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玄钺授节
阳城的清晨被战鼓声惊醒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厚的鼓声从王宫前的广场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如巨人踏步,震得屋檐尘土簌簌落下。城中百姓从茅屋中探出头,看到一队队士兵正从四面八方向广场集结。他们大多穿着简陋的皮甲,手持石戈或木矛,脚上是草鞋或干脆赤足。这是夏后氏的核心武力,王畿卫戍军,总数约三千人。
彭伯寿站在王宫前的土台上,望着下方逐渐成型的军阵。他今日穿着全套戎装:内衬麻布战袍,外罩犀牛皮甲——这是当年征伐有扈氏时的战利品,甲片上还留着几道深刻的刀痕。腰间佩着青铜剑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。头顶没有头盔,只用皮绳束起花白的头发。
六十三岁。彭伯寿心中默念这个数字。上一次率军出征,是二十年前平定东夷之乱。那时他正值壮年,能开三石硬弓,挥二十斤石钺。如今,弓只能开一石半,石钺挥上十下就手臂酸麻。
岁月不饶人。
但更不饶人的是命运。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在这个广场,他护送武观离开阳城。那个年轻气盛的公子,如今已成了需要他率军讨伐的叛臣。
“大将军,将士集结完毕。”副将仲康上前禀报。这是启的第四子,年方二十五,被派来军中历练。他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稚气,但眼神中已有几分军人的坚毅。
彭伯寿点点头,走下土台,步入军阵。
三千士兵排成三个方阵。中央方阵是王畿精锐,约一千人,装备最好:前排是持大盾的重步兵,盾是整块木板蒙牛皮制成,高可及胸;中排是长矛手,矛长一丈二,矛头有石制也有少量铜制;后排是弓箭手,手持竹弓,背负藤筐箭囊。左右两翼各一千人,是征召的方国部队,装备参差不齐,有的只有木棍绑石斧。
彭伯寿从军阵中走过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。有稚气未脱的少年,有满脸风霜的中年,还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兵——那是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。他们的眼神复杂:有兴奋,有恐惧,更多的是麻木。战争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徭役。
走到军阵最前方,彭伯寿停下脚步。那里摆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,坛上供奉着三牲:牛、羊、豕。巫咸身穿五彩鸟羽披风,脸上涂着朱砂纹路,正手持骨杖跳着祭祀舞。他的动作诡异而癫狂,口中念念有词,那是古老的祝祷语,祈求祖先和战神庇佑。
启在王宫大门前出现了。
夏后今日没有穿平时的礼服,而是一身戎装:赤色麻布战袍,外罩青铜胸甲——这是大禹留下的遗物,甲片上铸有狰狞的饕餮纹。他手持玄钺,那是一柄巨大的青铜斧钺,长五尺,斧面宽一尺,通体漆黑如墨,只在刃口处泛着寒光。传说这柄钺是大禹治水时开山凿石所用,后成为王权的象征。
启的步伐有些蹒跚,两名侍从在旁搀扶。他走到祭坛前,从巫咸手中接过一柄玉刀,割破自己的手指,将血滴入祭坛前的陶尊中。鲜血在酒液中晕开,如绽放的红花。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列祖列宗听之!”启的声音嘶哑却有力,“今有不肖子武观,割据西河,违抗王命,祸乱天下。朕命大将军彭伯寿,率王师西征,讨伐叛逆,以正国法,以安黎民!”
说完,他转身面向彭伯寿,双手捧起玄钺。
彭伯寿单膝跪地,低下头颅。
“彭伯寿听令!”
“臣在!”
“朕授你玄钺,代行征伐之权!西河之事,一切由你决断!凡不从命者,无论贵贱,皆可先斩后奏!”
