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鬼见愁布阵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。
武观站在“鬼见愁”沟壑的东侧崖顶,俯视着脚下这道大地的裂缝。这道沟是千万年来雨水冲刷而成,南北走向,长约三里,最宽处不过二十丈,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。沟深达十余丈,两侧黄土崖壁近乎垂直,只在少数地方有可供攀爬的斜坡。
沟底积着前夜的雨水,混成一片泥泞。几丛耐旱的酸枣树从崖缝中挣扎长出,在晨风中瑟瑟抖动。
“公子,都布置好了。”姒莘从身后走来,他一身戎装,腰间佩着武观所赐的青铜剑,“按照您的吩咐,在沟内三处最窄的地方设置了绊索和陷坑。崖顶准备了滚木垒石,弓箭手埋伏在东西两侧的崖壁洞穴中。”
武观点点头,目光仍盯着沟壑:“彭伯寿会走这条路吗?”
“斥候回报,夏军主力仍在大路上缓慢行进,但有一支偏师约千人,昨日傍晚离开主路,向这个方向移动。”姒莘顿了顿,“领军的是仲康,夏后第四子。”
“仲康……”武观念着这个名字,眼前浮现出那个敦厚寡言的四哥。在阳城时,众兄弟中只有仲康不曾嘲笑过他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想法,有时还会私下找他讨论治水之道。
“公子,若来的是仲康,我们是否……”姒莘欲言又止。
武观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姒莘的女儿三个月前被纳为妾室,这件事在西河高层中不是秘密。虽然武观并非强迫——那女子是在盐池劳役时与他相识,两情相悦——但在姒莘和外人看来,这无疑是主君对臣下的控制手段。
“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”武观声音冷硬,“战场上没有兄弟,只有敌我。这句话是彭伯寿教我的。”
姒莘低下头:“是。”
“你去西崖指挥。看到夏军全部进入沟内,以烽烟为号,三处伏兵同时发动。”武观命令道,“记住,我要的是全歼,不是击溃。”
“遵命!”姒莘行礼退下。
武观独自留在崖顶。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沟壑中的黑暗渐渐褪去,露出狰狞的地貌轮廓。他想起三日前与彭伯寿的会面,老将军最后那句话:“台塬沟壑,确是设伏佳地。但老臣征战四十载,见过的埋伏比你走过的路还多。”
这是警告,还是故布疑阵?
武观摇摇头,甩开杂念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这一战若胜,可重创夏军先锋,打击其士气;若败……不,不能败。西河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,都系于此战。
他转身走向指挥位置——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,洞口被人工拓宽,可容十余人。洞内已备好水袋、干粮和备用兵器。几个传令兵肃立待命,眼神中既有紧张,也有兴奋。
“传令各队,隐蔽待机,不得擅动。”武观下令。
命令通过压低的口哨声和手势传递下去。崖壁上,草丛中,洞穴里,一千二百名西河精锐屏息凝神。他们中有的手持长矛,矛头在晨曦中泛着铜光;有的背着竹弓,箭囊里插着石镞箭;还有的握着石斧,斧刃用黄河滩的硬石打磨而成。
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。
辰时初,沟壑北端传来鸟鸣——那是斥候的信号:敌军接近。
武观探身望去。只见沟口处,一队夏军士兵正谨慎地进入沟壑。他们排成纵列,两人一排,前排持大盾,后排持长矛,典型的山地行军阵型。人数约百人,是先锋侦察队。
这支小队进入沟内约半里后停住,仔细观察四周。队长是个中年汉子,脸上有一道伤疤。他举手示意,几名士兵向两侧崖壁攀爬,查看是否有埋伏。
武观心中一紧。若埋伏被发现,整个计划将前功尽弃。
攀爬的士兵在崖壁上摸索,其中一人差点就摸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——那里埋伏着五名弓箭手。洞穴内的士兵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弓弦上,随时准备暴起杀人。
好在那个夏军士兵只是随意看了看,便滑了下去。他似乎对光秃秃的崖壁失去了兴趣。
侦察队继续向南行进,逐渐消失在沟壑的转弯处。
又过了约一刻钟,主力部队出现了。
仲康骑着一匹枣红马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他身穿皮甲,腰佩铜剑,神情严肃。身后是约九百名夏军士兵,队列整齐,步调一致,显然是精锐之师。
武观默默数着人数。九百,加上刚才的百人先锋,正好一千。看来彭伯寿确实派出了偏师,试图从这条小路穿插。
“公子,是否发信号?”传令兵低声询问。
武观抬手示意稍等。他要等夏军全部进入伏击圈。
仲康的队伍缓缓行进。由于沟底泥泞,他们的速度不快,队形也拉得较长。当最后一名士兵进入沟壑时,整个队伍已绵延近一里。
就是现在!
武观举起一面红色小旗,奋力挥动。
“发信号!”
