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夏邑的夯土
夏邑的西城墙正在加高。
三百名奴隶——大多是战俘和罪隶——在监工的皮鞭下,将黄土一层层填入木板夹成的框里。每铺一尺厚,就有赤膊的壮汉举起石夯,喊着号子砸下:
“嘿——呦!禹王开山——嘿!呦!启公垒城——嘿!”
石夯底部嵌着河卵石,每砸一次,黄土就压实一分。这是禹治水时发明的夯土法,如今用来筑城。城墙已经有三丈高了,比会稽山的祭坛还要高。站在墙头,能看见整条颍河像条青色的带子,绕过城南,向东流入淮水。
启站在未完工的城楼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箭镞。这是昨天从东边送来的——青玉打磨,三棱带血槽,是东夷匠人的手艺。箭杆已经折断,但镞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箕山来的探子。”苍木站在他身后,左脸的疤在正午阳光下像条紫红色的蜈蚣,“我们抓了三个,这是从其中一个腿上拔出来的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放回去了。”苍木露出难得的笑容,那让疤扭曲得更狰狞,“故意让他带伤回去。让他告诉伯益,夏邑的城墙有多高,斧钺卫的训练有多勤。”
启把箭镞抛向空中,接住,又抛起。青玉在阳光下划出短促的弧线。
“伯益不会怕城墙。他父亲是少昊族最后的大祭司,信的是‘天命在德不在险’。”启终于握紧箭镞,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,渗出血珠,“但东夷其他部落会怕。他们记得二十年前,我父亲是怎么用夯土城墙围死三苗首领的。”
城墙下传来号角声。是“斧钺卫”的午时操练。
第二节 斧钺卫的阵列
夏邑城东的校场,原是一片河滩地。禹当年在此训练治水劳工,如今被他的儿子用来训练战士。
五百名斧钺卫分成五个方阵,每个方阵的武器各不相同:
最前列是石斧阵。一百名壮汉手持双刃石斧——斧头用燧石打磨,绑在手臂粗的硬木柄上。演练时,他们齐声吼叫,石斧同时劈下,能将碗口粗的木桩一击而断。
左侧是投矛队。他们的武器是削尖的硬木长矛,矛头在火上烤过,变得坚硬如铁。演练项目是三十步外投中草靶——草靶穿着缴获的东夷皮甲。
右侧是藤牌手。这是新组建的兵种。士兵左手持藤条编织的圆盾(浸过桐油,能挡住石斧的劈砍),右手持短柄石锤。他们的任务是贴身近战,用锤子敲碎敌人的膝盖骨。
后方还有两队:弓箭队使用桑木弓和骨镞箭,工兵队则负责挖掘壕沟、设置陷阱。
“和东夷比,如何?”启问。
苍木眯起眼睛:“东夷擅投石索,百步内可碎颅骨。但他们没有重甲——东夷气候湿热,穿皮甲容易生疮。我们的优势是近战,是阵型。”
他指向校场边缘。那里立着十几个草人,草人之间用草绳连着,模拟敌军阵线。
“东夷打仗,还是老法子:勇士在前冲杀,其余人跟着。没有阵型,没有号令。”苍木啐了一口,“三苗当年也这样,结果被我父亲用‘钳形阵’包了饺子。”
启记得那场战役。他当时十岁,趴在母亲怀里,从涂山氏营地的了望台上远眺。禹的军队像两只巨钳,慢慢合拢,把三苗主力挤在颍河拐弯处。河水红了三天。
“伯益不一样。”启说,“他跟我父亲治水六年,学过勘测地形,学过统筹人力。他不会硬冲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逼他冲。”苍木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块烤干的肉脯,撕了一半递给启,“探子报,东夷有七个部落答应派兵助伯益,但都在观望。如果我们先打箕山,他们就会团结。如果我们不打……”
“如果我们不打,他们就慢慢散去。”启接过肉脯,嚼着。肉很硬,咸得发苦,“但我也不能等三年。”
远处突然传来喧哗。投矛队那边,一个年轻士兵的长矛脱手,斜飞出去,险些刺中同伴。教官——个脸上刺着罪隶印记的老兵——立即上前,用藤条抽打那士兵的脊背。
“第三回了!手臂要直,腰要稳!你以为在河里叉鱼吗?!”
