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会稽山的石阶
积雪从嵩山北麓开始融化时,禹的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在会稽山的石室里。
消息是乘着狼烟传开的——三柱青烟笔直冲上早春的天空,那是盟主崩殂的讯号。各部落的使者从黄河两岸、济水之滨、甚至淮夷之地赶来。他们脚上的草鞋踏碎了残冰,皮袍上还沾着远行的尘土。
伯益站在会稽山祭坛的最高处,看着蜿蜒上山的队伍。这位被禹指定为继承人的东夷首领,披着玄鸟羽织成的祭袍,手中握着象征盟主信物的玉琮。风吹起他额前系着的骨珠串,那些白色的鹿齿轻轻叩响。
“三十七个部落。”身边的大巫鹄羽低声说,他手中正在摆弄占卜用的龟甲,“有扈氏、有男氏、斟鄩氏……该来的都来了。除了启。”
伯益的目光投向西方,那是夏邑的方向。启没有来——这不意外,也不合礼法。作为禹的嫡子,启本该在父亲咽气时就在榻前。但他三个月前就回了夏邑,说是整饬堤防。谁都知道,那五百名“斧钺卫”正在夏邑的夯土城墙内日夜操练。
“让各部落长老去侧殿休息。”伯益说,“明日辰时,行覆面礼。”
第二节 石室中的九鼎
禹的遗体安放在会稽山最大的石室中。按照他生前的嘱咐,没有用棺椁,而是直接躺在凿平的青石板上。身上盖着九州进贡的织物——兖州的葛布、青州的丝绸、扬州的麻绫。石室四角立着四面玉戚,刃口朝外,意为驱邪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石室中央那九尊青铜鼎上。
那是禹治水成功后,收九州之金铸成的。每尊鼎代表一州,鼎身上铸着该州的山川脉络、奇珍异兽。九年了,铜鼎边缘已经生出斑驳的绿锈,像极了九州大地上初生的苔藓。
启走进石室时,九鼎间的火把正好噼啪炸开一朵火花。
他是连夜赶到的,犀皮甲上还凝着夜露。身后的四名斧钺卫留在门外——这是伯益定下的规矩,葬礼期间,任何战士不得携兵刃入圣地。但启腰间那柄短钺除外,那是禹亲手所赐,钺身上刻着“司空”二字,是治水总管的信物。
“你迟了三天。”伯益没有回头,他正在禹的头部位置摆放玉琮。
“河水解冻,有溃堤之险。”启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年轻、低沉,像石锤敲击夯土。他走到父亲遗体旁跪下,行了三叩之礼。起身时,目光扫过九鼎,在代表豫州的那尊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鼎耳上有道新鲜的划痕,是上次盟会时,某个部落首领争执中留下的。
“父亲最后说了什么?”
伯益终于转过身。两个男人第一次在禹不在场的情况下对视。伯益年长十岁,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常年观察星象与山川留下的印记。
“他说,”伯益一字一句,“‘天下苦水久矣,今得安澜,愿子孙勿以兵革再祸苍生。’”
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他伸手触摸父亲冰凉的手——那双手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黄土。就是这双手,十三年间开凿了九条大河,驯服了滔天洪水。
也是这双手,在启八岁那年第一次举起石斧时,把它打落在地。“我儿不必习武,”禹说,“治世在德不在力。”
可后来呢?后来三苗作乱,不还是父亲亲率大军,在涂山之战中斩首三千?那柄染血的青铜钺,现在就悬在夏邑正堂上。
“伯益叔。”启用了旧称,“你信天命吗?”
“我信山川自有其理,四时自有其序。人顺之则昌,逆之则亡。”
“那人与人的序呢?”启站起身,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伯益半头,“父亲定下的序,就该千秋万代不变?”