东侧崖顶,早已准备好的湿柴被点燃。浓烟冲天而起,在无风的清晨笔直上升,十里可见。
几乎在烽烟升起的同时,战斗爆发了。
西侧崖顶,姒莘一声令下,数十根滚木轰然推下。这些滚木长两丈,粗如人腰,表面钉满削尖的木桩。它们沿着陡峭的崖壁翻滚而下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,砸入沟底的夏军队伍中。
“有埋伏!”
夏军大乱。滚木所过之处,士兵非死即伤,惨叫声在沟壑中回荡。队形瞬间被打乱,许多人本能地向两侧崖壁靠拢,却不知那里也有死亡等待。
“放箭!”
东西两侧崖壁的洞穴中,弓箭手纷纷现身。他们居高临下,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。虽然多数是竹弓石镞,威力有限,但在如此近距离,又是自上而下的射击,仍然造成了巨大杀伤。
仲康在第一时间跳下马,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。他的坐骑被滚木砸中,哀鸣倒地。几个亲兵冲过来,用盾牌护住他。
“不要乱!向两侧崖壁靠拢,找掩蔽!”仲康高声呼喊。
但命令在混乱中难以传达。夏军士兵像没头苍蝇般乱窜,有的试图攀爬崖壁,却被上面扔下的石块砸落;有的向前冲,却踩中了预设的陷坑——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,掉下去就是穿肠破肚。
“绊索!注意脚下!”
沟底最窄的三处,西河军预先埋设了藤蔓编织的绊索。奔跑的夏军士兵被绊倒,后面的人收不住脚,叠压上去,造成更大的混乱。
战斗开始不到一刻钟,夏军已伤亡近百。
武观在崖顶观战,面无表情。这就是战争,残酷而高效。彭伯寿教过他: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如今他做到了,将敌人诱入死地,然后歼灭。
但隐隐的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顺利了。彭伯寿用兵谨慎,怎么会让仲康带一千人就贸然进入这样的险地?即便要从小路穿插,也该派出更多斥候,更仔细地侦查。
除非……
武观猛然转头,望向沟壑南端。那里是他们预设的退路之一,由姒莘的亲信把守。按照计划,夏军遭到伏击后,可能会向南突围,那里有第二道埋伏。
但此刻,南端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动静。
“公子!快看!”一个传令兵突然指向北方。
武观转头望去,只见沟壑北端——夏军进入的方向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军队。约五百人,列阵整齐,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,手持长矛。
那不是夏军的装束。那些士兵穿着杂色的皮甲,武器五花八门,旗帜上画着一只奔跑的鹿。
是扈国的军队!
武观心中一震。扈国在黄河东岸,与西河素有摩擦,三年前他刚到时还发生过冲突。后来通过盐铁贸易,双方关系有所缓和,但远未到同盟的地步。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而且出现在夏军后方,是敌是友?
答案很快揭晓。
扈国军队没有攻击夏军,反而迅速在沟口布防,用车辆和树干设置路障,封死了北端出口。接着,他们向沟内推进,与被困的夏军形成夹击之势——不,不是夹击夏军,而是配合夏军,向西河伏兵发动进攻!
“叛徒!”武观咬牙切齿。
他明白了。扈国被彭伯寿收买了,或者说,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夏后的人。这支偏师不是来送死的,而是诱饵。真正的杀招,在沟外。
“传令各部,按第二方案,向南突围!”武观果断下令。
红色小旗换成黑色,这是撤退信号。
但信号发出后,响应者寥寥。大部分伏兵还在与沟底的夏军激战,根本无暇注意崖顶的信号。而且南端始终没有动静,姒莘那边发生了什么?
武观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。他带着十余名亲兵,沿着崖顶向南疾行。崖顶道路崎岖,他们连滚带爬,半刻钟后才赶到南端预定地点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。
南端出口处,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——都是西河军,是被从背后袭击而死的。守卫此处的百人队全军覆没。而姒莘,正站在出口处,与一个夏军将领交谈。
那个夏军将领,竟然是彭伯寿本人!
老将军没有穿显眼的甲胄,只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皮甲,但武观一眼就认出了他。彭伯寿身边跟着约两百名精锐,显然是早就潜伏在此,等待时机。
姒莘倒戈了。
这个认知如重锤击在武观胸口。他想起三个月前纳妾之事,想起这些日子姒莘的欲言又止,想起刚才布置任务时对方闪烁的眼神。
原来一切早有征兆,只是自己太自信,太相信所谓的人心归附。
“姒莘!”武观怒吼,声音在沟壑中回荡。
崖下的两人抬头。姒莘脸色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彭伯寿则神色平静,仰头看着崖顶的武观。
“公子,下来吧。”彭伯寿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传来,“沟内伏兵已被反包围,你的一千二百人,现在还剩不到八百。扈国五百军封住了北口,仲康的残部正在重整,我这里有两百精锐。你已无路可走。”
武观环顾四周。确实,东西两侧崖壁上的弓箭手,此刻正遭到来自上方和下方的攻击。彭伯寿显然提前派人攀上了更高的崖顶,从上往下压制。而沟底的夏军虽然伤亡惨重,但已在仲康的指挥下重新组织起来,开始向两侧崖壁的洞穴发动进攻。
败局已定。
但武观不甘心。他盯着姒莘,一字一句:“为什么?”
