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星夜私语
雪后第七夜,璇室迎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时近子时,妹喜正对着一卷竹简发呆——那是姒桀昨日赏赐的《山海图志》,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天下名山大川。她看不进去,满脑子都是城南破庙里那些冻得青紫的脸。
突然,窗棂传来三声轻叩。
很轻,像鸟喙啄木,但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。蘅已经睡下,妹喜犹豫片刻,还是起身推开窗户。
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月色朦胧,那人披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花白的胡须和一双熟悉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蒙山的火塘边看过她十六年,在夏军营前含泪送别她,如今又在深宫的月色下,静静注视着她。
“阿父?”妹喜声音发颤。
施伯抬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又指了指侧门。妹喜会意,轻手轻脚绕过熟睡的蘅,打开侧门——那是通往小厨房的角门,平日只供运送柴炭。
父女二人站在逼仄的廊下,月光从高窗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斑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妹喜想问你怎么进来的,夏宫戒备森严,一个外族族长如何能深夜潜入内宫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现在问这些,已不重要。
施伯摘下兜帽。
短短三个多月,他又老了许多。脸颊深陷,眼窝发黑,皱纹像刀刻般纵横交错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,锐利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惧。
“喜儿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还好吗?”
妹喜想点头,想挤出笑容,想告诉父亲自己很好,大王很宠爱她,她在宫中什么都有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一句干涩的:“活着。”
施伯眼中闪过痛楚。他伸出手,想摸女儿的脸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——眼前的女子虽然还是他的女儿,但身上那件玄色曲裾,头上那支金步摇,还有眉宇间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都在提醒他:她已经不是蒙山那个赤脚采桑的少女了。
“阿父,”妹喜稳住情绪,压低声音,“你怎么冒险来此?若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必须来。”施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,“看看这个。”
妹喜接过,就着月光展开。
羊皮上用炭笔绘制着简略的地图,标注着一些地名、兵力数字、粮草储备。她看不懂军事图,但能认出那些地名:商、豕韦、顾、昆吾、有缗……都是夏朝的诸侯国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诸侯会盟的密约。”施伯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,“商侯子履,三个月前在景亳秘密会盟九国诸侯。他们约定:今冬储备粮草,明春整顿军备,明年秋收后……起兵。”
起兵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落在妹喜耳中却重如千钧。
她想起那个梦,梦中那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子,那句“伐此暴君”。原来不是梦,是预兆。
“有施氏……”她喉咙发干,“有施氏参与了吗?”
施伯苦笑:“我族如今苟延残喘,哪有资格参与会盟。这些情报,是有莘氏透露的——三夫人的娘家。”
妹喜明白了。难怪三夫人近来常来,临走前那句“东边有消息”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“阿父告诉我这些,是希望我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“希望你能自保。”施伯握住她的手,老人的手掌粗糙,却温暖,“夏朝的气数,尽了。酒池倾宫,民怨沸腾;关龙死谏,士人离心。如今连诸侯都要反了——这艘船,就要沉了。”
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在施伯脸上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有种近乎悲悯的神情:“喜儿,你现在是夏王最宠爱的人。船沉时,船上最耀眼的那个人,往往是第一个被浪卷走的。”
妹喜沉默了。
许久,她轻声问:“阿父希望我做什么?逃走吗?”