士兵咬紧牙关,不敢吭声。背上很快泛起血痕。
启看着,突然说:“停。”
教官回头见是启,连忙躬身。启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长矛。矛杆是枣木的,握处已经磨得光滑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……回启公,我叫砾。”士兵不敢抬头。
“砾。”启掂了掂长矛,“为什么总脱手?”
“手臂没力……以前在家只种黍,没摸过矛。”
“种黍的。”启重复一遍,突然把矛塞回砾手里,“现在,朝我投。”
全场寂静。苍木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石斧柄上。
砾的脸色惨白:“启公,我……”
“投。”启退到二十步外,张开双臂,“朝我心口投。投中了,我赏你一头羊。投不中,你就回田里种黍去。”
士兵的手在发抖。汗水从额头滴进眼睛,他眨了一下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——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。他后退半步,左脚蹬地,腰身扭转,整个身体像张开的弓。
长矛脱手。
破风声尖锐。矛尖直指启的胸膛。
但在最后一瞬,启侧身,抬手——矛杆被他稳稳抓在手中,矛尖离心口只有三寸。
全场爆发出惊呼,随即是雷鸣般的喝彩。
启走回砾面前。年轻人的腿在打颤,不知是怕还是激动。
“手臂没力,就用腰力。腰力不够,就用蹬地的力。”启把矛还给他,“人是一张弓,土地是弓弦。懂了?”
砾愣愣点头。
“继续练。”启转身对教官说,“今天多给他一块肉。”
走出校场时,苍木低声问:“为什么冒险?”
“要让所有人知道,”启拍掉手上的尘土,“他们的首领,接得住任何方向来的矛。”
第三节 箕山之阳的鸟鸣
箕山其实不是一座山,而是一片丘陵。嵩山余脉在这里变得平缓,形成数十个馒头状的山包。山间多溪流,初夏时节,水边开满野萱草,黄色的花穗在风里摇。
伯益选择居住的“箕山之阳”,是南坡一处天然台地。台地三面环山,只有东侧有缓坡可上。他的居所很简单:十几个兽皮帐篷围成环形,中央是议事的大帐,帐前立着一根十丈高的木杆,杆顶挂着少昊族的图腾——一只木雕的玄鸟。
此刻,伯益正坐在溪边,看鹄羽占卜。
大巫面前铺着白鹿皮,皮上摆着三块龟甲、一堆蓍草、还有从会稽山带来的禹的玉琮碎片——那是葬礼上不小心摔破的。鹄羽用燧石敲击火绒,点燃晒干的艾草。青烟升起时,他开始吟唱:
“天穹如盖,地矩如方。玄鸟示兆,龟甲显祥……”
伯益没有听。他看着溪水里的倒影——四十岁的脸,已经有了白发。不是老,是累。治水六年,他走遍九州,画下每一道河脉。那时候禹常说:“益啊,你眼里有山川。”可现在,他眼里只有越来越近的刀光。
“结果如何?”伯益问。
鹄羽停止吟唱,仔细查看龟甲上的裂痕。火烧过的甲片裂成蛛网状,主裂缝斜贯整个甲面。
“大凶。”鹄羽的声音发干,“裂缝从‘艮’位起,至‘兑’位终。艮为山,兑为泽……山泽不通,是阻塞之象。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
“恐怕有围困之灾。而且裂缝边缘有细碎分叉,显示内部有叛。”
伯益沉默。他抓起一把溪水洗脸,水很凉,激得他清醒了些。
“各部落的使者都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”鹄羽收起龟甲,“淮夷的使者最犹豫,他们既怕启的兵锋,又贪图我们许诺的盐路。最后说,要回去和长老商议。”
“那就是不会来了。”伯益站起身,望向西边。从箕山到夏邑,快马三天路程。中间要经过三个隘口,每个隘口都可能设伏。
“我们有多少人?”
“本部战士八百,加上附近三个东夷小部落的援兵,总共一千二。”鹄羽也站起来,鹿皮袍子沾了草屑,“但武器……石斧只有三百把,投石索倒是人人都有。箭镞不够,昨天又派人去采燧石了。”
伯益点点头。他走进大帐,帐中央的沙盘上,箕山地形一目了然。这是他用治水时学的方法做的——黏土捏出山形,小石子代表兵力。
“启不会立刻进攻。”伯益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,“他要等。等各部落彻底观望,等我的人心涣散。但他也不会等三年……最迟明年开春。”
“那我们?”