玄钺很重。彭伯寿接过时,手臂微微一沉。钺柄是硬木制成,裹着鲨鱼皮,握上去粗糙而坚实。钺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他能看到刃口上细密的磨损痕迹——那是历经三代夏后、无数次征伐留下的印记。
“臣,领命!”彭伯寿朗声道,双手高举玄钺。
“大将军威武!”三千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启看着彭伯寿,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。他上前一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伯寿,若有可能……留他一命。”
彭伯寿心中一颤,垂下眼帘:“臣,明白。”
祭祀结束后,大军开拔。
队伍排出三里长龙:最前方是斥候骑兵——其实只是骑马的探子,约五十人,负责侦查开路;接着是彭伯寿的中军,一千精锐步兵;然后是左右两翼的方国部队;最后是辎重队,三十辆牛车装载着粮草、帐篷、工具和备用武器。
牛车吱呀呀地碾过黄土路,扬起漫天尘土。沿途村庄的百姓站在路旁观看,眼神木然。有孩童指着士兵的兵器好奇张望,被母亲一把拉回怀中。几个老人跪在路边,向队伍叩拜,不知是在祈求平安,还是在哀叹又要打仗。
彭伯寿骑在一匹黄骠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玄钺横在马鞍前,沉甸甸的,既是权力,也是负担。他回头望去,阳城在晨光中逐渐远去,城墙上还站着一个人影,那是启,在目送军队离开。
“大将军,我们走哪条路线?”副将仲康策马跟上来问道。
彭伯寿展开一幅皮质地图——这是用羊皮鞣制而成,上面用朱砂粗略画着山川河流。他指着地图说:“出轘辕关,经洛阳盆地,在孟津渡黄河,然后沿河北岸西行,至潼津渡河进入西河地界。全程约六百里,按日行三十里计,需二十日。”
“为何不走近路?从渑池直接渡河,可省五日路程。”
“近路险峻,易遭伏击。”彭伯寿摇头,“武观在西河经营三年,必有准备。我们必须稳扎稳打,不可冒进。”
仲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问:“大将军,您说武观……我五弟,他真的会与我们刀兵相见吗?”
彭伯寿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。仲康是启诸子中最敦厚的一个,不似太康懦弱,也不似武观桀骜。他问这个问题,是出于对弟弟的关心,而非刺探军情。
“战场之上,没有兄弟,只有敌我。”彭伯寿缓缓道,“这一点,公子必须明白。”
仲康默然,策马退后。
队伍继续西行。第一天还算顺利,傍晚时抵达轘辕关。这是阳城西面的第一道险关,两山夹峙,中通一线。关墙是夯土垒成,高约两丈,上有烽火台。守关将领早已接到命令,开关放行。
当夜,军队在关内扎营。
彭伯寿没有住进关城提供的房舍,而是与士兵同住帐篷。他的帐篷比普通士兵略大,但同样简陋:地上铺着苇席,中央挖了火坑,悬挂陶罐烧水。一盏陶豆油灯放在矮几上,灯火如豆。
老将军卸下甲胄,顿觉浑身酸痛。他盘腿坐在席上,用湿布擦拭玄钺。钺刃映出他苍老的面容,皱纹如刀刻,白发如霜雪。
“大将军,热水准备好了。”亲兵端来一盆热水。
彭伯寿将双脚浸入热水中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行军之苦,他本已习惯,但年岁不饶人,一日奔波下来,腿脚已肿胀疼痛。
“您该用些饭食。”亲兵又端来陶碗,里面是粟米粥和几块肉干。
彭伯寿接过,慢慢吃着。粥很稀,肉干硬如木柴,但他吃得津津有味——这是军粮,与士兵同食,是将领的本分。
帐外传来士兵的喧哗声,有人在唱歌,苍凉的古调:
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
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
帝力于我何有哉……”
这是《击壤歌》,尧时的民谣,唱的是太平盛世。如今在军营中唱起,却多了几分讽刺意味。
彭伯寿放下陶碗,走到帐外。营地中篝火点点,士兵们围坐火边,有的擦洗兵器,有的修补草鞋,有的闭目养神。几个年轻士兵在比试射箭,箭靶是三十步外的草人。
“大将军!”士兵们见到他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彭伯寿摆摆手,走到篝火边坐下,“刚才谁在唱歌?”
一个老兵站出来,约莫四十岁年纪,脸上有一道伤疤从眼角划到下巴:“是属下,请大将军责罚。”
“为何责罚?唱得很好。”彭伯寿示意他坐下,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洛邑郊外,伊水之滨。”
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老母在堂,妻子早逝,有两个儿子,大的十五,小的十二。”老兵顿了顿,“都随军来了,在辎重队帮忙。”
彭伯寿沉默片刻:“为何从军?”