“逃不了。”施伯摇头,“夏宫戒备森严,你又是众人瞩目的焦点。一旦失踪,姒桀必定穷搜天下,到时候不仅你活不成,有施氏也会被株连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:“我要你……活下去。无论发生什么,无论背负什么骂名,都要活下去。活着回到蒙山,活着看见有施氏的孩子们长大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祝福,但妹喜听出了其中的深意——施伯知道,当商军攻破斟鄩时,她这个“祸国妖妃”的下场不会好。他要她做的,是在那之前,想办法活下来。
“还有,”施伯从怀中又取出一物,塞进她手中,“这个,收好。”
那是一枚小小的骨牌,只有拇指大小,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简化的山形纹——是有施氏的族徽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信物。”施伯说,“商国使节中,有一个叫伊尹的年轻人。他是有莘氏的女婿,也是商侯最信任的谋士。若有朝一日,你在宫中遇到他,出示此物,他会帮你。”
伊尹。
妹喜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记住,”施伯最后叮嘱,“不要相信姒桀的任何承诺。当一个人开始用民脂民膏筑造虚幻的宫殿时,他就已经疯了。而疯子……是靠不住的。”
说完,他重新戴好兜帽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妹喜独自站在廊下,手中攥着那枚骨牌。骨牌冰凉,边缘的纹路硌着掌心,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四更了。
她回到屋内,将那卷羊皮凑近烛火。火焰舔上羊皮边缘,迅速蔓延,很快将那些关乎天下命运的秘密,化为灰烬。
她将骨牌贴身藏好,然后坐在窗前,等待天明。
窗外的老槐在夜风中摇摆,枯枝摩擦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亡灵在哭诉。
倾宫还在修建,八万人还在劳作,姒桀还在做着千秋万代的梦。
而一场风暴,已在远方酝酿。
第二节:倾天之柱
腊月十五,倾宫的地基终于完工。
姒桀命人在这日举行“奠基大典”——这是他从古籍中翻出的古礼,传说黄帝筑明堂时曾行此礼,以祭天地,告祖灵,祈求宫室永固。
典礼在辰时开始。
倾宫工地被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,中央筑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台。台上设祭案,案上陈列着太牢三牲——牛、羊、豕各一头,皆已宰杀洗净。另有玉璧三对,青铜爵九只,粟米百升。
姒桀今日穿得格外隆重:玄色绣金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腰佩断辰刀。他站在祭台前,手持一柄玉圭,面朝东方——那是日出的方向,也是商国的方向。
妹喜站在他身侧三步处,穿着姒桀新赐的礼服:一身绛红深衣,上绣金凤逐日图,头戴七凤冠——这是仅次于王后的规格。冠上的金凤衔着珍珠流苏,每走一步,流苏摇曳,珠光闪烁。
她脸上施着浓妆,朱唇黛眉,额间贴着金箔花钿。铜镜中的自己美得不真实,像个精心雕琢的玉人。
台下,文武百官、诸侯使节、后宫嫔妾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更远处,是那些还在劳作的民夫,他们被迫停下工作,跪在泥地里,瑟瑟发抖。
司礼官高声唱诵:
“维王廿三年,冬十二月,王命筑倾宫于斟鄩之东。今地基已成,谨以三牲玉帛,告于皇天后土,列祖列宗——”
姒桀上前,将玉圭置于祭案,然后执青铜酒爵,高举过顶:
“天佑大夏,地载王基。今筑倾宫,上应星辰,下合地理。愿天祚永延,愿宫室永固,愿寡人之业,传之万世——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妹喜一眼,嘴角扬起一丝笑意:
“愿与美人,共享此盛世!”
说罢,将爵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将空爵狠狠掼在地上。
青铜爵碎裂,碎片四溅。
这是古礼中的“碎爵为誓”,意为誓言如铜铁,坚不可摧。
然而就在爵碎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祭台东南角的地基,突然传来一阵闷响——不是雷声,而是土层塌陷的声音。紧接着,那片刚刚夯实的土地,竟开始缓缓下沉!
“地动了!”有人惊叫。
人群骚动起来,但姒桀没动,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下沉的地基。
下沉持续了约十息,终于停止。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深坑出现在众人眼前,坑不深,但坑底露出的东西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——
是白骨。
不是一具两具,而是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个坑底。有些骨骸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,手骨向上伸着,像要抓住什么;有些头骨碎裂,显然是遭受重击;有些甚至不是完整的骨骸,只是零散的碎骨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那些白骨之间,混杂着破烂的麻衣碎片、断裂的草绳、磨秃的石锛,还有……几顶破旧的草帽。
那是民夫的东西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,只有远处洛水流动的声音,呜咽如泣。
姒桀的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是从民夫队伍中传来的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不知哪来的勇气,竟颤巍巍站起来,指着那坑白骨,嘶声喊道:
“看啊!这就是倾宫的地基!是用人命垫起来的!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就在里面啊!”
他的哭喊像点燃了引线,民夫中接连响起悲嚎:
“我兄长也在!”
“我男人三天前被拉走,再没回来……”
“他们还说是累死的,原来……原来都埋在这里!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、哀求声,混成一片。监工们挥舞皮鞭试图镇压,但这一次,民夫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畏惧退缩,反而开始反抗——有人夺过皮鞭,有人捡起石头,有人赤手空拳扑向监工。
骚动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姒桀终于动了。
他抽出腰间的断辰刀,刀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。他没有冲向骚乱的民夫,而是转身,一刀劈向祭案!
柏木祭案被劈成两半,三牲滚落,玉璧碎裂。
“安静!”他暴喝,声音如雷霆,竟真的压下了骚动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,看向那个持刀站在祭台上的君王。
姒桀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,所过之处,无人敢与他对视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先站起来的老者身上。
“你,”他指向老者,“过来。”
老者浑身发抖,但还是踉跄着走上前,在祭台下跪倒。
姒桀走下祭台,停在老者面前,俯视着他:“你说,你儿子在地基里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你该高兴。”姒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儿子的尸骨,将成为倾宫的一部分。这宫会屹立千年,他的名字——不,他的骨头,也会随之流传千年。这难道不是荣耀吗?”