“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伯益捡起三颗白石子,分别放在沙盘不同位置,“第一,加固东侧缓坡的防御。挖壕沟,设鹿砦。第二,派人去联络黄河以北的部落,尤其是曾经受过我恩惠的。第三……”
他停顿,拿起代表启的黑石子。
“第三,让启相信,我愿意让。”
鹄羽皱眉:“让?”
“让出盟主之位,换一块封地,换东夷部落的平安。”伯益说得很平静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是我今天早上决定的。”
帐内死寂。只有风吹帐布的噗噗声。
“不可!”鹄羽第一次失态,“少昊族等了三百年,才等到一个可能成为九州共主的人!您若让了,东夷永世只能为附庸!”
“那也比灭族好。”伯益看着沙盘,那些白石子像脆弱的牙齿,随时会被黑石子碾碎,“鹄羽,你见过涂山之战后的三苗营地吗?我见过。女人孩子的尸体堆成山,乌鸦吃了七天。我不想让箕山的溪水,也变成那个颜色。”
“但启不会守信!他得了天下,转头就会剿灭所有不服的——”
“所以我需要时间。”伯益打断他,眼神突然锐利如他年轻时射出的箭,“让,是假让。拖延时间,等黄河以北的援兵,等启犯错。他年轻,气盛,等不了太久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,上面刻着字:“这是我写给启的信。你亲自去夏邑,交给他。记住,态度要谦卑,要显得我们是真心退让。”
鹄羽接过竹简,手在抖。竹简很轻,上面的字却重如千钧:
“益闻古之让天下者,非恶天下也,重其生也。今愿效许由、务光,避居东海,请以豫州之东百里为栖……”
后面的话鹄羽没看完。他抬头,伯益已经背过身,看着帐外飞过的雁群。
“告诉他,”伯益的声音很轻,“我父亲当年教过我一句话:‘至刚易折,至柔则辱’。我在学柔,但愿他也懂这个道理。”
第四节 涂山氏的盐
涂山氏女的营地不在夏邑,也不在涂山旧地,而在两国之间的颍河中游。这里有个天然盐泉,泉水蒸干后能得到上好的青盐。盐是战略物资,谁控制盐,谁就能让部落不散。
她此刻正在盐棚里,看奴隶们煮盐。青铜大釜架在石灶上,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。卤水沸腾,蒸汽在棚顶凝结成水珠,滴落时带着咸味。
“主母。”一个女侍匆匆进来,附耳低语,“夏邑来人了。是启公身边的苍木。”
涂山氏女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:“带他去我帐里。”
她的帐篷很特别——不是兽皮,而是厚葛布缝制,上面用矿物颜料画着涂山氏的图腾:九尾白狐。帐内没有武器,只有陶器、玉器,和一架织机。
苍木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马汗味。他行了个简礼,直接说:“启公让我问主母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战起,涂山氏站在哪边?”
帐篷里只有煮盐的蒸汽从门缝钻进来的嘶嘶声。涂山氏女走到织机前,抚摸着上面半成品的麻布。布纹是“回”字形,象征河流归海。
“我站在盐这边。”她终于说,“谁能保证涂山氏的盐路畅通,我就站在谁那边。”
“启公可以保证。”
“用什么保证?”涂山氏女转身,眼神像她儿子一样锐利,“用他那个还没建完的城墙?用他那五百斧钺卫?苍木,你打过仗,你知道一千二百东夷战士在箕山那种地形意味着什么——他们可以守三年。”
“我们不会围三年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打?强攻?每条上山的路上,伯益都能埋下投石手。你们的石斧还没举起来,脑袋就先开花了。”
苍木沉默。他说的是实话。今天在校场,他见过投石索的演练——三十步外,鸡蛋大的石头能击碎陶罐。如果在山上居高临下……
“所以启公需要涂山氏的帮助。”苍木压低声音,“不需要出兵,只要一件事:断了东夷的盐。”
涂山氏女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悲哀,也有母性的骄傲。
“我儿子长大了,学会用计了。”她走回织机坐下,脚踩踏板,梭子穿过经线,“但伯益不傻。他屯的盐,够吃一年。”
“那就断一年的盐路。让东夷其他部落知道,跟伯益,没盐吃。”
织机咔嗒咔嗒响。葛布又织长了一寸。
“苍木,”涂山氏女忽然问,“启最近睡得好吗?”
