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蒹葭苍苍
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。
武观站在黄土台塬的边缘,望着脚下这片被大河环抱的土地。时值初春,河面上的冰凌刚刚破裂,巨大的冰块互相撞击着顺流而下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河滩上,去年枯萎的芦苇丛中已钻出嫩绿的新芽,成群的野鸭在浅水处嬉戏,远处隐约可见渔人撑着独木舟撒网。
“公子,这里便是有莘国了。”彭伯寿指着下方那片土地,“东西宽约三十里,南北长约五十里。东临黄河天险,西靠这道台塬,中有洽川湿地,土地肥沃,渔盐丰饶。”
武观没有说话。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才从阳城走到这里。途经崤山险道,渡过冰封的黄河,最后登上这道被当地人称为“武帝山”的台塬。一路上的艰辛,让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,手上的剑茧旁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
但他的眼睛,却比离开阳城时更加明亮。
“你看那里,”武观忽然指向台塬下的一处高地,那里隐约可见夯土墙的轮廓,“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莘城,有莘国的都邑。”答话的不是彭伯寿,而是一个从塬下迎上来的中年人。他约莫四十岁年纪,身穿鹿皮裘,头戴插着雉尾的皮帽,脸上有着长期被河风吹出的红晕,“在下姒莘,有莘国主事,恭迎武观公子。”
姒莘——有莘国首领,姒姓旁支,论辈分算是夏后氏的远亲。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武士,皆手持石矛,背负竹弓,虽装备简陋,但个个眼神锐利,显然是久经风浪的战士。
武观下马,按照礼仪与姒莘相见。两人交换了玉琮作为信物——武观带来的是启赐的青色玉琮,姒莘回赠的则是一块本地出产的黑色玉石。
“公子远来辛苦,请随我入城歇息。”姒莘侧身引路。
莘城比武观想象的要小。夯土城墙高不过一丈,周长不足三里,城内茅屋错落,居民不过千余人。但让武观惊讶的是,城中的街道颇为整洁,排水沟渠分明,市集上虽货物不多,但交易有序。几个孩童在空地上玩着投石的游戏,见到生人也不害怕,反而好奇地围拢过来。
“公子见笑了,边鄙小国,比不上阳城繁华。”姒莘说道。
武观摇头:“我看这里井然有序,你治理得不错。”
姒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公子过奖。请,宴席已备好。”
所谓的宴席,设在城中最大的夯土建筑内。这建筑没有阳城宫殿的雕梁画栋,只是简单的木柱支撑茅草顶,地面铺着苇席。但食物却让武观大开眼界:整条烤制的黄河鲤鱼,用蒲草包裹蒸熟的湿地野鸭蛋,用藜藿和粟米熬制的浓粥,还有一盘洁白如雪的结晶——那是盐。
“这是……”武观拈起一小撮盐,放入口中,咸味纯正,毫无苦涩。
“洽川盐池所产。”姒莘颇为自豪,“这片湿地下有盐泉涌出,春夏日晒,自然成盐。虽不及河东盐池量大,但供给本地足矣,还可与戎狄交换马匹皮毛。”
武观心中一动。盐,在这个时代是比黄金更重要的战略物资。控制了盐,就等于控制了命脉。
宴席间,姒莘详细介绍了有莘国的情况:全境人口约八千,主要从事渔猎、制盐和小规模农耕。东面黄河对岸是扈国,西面台塬之上有零散的戎狄部落,南面渭水流域有顾、昆吾等方国,北面则是广袤的草原。
“此地四通八达,却也四面受敌。”姒莘叹道,“夏后氏强盛时,各方国尚能相安无事。但近年来,戎狄屡屡犯边,扈国也时有摩擦。我等小国,只能勉力周旋。”
武观默默听着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彭伯寿坐在他身侧,同样一言不发,只是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。
宴席结束后,姒莘为武观安排了住处——一座独立的小院,三间茅屋,虽简陋但干净。彭伯寿及其百名士兵则驻扎在城外,搭建临时营地。
当夜,武观独自登上莘城的城墙。
春夜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对岸的原野隐没在黑暗中,只有零星几点火光,那是扈国的村落。西面的台塬如一头巨兽匍匐,塬顶隐约可见烽火台的轮廓。南方的天际,渭水方向,有流星划过。
“公子还不休息?”