姒莘嘴唇颤抖,不敢与他对视:“公子……对不住。但我女儿……夏后承诺,只要我反正,就封她为妃,赐姒姓回归王族……”
“就为这个?”武观大笑,笑声中满是悲凉,“就为了一个虚名,你就背叛西河三万百姓?背叛这三年来与你同甘共苦的将士?”
“不全是……”姒莘抬起头,眼中含泪,“公子,您是有大才,但您走的路太险了。与夏后为敌,是以卵击石。我不想看着西河百姓因您的野心而家破人亡……”
“闭嘴!”武观厉喝,“懦夫就承认自己是懦夫,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!”
他转向彭伯寿:“老将军好手段。利用姒莘的软弱,设下这反包围之局。我输得不冤。”
彭伯寿摇头:“公子,老臣并不想如此。若你肯降,现在还不晚。”
“降?”武观抽出青铜剑,“我武观宁可战死,也不跪着生!”
他转身对身后亲兵说:“你们走吧。各寻生路,不必陪我送死。”
亲兵们面面相觑,最后齐声说:“愿随公子死战!”
武观心中一热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好,那就随我杀出去!”
他选择了向西突围。西侧崖壁虽然陡峭,但有之前预设的攀爬点。如果能登上西崖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十余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下攀爬。但彭伯寿早已料到。
“放箭!”
崖下箭矢如雨。两名亲兵中箭坠落,惨叫着跌入深沟。其余人拼死举盾抵挡,但盾牌很快被射成刺猬。
武观手臂中了一箭,箭头穿透皮甲,深深扎入肌肉。他咬牙折断箭杆,继续向下。
距离沟底还有三丈时,他看到了彭伯寿。老将军手持玄钺,站在下方,周围是数十名夏军精锐。
“公子,到此为止了。”彭伯寿说。
武观纵身跃下,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,起身剑指彭伯寿:“那就做个了断!”
第二节 地道破局
同一时间,鬼见愁沟壑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。
仲康在最初的混乱中稳住了阵脚。他毕竟是将门之后,又在彭伯寿身边学习多年,临危不乱的本事还是有的。在亲兵的掩护下,他退到一处岩凹,迅速观察战场形势。
“扈国军在北口!”有士兵喊道。
仲康望去,果然看到北端出现了打着鹿旗的军队。他心中一喜:这是大将军安排的后手!
“各部听令!”仲康高声呼喊,“扈国友军已到,叛军伏兵已被反包围!坚持住,胜利属于我们!”
这声呼喊如强心剂,让濒临崩溃的夏军重新振作。士兵们开始有组织地反击,用盾牌组成龟甲阵,缓缓向两侧崖壁推进。
崖壁上的西河弓箭手陷入了困境。他们原本居高临下,占据地利,但现在头顶出现了敌人——彭伯寿提前派出的攀岩好手,从更高的崖顶绳降而下,如神兵天降。
这些攀岩兵是彭伯寿从军中精选的猎户出身,擅长山地作战。他们手持短矛和石斧,在狭窄的崖壁上如履平地,一个个清理西河军的弓箭阵地。
但西河军并非全无还手之力。在几个中层将领的指挥下,他们开始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游击战。崖壁上有无数天然洞穴和裂缝,西河军化整为零,三五成群,时而出击,时而隐蔽,给夏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时,沟壑中已是尸横遍地。鲜血混入泥泞,将黄土染成暗红色。伤者的哀嚎声、兵器的碰撞声、将领的呼喊声,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,形成地狱般的交响。
仲康的手臂被流矢擦伤,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。他心中焦急,不知道大将军那边的计划进行得如何。按照原定方案,彭伯寿应该已经控制了南端出口,与姒莘的倒戈部队汇合,然后从背后夹击西河军主阵地。
但南端始终没有动静。
“将军,箭快用完了!”一个弓箭手队长跑来报告。
仲康心中一沉。箭矢不足,意味着他们将失去远程压制能力,只能与敌军近身肉搏。而在这种地形,近战对人数处于劣势的他们极为不利。
“节省使用,瞄准了再射!”他下令,“让长矛手向前,准备接敌!”
话音刚落,东侧崖壁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。
那声音沉闷而持续,像是从地底传来,又像是远处雷鸣。起初很小,渐渐变大,伴随着隐约的震动。
交战双方都不自觉地停手,侧耳倾听。
“什么声音?”有人问。
无人能答。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穿行。
突然,东侧崖壁中段,一处看似坚实的土坡猛然塌陷!
尘土飞扬中,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显现出来。紧接着,从洞中冲出数十名夏军士兵,他们浑身泥土,但眼神锐利,手持兵器,如出闸猛虎般杀向西河军阵地。
“地洞!他们挖了地洞!”
