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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暴政渐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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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贡赋如山

关龙逄的死讯传到璇室后的第三天,妹喜被允许踏出宫门——不是解除禁足,而是姒桀要带她去一个地方。

马车在晨雾中驶出王宫,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,驶向斟鄩城西的“常平仓”。这是夏王室最大的粮仓,建于少康中兴之时,取“常平物价,赈济灾民”之意。仓城占地百亩,土墙高耸,墙头可见持戟卫士巡逻的身影。

但马车没有进入仓城,而是停在了仓城外的广场上。

晨雾未散,广场上却已人声鼎沸。

那不是普通的集市,而是各诸侯国、各邑的纳贡队伍。他们从夏境各地赶来,赶着牛车、驴车,推着独轮车,甚至肩挑背扛,将今年的贡品运至此地,由仓官清点入库。

妹喜掀开车帘一角,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。

广场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货物:成堆的粟米麻袋垒得小山般高,麻袋粗糙,不少已经破损,黄澄澄的粟米从破口处流淌出来,洒在地上,被人群踩进泥里。成捆的绢帛堆放在苇席上,晨露打湿了最外层的绢,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。还有成筐的干肉、成坛的醴酒、成箱的玉石、成捆的箭杆、成堆的兽皮……

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纳贡的人。

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有人跪在仓官面前苦苦哀求:

“大人,今年济水泛滥,我邑颗粒无收……这三百石粟,已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……求大人宽限些时日……”

仓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体面的深衣,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,正不耐烦地记录着什么。闻言头也不抬:

“王命如山,岂容宽限?今日交不齐,明日就派甲士去你邑里收——到时候收的,可就不止这些了。”

那邑吏瘫软在地,嚎啕大哭。

哭声像会传染,广场各处都响起压抑的啜泣。有人抬着死去的同伴——那是路上累死或饿死的;有人抱着生病的孩子;有人呆呆地望着满地的粮食,自己却已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。

姒桀也下了马车,站在妹喜身侧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,外披玄色大氅,显得气定神闲。

“看到了吗?”他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贡品,“这就是寡人的天下。”

妹喜沉默着。

她想起蒙山,想起有施氏每年也要准备贡品:三十斤铜,二十匹绢,五十石粟米。那时她觉得已是沉重的负担,但和眼前这些相比……

“今年,”她轻声问,“贡赋增加了?”

“加了五成。”姒桀说得轻描淡写,“酒池要维护,倾宫要修建,还有三万常备军要养——这些,都得从天下人身上出。”

五成。

妹喜看着一个老农,他正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枚铜贝,颤抖着递给仓官——那是买盐的钱,如今却要拿来补足贡赋的差额。

“大王,”她终于忍不住,“这些人……会饿死的。”

“饿死?”姒桀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残酷的天真,“怎么会饿死?交了贡赋,剩下的粮食,够他们吃到明年秋收了。”

“如果……没有剩下的呢?”

姒桀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:“那是他们不会经营。夏禹王说过:‘勤者得食,惰者受饥。’寡人加了贡赋,是为了让他们更勤快些。”

这逻辑让妹喜无言以对。

这时,一个仓吏小跑过来,跪地呈上一卷竹简:“大王,这是今年新增的贡品名录,请过目。”

姒桀接过,展开。竹简很长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:

“东夷诸国:增贡海盐五百石,珍珠十斛,鲨皮百张……”

“西戎诸部:增贡战马三百匹,牦牛角千只,青金石百斤……”

“南蛮诸族:增贡犀角五十对,象牙百根,孔雀羽千支……”

“北狄诸部:增贡貂皮千张,鹿茸百斤,鹰隼三十只……”

妹喜看着那些条目,每一条背后,都是无数人的血汗,甚至生命。她忽然想起酒池边那些溺毙的饮士,想起北苑工地上累死的民夫。

这些人,和眼前这些纳贡者,有什么区别?