武观回头,见姒莘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墙。他手中提着一个陶壶,两个陶杯。
“初到此地,有些睡不着。”武观实话实说。
姒莘斟了两杯酒——这是本地用野生葡萄酿造的果酒,色泽紫红,味道酸涩中带着回甘。两人靠在土墙上,对着黄河对饮。
“公子可知,有莘国有个传说?”姒莘忽然说道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传说大禹治水时,曾在此地停留。黄河在此处拐弯,水流湍急,屡治屡溃。一日,禹在河边见到一只巨龟,龟背上负有洛书图案。禹观图案悟出疏导之法,遂凿开龙门,黄河自此畅流。”姒莘指着东方,“所以此地虽偏,却是有大功德之处。”
武观沉默片刻,问道:“姒国主信这个传说吗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,”姒莘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神秘,“重要的是,生活在这里的人相信。他们相信这片土地被禹王祝福过,所以再苦再难,也要守住它。”
武观听出了弦外之音:“姒国主是在提醒我,不要轻举妄动,以免毁了这片土地?”
姒莘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望向远方:“公子从阳城来,见惯了大世面。有莘国太小,容不下太大的野心。但若公子真心愿意在此扎根,与我等共同守护这片土地……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说完,他举杯一饮而尽,转身下城去了。
武观独自留在城头,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他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,想起了离开阳城前对彭伯寿说的话:“西河不会是我的终点,而是起点。”
现在,起点就在脚下。
第二节 盐铜之利
三年光阴,如黄河水般奔流而去。
第三年的秋天,武观站在洽川盐池旁,看着工人们用木锨将结晶的盐粒铲入陶瓮。盐池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味。比起三年前,盐池的规模扩大了三倍,产量足以供给整个西河地区,甚至有余力通过黄河舟船运往东方贸易。
“公子,本月产盐三百瓮,已按您的吩咐,二百瓮入库,五十瓮与戎狄换马,三十瓮运往顾国换铜,二十瓮分给治水民夫。”负责盐务的老者恭敬地汇报。
武观点点头。三年来,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整顿盐业。他改进了晒盐方法,开挖引水渠,组织专人管理,使盐产量大幅提升。盐换来的物资,又被他投入到其他建设中。
离开盐池,武观骑马向西,登上台塬。
塬顶的景象与三年前大不相同。原本荒芜的坡地上,如今开辟出层层梯田,粟米已到收获季节,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下。田间有农人正在收割,见到武观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。
“公子,今年天公作美,预计收成可比去年多三成。”负责农耕的管事迎上来,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武观下马,走到田边,拔下一穗粟米,放在手中揉搓。粒粒饱满,色泽金黄。他想起阳城周边那些因为连年征战而荒芜的田地,想起父亲为筹集军粮不得不加重赋税引发的怨言。
在这里,他做到了父亲没能做到的事——让人民吃饱饭。
继续向西,进入一道峡谷。还未靠近,就已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闻到木炭燃烧的烟味。这里是武观最看重的地方——铜矿与冶铸坊。
峡谷两侧的崖壁上,裸露着青绿色的矿脉。数十名矿工正用石锤敲击岩石,将含铜的矿石开采下来,装在藤筐中运往谷底。谷底建有十余座地穴式熔炉,每座炉子旁都有匠人操作兽皮制成的风囊,向炉内鼓风。
炉火正旺,铜矿石与木炭混合,在高温下逐渐熔化。匠长见到武观,连忙过来行礼:“公子,您来得正好,这一炉就要出铜了。”
武观走近熔炉,热浪扑面而来。匠人用长柄陶勺舀起熔融的铜液,小心地倒入陶范中。陶范是事先用黏土烧制成的模具,内有矛头、箭镞、刀斧等形状的空腔。
“冷却后打破陶范,就能得到铜器。”匠长解释道,“只是铜矿品位不高,十石矿石才能炼出一石铜。而且木炭消耗极大,塬上的林子都快砍光了。”
“无妨,”武观说,“我已经派人去北面草原,与戎狄交易木炭。用盐和布匹换,他们乐意得很。”
正说着,一名匠人捧着一件新铸成的矛头过来。这矛头长约一尺,宽两寸,刃部经过打磨已显锋利,銎部中空,可安装木柄。虽然表面还有些粗糙,但已经是难得的利器。
武观接过矛头,掂了掂分量,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。比起阳城那些用石片打磨的矛头,这铜矛头更重、更坚固、更容易保持锋利。
“每月能产多少?”他问。
“若是全力生产,可得矛头五十枚,箭镞三百枚,短剑十把。”匠长回答,“但铜料不足,目前只能维持这个数量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武观将矛头还给匠长,“记住,质量比数量重要。我要的是战场上能杀敌的利器,不是摆设。”
“谨遵公子吩咐!”