老兵苦笑:“夏后征召,三丁抽一,不来就要交十石粟米的免役税。家里哪来那么多粮食?只能来了。”
周围士兵都沉默了。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映出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。他们中有农民,有猎人,有工匠,都是被征召来的普通人,对战争没有热情,只有恐惧和无奈。
“你们知道我们为何西征吗?”彭伯寿忽然问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答。
“因为西河有人反叛,要夺夏后的江山。”彭伯寿缓缓道,“但叛乱者不是别人,是夏后的儿子,武观公子。”
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。
“父子相残……”有人喃喃道。
“所以这场仗,难打。”彭伯寿继续说,“打轻了,平不了叛乱;打重了,伤了夏后的父子之情。但我们既然来了,就要完成任务。我希望你们记住:我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来,是为了止战而来。只有尽快平定叛乱,天下才能太平,你们才能回家种田,奉养老母,抚育儿女。”
士兵们静静地听着,火光在他们眼中闪烁。
“都休息吧。”彭伯寿起身,“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他回到帐篷,躺在苇席上,却久久不能入眠。帐外,那个老兵又在唱歌了,歌声更加苍凉:
“战鼓擂,刀兵起,
儿郎离家赴戎机。
不知归期是何日,
但见黄河东流去……”
彭伯寿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武观年少时,也曾缠着他学剑术、学兵法。那孩子天资聪颖,一点就透,却总是问些刁钻的问题:“为何打仗一定要杀人?”“为何胜者可以决定一切?”“若两方都有理,该帮谁?”
当时他只是笑笑,说:“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。”
如今武观长大了,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。而那个答案,却要用刀兵来验证。
第二节 暴雨渑池
第七日,大军抵达渑池。
这里是洛阳盆地西缘,地势渐高,再往西就是崤山余脉。时值仲春,本应是风和日丽的季节,但天际却堆积起厚重的乌云,黑压压如倒悬的山峦。空气潮湿闷热,连马匹都显得焦躁不安,不时打着响鼻。
彭伯寿抬头看天,眉头紧锁。他在军中四十余年,对天象变化有本能的直觉。这场雨,不会小。
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,务必在天黑前抵达渑池城!”他对传令兵下令。
队伍加速行进,但牛车拖慢了整体速度。那些笨重的车辆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,车轮不时陷入泥坑,需要士兵合力推拉。到下午申时,雨终于来了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倾盆暴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泞。转眼间,天地间就挂起了雨幕,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道路变成了泥河,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,许多人滑倒在地,满身泥浆。
“大将军,这样下去不行!”仲康策马冲过来,浑身湿透,“辎重队完全走不动了!”
彭伯寿抹去脸上的雨水,环顾四周。他们正处在一片开阔地带,左侧是渐高的山坡,右侧是低洼的河滩。这种地形,若遇伏击,极为不利。
“离渑池城还有多远?”
“至少十里!”
十里,在平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,但在这样的暴雨中,可能要走上两个时辰。而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。
彭伯寿当机立断:“就地扎营!选高处,避开河道!”
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开始忙碌。他们在山坡上清理出一片空地,支起帐篷。但暴雨中帐篷很难固定,好不容易支起来,又被狂风吹倒。最后只能多人挤在一顶帐篷里,用身体压住帐篷边缘。
辎重队的牛车更是麻烦。牛在雷雨中受惊,有几头挣脱缰绳狂奔而去,消失在雨幕中。士兵们拼命拉住剩下的牛,将车辆围成一圈,形成简易屏障。
彭伯寿的帐篷是最后一个支起来的。亲兵们用木桩深深打入土中,又压上石块,总算固定住。帐内到处漏水,地上很快积起水洼。陶豆油灯根本点不着,只能在一片漆黑中摸索。
“大将军,您换上干衣服吧。”亲兵递来一套干净的衣服。
彭伯寿摆摆手:“先给伤员。有受伤的吗?”
“有几个摔伤的,还有被牛车撞到的,巫医正在处理。”
正说着,帐外传来喧哗声。彭伯寿掀开帐帘,看到几个士兵抬着一具尸体走过来。尸体是个年轻士兵,脸色青紫,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——是被倒下的帐篷绳索勒死的。
“第几个了?”彭伯寿沉声问。
“第、第三个……”抬尸体的士兵声音颤抖。
彭伯寿闭上眼睛。出征七日,未遇一敌,已损三兵。这不是好兆头。
雨直到半夜才渐渐变小,但未停歇,转为绵绵细雨。彭伯寿无法入睡,披衣走出帐篷。营地中一片狼藉:帐篷东倒西歪,兵器散落一地,士兵们蜷缩在尚能遮雨的地方,瑟瑟发抖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雨水和汗臭混合的气味。
他登上营地旁的一处高坡,望向西方。雨幕中,远山朦胧,如蛰伏的巨兽。那里是西河的方向,武观所在的方向。
“大将军也睡不着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彭伯寿回头,见是巫咸。老巫师没有打伞,任由细雨打湿五彩羽衣,羽毛黏在一起,失去了平日的华丽。
“巫咸公怎么来了?夏后身边离不开你啊。”
“夏后命我随军。”巫咸走到彭伯寿身边,“他说,西河之事,需借神力。”
彭伯寿不置可否。他信祖先,信天地,但对巫咸那套神神鬼鬼的把戏,始终持保留态度。但这是夏后的旨意,他无法拒绝。
“巫咸公看这天象,何时能晴?”