西河军大骇。他们万万没想到,夏军竟然会用这种战法——挖掘地道,从内部突破防线。
这确实是彭伯寿的杀招。
三天前,在决定将计就计、反埋伏西河军时,彭伯寿就考虑到了地形的不利。鬼见愁沟壑易守难攻,即使反包围成功,要全歼崖壁上的敌军也需要付出巨大代价。
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:挖掘地道。
这不是凭空想象。彭伯寿年轻时参与过治水工程,对土工作业颇有心得。他观察过鬼见愁的地质,发现这一带的黄土直立性强,适合挖掘而不易坍塌。只要找准位置,从沟外挖掘一条通向崖壁内部的地道,就能在敌军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开突破口。
这个任务交给了工兵营。两百名擅长挖掘的士兵,在工匠的指导下,从沟外一里处开始掘进。他们用石铲、骨耒、木锨等简陋工具,夜以继日地挖掘,为了防止塌方,还用木柱做了简易支撑。
三天三夜,他们挖出了一条长约一里、高五尺、宽三尺的地道。出口选择在西河军一处重要弓箭阵地的正下方。
当地道兵突然出现时,西河军完全懵了。他们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沟底和崖顶的敌人,根本没想到攻击会来自脚下。
“杀!”
地道兵队长是个黝黑的壮汉,名叫夯。他手持一柄特制的宽刃石斧,这是专门为地道作战设计的短兵器。一斧劈下,就将一个西河弓箭手的头颅砸得粉碎。
数十名地道兵如狼入羊群,瞬间冲垮了西河军的阵地。他们不追求杀伤,而是破坏:推倒箭垛,踢散箭囊,砍断弓弦。短短片刻,这个可以控制沟底大片区域的弓箭阵地就瘫痪了。
“向这边集中!”西河军一个将领试图组织反击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地道兵完成了破坏任务后,并不恋战,迅速撤回洞口,用准备好的木栅封住洞口,从内部加固。他们不是来占领阵地的,而是来制造混乱、打开突破口的。
真正的攻击随后到来。
看到地道突破成功,仲康立即抓住战机。
“全军进攻!突破口在那里!”
夏军士气大振,向被打开的缺口猛攻。失去了弓箭压制的西河军,再也无法阻挡这股洪流。防线如雪崩般崩溃,士兵们四散奔逃,有的跳崖求生,有的跪地投降,还有的试图向南突围。
但南端出口已被彭伯寿控制。
当仲康率部冲到南端时,战斗已近尾声。彭伯寿站在一处高地上,周围是倒戈的姒莘部队和夏军精锐。地上躺着数十具尸体,其中就有武观的十余名亲兵。
“大将军!”仲康上前行礼,“沟内敌军已基本肃清,俘虏约三百人,余者逃散。”
彭伯寿点点头,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。他看向不远处,那里,武观被五花大绑,跪在地上,浑身是伤,但头颅依然高昂。
“我父亲呢?”仲康问。
“在那边岩洞休息。”彭伯寿说,“他受了些伤,但无大碍。”
仲康这才注意到,武观身边还站着姒莘。这位前西河重臣低着头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。
“姒国主……”仲康不知该说什么。
姒莘苦笑:“四公子不必如此。我既做了选择,就承担后果。”
彭伯寿走到武观面前。年轻的叛军首领脸上有几道血痕,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
“公子,你输了。”彭伯寿说。
武观冷笑:“赢了一场战斗而已。西河还在,我的军队还在,百姓还在。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”
“至少,你本人已成阶下囚。”
“那就杀了我。”武观昂起头,“让我像个战士一样死,而不是像条狗一样活着。”
彭伯寿沉默。他想起启的嘱托:留他一命。但看武观这态度,留他一命,恐怕后患无穷。
正犹豫间,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:“大将军!西河军主力约两千人,正在向这里移动!距离不到十里!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武观大笑:“听到了吗?我的大军来了!彭伯寿,你以为擒住我就赢了?告诉你,西河将士不会因为主将被擒就投降!他们会为我复仇,会把你们全部埋葬在这黄土沟里!”
彭伯寿眉头紧锁。这确实是个问题。虽然擒获了武观,但西河军主力尚存。若他们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,以夏军现在的疲惫状态,未必能抵挡。
“大将军,怎么办?”仲康急问。
彭伯寿沉思片刻,忽然有了主意。他走到武观面前,蹲下身,与对方平视。
“公子,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?”
“交易?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交易?”
“我用你的命,换西河军放下武器。”彭伯寿缓缓道,“你下令让他们停止进攻,退回莘城。我保证不杀你,也保证不屠戮西河百姓。”
武观盯着他: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凭我彭伯寿四十年的信誉。”老将军直视武观的眼睛,“你知道,我从不食言。”
武观沉默了。他确实知道。彭伯寿在军中以信义著称,答应过的事,哪怕吃亏也会做到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那我只能在此处死你,然后与西河军决一死战。”彭伯寿语气平淡,但其中的决绝让武观心中一寒,“我会赢,但代价是西河至少一半青壮年战死,老弱妇孺流离失所。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?用西河三万百姓的性命,为你的野心殉葬?”
这句话击中了武观的软肋。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,但不能不在乎西河百姓。这三年来,他与那些人同吃同住,看着他们从饥寒交迫到安居乐业,早已将西河视为自己的家园。
“你保证不伤百姓?”他问。
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保证不杀投降将士?”