离开冶铸坊,武观回到莘城。这三年来,莘城也变了模样。城墙加高加固,城外挖了护城河引入黄河水,城内新建了粮仓、武库、匠作坊。居民数量增加到近两千人,市集上货物琳琅满目,甚至有从东方来的商人贩卖玉器、丝绸。
但武观知道,这些表面的繁荣背后,是暗流的涌动。
傍晚,武观在住所召见了几个人。这些人不是有莘国的官员,而是这三年来他暗中笼络的心腹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河伯,一个四十多岁的船夫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——那是早年与黄河水匪搏斗留下的。“公子,按您的吩咐,我们在黄河沿岸的十五个渡口都安插了人手。任何从东方来的船只、行人,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。”
“最近有什么异常?”武观问。
“十天前,有一队商人从扈国渡河而来,说是贩运皮毛,但他们的货物中夹带了二十把铜刀。我已经派人盯住他们了。”
武观点点头。河伯原本只是普通的船夫,三年前武观乘他的船渡河时,遭遇风浪,河伯凭借高超的操船技术救了全船人。武观看出此人的胆识和能力,便将他收为心腹,负责组建黄河上的情报网络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戎狄使者乌卢,一个身材魁梧、披发左衽的汉子,说着生硬的夏言:“武观公子,我们首领答应了。用一百匹马,换五百瓮盐,再加五十张弓。”
“马要成年公马,不能以老弱充数。”武观说,“盐我可以多给五十瓮,但弓只能给三十张——你应该知道,一张好弓需要三年才能制成。”
乌卢咧嘴笑了,露出被染黑的牙齿:“公子爽快!我们草原人最重承诺,马匹下个月月圆之时送到。”
戎狄部落生活在台塬以北的草原,善于骑射,缺盐少铜。武观通过盐和铜器与他们交易,换来了急需的马匹和皮毛。这些交易不仅加强了物资储备,更建立了潜在的政治联盟。
最后进来的是姒莘。三年过去,这位有莘国主事对武观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从最初的警惕试探,到后来的合作共事,再到如今的心悦诚服。
“公子,顾国和昆吾国的使者已经到了,安排在驿馆。”姒莘说,“他们都对公子提出的‘西河盟约’感兴趣,但还在观望。”
“观望什么?”武观问。
“观望阳城的态度。”姒莘直言不讳,“公子,这三年来您在西河的所作所为,早已传回阳城。夏后虽然年事已高,但耳目依然灵敏。顾国和昆吾国不敢轻易表态,是怕引火烧身。”
武观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夕阳正沉入黄河对岸的地平线,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。
“姒国主,你以为我父亲现在在想什么?”
姒莘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夏后可能会欣慰,公子将边陲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。但也可能……忧虑。”
“忧虑什么?”
“忧虑公子羽翼渐丰,恐生异心。”姒莘抬起头,直视武观,“公子,恕我直言。这三年来,您练兵、铸器、结盟、积粮,所做的一切,已远超一个藩国公子应有的本分。夏后若是明君,必能看出其中端倪。”
武观笑了,那笑容中带着三分嘲讽,七分决绝:“姒国主说得对。但我所做的一切,难道不是为了有莘国好?难道不是为了西河百姓能安居乐业?我父亲在中原加重赋税,连年征战,百姓苦不堪言。而在这里,人人有饭吃,有衣穿,有盐用——这有什么错?”
姒莘长叹一声:“公子,这世上的对错,从来不是由道理决定的,而是由实力决定的。您有治国的才能,但夏后有统治天下的权力。这就是现实。”
“那就改变这个现实。”武观转身,眼中燃起熊熊火焰,“姒国主,这三年来,你帮我良多。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:你可愿与我共同改变这个不合理的世道?不是为我武观一人,而是为西河百姓,为天下苍生?”