老者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姒桀,像看着一个疯子。
姒铿却不再看他,转身面对所有人,提高声音:
“你们都听好了!倾宫不是普通的宫殿,它是寡人功业的象征!能成为它的一部分,是你们的荣幸!今日埋骨于此的,他们的子孙,将来可以指着这座宫说:‘看,那是我先祖用血肉筑成的!’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狂热的光:
“这难道不比默默无闻地活着,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,要光荣百倍千倍吗?!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民夫压抑的啜泣。
姒桀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演说,他收刀归鞘,走向妹喜,伸出手:“来,跟寡人去看看,这用血肉筑成的宫基。”
妹喜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。
修长,有力,骨节分明,刚才还握着刀,劈开了祭案,现在却温柔地伸向她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当一个人开始用民脂民膏筑造虚幻的宫殿时,他就已经疯了。”
她缓缓伸出手,放在姒桀掌心。
他的手很暖,但那种温暖,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。
姒桀牵着她,走向那个白骨坑。
坑边的泥土还很新鲜,散发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。坑底的白骨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像一场大雪,永远封存在地下。
妹喜站在坑边,低头看着。
她看见一具小小的骨骸——那是个孩子,不会超过十岁。骨骸蜷缩着,像是死前还在努力保护自己。颅骨上有一道裂痕,那是致命伤。
她忽然想起城南破庙里那些孩子,想起他们冻得发紫的脸,想起他们捧着热粥时感激的眼神。
而这个孩子,永远也喝不到热粥了。
姒桀在她身侧说:“看,多壮观的景象。这就是权力的证明——能让无数人为一个梦想去死。”
妹喜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看着,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。
许多年后,当史官记载这段历史时,会用“酒池肉林,倾宫瑶台”八个字概括姒桀的暴政。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这八个字背后,是多少具白骨,多少滴血泪,多少个破碎的家庭。
风吹过,卷起坑边的尘土,撒在那些白骨上,像一场简陋的葬礼。
典礼最终不欢而散。
民夫被驱赶回工地,继续劳作。白骨坑被重新填埋,这次加了更多的夯土,更多的碎石,确保不会再塌陷。
倾宫还要继续建。
姒桀的梦,还要继续做。
第三节:商使如晦
奠基典礼后的第三天,商国使节入宫朝见。
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——诸侯要在岁末前向王室述职,呈上贡品清单,聆听王训。但今年的气氛,格外微妙。
商国使节团共十二人,为首的正是施伯提到的那个年轻人:伊尹。
妹喜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明光殿的偏厅。姒桀让她“协理”接见使节——这是他给她新加的职责,美其名曰“学习理政”。
伊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身材修长,面容清癯,穿着一身简朴的青色深衣,头发用木簪束起,没有任何饰物。他走路时步履沉稳,眼神平静,不像一般使节那样诚惶诚恐,也不像某些诸侯那样倨傲张扬。
他跪拜行礼,动作标准,但脊背挺直如松。
“商侯使臣伊尹,拜见大王。”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姒桀靠在王座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,懒洋洋地问:“子履今年怎么没亲自来?”
“我君偶感风寒,医嘱不宜远行。”伊尹答得从容,“特命臣代为请罪,并奉上双倍贡品,以表忠心。”
双倍贡品。
妹喜心中一动。父亲说的会盟密约中,商国正暗中积蓄力量,此时却献上双倍贡品——这是麻痹,也是试探。
姒桀果然笑了:“子履倒是有心。贡品清单呢?”
伊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呈上。侍从接过,转呈姒桀。
姒桀展开,粗略扫了几眼:“粟米五千石,铜三百斤,绢二百匹,玉器五十件……嗯,还算像样。”
他将竹简随手扔在几案上,身体前倾,盯着伊尹:“不过寡人听说,商国最近在修水利,赈灾民,收留了不少从夏境逃过去的流民——有这回事吗?”
这话问得突然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。
殿内气氛骤然紧张。
伊尹却面不改色:“回大王,确有其事。今年洛水泛滥,下游数邑受灾,流民四散。我君体恤百姓,在商境设粥棚三处,收容灾民约两千人。此乃仁政,亦是遵大王‘诸侯当爱民如子’之训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这些灾民,待来年春耕,便会遣返原籍,绝不滞留。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事实,又抬高了姒桀,还表明了态度。
姒桀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大笑:“好!说得好!子履有仁心,寡人甚慰!”