问题很突然。苍木愣了下:“……有时半夜惊醒,要巡视城墙。”
“和他父亲一样。”梭子停下,“禹治水时,也总半夜惊醒,怕哪里又决堤了。但禹怕的是水,启怕的是人。人比水难治啊。”
她站起身,从织机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。打开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蜀地来的岩盐,比泉盐更咸。”她把陶罐递给苍木,“带给启。告诉他,母亲给的盐,省着点吃。因为涂山氏的盐路,从今天起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东方。那里是箕山的方向。
“……只通夏邑,不通东夷。”
苍木接过陶罐,深深鞠躬。走到帐门时,他回头:“主母,您其实早就决定了,对吗?”
涂山氏女没有回答。她坐回织机前,脚踩踏板,梭子又动起来。咔嗒,咔嗒,像时间的脚步声。
帐外,煮盐的蒸汽升上天空,和云混在一起。云往东飘,往箕山飘。
第五节 夜袭的试探
七天后,箕山东侧缓坡。
守夜的是东夷战士皋,今年才十七岁。他是鹄羽的侄子,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守备。夜很深,山风穿过壕沟上的鹿砦,发出呜呜的怪声。皋握紧投石索,眼睛瞪得发酸。
突然,鹿砦外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。
皋立刻吹响骨哨——短促尖锐的三声。周围帐篷立刻冲出人影,弓弦拉紧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但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只獾从鹿砦下钻过,消失在草丛里。
“虚惊。”巡逻队长拍拍皋的肩膀,“放松点,小子。”
皋脸红着点头。可就在队长转身时,他眼角瞥见——西边的山脊上,好像有反光。很微弱,像磨过的石斧在月光下的反光。
“那边……”皋指过去。
队长眯眼看。山脊空空如也。
“你看花眼了。去睡吧,换岗。”
皋犹豫地走回帐篷。但躺下后,他总觉得不安。那反光太整齐了,不像是偶然。他悄悄爬起,拿了投石索,绕到营地西侧——那里是悬崖,按理说不可能有人上来。
悬崖下是深涧,水声哗哗。皋趴在崖边往下看,借着月光,他看见——
绳子。
三四条草绳从崖顶垂下来,还在微微晃动。崖底的水面上,涟漪正在散开。
皋的血液瞬间冰凉。他张嘴要喊,但喉咙像被掐住。他转身往回跑,刚跑出三步,后脑就遭到重击。
石锤砸碎颅骨的声音,在夜里像核桃被碾开。
袭击者从阴影里走出来,是三个穿深色皮甲的人。他们检查了皋的尸体,迅速割下左耳——那是记功的凭证。
“解决了。”其中一人低声说。
“继续找,看有没有其他哨位。”
但他们没机会了。营地中央突然火光大亮,伯益亲自举着火把走出来。他身后,两百名弓箭手已经就位,箭镞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“既然来了,”伯益的声音平静地传遍营地,“就留下做客吧。”
三个袭击者对望一眼,突然同时向三个方向冲去——不是进攻,是逃跑。但他们刚冲出营地边缘,就踩中了陷阱。藤网从地面弹起,把他们吊上半空。
火把围上来。伯益走到网下,看着挣扎的袭击者。他们的皮甲上有熟悉的纹样:交叉的双斧。
“斧钺卫。”伯益说,“启连三天都等不了吗?”