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油灯的火苗跳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,扭曲变形。
许久,姒莘单膝跪地:“臣,姒莘,愿追随公子。”
他没有称“公子”,而是称“臣”。这一字之差,意义重大。
武观扶起他,两人的手握在一起,都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汗水和力量。
“那么,准备迎接客人吧。”武观说,“顾国、昆吾国,还有那些不满我父亲统治的部族——是时候让他们看看,西河已经有了新的太阳。”
第三节 刀兵起于西河
变故发生在第四年的春天。
那时黄河刚刚解冻,河面上还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。一支来自阳城的使团渡过黄河,抵达莘城。使团规模不大,只有二十余人,为首的是夏启身边的近臣季杼,一个年约五十、面容刻薄的中年人。
武观在修缮一新的议事厅接见使团。这三年来,他有意将姒莘推向前台,自己则以“辅佐”为名暗中掌权。所以接见使臣时,姒莘坐在主位,武观坐在次席。
季杼入厅,草草行礼,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武观身上,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“姒国主,武观公子,夏后有令。”季杼展开一卷简牍,朗声宣读,“闻西河之地,盐铜丰产,特命有莘国岁贡盐五百瓮,铜器百件,良马五十匹,粟千石。另,武观公子离阳城已满三载,特许归省,以慰夏后思念之情。”
厅内一片寂静。
姒莘的脸色变了。五百瓮盐几乎是有莘国半年的产量,百件铜器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——冶铸坊全力生产,一年也只能造出百余件铜器。至于良马五十匹,那需要与戎狄进行大量交易才能获得。
而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条:召武观归省。名义上是思念儿子,实则是要将他调离西河,重新置于掌控之下。
武观缓缓站起。三年的历练,让他的气质发生了巨大变化。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公子,如今变得沉稳内敛,但眼中的锐气却更加深沉。
“季杼大夫,”武观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西河地瘠民贫,这些贡赋,恐怕难以承担。”
季杼皮笑肉不笑:“武观公子说笑了。这三年来,西河在公子治理下欣欣向荣,盐池扩大,铜矿开采,农田增产,这是天下皆知的事。夏后体恤边民,所定贡赋已是酌情减免。公子难道要违抗父命?”
“体恤?”武观笑了,“那我倒要问问,去年阳城周边大旱,我父亲可曾减免赋税?今年征伐东夷,可曾少征一兵一卒?中原百姓食不果腹,我父亲却在宫中饮酒作乐,这也叫体恤?”
“放肆!”季杼厉声喝道,“武观,你竟敢诽谤夏后!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武观向前一步,逼视季杼,“季杼大夫,你此次前来,除了索要贡赋,还带了什么命令?是不是等我回到阳城,就找个借口将我囚禁,甚至处死?”
季杼脸色一变,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——那里佩着一把青铜短剑。
这个动作被武观看在眼里。他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议事厅中回荡,充满了讽刺和悲凉。
“看来被我猜中了。我父亲,夏后启,终究还是容不下我。”武观止住笑声,眼神冷如寒冰,“季杼,回去告诉我父亲:西河的盐是我带人晒出来的,铜是我带人挖出来的,粮食是我带人种出来的。这些东西,要给也是给西河的百姓,不是给阳城那些蛀虫!”
“你、你这是谋反!”季杼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谋反?”武观一字一句,“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这天下,能者居之。我父亲老了,糊涂了,该让位了。”
“拿下他!”季杼对身后的卫士下令。
使团的二十名卫士拔出兵刃——都是清一色的青铜剑,显然是夏启身边的精锐。但就在他们动手的同时,议事厅两侧的帷幕后冲出数十名武士,手中长矛齐指,将使团团团围住。
这些武士身穿皮甲,手持长矛,矛头在阳光下泛着铜光——那是冶铸坊最新打造的一批武器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眼神冷厉,显然经过严格训练。
季杼的脸色终于白了:“武观,你早有准备?”