都是姒桀权力游戏中的棋子,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燃料。

“不错。”姒桀满意地合上竹简,“告诉各国使节,明年还要再增三成。”

仓吏颤声应诺,退下了。

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照在广场上,将那些堆积的贡品镀上一层金色,美得像一场幻梦。而纳贡者们佝偻的身影,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。

马车驶离常平仓时,妹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看见那个瘫倒在地的邑吏,正被两个仓卒拖走,像拖一条死狗。他手中的竹简——那是记录贡赋数额的凭证——掉落在地,被无数只脚踩过,碎裂成片。

阳光很好。

好得刺眼。

第二节:劳役如狱

从常平仓回来的第七日,倾宫的工程正式动工了。

倾宫——取“倾天下之财,筑一宫之华”之意。选址在王宫东侧,原是一片民宅区。诏令颁下后,三百户居民被勒令三日内迁出,有迟延者,甲士直接破门而入,将人拖出,家当尽数充公。

妹喜是从蘅那里听说这些的。

小侍女说这些时,声音压得极低,眼睛不时瞟向门口,生怕被人听见:

“东街的伍婆婆,儿子前年战死了,就剩她和一个六岁的孙女。甲士来赶人时,她抱着孙女的牌位不肯走……后来……后来被活活打死了。孙女哭晕过去,现在还在医官那里,不知能不能活……”

蘅说着,眼圈红了。

妹喜握紧了手中的玉梳。梳齿刺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
“大王知道吗?”她问。

蘅摇头:“这种小事……不会报到大王那里的。”

是啊,小事。在姒桀眼中,一条人命,一户人家的破碎,不过是“小事”。就像撕碎的绢帛,溺毙的饮士,累死的民夫——都是他宏大图景中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
倾宫的工地比酒池更大。

这次征发了八万人——不仅是壮丁,连妇女、半大孩子都被强征而来。工地日夜不休,火把彻夜燃烧,远远看去,像一片燃烧的地狱。

妹喜又偷偷去看了一次。

这次她没敢靠近,只远远站在一处高坡上。秋风吹来,带来工地上的喧嚣:号子声、锤击声、鞭笞声、哭喊声,还有……一种沉闷的、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
她后来才知道,那是累死的人被直接扔进地基坑里,用土掩埋——既省了搬运尸体的工夫,又能加固地基。

“倾宫的地基,”一个老工匠曾醉后吐露,“是用人命夯实的。”

这话传到姒桀耳中,他没有生气,反而大笑:“好!用血肉筑宫,这宫才有魂!”

于是这成了公开的秘密。监工们更加肆无忌惮,稍有懈怠,轻则鞭笞,重则直接打死,扔进地基坑。八万人劳作三个月,地基坑里埋了多少人?没人敢数,也没人敢问。

妹喜开始做噩梦。

不是梦见自己,而是梦见那些素未谋面的人:梦见伍婆婆抱着牌位,牌位上没有名字,只有血;梦见累死的民夫从地基坑里爬出来,身上还沾着泥土,眼睛空洞地望着她;梦见那个在酒池溺毙的年轻饮士,他在水中向她伸手,嘴唇开合,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

每次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。

她开始害怕睡觉,害怕黑暗。于是整夜点着灯,坐在窗前,看着那棵老槐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晃,像无数鬼魂在舞蹈。

姒桀察觉了她的异常。

“怎么瘦了?”一日他来璇室,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,“太医来看过吗?”

“看了。”妹喜垂眼,“说是思虑过重。”

“思虑什么?”姒桀松开手,在她对面坐下,“有寡人在,你还需要思虑什么?”

妹喜沉默。

姒桀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是不是听说了工地上的事?”

妹喜猛地抬头。

“那些传言,你不必在意。”姒桀语气平淡,“筑宫造殿,哪有不死人的?当年禹王治水,死的民夫数以万计。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
“小节……”妹喜重复这个词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没错。”姒铿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你现在觉得残忍,是因为你还没习惯。等你习惯了,就会明白——这天下,本就是弱肉强食。强者享乐,弱者劳作,天经地义。”

他转身,眼中闪着那种熟悉的、狂热的光:“而寡人,就是最强的那个。寡人要什么,天下就得给什么。寡人想建倾宫,天下人就得为倾宫流血流汗。这就是王权,这就是天命!”