“只要他们放下武器,一律赦免。”
武观闭上眼睛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,只剩下疲惫和无奈。
“好,我答应。”
彭伯寿松了口气,亲自为武观松绑。武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,走到一处高地。
西河军主力已经出现在视野中。黑压压的队伍沿着沟壑边缘行进,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看到主将被擒,他们发出愤怒的呼喊,加快了前进速度。
武观举起双手。
所有西河军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他们的首领。
“西河的将士们!”武观的声音在沟壑间回荡,“我是武观!现在,听我命令!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才说出下一句话:
“放下武器,停止进攻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西河军士兵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几个将领激动地喊道:“公子!我们不能投降!我们还能战!”
“我说,放下武器!”武观厉声重复,“这场战争,到此为止。我输了,但我不能带着你们一起送死。彭伯寿大将军承诺,只要放下武器,一律赦免,不伤百姓。我相信他的承诺。”
“可是公子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武观打断他们,“这是我的最后一道命令。放下武器,回家去。你们的父母妻儿在等你们,西河的田地需要你们耕种,盐池需要你们劳作。为我一个人,不值得赔上这么多性命。”
他转身,背对西河军,声音低沉下去:“算我……求你们了。”
这句话如重锤击在每一个西河将士心头。他们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带领他们建设家园的公子,如今背影佝偻,满身伤痕,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而屈膝求降。
有人开始哭泣。
第一个士兵放下了手中的石矛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很快,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,两千件兵器被扔在地上,堆积如山。
武观没有回头,但他听到了。他闭上眼睛,两行热泪从脸颊滑落,混入血污之中。
彭伯寿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赢了,用最小的代价平定了叛乱。但不知为何,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哀。
战争没有赢家,只有幸存者。
第三节 父子刀兵
武观被押送回潼津大营,单独囚禁在一顶严加看守的帐篷里。彭伯寿没有给他上镣铐,但帐篷外有二十名精锐士兵轮班看守,方圆百步内不得任何人靠近。
当夜,彭伯寿亲自去探望。
帐篷里点着一盏陶豆油灯,光线昏暗。武观坐在草席上,背靠木柱,左臂的箭伤已经由军医处理包扎。他闭着眼睛,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睁开。
“公子可要用些饭食?”彭伯寿问。
武观不答。
彭伯寿也不在意,在对面草席上坐下。亲兵端来两碗粟米粥,放在地上,然后退了出去。
“姒莘的女儿,我已经派人送回阳城。”彭伯寿说,“夏后承诺封她为侧妃,赐姒姓,入宗谱。”
武观终于睁开眼睛,眼神讥诮:“好手段。用一个女子,换一支军队的倒戈。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彭伯寿坦然道,“况且,这对那女子来说未必是坏事。在夏宫为妃,总比在西河为妾强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的逻辑?权力就是一切,为了权力,什么都可以交易,什么都可以牺牲?”
彭伯寿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公子,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效忠夏后?”
“因为他是王,能给你荣华富贵。”
“不。”彭伯寿摇头,“因为我相信,天下需要统一,需要秩序。尧舜之时,万国林立,互相征伐,民不聊生。大禹治水,需要调动九州之力,这才有了统一的基础。夏后继承大禹之志,统一中原,定礼制法度,让百姓有了相对安定的生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知道夏后晚年有失,赋税加重,征伐不断。但他建立的这个框架,这个‘天下’的概念,是宝贵的。若因他的过失就否定整个制度,让天下重回分裂,那才是真正的灾难。”
武观冷笑:“所以哪怕这个制度已经腐朽,也要维护?”
“制度可以改进,但不能推翻。”彭伯寿直视武观,“公子,你有大才,若能辅佐太康,改革弊政,夏室可兴。为何非要走极端,非要兵戎相见?”
“因为你们不会让我改革!”武观激动起来,“我父亲不会,太康不会,你也不会!你们要的是顺从,是遵守规矩,哪怕这规矩已经不合时宜!我在西河所做的一切,哪一件不是改革?哪一件不是让百姓过得更好?可结果呢?我父亲派兵来征讨,你率军来镇压!这就是你们对待改革者的态度!”
彭伯寿无言以对。武观说的,某种程度上是事实。夏启晚年确实变得固执,听不进不同意见。而他自己,作为臣子,也只能服从。
“至少,你还活着。”最后,彭伯寿只能说,“夏后要我留你一命。”
武观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留我一命?然后呢?把我关在阳城的深宫里,像养一只鸟一样养着?还是流放到更远的地方,眼不见为净?”