“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。”武观走到季杼面前,两人距离不过三尺,“季杼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留在这里,帮我治理西河。第二,我放你回阳城,但你要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我父亲。”
季杼嘴唇颤抖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士,又看看武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最后咬了咬牙:“我、我回阳城……”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武观转身,对姒莘说,“姒国主,送季杼大夫出城。至于这些卫士——”他扫了一眼使团的二十名武士,“愿意留下的,厚待;不愿留下的,与季杼一同回去。”
“公子!”一名年轻的卫士突然单膝跪地,“末将愿留下!末将在阳城时,亲眼见过公子治理水患的才能,也见过夏后近年来的昏聩。末将相信,公子才是能让天下太平的明主!”
有一人带头,其余卫士中又有七八人跪下表示效忠。剩下的则面面相觑,最终选择跟随季杼离开。
当天下午,季杼和不愿留下的卫士被“护送”到黄河边,登上返回东岸的渡船。临行前,武观站在河岸上,对季杼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告诉我父亲:西河之地,从此不再纳贡。若他想要这里的盐和铜,就带着大军来取。”
季杼站在船头,望着西岸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他想起临行前,巫咸占卜的结果——裂纹如刀兵相交,血光之灾。
船到河心,季杼忽然看到,西岸的台塬上,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面大旗。旗是黑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——那是商部落的图腾,但此刻被武观用作自己的标志。
黑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,如一团不祥的乌云,笼罩在黄河西岸。
第四节 最后的家书
季杼回到阳城,是在半个月后。
他战战兢兢地向启汇报了西河之行的一切,包括武观的那些“大逆不道”的言论。出乎意料的是,启并没有暴怒,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中的玉杯久久没有放下。
宫殿内,油灯的光芒将启的身影投射在墙上,那影子佝偻得厉害,全然没有了昔日的王者气概。
“他真是这么说的?”启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句句属实,臣不敢有半字虚言。”季杼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能者居之……我老了,糊涂了,该让位了……”启重复着儿子的话,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苍凉而苦涩,“好,好一个武观。他比他哥哥们都有胆魄,都敢说真话。”
“后!武观这是公然反叛!当立即发兵征讨!”一位老臣激动地说道。
启摇摇头,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人退下。季杼如蒙大赦,连忙退出宫殿。
空荡荡的大殿里,只剩下启和彭伯寿。老将军这三年一直留在阳城,但明显苍老了许多,鬓发全白,背也有些驼了。
“伯寿,你说我该怎么做?”启问。
彭伯寿沉默良久:“后,武观公子羽翼已丰。臣在阳城的眼线回报,他在西河练兵不下三千,又得戎狄马匹,顾、昆吾等国也暗中支持。若真动刀兵,恐非易事。”
“所以你也认为,我该发兵征讨?”
“臣只是陈述事实。”彭伯寿顿了顿,“但有一事,臣必须提醒后:武观公子之所以能得西河民心,是因为他在那里真正做了造福百姓的事。盐池、铜矿、农田、水利……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功绩。若后贸然征讨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天下人会认为,我是个嫉贤妒能的父亲,容不下有本事的儿子?”启接过话头。
彭伯寿默认了。
启站起身,慢慢走到殿外。春夜的星空璀璨,银河横贯天际。他想起二十八年前,武观出生那夜,也是这样的星空。巫咸占卜,说此子“有鹰视狼顾之相,非池中之物”。当时他只当是吉兆,现在想来,竟是谶语。
“伯寿,你替我写一封信。”启忽然说,“以父亲的身份,不是夏后的身份。我要最后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彭伯寿备好简牍和刻刀。启口述,他记录。这是一封很长的信,从武观儿时的趣事说起,说到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哭鼻子,说到他十五岁治水时的聪慧,说到父子间曾经的亲密时光。
最后,启说:“……你怨我定‘父传子’之制,认为这不公。但你可曾想过,若不定此制,天下将永无宁日。尧舜之时,禅让看似美好,实则每一次权力交接,都伴随着明争暗斗、血雨腥风。我定此制,不是为了一己私利,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,权力传承有法可依,有章可循。”
“你言能者居之,此言不虚。但‘能’的标准是什么?是治水之能?是治国之能?还是征服之能?若人人都以己为能,天下将陷入无穷的争斗。届时,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,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“归来吧,武观。我承诺,只要你放弃割据,我封你为西河伯,永镇西陲。你可以在那里施展抱负,造福一方,而不必卷入中央的纷争。这是为父,最后的请求。”
信写完后,启亲手用朱砂在简牍末端按下了自己的指印。然后他将简牍卷起,用皮绳捆好,装入防水的漆木函中。
“派最可靠的人送去。”启将漆函交给彭伯寿,“要快。”
信使是彭伯寿的亲卫队长,一个名叫仓庚的年轻人。他带着五名护卫,连夜出发,马不停蹄地赶往西河。他们走的是最短的路线:出阳城,过洛阳,渡孟津,沿黄河北岸西行。
第七日,他们抵达黄河岸边。对岸就是西河地界,但渡口已被武观的军队控制。仓庚举起夏后的节杖,高声喊话:“奉夏后之命,送家书与武观公子!”