妹喜看着他。

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巨大、扭曲、张牙舞爪,像一头随时要扑出来的怪兽。

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男人,和她第一次在夏军营中见到的那个君王,已经不一样了。那时的他虽然傲慢残暴,但还有理智,还会权衡利弊。而现在……现在的他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正朝着悬崖狂奔,而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无法让这匹马停下。

“大王,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天下人给不起了呢?”

姒桀怔了怔,随即大笑,笑声在璇室内回荡,震得烛火摇曳:

“给不起?那就去抢!夏有十万大军,战车千乘,戈矛如林——这天下,有什么是寡人抢不来的?”

他走到妹喜面前,俯身,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几案上,将她圈在自己的阴影里:

“而你,只需要好好待在寡人身边,看寡人如何将这天下,变成你我的玩物。”

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,带着酒和权力的味道。

妹喜闭上眼。

那一刻,她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——不是绢帛,不是玉器,而是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,一点以为这个男人或许还有救的幻想。

没了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

第三节:暗夜微光

关龙逄的死,在朝野激起的波澜比想象中更大。

老臣虽然倔强古板,但清廉刚正,在民间素有贤名。他撞柱自尽的消息传出后,斟鄩城内暗流涌动。酒肆茶坊里,人们压低声音议论;街头巷尾,开始出现用炭笔写在墙上的谶语:

“桀为日,喜为月,日月当空,夏室将灭。”

“酒池肉林,倾宫瑶台,民膏民脂,尽化尘埃。”

“关龙死谏,忠魂不灭,天道昭昭,报应不爽。”

城防司抓了一批人,拷打、示众、处决,但谶语就像野草,烧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人们不敢明说,就用更隐晦的方式表达:市井开始流传一些歌谣,儿童在街头嬉戏时唱的词,仔细听来,句句诛心。

姒桀起初不在意,直到有一天,他在宫中听到一个洒扫的小宦官,边干活边哼着一支小调:

“东方有鸟,三年不鸣;一鸣惊人,三年不飞;一飞冲天……”

这是东夷的古老民谣,原本是歌颂隐忍后爆发的英雄。但此刻听来,却像某种预言。

姒桀当场下令,将那小宦官杖毙。尸体挂在宫门外示众三日,以儆效尤。

然而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。

妹喜察觉到了宫中的变化。

元妃被废后,二夫人一度嚣张,但近来也开始收敛。她来璇室的次数少了,即便来,也不再冷嘲热讽,而是客客气气,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。

三夫人倒是常来。她总是悄悄来,坐一会儿,说些无关紧要的话,留下一包晒干的菊花或几块饴糖,又匆匆离去。有次她临走前,极快地说了一句:

“东边……有消息。”

妹喜追问,她却摇头不语,匆匆走了。

东边——指的是商国。

妹喜想起入宫前,父亲说过的话:“商国虽臣服于夏,但这些年暗中积蓄力量,其君主子履(汤)素有贤名,收揽民心,不可小觑。”

她开始留意朝堂上的消息。

从蘅和芷偶尔听来的只言片语中,她拼凑出一些图景:商国今年又按时纳贡了,而且贡品比定额还多三成;商国使节在斟鄩很低调,从不参与任何宴饮,只是按时进宫,呈上贡品清单,然后就离开;商国最近在赈济流民,许多从夏境逃过去的饥民,都得到了安置……

这一切,都透着不寻常。

姒桀似乎也有所察觉。一次宴席上,他当着商国使节的面,半开玩笑地说:

“子履最近很忙啊。又是修水利,又是赈灾民——怎么,想做第二个禹王?”