“夏后有意封你为西河伯,永镇西陲。”
武观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盯着彭伯寿,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是夏后的原话。”彭伯寿认真道,“只要你真心悔改,不再反叛,就封你为西河伯,统领有莘国及周边三县。你可以继续在那里施行你的改革,只要按时纳贡,不举兵作乱。”
武观愣住了。这个条件,比他预想的好太多。甚至可以说,这是他起兵时想要争取的目标之一——获得西河的合法统治权。
“我父亲……真的这么说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帐篷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布上,扭曲变形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最后,武观说。
“可以。”彭伯寿起身,“明日大军开拔回阳城,你随行。路上有的是时间思考。”
他走到帐篷口,又停住脚步,背对武观说:“公子,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:你很像夏后年轻的时候。一样的倔强,一样的自信,一样的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。但夏后老了,他经历了太多,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。有时候,妥协不是懦弱,而是智慧。”
说完,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武观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中,回味着彭伯寿的话。妥协?智慧?不,他不想妥协。他相信自己的路是对的,相信西河的模式可以推广到天下,让所有人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。
但现实是,他败了。败得很惨,如果不是彭伯寿手下留情,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。
也许,暂时的妥协是必要的?先保住西河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?
不,不能再想了。越想,他越觉得自己正在变成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——为了生存而放弃原则的人。
这一夜,武观彻夜未眠。
次日清晨,大军开拔。彭伯寿将俘虏的三百西河士兵编入辅兵队,负责运输辎重。姒莘和他的倒戈部队则作为前锋,走在最前面——这是一种姿态,表明夏军信任他们。
武观被安排在一辆牛车上,车厢用木栅围起,像个移动的囚笼。他没有被捆绑,但前后左右都有士兵看守。彭伯寿特意让仲康负责押送,或许是希望兄弟之情能缓和气氛。
仲康骑着马跟在车旁,几次欲言又止。最后,在中午休息时,他总算鼓起勇气开口。
“五弟……你还好吗?”
武观看了他一眼:“四哥现在是胜利者,何必假惺惺关心我这个阶下囚?”
仲康脸色一白:“我没有那个意思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看到我们兄弟变成这样。”
“那你想看到什么样?”武观冷笑,“我跪在太康面前,高呼万岁?然后你们施舍给我一块封地,让我感恩戴德?”
“父亲是真的想补偿你。”仲康急切道,“他跟我说过,你比我们都有才能,只是太急躁,太偏激。如果能改一改性子,未来可以成为夏室的栋梁。”
“栋梁?”武观笑了,“为太康的江山做栋梁?四哥,你甘心吗?你比我年长,比太康能干,却只能做个将军,听命于一个庸人。你真的甘心吗?”
仲康沉默了。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无数次。但每次,答案都是一样的:这是规矩,不能破坏。
“有时候,规矩比才能更重要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那是无能者的借口。”
兄弟间的对话不欢而散。仲康策马离开,武观重新陷入沉默。
队伍行进缓慢,日行不过二十里。一方面是辎重拖累,另一方面是彭伯寿有意为之——他不想给武观太大的压力,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。
第四日傍晚,队伍抵达黄河边。对岸就是中原,过了河,离阳城就不远了。
彭伯寿下令在河边扎营,明日一早渡河。当夜,他再次来到武观的车前。
“公子考虑得如何了?”
武观坐在车里,看着西边即将落下的夕阳。那片天空被染成血红,与东方的暗蓝形成鲜明对比。过了河,就再也看不到西河的落日了。
“如果我拒绝封赏呢?”他问。
“那就会被软禁在阳城,终身不得离开。”彭伯寿实话实说,“虽然活着,但失去了自由。”
“如果我接受呢?”
“你就是西河伯,一方诸侯。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,只要不越界。”
武观转头看着彭伯寿:“老将军,你能保证我父亲信守承诺吗?不会在我接受封赏后,又找个借口除掉我?”
彭伯寿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我不能保证。但我可以保证,只要我在一天,就会尽力维护这个承诺。”
这已经是一个臣子能给出的最大保证了。
武观点点头:“好,我接受。”
彭伯寿松了口气:“明智的选择。我这就写信禀报夏后。”
“等等。”武观叫住他,“我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西河的将士,无论是否参与叛乱,一律赦免,不得追究。姒莘虽然倒戈,但毕竟是西河旧主,要善待他。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,要给予抚恤,妥善安葬。”
彭伯寿看着武观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到这个地步,还在为部下考虑,这样的人,确实有领袖的气度。
“我都答应。”他说。
当夜,彭伯寿写了详细的战报,派快马送回阳城。信中除了汇报战果,还转达了武观接受封赏的消息,以及那些附加条件。
信使渡河而去,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。
武观躺在牛车上,望着满天繁星。他想起西河的盐池,想起塬上的梯田,想起治铸坊的炉火,想起那些称他为“公子”的百姓。
一切,都结束了。又或者,是另一种开始。
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,但至少,他保住了西河,保住了那些追随他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第四节 崖边终局
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残酷的玩笑。
第五日清晨,大军正准备渡河时,阳城来的信使到了。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队人,由启身边的近臣季杼率领。
季杼的脸色很难看,见到彭伯寿后,直接出示了夏后的新命令。
“夏后有旨:叛臣武观,罪大恶极,不容赦免。着即押解回阳城,公开审判,以正国法。西河之地,收回王畿,由姒莘暂行管理。所有参与叛乱者,按罪论处,不得宽纵。”
彭伯寿接过简牍,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是夏后的亲笔和印玺。他手在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为何?夏后之前不是答应……”
“那是之前。”季杼冷冷道,“夏后收到潼津战报,得知武观竟敢率军抵抗王师,造成我军数百伤亡,震怒不已。言此等逆子,若不严惩,何以震慑天下?”