他挥手:“赐座。”
伊尹谢恩,在指定的蒲团上跪坐,脊背依然挺直。
接见继续。其他使节依次上前,呈上贡品清单,说些吉祥话。姒桀心情似乎不错,没有过多为难。
妹喜坐在姒桀侧后方,目光不时飘向伊尹。
她注意到几个细节:伊尹的深衣虽然简朴,但布料是上等的细麻,缝制精细;他腰间佩着一柄短剑,剑鞘无纹饰,但从剑柄的磨损程度看,是经常使用的;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处有薄茧——那是长期握笔或握剑留下的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伊尹的眼神。
当姒桀大谈酒池倾宫的壮观时,伊尹垂着眼,表情恭顺,但妹喜看见,他搁在膝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那是隐忍。
接见持续了一个时辰。结束时,姒桀照例赐宴,但伊尹以“染疾未愈,不宜饮宴”为由,婉拒了。
这让姒桀有些不悦,但也没强求。
使节们退出后,姒桀对妹喜说:“这个伊尹,不简单。”
妹喜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王何出此言?”
“太稳了。”姒桀眯起眼睛,“一般的使节,见寡人要么畏惧,要么谄媚。他却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——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忠心,要么是……藏得极深。”
妹喜没有接话。
姒桀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,很快转了话题:“对了,倾宫的地基既然成了,下一步就是起柱。寡人已命人从南山采来十二根巨木,每根都需三人合抱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‘倾天之柱’!”
他说得兴奋,眼中又燃起那种狂热的光。
妹喜垂下眼,轻声应和。
那夜,她辗转难眠。
三更时分,她悄悄起身,从妆台暗格里取出那枚骨牌。骨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山形纹路清晰可见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若有朝一日,你在宫中遇到他……”
现在,她遇到了。
但如何接触?如何出示信物?如何确认他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?
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第二天,机会来了。
姒桀要去北苑视察酒池的维护工程——冬日池水结冰,需要凿冰蓄水,以备开春使用。他本想带妹喜同去,但妹喜以“昨夜受凉,头痛不适”为由推辞了。
姒桀不疑有他,嘱咐她好好休息,便带着侍卫走了。
妹喜立刻叫来蘅:“去打听一下,商国使节住在哪个驿馆。”
蘅很快回来:“在城南的‘有客来’驿馆。听说伊尹先生染了风寒,这两日都在驿馆休息,不见外客。”
染风寒?是真是假?
妹喜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。
她让蘅去太医院,取了些治疗风寒的药材:干姜、桂枝、甘草,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犀角粉——那是南蛮进贡的,据说退热有奇效。
然后,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:
“东夷故人,闻君染恙,谨奉药材,望早日康复。”
没有署名,只在那片用来包药材的绢布一角,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山形纹。
她让蘅找个可靠的小宦官,将药材和绢布送去驿馆,就说“宫中贵人听闻使节染病,特赐药材”。
这是冒险。
如果伊尹不是父亲说的那个人,如果他不认得这个纹样,或者认得了却不敢回应,那么这包药材最多只是寻常的关怀,不会引起怀疑。
但如果他是……
妹喜在璇室等了一整天。
黄昏时分,蘅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漆盒。
“贵人,驿馆那边回礼了。”蘅将漆盒放在几案上,“说是感谢贵人的药材,奉上商国特产的蜜饯,请贵人品尝。”
妹喜打开漆盒。
里面确实是一些蜜渍的果脯,杏、枣、梅,颜色鲜亮,散发着甜香。但在果脯下面,压着一张折叠的绢布。
她屏退蘅,独自展开绢布。
绢布上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清秀:
“山形纹已识。三日后的申时,太庙东侧柏树林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多余的话。
但妹喜的心,却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他认出来了。
他回应了。
三日后,申时,太庙东侧柏树林——那是关龙逄撞柱自尽的地方,如今成了宫中人口中的“凶地”,平日少有人去。
这是一个隐秘的会面地点。
也是一个危险的会面地点。
妹喜将绢布凑近烛火,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,化为灰烬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王宫的飞檐染成血色。
倾宫的工地上,十二根巨木正在运来,那是从南山砍伐的千年古柏,每一根都需要三百人拖拽,沿途压坏农田无数,民怨沸腾。
而三天后,在那些古柏的阴影下,一场关乎这个王朝命运的密会,即将开始。
妹喜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女子依然年轻,依然美丽,但眼中已有了风霜,有了决断。
她想起酒池边溺毙的饮士,想起倾宫地基下的白骨,想起城南破庙里那些冻得青紫的脸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该结束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像是誓言,又像是预言。
(第九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