石室外的风突然急了,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火把明灭不定。九鼎的影子在石墙上晃动,像九只匍匐的巨兽。
第三节 涂山氏的玉梳
葬礼持续了九天。
每天清晨,伯益带领各部落首领行“晨哭礼”。众人披发跣足,以黄土涂面,围绕禹的遗体哭诵功绩。那些功绩被编成歌谣,从“娶涂山,辛壬癸甲”唱到“开龙门,通豫州”,三十七部落的方言混在一起,在石室中嗡嗡回荡。
启很少开口。他站在有扈氏的位置上,看着那些涕泪纵横的脸。有些是真悲切,有些只是在做仪式。他认得斟鄩氏长老——去年因为贡赋问题,还被禹当众鞭笞过十下。现在那人哭得最响亮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。
第九天傍晚,覆面礼开始。
伯益将一片打磨光滑的玉璧覆在禹脸上。这是最后的仪式,意味着逝者将永远安息。各部落依次上前,献上祭品:梁州的朱砂、雍州的玉石、徐州的五色土……
轮到启时,他献上的是一把玉梳。
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。玉梳是女子之物,不合葬礼常制。但伯益认得那把梳子——白玉质地,梳背上刻着交尾的蛇纹。那是涂山氏女的梳子,禹妻子的梳子。
“母亲不能亲至,”启朗声道,“以此梳为父亲理过来世之路。”
很巧妙的解释。但伯益看到启放梳子时,手指在玉璧边缘按了按——那是个细微的动作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在确认玉璧是否真的覆实了?还是……
仪式结束后,启被一个披着黑貂皮的老妇人拦住。是涂山氏的女巫,他母亲的贴身侍从。
“主母在侧峰石亭等您。”
第四节 侧峰的对决
会稽山的侧峰有座天然石亭,是多年前山体崩塌形成的平台。涂山氏女坐在一块圆石上,面前摆着黑陶酒器。她已经五十岁了,长发依旧乌黑,只用一根骨簪绾着。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纹路,像极了陶器上的绳纹。
“你父亲下葬后,我会回涂山。”她没看儿子,倒了一陶碗黍酒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启接过酒碗,没喝。“准备什么?”
“和伯益的战争。”涂山氏女终于抬眼。她的眼睛和禹一模一样,深邃得像雨季的深潭。
“父亲指定了他。”
“你父亲还指定过皋陶呢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皋陶怎么死的?暴病?我查验过尸体,后脑有钝器伤。”
启的手抖了一下,酒液洒出几滴。这个传言他听过,但从母亲口中说出,分量完全不同。
“伯益不会——”
“伯益不会,但他身后的人会。”涂山氏女指向山下,“看到那些东夷战士了吗?他们腰间的骨刀比我们的石斧锋利。他们的投石索能在百步外击碎头骨。伯益是君子,可君子在乱世活不长——你父亲就是明白这点,晚年才犹豫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。借着夕阳余晖,启看到甲背上刻着几行字——是禹的笔迹,用石刀刻的,很深:
“启聪而急,益仁而缓。天下初定,当以稳为先。然东夷势大,恐成尾大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刮花了,像是刻意磨去的。
“这是父亲最后的卜辞?”
“是他在病榻上口述,让我刻的。”涂山氏女摩挲着龟甲,“他没说完就昏过去了。但我猜他要说的是:东夷势大,恐成尾大不掉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是葬礼结束的信号。各部落要开始三日斋戒,然后伯益将正式继位盟主。
启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黍酒的苦涩在喉头燃烧。“母亲,如果是你选,选谁?”
涂山氏女沉默了很久。山风卷起她的发丝,那些白发在暮色中闪着银光。
“我选能让涂山氏活下去的人。”她站起身,“你外祖父的部落,不能再经历一次战争了。”
她走下石阶,突然回头:“那把玉梳,我从未给过你父亲梳头。他常年在外,头发都是我束的。”
启怔在原地。
“所以你在玉璧下放了什么?”母亲最后问,但没等回答就消失了。
第五节 密室里的盟誓
当夜,启没有回自己的石室。
他带着两名亲信,举着火把来到会稽山后山的一处洞穴。这是少年时发现的秘密——洞穴深处有温泉,禹治水劳累后常在此浸泡。洞壁上刻满了治水图,哪条河该疏,哪座山该凿,都在石头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。
但在最深处,有一块石板是活动的。
启挪开石板,后面是个浅龛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卷卷串联的竹简——那是禹十三年来记录的水文日志。还有三枚玉圭,分别刻着“冀”“兖”“青”,是最早臣服的三个大州进献的权杖。
他点燃洞壁上的兽脂灯。火光中,竹简上的字迹浮现:
“癸丑年,龙门开。有扈氏出丁五百,死伤百余。其首领请增封地,许之。”
“甲寅年,三苗犯境。益献火攻之策,焚其粮草。然杀戮过甚,夜梦万千魂灵索命。”
“丙辰年,启年十六,欲从征三苗。禁之。父子相恶三月。”
最后一条记录让启的手指停住了。他记得那个春天——他偷了父亲的青铜短剑,连夜追赶上征讨三苗的队伍。被禹发现后,当着全军的面,他被绑在旗杆上鞭笞二十。不是因为他擅自出征,而是因为他说了一句:“父亲能以武力平三苗,我为何不能?”