“可我已经答应武观,只要他投降,就赦免一切,封为西河伯!”彭伯寿激动道,“君无戏言!夏后怎能出尔反尔?”
季杼皮笑肉不笑:“大将军,您是臣,夏后是君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;君要改主意,臣也只能遵从。这个道理,您应该比我懂。”
彭伯寿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自己对武观的承诺,想起那句“我彭伯寿从不食言”。现在,他要食言了。
更糟糕的是,季杼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还带来了五百宫廷卫队,这是夏后的亲兵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显然,启不放心彭伯寿,特意派人来“协助”押送。
“武观现在何处?”季杼问。
“……在那边车上。”
季杼带人过去。当他看到车里的武观时,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。
“武观公子,别来无恙啊。”
武观看着他,又看看后面脸色铁青的彭伯寿,明白了。他笑了,笑得很平静。
“我父亲改主意了,是吗?”
“夏后圣明,岂容叛逆苟活?”季杼挥手,“来人,给他上镣铐!”
士兵上前,打开木栅,要给武观戴上手铐脚镣。那是青铜打造的刑具,沉重而冰冷。
“等等。”彭伯寿上前阻拦,“季杼大夫,武观公子已经投降,何必如此折辱?”
“折辱?”季杼冷笑,“大将军,您是在同情叛臣吗?别忘了您的身份!”
彭伯寿还要说什么,武观开口了:“老将军,不必了。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我父亲那个人,我了解。他不会真正原谅我,不会真正信任我。所谓的封赏,不过是诱我投降的诱饵罢了。”
他主动伸出手腕:“来吧。”
青铜镣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,发出冰冷的撞击声。武观眉头都没皱一下,仿佛戴上的不是刑具,而是装饰。
“押到那边去,严加看管!”季杼命令。
武观被带离牛车,押到河边一处陡崖下。那里临时搭了个木笼,他将被关在里面,直到渡河回阳城。
彭伯寿看着这一切,心如刀绞。他走到季杼面前,压低声音:“季杼,你我同朝为臣多年,我求你一件事:回阳城路上,善待武观公子。”
季杼斜眼看他:“大将军,您这是让我为难啊。夏后特意吩咐,要‘严加看管’,我怎敢怠慢?”
“夏后只是生气,等气消了,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什么?”季杼打断他,“大将军,我劝您清醒点。武观这次是死定了。公开审判,然后当众处决,以儆效尤。这是夏后给天下人的交代。”
彭伯寿如遭雷击。公开处决?夏后要杀自己的儿子?
“不可能!夏后不会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季杼凑近,声音几不可闻,“大将军,我实话告诉您吧。太康公子——未来的夏后——托我给您带句话:武观必须死。他不死,太康的位子就坐不稳。这个道理,您应该明白。”
彭伯寿明白了。这不是夏后一个人的决定,是太子党在推动。武观的才能和威望,让太康感到了威胁。只有除掉武观,太康才能安心继位。
政治,从来都是这么肮脏。
“您要是不忍心,可以请假回阳城,不用参与押送。”季杼假惺惺地说,“我会‘妥善’处理一切的。”
彭伯寿盯着他,眼神冰冷:“季杼,你记住:武观公子若有任何‘意外’,我彭伯寿发誓,必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季杼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:“大将军说笑了。我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两人不欢而散。
当夜,彭伯寿无法入睡。他在帐篷里踱步,思考着对策。直接违抗王命?那等于造反,而且成功几率几乎为零。劝说夏后改变主意?以启现在的状态,加上太康一派的影响,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难道,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武观被处死?
这时,帐外传来轻微的声音。彭伯寿警惕地按剑:“谁?”
“大将军,是我。”是仲康的声音。
彭伯寿掀开帐帘,仲康闪身进来,脸色苍白。
“四公子,这么晚何事?”
“大将军,我刚才偷听到季杼和手下谈话。”仲康声音颤抖,“他们说……说不会让五弟活着到阳城。计划在渡河时制造‘意外’,让五弟‘失足落水’。”
彭伯寿心中一寒。季杼果然要下毒手!在河里淹死,比公开处决好看些,还能推给意外。
“他们敢!”
“他们真的敢。”仲康急切道,“季杼是太康的人,为了太康的位子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大将军,我们必须救五弟!”
彭伯寿冷静下来:“怎么救?季杼带了五百宫廷卫队,我们只有不到两千人,而且多数不会为了一个叛臣对抗王命。”
“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五弟死?”
彭伯寿沉默。他走到帐边,望向关押武观的木笼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守卫森严。
忽然,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“四公子,你敢不敢跟我冒险?”
“只要能救五弟,我什么都敢!”
彭伯寿招手让仲康靠近,低声说了计划。仲康听着,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重重点头。
“好,就这么办!”