被吊在中间的人——正是白天在校场投矛的砾——吐掉嘴里的血沫,狞笑:“启公让我带话:箕山的野萱草,该锄了。”
伯益没有生气。他示意放他们下来。士兵割断藤索,三人摔在地上,立刻被按住。
“我不杀你们。”伯益蹲下,平视砾的眼睛,“回去告诉启:野萱草根扎得深,锄掉一茬,明年又生。不如让它长着,还能喂牲口。”
砾咬牙不说话。
“还有,”伯益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——那是禹当年赏给他的,“把这个带给启。就说,叔叔送侄儿的见面礼。”
玉佩被塞进砾手里。温润的触感,像活物。
袭击者被蒙上眼睛,送出营地。他们走后,鹄羽走到伯益身边,忧心忡忡:“为什么不杀?他们探明了我们的哨位和陷阱。”
“杀了,就真没退路了。”伯益望着西方夜空,“而且我要让启知道:我知道他来了,我不怕他来,但我还愿意让。”
他转身回帐,脚步有些蹒跚。鹄羽这才看见,伯益刚才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,紧紧攥着——指甲已经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了一路。
“您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伯益走进大帐,声音从里面传来,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所有哨位加一倍。喝水要试毒,吃饭要验菜。我们等的战争……”
帐布落下,最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已经开始了。”
第六节 启的抉择
砾回到夏邑时,天刚蒙蒙亮。
启在城楼上等他。听完汇报,启把玩着那块玉佩——青玉雕的玄鸟,翅膀展开,像是要飞走。
“他说‘让’?”启问。
“是。还说野萱草根深,锄不净。”
启笑了。那是苍木第一次看见启这样笑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……了然。
“他在拖延。”启把玉佩抛给苍木,“但他拖延得起,我们拖不起。各部落的眼睛都看着,看新盟主能不能镇住场子。我父亲当年怎么做的?继位第三天就巡狩九州,不服的,当场打服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不等了。”启望向东方。朝阳正从箕山方向升起,把天空染成血色,“三天后,点兵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所有能战的。斧钺卫五百,有扈氏八百,有男氏五百,斟鄩氏四百……凑够两千。”启的手指在城墙垛口上敲击,像在算账,“留一千守夏邑,我带一千去箕山。”
“一千对一千二,还是仰攻……”
“不是仰攻。”启转身,眼里有光——那是赌徒看到骰子转动时的光,“是围猎。伯益以为我要强攻缓坡?我偏不。我要封死箕山所有出路,把他困死在山里。”
“可您刚才还说拖不起——”
“围困和强攻不一样。”启走下城楼,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强攻要死人,死很多人。围困只要耐心。而伯益最缺的,就是时间——每多等一天,他的援兵希望就少一分,各部落对他的信心就弱一分。”
他们走进城楼下的军械库。这里堆着新打磨的石斧,空气中弥漫着燧石的粉尘味。启拿起一把斧头,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苍木,你记得我父亲怎么治水的吗?”
“记得。疏,不是堵。”
“错了。”启把石斧重重插进木桩,“他是先堵,再疏。把洪水围在一片洼地,让它自己沉淀,等泥沉下去了,再开个小口,让清水慢慢流走。”
他拔出石斧,木屑纷飞。
“现在箕山就是那片洼地。伯益和他的战士,就是水里的泥沙。我要围起来,等。等他们内乱,等他们绝望,等他们……自己流出来。”
苍木看着年轻的启。在这一刻,他仿佛看见了禹的影子——不是治水的禹,是征三苗的禹。那种冷静的、近乎残忍的耐心。
“但如果黄河以北的援兵来了……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启笑了,“让他们来。来了,一起围在山里。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传令兵突然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启公!涂山氏急报!”
“说。”
“东夷的运盐队……昨晚在颍河渡口被劫了。三十车青盐,全沉进了河里。”
启和苍木对视。涂山氏女行动了。
“谁劫的?”启问,心里已经有答案。
“不知道。但现场留下了这个。”传令兵递上一片碎陶,上面画着简笔的九尾狐。
涂山氏的图腾。
启握紧陶片,边缘割破手指。血滴在石斧上,很快渗进石纹里。
“母亲……”他低声说,然后提高声音,“传令全军:今天加餐,每人多一勺盐。”
他走出军械库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很暖,像小时候母亲的手。
城墙下,斧钺卫已经开始晨练。石斧劈砍的呼啸声,投矛破空的尖啸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战歌。
启走上城墙最高处,远望箕山。
伯益叔叔,你等你的天命。
我等我的时机。
我们看看,是谁先等到。
风从东方来,带着野萱草的花粉味,还带着一丝……隐约的焦味。
像是远山已经有人在烧荒。
烧掉旧的,才能种新的。
启深深吸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战争的味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