“因为我是不得已而为之!”禹当时的怒吼,至今还在耳边,“你可知每杀一人,我夜里就多一道噩梦?”
启抚过那些字迹。竹简边缘已经光滑,是父亲反复摩挲的结果。这个治平洪水的英雄,这个让九州俯首的盟主,私下里只是个被噩梦困扰的老人。
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苍木——有扈氏的长老,启最信任的军事首领——弯腰走进来。他年过四十,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疤,是与三苗作战时留下的。
“各部落的反应摸清了。”苍木压低声音,“三十七部中,十九部明确支持伯益继位,主要是东夷各族和淮夷诸部。十一部支持您,都是有扈氏姻亲或受过禹大恩的。剩下七部……观望。”
“比预想的差。”
“但支持您的十一部,都是善战的。”苍木摊开一张羊皮,上面用炭画着简略地图,“有扈氏、有男氏、斟鄩氏,这三家的战士加起来就有三千。而且我们控制着黄河中游,只要扼住孟津渡口——”
“还不够。”启打断他,“伯益有‘大义’名分。强攻只会让观望的部落倒向他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梳。在兽脂灯下仔细端详,突然用指甲抠进梳齿间隙——有一片极薄的骨片弹了出来。上面用朱砂写着蝇头小字:
“箕山之阳,可避其锋。待其失德,天必诛之。”
是母亲的笔迹。这根本不是给禹的梳子,而是给启的密信。
“箕山……”启喃喃道。那是嵩山南麓的一处山谷,易守难攻,而且靠近有扈氏的传统猎场。
“伯益会去那里?”苍木问。
“他会去的。”启将骨片凑近灯火,看着朱砂字在高温下逐渐变暗,“他是君子,君子不会先动手。他会退让,会等待我‘失德’。”
“那我们就——”
“我们就让他等。”启吹灭骨片上的火,灰烬飘落在竹简上,覆盖了“父子相恶”那几个字。“但不是在箕山等他,是在他前往箕山的路上。”
洞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两人迅速收起羊皮地图,吹灭兽脂灯。刚走出洞穴,就见一名斧钺卫奔来,气喘吁吁:
“伯益……伯益宣布了!”
“宣布什么?”
“三年之丧!他说要为先盟主守丧三年,这期间暂居箕山之阳,不行盟主之权!”
启和苍木对视一眼。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。
果然。一切都按最古老的剧本在上演——退让、守丧、以德服人。但这一次,观众已经厌倦了等待。
“召集斧钺卫。”启说,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,“明日清晨,我们回夏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启望向东方。第一缕晨曦正在撕开夜幕,照在会稽山主峰上。那里安葬着他的父亲,也安葬着一个时代。
“然后,”他说,“让天下看看,是守丧三年的德更能安邦,还是开渠治水的力更能定国。”
他们走下后山时,葬礼的最后一缕青烟正好散尽。九鼎还留在石室中,要等三年后才由新盟主重新分配。但启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等不了三年了。
山脚下,五百斧钺卫已经列队完毕。石斧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,犀皮甲上的鳞片像鱼群般闪烁。这不是去战斗的队伍,但每个战士腰间都挂着三天的干粮袋。
伯益站在远处的祭台上,正主持晨祭。他高举玉琮,诵唱着古老的祷词。声音随风飘来,断断续续:
“……天命在德……黍稷非馨……”
启翻身上马——那是去年从草原部落换来的羌马,比中原的马更高大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稽山。
父亲,你治平了洪水。
现在,轮到我来治平人心了。
马鞭挥下,队伍向西而行。他们的影子在初升的太阳下拖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,正流向历史的拐弯处。
而在会稽山顶,伯益的祷词刚刚念完最后一字。他放下玉琮,看着西边扬起的尘土。
大巫鹄羽走过来,手中的龟甲在刚才的占卜中裂成了三瓣。
“凶兆。”鹄羽的声音在发抖,“裂痕指向西方……血光之灾。”
伯益没有接龟甲。他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,轻声说:
“不是血光,是洪流。禹治平了水的洪流,现在他的儿子……要掀起人的洪流了。”
风把祭坛上的香灰卷起,在空中打着旋,久久不散。
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