子时,营地大部分人都已入睡,只有巡逻的士兵还在走动。黄河在夜色中奔流,水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。
关押武观的木笼旁,有四名宫廷卫兵看守。他们抱着长矛,昏昏欲睡。
突然,营地西侧传来喊声:“走水了!粮草帐篷走水了!”
火光冲天而起,确实有一顶帐篷着火。营地顿时骚动起来,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,提水救火。
“你们俩去看看!”看守队长命令两个手下。
两人跑向火场。剩下的两人继续看守木笼,但注意力也被火光吸引。
就在这时,几个黑影从暗处窜出,扑向看守。动作干净利落,两个看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。
黑影打开木笼,是仲康和他的几个亲信。
“五弟,快走!”
武观惊愕地看着他们:“四哥?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没时间解释了!季杼要杀你,渡河时制造意外。彭伯寿大将军让我们救你出去!”
武观被拉出木笼。仲康递给他一把青铜短剑:“拿着防身。我们从西边崖壁下去,那里有条小路可以到河边。彭伯寿安排了船在下面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几人搀扶着武观,向西边崖壁奔去。那里果然有一条隐蔽的小径,陡峭但可通行。他们刚下去不久,火场方向就传来季杼的怒吼。
“不好!武观跑了!追!”
宫廷卫队被惊动,纷纷向木笼方向集结。发现武观确实逃脱后,季杼气急败坏:“封锁营地!搜!他跑不远!”
彭伯寿此时“适时”出现,一脸“震惊”:“什么?武观跑了?快,所有人协助搜索!”
夏军士兵开始大规模搜捕,但彭伯寿暗中指示,重点搜索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,西边崖壁只派了少量人手——而且都是他的亲信。
武观等人跌跌撞撞下到崖底,果然看到一条小船等在河边。船夫是河伯,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。
“河伯?你怎么……”武观更惊讶了。
“公子快上船!”河伯急切道,“彭伯寿大将军安排我在这里等您。他说,让您顺流而下,去东海,去东夷之地,永远不要再回中原。”
武观明白了。彭伯寿这是要放他一条生路,让他远走高飞。
“四哥,你怎么办?”他问仲康。
“我回去就说追捕时失散了,不会有事的。”仲康推他上船,“快走!记住,活下去!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!”
武观眼眶发热。这个他一直不怎么在意的四哥,竟然冒死救他。
“四哥,大恩不言谢。若有机会……”
“别说了,快走!”
小船离岸,顺流而下。河伯拼命划桨,小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崖上,搜捕还在继续。季杼亲自带人搜到西边崖壁,发现了那条小径。
“他们从这里下去了!追!”
但已经晚了。当他们下到崖底时,只看到黄河滔滔,不见人影。
季杼暴跳如雷,转身盯着随后赶来的彭伯寿:“大将军,这是怎么回事?武观怎么会跑?那个船夫是谁安排的?”
彭伯寿面不改色:“季杼大夫,我也很震惊。至于船夫,可能是武观提前安排的接应。毕竟他在西河经营三年,有些死党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你!”季杼气得说不出话,但找不到证据,只能作罢。
天亮后,搜索无果。彭伯寿下令渡河回阳城。季杼虽然不甘,但也无可奈何。
渡河时,彭伯寿站在船头,望着西岸那片渐渐远去的土地。他想起了武观,想起了那个倔强而才华横溢的年轻人。
“公子,老臣只能做到这里了。”他心中默念,“剩下的路,靠你自己了。但愿你能找到一片新天地,施展抱负,不再被这肮脏的权力争斗所困。”
黄河水向东流,一去不回头。
而在下游百里处,武观站在小船上,回望西方。朝阳从身后升起,将前方的河道染成金色。
“公子,我们去哪儿?”河伯问。
武观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向东。一直向东,直到大海。然后……找一片新的土地,从头开始。”
“那西河……”
“西河已经死了。”武观闭上眼睛,“死在我父亲背信弃义的那一刻,死在季杼要杀我的那一刻,死在彭伯寿不得不放我走的那一刻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眼神中已没有昨日的迷茫和痛苦,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。
“但我会记住这一切。记住西河的盐池,记住塬上的梯田,记住那些相信我、追随我的人。总有一天,我会带着新的力量回来。到那时,我要问问这天下:什么样的父亲会杀自己的儿子?什么样的君主会背弃自己的承诺?什么样的制度会扼杀有才能的人?”
河伯看着这个年轻的公子,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火焰——那是三年前离开阳城时的火焰,是不甘,是愤怒,是永不屈服。
小船顺流而下,驶向未知的东方。
而在阳城,当启得知武观“逃脱”的消息时,只是长叹一声,什么也没说。他走到观星台上,望着西方,站了很久很久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许是在后悔,也许是在庆幸,也许只是在缅怀那个曾经聪慧过人的小儿子。
但无论如何,父子之情,到此已彻底断绝。
剩下的,只有史书上冷冰冰的记录:
“启征西河,武观以西河叛。彭伯寿帅师征之,武观败,被擒。后逃脱,不知所终。”
(第四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