商国使节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人,闻言伏地叩首:“大王明鉴,我君只是体恤百姓,绝无二心。”

“最好如此。”姒桀冷笑,“告诉子履,好好做他的诸侯。不该他想的事,别想。”

那夜,妹喜梦见了一个陌生的场景。

梦中她站在一片原野上,远处是连绵的营帐,旌旗招展,旗上绣着一个陌生的图腾——那是一只简化的玄鸟,与夏王室的玄鸟不同,更简洁,更有力。营帐前,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对众人说话,他面容模糊,声音却清晰:

“夏桀无道,天怒人怨。吾将替天行道,伐此暴君……”

她惊醒,满身冷汗。

窗外月色如水,那棵老槐的树影在窗纸上摇曳,像千军万马的影子。

自那以后,她开始悄悄做一件事。

每当姒桀赏赐她珠宝玉器、锦缎华服,她都让蘅登记造册,然后找机会变卖——不是通过宫中的渠道,而是通过三夫人暗中介绍的一个老商人。卖得的铜贝,她让那商人换成粮食、药材、粗布,悄悄运出城,赈济城外的流民。

这是杀头的罪。

若被姒桀知道,她和所有参与的人,都会死。

但她必须做。

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减轻一点心中的罪孽——虽然她知道,这点救济,对于天下受苦的百姓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这年冬天特别冷。

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,雪花大如鹅毛,一夜之间,斟鄩银装素裹。美则美矣,但对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来说,却是致命的寒冷。

妹喜让那老商人加紧了赈济。她在璇室的小厨房里,让蘅和芷熬制姜汤,掺在粥里,让流民喝了驱寒。药材有限,她就去太医院,假称自己体寒,要了大量的干姜、桂枝。

太医不敢多问,照单全给。

一天深夜,妹喜乔装成普通宫人,悄悄溜出宫——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踏出宫门。蘅吓得魂飞魄散,却拗不过她,只好跟着。

他们在城南的破庙里施粥。

那是流民聚集的地方,庙宇早已破败,神像倒塌,蛛网密布。但此刻,庙里挤满了人: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妹喜戴着兜帽,遮住大半张脸,和蘅一起给人们盛粥。粥是粟米掺着豆子熬的,很稠,热气腾腾。

一个老妇人接过粥碗,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来一些。她慌忙低头去舔碗边,又去擦地上的粥渍——那是用破烂的衣袖去擦,仿佛那点洒出的粥,比她的命还珍贵。

妹喜看不下去了,又给她盛了半碗。

老妇人愣住了,抬头看她。兜帽的阴影下,妹喜只露出下巴和嘴唇,但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,还是闪过一丝什么。

“姑娘……”老妇人声音嘶哑,“你是宫里的人吧?”

妹喜浑身一僵。

“别怕。”老妇人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皱纹,却有种看透世事的慈悲,“这年头,肯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一口热粥的,除了宫里那位……还能有谁?”

她说的“那位”,显然不是姒桀。

妹喜握勺的手紧了紧。

“姑娘,”老妇人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小心些。这世道,好人……活不长。”

说完,她端着粥碗,颤巍巍地走到角落里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,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。

那夜回宫的路上,雪又下了起来。

雪花在夜色中飞舞,像无数白色的蝴蝶,落在妹喜的肩头、发梢,很快融化,留下冰冷的水渍。

蘅小声说:“贵人,以后……还是别出来了。太危险。”

妹喜没说话。

她抬头,看着漫天飞雪。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,然后化作水,像眼泪。

回到璇室时,天已微亮。

她脱下沾满雪水泥渍的外衣,坐在妆台前。铜镜中,她的脸苍白憔悴,眼下一片青黑,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清澈,清澈得能映出这个王朝最后的身影。
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王宫、整个斟鄩、整个天下,都掩盖在一片纯白之下。

但那纯白之下,是无数挣扎的生命,是即将沸腾的民怨,是正在积聚的、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力量。

而她自己,站在这风暴的中心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
她想起老妇人那句话:“好人活不长。”

那么,她算好人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当太阳升起,雪会融化,掩盖的一切都会暴露出来。

而那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
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