巫咸仰头望天,雨水打在他满是纹路的脸上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掐算片刻,又掏出几片龟甲,在手中摩挲。
“明日午后,雨会停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但西方有黑气冲天,主血光之灾。此战,恐难善了。”
彭伯寿心中一沉:“可有禳解之法?”
“需祭河伯。”巫咸说,“渑池北有渑水,注入黄河,乃河伯支流。明日雨停后,当杀牲祭祀,祈求河伯庇佑,让大军顺利渡河。”
彭伯寿沉吟片刻:“需要什么祭品?”
“牛一头,羊三头,豕五头。另需……”巫咸犹豫了一下,“需童男童女各一。”
“什么?”彭伯寿猛地转头,盯着巫咸,“军中哪有童男童女?”
“可从附近村庄征召。”
“不可!”彭伯寿断然拒绝,“我军是王师,不是盗匪!强征童子为祭,与叛逆何异?”
巫咸脸色一沉:“大将军,这是古礼!昔年大禹治水,也曾用童祭河!若无祭祀,河伯震怒,大军渡河时恐遭不测!”
“我说不可,就是不可!”彭伯寿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祭品用三倍牲畜替代,童祭免谈。若河伯真有灵,当知我为民征伐,不该索要无辜童子性命!”
巫咸盯着彭伯寿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雨夜中闪着诡异的光。良久,他缓缓点头:“既然大将军坚持,那就按您说的办。但若因此触怒河伯,后果……”
“我一人承担。”彭伯寿说完,转身走下高坡。
巫咸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龟甲,龟甲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号。雨水打在龟甲上,朱砂化开,如鲜血流淌。
第二日午后,雨果然停了。天空依然阴沉,但已不再下雨。彭伯寿下令整队,准备继续前进。
按照巫咸的要求,祭祀在渑水边举行。士兵们用泥土垒起祭坛,供奉上九头牲畜:三牛、三羊、三豕。巫咸换上全套祭服,头戴鹿角冠,手持青铜铃铛,围着祭坛跳起祭祀舞。他的动作比在阳城时更加癫狂,口中念诵的咒语也变得更加急促高亢。
彭伯寿率领众将跪在祭坛前,按照礼仪三拜九叩。当巫咸将酒洒入渑水时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:原本浑浊的河水,忽然泛起一片血红!
“血!河水变血了!”有士兵惊呼。
彭伯寿定睛看去,果然,祭坛前的河面,约三丈见方的水域,变成了暗红色,如凝固的血液。而且那红色还在扩散,渐渐染红了大片河面。
士兵们骚动起来,许多人脸色煞白,低声议论。在这个时代,天象异变被视为上天的警示,河水变血更是大凶之兆。
巫咸停止舞蹈,转向彭伯寿,声音尖利:“大将军!此乃河伯震怒之兆!您不听我言,免去童祭,河伯这是在警告我们!”
彭伯寿站起身,走到河边。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。水在掌心,确是红色,凑近闻,有淡淡的腥味,但并非血腥。他仔细观察河面,发现红色是从上游某处扩散下来的。
“仲康!”他喊道。
“在!”
“带一队人,沿河向上游探查,看是否有异常!”
仲康领命而去。半柱香后,他匆匆返回,脸色古怪:“大将军,上游半里处,发现大片红色黏土崩塌入河。应该是昨日暴雨,导致山体滑坡,红土入水,染红了河流。”
真相大白。不是什么河伯震怒,只是自然现象。
彭伯寿转向巫咸,冷冷道:“巫咸公,看来河伯并不需要童子祭祀。”
巫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强辩道:“这、这只是巧合!红土入水,恰在此时,也是天意!”
“是不是天意,自有公论。”彭伯寿不再理他,转身对众将士高声道,“都看到了!河水变红,不过是红土崩塌所致,并非什么凶兆!我彭伯寿在此立誓:此番西征,绝不伤及无辜,绝不强征童子!我们要打的,是叛逆之军,要保护的,是天下黎民!这样的军队,天地当佑,鬼神当助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随即爆发出欢呼:“大将军!大将军!”
