雾中,战士们正在生火做饭。因为没有足够的盐,黍粥的味道很淡,但没人抱怨——东夷人习惯吃苦,这是他们能在贫瘠山地生存的原因。
“召集所有百夫长。”伯益说,“我要说话。”
半个时辰后,二十三个百夫长聚集在大帐前。他们大多是东夷各小部落的首领,跟着伯益,有的是因为旧恩,有的是因为对“禅让”理想的信奉,还有的……只是没别的选择。
伯益没有上高台,就站在他们中间。他穿着普通的鹿皮袍,手里没拿武器,只握着一把野萱草——箕山遍地都是的那种黄色小花。
“兄弟们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启要来了。带着两千人,可能更多。”
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。有人握紧了石斧柄。
“我们有一千二百人。人比他们少,装备不如他们,盐也不够。”伯益继续说,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我们在山上,有地利。每条上山的路上,我们都挖了壕沟,设了陷阱。我们的投石手,能在百步外击碎敌人的头颅。”
几个百夫长点头,眼里有了光。
“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伯益举起那把野萱草,“我们为什么而战?”
沉默。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噗噗声。
“为了让我当盟主?”伯益摇头,“那个位置,我可以让。为了东夷的荣耀?荣耀不能当饭吃。那为了什么?”
他走到一个最年轻的百夫长面前——那是皋的哥哥,叫嶂。皋的尸体三天前才烧化,骨灰洒在了箕山溪流里。
“嶂,你说。”
年轻的战士眼眶红了,咬牙道:“为了给我弟弟报仇!”
“好。”伯益又走到一个年老的百夫长面前,“岩叔,你呢?”
老人摸着脸上的疤——那是三十年前与三苗作战时留下的:“为了……不让三苗的事重演。当年禹公围三苗,男女老少一个不留。我怕启也这样对我们东夷。”
伯益一个个问过去。答案各不相同:为了部落的生存,为了不被奴役,为了守住祖传的猎场……
最后,他回到人群中央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,但都不完整。”他松开手,野萱草随风飘散,“我们为的,是一个‘理’字。天下传位,该传贤还是传子?该让有德者居之,还是有力者居之?这个理,从尧舜时代就在争,争了几百年。”
他弯腰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。土里有碎石,有草根。
“我老师——也就是禹——曾跟我说:治天下如治水,要因势利导。现在势变了,禅让制就像一条旧河道,已经容不下新洪水了。强行维持,只会决堤。”
百夫长们面面相觑。这不是他们想听的话。
“但是!”伯益提高声音,“旧河道废了,新河道该怎么挖?是让洪水自己冲出一条路,还是我们提前规划,挖出一条既通水流、又不淹没农田的路?”
他摊开手掌,土从指缝漏下。
“启想用暴力冲出一条路。那会死很多人,包括我们,也包括他们的人。我想做的,是告诉他们:还有别的路。我们可以谈,可以妥协,可以……找到第三条路。”
“可启不会谈!”嶂忍不住喊,“他要的是赶尽杀绝!”
“那就让他看到,赶尽杀绝的代价有多大。”伯益的眼神突然变得坚硬如燧石,“我们要守。不是守到死,是守到他愿意谈。守到各部落看清他的残忍,守到天下人心生疑——这样一个靠杀戮上位的人,真能当共主吗?”