对岸沉默片刻,然后放下一条渡船。船夫正是河伯,他那张带疤的脸在阳光下格外狰狞。
“信给我,我转交公子。”河伯说。
仓庚摇头:“夏后严令,必须亲手交到公子手中。”
河伯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后点点头:“上船吧。但只能你一人,护卫留在岸上。”
仓庚犹豫了一下,还是独自登上渡船。船离岸后,他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。回头看时,发现自己的五名护卫已被数十名西河武士围住,刀剑出鞘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放心,只要你不耍花样,他们不会有事的。”河伯摇着橹,慢悠悠地说。
船到河心,水流湍急。仓庚紧紧抱着漆函,手心全是汗。就在这时,上游忽然漂来一棵被冲垮的大树,树干粗大,枝叶繁茂,顺流直冲渡船而来。
“小心!”仓庚惊呼。
河伯猛扳橹杆,渡船急转,但终究慢了半拍。大树的枝桠重重撞在船侧,木船剧烈摇晃,仓庚站立不稳,漆函脱手飞出——
“不!”
漆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滔滔黄河水中,瞬间被激流吞没。仓庚扑到船边,只看到一抹漆色在水面一闪即逝,随即无影无踪。
河伯也愣住了,他看着消失的漆函,又看看面如死灰的仓庚,忽然大笑起来:“天意!这是天意啊!连黄河都不让这封信送到!”
仓庚跪在船头,望着奔流的黄河,浑身冰凉。他知道,这封信的丢失意味着什么——父子之间最后沟通的可能,就此断绝。
与此同时,在西河台塬的顶端,武观正在检阅新组建的骑兵。
这一百名骑兵骑着戎狄来的骏马,手持铜矛,虽然队列还不够整齐,但已初具规模。他们是从西河各部族中选拔出的勇士,经过三个月训练,如今已能完成基本的冲锋和包抄。
姒莘站在武观身边,低声道:“公子,阳城那边有消息,夏后可能已经发兵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武观神色平静,“我那位父亲,终究还是选择了最坏的方式。”
“但我们准备好了吗?”
武观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望向东方。黄河如一条金带,蜿蜒流向远方的中原。在那片土地的中央,有他出生成长的阳城,有他曾经敬爱的父亲,也有他渴望得到的九鼎。
“姒国主,你说那封信里会写什么?”武观忽然问。
姒莘想了想:“无非是劝降,或是离间,或是最后的亲情呼唤。”
“亲情……”武观笑了,那笑容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,“从我离开阳城那天起,亲情就已经死了。现在的我们,只是争夺天下的对手。”
他转身,面对集结完毕的三千西河军。士兵们肃立无声,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阳光照在他们的铜矛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芒。
“将士们!”武观的声音在台塬上回荡,“东方有人想要夺走我们的盐池,毁掉我们的铜矿,抢走我们的粮食!他们以为西河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边陲之地!你们说,我们能答应吗?”
“不能!”三千人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。
“那么,就让他们看看,西河的男儿不是孬种!让黄河作证,让天地作证,从今天起,西河不再向任何人低头!”
欢呼声中,武观拔剑指向东方。剑是青铜剑,剑身上刻着两个古老的铭文——他自己命人刻上去的:
革新
这两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。
而在黄河对岸,仓庚失魂落魄地返回阳城。当他跪在启面前,颤抖着说出“漆函落水,信已遗失”时,启闭上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夏后只说了一句话:
“传令,集结军队。我要亲征西河。”
(第二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