军心稳住了。彭伯寿暗自松了口气。他看向巫咸,老巫师正狠狠盯着他,眼中满是怨毒。
祭祀结束后,大军继续西行。离开渑池时,彭伯寿特意绕道去看了那片崩塌的红土山坡。果然,大片红色黏土裸露在外,雨水冲刷下,仍有细流带着红土汇入渑水。
“大将军,巫咸他……”仲康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。”彭伯寿淡淡道,“他想借天象操控军心。但我不会让他得逞。军队只听将令,不问鬼神。”
“可他是夏后身边的红人,回去后若是进谗言……”
“那也要等我们能回去再说。”彭伯寿勒马望向西方,“前方就是黄河,过了河,就是西河地界。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”
当日下午,斥候带来消息:前方三十里,潼津渡口,发现西河军踪迹。
第三节 潼津初战
潼津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,因地处潼关与津渡之间得名。此处河面宽阔,水流较缓,两岸有天然码头,是连接中原与关中的咽喉要道。
彭伯寿大军抵达潼津东岸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斜照,将黄河染成一片金红。对岸的码头上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,还有简易防御工事的轮廓——那是用木桩和泥土垒起的矮墙。
“敌军约有多少人?”彭伯寿问斥候。
“禀大将军,约五百人,多为步兵,有少量弓箭手。旗帜是黑色玄鸟旗,确为武观叛军。”
五百人。不多,但据险而守,足够拖延大军渡河。
彭伯寿登上河边一处高地,仔细观察对岸地形。潼津西岸地势较高,有一片缓坡延伸至河边,坡上林木稀疏,适合布阵。叛军的防御工事就建在坡顶,控制着整个码头。
“大将军,是否立即进攻?”仲康跃跃欲试,“我军三千,十倍于敌,可一鼓而下!”
彭伯寿摇头:“兵法云:客绝水而来,勿迎之于水内。敌军据守高地,以逸待劳。我军若强渡,半渡而击,必遭重创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彭伯寿沉吟片刻,叫来传令兵:“传令,全军后退五里扎营。多立旗帜,广布篝火,做出大军集结的假象。”
“大将军这是……”仲康不解。
“佯攻潼津,实取别处。”彭伯寿指向北方,“你带一百精兵,趁夜色沿河北上,寻找其他渡河点。记住,要隐秘,不可惊动敌军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当夜,夏军大营灯火通明。彭伯寿故意让士兵多立旗帜,每顶帐篷前都点燃篝火,远远看去,营寨连绵不绝,似有万人之众。他还命人砍伐树木,制作木筏,摆出要大举渡河的架势。
对岸叛军果然被迷惑,加紧戒备,连夜加固工事。
而仲康率领的一百精兵,则趁着夜色,悄悄离开大营,沿黄河向北行进。这些人都是彭伯寿从王畿精锐中挑选的好手,擅长夜行和潜渡。他们不带辎重,只携带兵器、干粮和皮囊——皮囊充气后可作浮具,助人渡河。
凌晨时分,仲康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渡河点。这里河面较窄,水流湍急,两岸都是陡峭的崖壁,无人看守。最重要的是,对岸崖壁上垂着大量藤蔓,可供攀爬。
“就这里。”仲康低声道,“两人一组,互相照应。渡河后,在崖顶集结,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士兵们开始准备。他们将皮囊吹鼓,用绳子绑在身上,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。春夜的黄河水冰冷刺骨,许多人一入水就打了个寒颤,但都咬牙忍住。
仲康是最后一个下水的。他水性一般,全靠皮囊浮力。激流冲得他东倒西歪,有几次险些撞上河中礁石。但他死死抓住皮囊,奋力向对岸游去。
约莫一刻钟后,他抓住对岸的岩石,在士兵的帮助下爬上岸。清点人数,九十八人成功渡河,两人失踪——估计是被激流卷走了。
崖壁陡峭,但藤蔓坚韧。士兵们借着藤蔓和岩石缝隙,艰难向上攀爬。仲康爬在最前面,手掌被藤蔓勒出血痕,指甲断裂,但他浑然不觉。爬到一半时,上方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。
“停!”仲康低喝。
所有人紧贴崖壁,屏住呼吸。上方传来说话声,是两个叛军哨兵。
“你说夏军真会从潼津渡河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武观公子说了,彭伯寿是老将,用兵谨慎,不会轻易冒险。咱们守好潼津就行,其他地方自有安排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,真冷……哎,你看下面是不是有动静?”