他走到图腾杆下,抚摸着玄鸟木雕。
“我们要做一根刺,扎在启的喉咙里。不致命,但让他吞咽困难,让他每吞一口都要流血。流到有一天,他不得不坐下来,和我们商量怎么拔掉这根刺。”
鹄羽适时地站出来,展开一张羊皮地图:“各防御位置已经分配好了。东侧缓坡是重点,由嶂负责。西侧悬崖加派了双岗,岩叔的人守。北侧是峭壁,只留了望哨。南侧……”
“南侧我来守。”伯益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南侧是最可能被进攻的方向——坡度最缓,离水源最近。
“不行!”几个百夫长同时反对,“您是我们的首领,不能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是首领,才要守最重要的地方。”伯益打断他们,“而且我要让启知道:我伯益,不躲,不让,就在正面等他。”
他解下腰间的玉琮——那枚摔碎后又粘合的盟主信物,高高举起:
“今日起,废除‘守丧三年’的约定。我伯益,以禹亲授的玉琮为誓:箕山在,我在。箕山破,我死。”
玉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那光很柔,但此刻,却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硬度。
二十三个百夫长齐齐跪地。石斧顿地的声音,像心跳,沉重而坚定。
第四节 启的噩梦
出兵前夜,启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八岁那年。父亲刚从龙门回来,浑身是泥,但眼睛很亮。小启跑过去要抱,禹却推开他,指着远处泛滥的黄河:
“儿啊,你看那水。它现在很凶,但只要你摸清它的脾气,它就能为你所用。”
然后画面变了。他站在孟津渡口,但脚下不是土地,是水。水很浑,打着旋。他看见伯益在水里挣扎,伸手求救。启想去拉,但自己的手变成了石斧,一斧砍断了伯益的手。
血染红了整条河。河水沸腾,从水里浮起无数面孔——有三苗的俘虏,有治水时累死的奴隶,还有……父亲。禹的脸从血水中升起,眼睛是两个黑洞:
“你治的不是水,是人血。”
启惊醒。
帐外有火光。他披衣起身,看见苍木正在检查明天的行军路线图。羊皮铺在石桌上,用炭块画着简略的地形。
“没睡?”启走过去。
苍木抬头,眼中有血丝:“最后核对一遍。从孟津到箕山有三条路:北路沿黄河,好走但绕远;南路经丘陵,近但有沼泽;中路……直穿嵩山余脉,最近也最险。”
他指着中路:“这里有个隘口,叫‘一线天’。两边是峭壁,中间只容三人并行。如果伯益在这里设伏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启倒了碗水,慢慢喝,“伯益是君子,君子不搞偷袭。他会堂堂正正,在箕山南坡等我。”
“您这么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启放下碗,“因为他要‘守理’。偷袭就算赢了,也输了理。他要赢,就要赢得让所有人都没话说。”
苍木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启公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一仗我们输了,您有后路吗?”
帐外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没有。”启说得很平静,“这一仗,只能赢。输了,有扈氏会被清算,涂山氏的盐路会被夺,所有支持我的部落……都会变成下一个三苗。”
他看着羊皮地图。上面的炭迹很粗,像一道道伤疤。
“苍木,你打过很多仗。告诉我,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老战士想了想:“是勇气?是装备?是地形?”
“是决心。”启的手指按在箕山的位置上,用力,几乎要戳破羊皮,“你要有‘就算死,也要赢’的决心。有了这个,别的都会跟着来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东方。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,像鱼肚。
“我父亲治水时,有一次遇到山崩,整个工程队都被埋了。他三天三夜没合眼,用手挖,指甲全掉了,还在挖。最后挖出十七个人,死了三十个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,他说:‘因为如果我放弃了,以后就再没人敢治水了。’”
启转身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如果我放弃了,以后就再没人敢挑战禅让制了。世袭制永远只能是个梦想,天下永远要等‘贤人’出现——可谁是贤人?谁说了算?”
他拔出青铜短钺,在火光下看刃口上的反光。很冷的光。
“我要用这场仗,给天下立个新规矩:父死子继,天经地义。”
传令兵在帐外报告:“启公,各部落已经准备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启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留下的短钺。
“传令:辰时出发,走中路。”
“可是中路险——”
“就走中路。”启打断苍木,“我要让伯益看见,我敢走最险的路。我要让他知道,我比他以为的,更敢拼命。”
他走出帐篷。军营已经苏醒,战士们在收拾行装,检查武器。石斧磨刃的声音,弓弦试拉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首血腥的交响乐。
东方,太阳正在升起。第一缕阳光照在启的脸上,暖的。但他心里那片梦中的血河,依然冰冷。
母亲说过: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不能回头。
他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夏邑的方向。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,像另一个时代的剪影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东方,面向箕山,面向那个等待他的叔叔,和那场注定要流的血。
“出发。”
命令很简单。但这两个字落下时,中原大地的历史,真的开始拐弯了。
两千人的队伍像一条巨蟒,缓缓爬向嵩山余脉。脚步声震动大地,惊飞了林中的鸟。鸟群在空中盘旋,发出尖锐的鸣叫,像是在报警,又像是在送葬。
而在箕山之阳,伯益也站在了望台上。他看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土,看见了惊飞的鸟群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琮,又摸了摸怀里的一片龟甲——那是今早占卜用的,裂痕显示“大凶”。
但他笑了。笑得很淡,像野萱草花的香气,风一吹就散。
“来了也好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,“早点来,早点结束。禹哥,你在天上看着吧。看看你的儿子,和你的学生,谁更能……承你的志。”
风从东方来,带来了尘土味,带来了金属摩擦声,也带来了远方的号角——
战争的号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