仲康心中一紧。一个士兵脚下碎石松动,正簌簌往下掉。
“可能是野兽吧。这崖壁连猴子都爬不上来,人能爬?别疑神疑鬼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仲康松了口气,示意继续攀爬。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他们终于爬上崖顶。这里是一片稀疏的林地,向北望去,可见潼津方向的点点火光。向南,则是黑暗的旷野。
“按计划,向南穿插,绕到潼津后方。”仲康下令。
一百人(实为九十八人)在夜色掩护下,悄无声息地向南行进。他们避开道路,专走荒野,遇到村落也绕行。凌晨时分,抵达潼津西面五里处的一片丘陵。
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潼津渡口。叛军的防御工事清晰可见,士兵在工事后巡逻,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河对岸的夏军大营。
“休息两个时辰,天亮后行动。”仲康说。
士兵们隐蔽在树林中,啃食携带的肉干和粟饼。仲康靠在一棵树上,闭目养神,但精神高度紧张。这是他的第一次独立领军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
天亮时分,对岸夏军大营响起战鼓。
彭伯寿开始了佯攻。二十艘木筏被推入河中,每筏载十名士兵,向对岸划去。木筏简陋,许多是用新砍的树干捆绑而成,在水中摇摇晃晃。
对岸叛军立即反应。弓箭手出现在工事后,张弓搭箭。指挥官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手持铜矛,高声指挥。
“放箭!”
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河面。夏军士兵举起木盾遮挡,但仍有数人中箭落水。木筏在急流中难以控制,有两艘撞在一起,士兵纷纷落水。
“继续进攻!后退者斩!”彭伯寿在岸边督战。
更多的木筏下水,夏军攻势如潮。叛军弓箭手拼命放箭,箭矢渐渐稀疏——他们的箭快用完了。
就在这时,潼津后方忽然响起喊杀声。
仲康率领九十八名精兵从丘陵杀出,直扑叛军后背。他们养精蓄锐一夜,此刻如猛虎下山,势不可挡。
“后方有敌!”
叛军大乱。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河面,根本没料到背后会有敌人。仓促间转身迎战,阵型已乱。
仲康冲在最前,手持青铜剑,连砍三人。他虽年轻,但武艺扎实,又有血勇之气,所向披靡。身后士兵也个个奋勇,如尖刀般插入叛军阵地。
河面上,彭伯寿看到信号,立即下令总攻。
“全军渡河!快!”
真正的渡河部队早已准备好。这次不是木筏,而是真正的船只——从附近征调的渔船和渡船,每船可载二十人。船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,驾驭船只如履平地。
船队趁乱快速渡河。叛军腹背受敌,阵脚大乱。那个络腮胡指挥官还想组织抵抗,被仲康一眼盯上。
“贼将受死!”
仲康挺剑直刺。那指挥官挥矛格挡,两人战在一起。交手数合,仲康虚晃一剑,趁对方举矛过高,突入怀中,一剑刺入肋下。
指挥官惨叫一声,倒地不起。
主将一死,叛军彻底崩溃,四散奔逃。夏军顺利占领码头,控制渡口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。清点战果:歼敌两百余,俘虏一百,余者逃散;己方伤亡不足五十,主要是渡河时落水或中箭者。
潼津渡口,攻克。
彭伯寿渡河后,第一件事是巡视战场。叛军尸体横七竖八,鲜血染红了黄土。许多死者都很年轻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,兵器多是石制,只有少数军官有铜器。
“大将军,俘虏如何处理?”仲康请示。他浑身是血,但神情兴奋——初战告捷,证明了自己的能力。
彭伯寿看着那一百多名俘虏。他们跪在地上,双手反绑,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审问军官,了解西河布防。普通士兵……愿意归降的,编入辅兵;不愿的,发放干粮,遣散回乡。”
“遣散?”仲康一愣,“他们可是叛军!”
“他们大多是西河百姓,被武观征召来的。”彭伯寿叹息,“杀俘不祥,况且我军需要人心。”
处理完俘虏,彭伯寿登上潼津西岸高地,向西眺望。从这里开始,就是西河地界了。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台塬,如巨浪般起伏。台塬之间,沟壑纵横,地形复杂。
“武观会在哪里等我们呢?”他喃喃自语。
斥候送来最新的情报:西河军主力约三千人,在台塬深处的莘城集结。武观本人就在城中。
“大将军,我们是否直扑莘城?”仲康问。
彭伯寿摇头:“武观不是庸才。他放弃潼津这样的要地,只留五百人防守,必有深意。我猜,他是想诱我深入,然后在台塬沟壑中设伏。”
他展开地图,指着上面标注的几条沟壑:“这些地方,地形险要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若我军贸然深入,极易遭伏击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彭伯寿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一个位置:“我们先不急着进攻。传令,全军在潼津休整三日。同时,派使者去见武观。”
“使者?说什么?”
彭伯寿望向西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说我想见他一面。不是大将军见叛臣,是彭伯寿见武观公子。”
第四节 老将之心
使者是彭伯寿的亲兵队长仓庚——就是那个丢失漆函的年轻人。他带着三名护卫,举着休战的白旗,向西进入台塬地区。
道路崎岖难行。黄土沟壑深达数十丈,底部常有溪流,两侧崖壁陡峭,许多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仓庚一路上见到多处疑似伏兵的地点:崖顶有滚木垒石的痕迹,沟口有削尖的木桩隐藏草丛中。
武观果然做好了层层阻击的准备。
第二日午后,他们抵达莘城。与三年前相比,这座城池变化巨大:城墙加高加固,城外挖了护城河,城头旌旗招展,守军戒备森严。
仓庚报上身份,很快被引入城中。
武观在议事厅接见他。三年不见,这位公子变化极大:肤色黝黑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穿着黑色麻布战袍,腰佩青铜剑,端坐主位,不怒自威。两侧站着西河文武官员,姒莘也在其中。
“彭伯寿派你来的?”武观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大将军有书信呈上。”仓庚奉上竹简。
武观展开竹简,快速浏览。信中,彭伯寿以长辈口吻,回忆武观年少时的种种,劝他迷途知返,避免兵戎相见。最后提出,希望能在阵前一见,面谈一切。
“阵前相见……”武观放下竹简,冷笑,“彭伯寿这是要劝降,还是要行刺?”
仓庚不卑不亢:“大将军说,他是看着公子长大的,有些话,不当着面说不明白。”
武观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仓庚,我记得你。三年前,是你护送季杼来西河,也是你送回我那封信——虽然信丢了。你告诉我,我父亲现在身体如何?”
仓庚一怔,没想到武观会问这个:“夏后……身体尚可,但年事已高,时常咳嗽。”
“咳嗽……”武观眼神闪烁了一下,“可曾延医诊治?”
“巫咸常为夏后调理,但效果不佳。”
武观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众人。良久,他转身:“回去告诉彭伯寿,三日后午时,我在塬上等他。地点由他定,但只许他带十名护卫。我也只带十人。”
“公子!”姒莘急道,“不可!彭伯寿久经战阵,恐有诈!”
武观抬手止住他:“彭伯寿若要杀我,潼津之战就可全力进攻,不必多此一举。我相信他,就像他相信我一样。”
仓庚心中一震。他没想到武观会如此爽快答应。
“还有,”武观补充道,“告诉他,我会备酒。不是浊酒,是西河特产的葡萄佳酿——三年前他送我至此,我曾许诺,有朝一日要请他喝最好的酒。”
仓庚领命退出。走出议事厅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姒莘焦急的声音:“公子,彭伯寿毕竟是夏后的人,您不可不防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武观的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三日后,午时。
地点选在潼津与莘城之间的一处塬顶。这里地势平坦,视野开阔,四周无隐蔽之处,难以设伏。彭伯寿如约只带十名护卫,武观也只带十人,双方在塬顶中央相遇。
三年了。这是三年来两人第一次面对面。
彭伯寿看着武观,心中感慨万千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子,如今已是一方霸主,眉宇间满是风霜,却也多了沉稳和威严。他穿的不是华丽的礼服,而是与士兵一样的黑色战袍,只在肩上披了一件虎皮披风——那是他亲手猎杀的猛虎。
武观也在打量彭伯寿。老将军更老了,白发更多,背也更驼了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握剑的手依然稳定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甲,那是二十年前的战甲,上面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段故事。
“彭伯寿,别来无恙。”武观率先开口。
“武观公子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彭伯寿下马,两人相距十步站定。
武观挥手,侍从摆上两张草席,一张矮几。几上放着陶壶陶杯,还有一盘肉干、一盘野果。
“请坐。西河贫瘠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只有浊酒野味,还请见谅。”
两人相对而坐。护卫们退到三十步外,警惕地注视着对方。
彭伯寿端起陶杯,酒色紫红,香气扑鼻。他浅尝一口,酸甜适中,酒劲绵长:“好酒。比阳城的醴酒更醇。”
“这是用洽川野葡萄酿的,三年陈酿。”武观也饮了一杯,“三年前你送我至此,我说过要请你喝最好的酒。如今我做到了。”
彭伯寿放下酒杯,直视武观:“公子,我来这里,不是为喝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武观微笑,“你是来劝降的。但彭伯寿,你看我像是会投降的人吗?”
“不像。但我想知道,公子为何一定要走这条路?”
武观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彭伯寿,你追随我父亲多年,亲眼看着他如何得到天下,又如何治理天下。你说,他做得对吗?”
“夏后平定四方,统一天下,功在千秋。”
“功在千秋?”武观冷笑,“那他为何晚年昏聩,加重赋税,连年征战?为何定下‘父传子’的蠢规矩,让无能的长子继承大位?为何容不下有才能的儿子,非要逼我反叛?”
“公子!”彭伯寿厉声道,“你这是在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!”
“野心?”武观站起身,指着脚下的土地,“彭伯寿,你看看西河!三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?百姓食不果腹,盗匪横行,戎狄屡犯!现在呢?盐池产盐,铜矿出铜,农田丰收,百姓安居!这是我用三年时间做到的!而我父亲,用三十年时间,把中原搞得民不聊生!你说,谁更有资格治理天下?”
彭伯寿沉默。他无法反驳。这三年来西河的变化,他早有耳闻。武观确实展现出了非凡的治理才能。
“公子有才,老臣承认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天下之事,不是单凭才能就能决定的。夏后定‘父传子’之制,是为了避免每次权力交接都引发战乱。若人人以己为能,天下将永无宁日!”
“所以就要让无能者居高位,让有能者屈居下僚?”武观反问,“彭伯寿,你也是能征善战之将,却要听命于太康那样的庸人,你甘心吗?”
这句话击中了彭伯寿的内心。他想起太康,那个温和但懦弱的太子,确实不是理想的继承人。但这是规矩,是制度,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而改变。
“老臣只知尽忠职守,不问甘心与否。”
“愚忠!”武观拂袖,“彭伯寿,我敬你是长辈,是良将,才来见你这一面。今日我直言相告:西河之地,我必守之;夏后之位,我必争之。你若识时务,可率军归降,我必以国士待之。若执迷不悟,那就战场上见真章!”
彭伯寿也站起身,与武观对视:“公子,老臣也直言相告:我受夏后之命,必要平叛。你若现在投降,我可保你性命,在西河终老。若顽抗到底,刀剑无眼,恐难善终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,如刀剑相击。
良久,武观忽然笑了:“好,这才是我认识的彭伯寿。既然谈不拢,那就各凭本事吧。”
他重新坐下,斟满两杯酒:“今日之后,你我是敌非友。这杯酒,敬过往。敬你教我兵法剑术的时光,敬你护送我至西河的情谊。”
彭伯寿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端起酒杯,与武观对饮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。
“还有一事,”武观放下酒杯,“我父亲……他身体真的不好?”
彭伯寿点头:“夏后年事已高,近年多病。公子,若你还念父子之情,就不该让他晚年还要为平叛操劳。”
武观眼神一黯,但随即坚定:“正因如此,我才要尽快结束这一切。让他亲眼看到,谁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。”
话已至此,再无转圜余地。
两人起身,各自上马。在分道扬镳前,彭伯寿最后说:“公子,老臣有一言相劝:台塬沟壑,确是设伏佳地。但老臣征战四十载,见过的埋伏比你走过的路还多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武观勒马回头:“大将军也请保重。战场之上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两支小队各自离去,背道而驰。
回到潼津大营,彭伯寿立即召集中军将领。
“三日后,进军莘城。”他在地图上画出行军路线,“不走大路,走这条小路。斥候回报,这里沟壑较浅,可通过。”
“大将军,这条路人迹罕至,恐有埋伏。”有将领提出异议。
“我知道。”彭伯寿眼中闪过锐光,“我要的就是埋伏。”
众将不解。
彭伯寿指着地图解释:“武观在台塬设伏,是想利用地形消耗我军。若我们避而不战,他会在我们疲惫时全力一击。所以,不如主动出击,在他设伏之地,反设埋伏。”
他详细布置:主力仍走大路,但缓慢行进,每日只走十里。另派一千精兵,由仲康率领,走小路快速穿插,绕到预定伏击点后方。等叛军伏兵出现攻击主力时,仲康从背后杀出,前后夹击。
“此计若成,可一举歼灭叛军伏兵,打击其士气。”彭伯寿总结。
众将领命而去。彭伯寿独自留在帐中,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伏击点——那是一处名为“鬼见愁”的深沟,两侧崖壁如刀削,沟底狭窄,一旦进入,极难脱身。
武观会选择在那里设伏吗?
彭伯寿想起今日见到的武观。那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着火焰,那火焰既是对权力的渴望,也是对理想的执着。他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公子,而是真正的对手。
“公子,老臣得罪了。”彭伯寿喃喃自语,吹熄了油灯。
帐外,黄河水声隆隆,如战鼓擂动。
西河之战的真正序幕,即将拉开。
(第三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