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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男冠女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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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冠冕如石

酒池竞渡后的第十日,妹喜被召至明光殿。

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夏王处理朝政的正殿。殿宇开阔高深,十二根柏木巨柱撑起穹顶,柱身漆成玄色,绘有日月星辰图案。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,每块石板都刻着九州山川的轮廓——这是大禹治水后划分的天下格局。

殿中陈设简朴却威严:上首一张巨大的柏木王座,铺着完整的白虎皮。王座后立着九面玄鸟旗帜,旗杆以青铜铸成,顶端镶嵌玉石。左右各设九张矮几,供朝臣议事时跪坐。

此刻殿中无人,只有两名侍从垂首立于柱侧。

姒桀背对殿门,站在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前。地图用炭笔和朱砂绘制,标注着夏朝三十六诸侯国的方位、兵力、贡赋数额。有些国名上打了叉——那是已被灭国或废黜的。

“过来。”姒桀没有回头。

妹喜走到他身侧三步处停下——这是宫中规矩,不可近王座三尺之内。

姒桀转身,今日他穿的不是王袍,而是一身戎装:赤色战袍外罩青铜鱼鳞甲,腰间佩断辰刀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冠冕。

那是夏王的朝会冠冕,以皮革为基,外覆玄色锦缎。冠额正中嵌一枚拳头大的白玉,雕成玄鸟衔珠之形。冠两侧垂十二串玉珠,每串十二颗,以青、白、赤、黑四色玉珠间隔,象征四季十二月。冠后插两支雄尾,尾羽在殿内微弱的气流中轻轻颤动。

“好看吗?”姒桀问。

妹喜看着他。殿内光线昏暗,但冠冕上的玉珠仍泛着温润的光泽,与青铜甲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。这一顶冠,比她见过的所有首饰加起来都要贵重,都要……沉重。

“重吗?”她反问道。

姒桀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重。三斤七两。”

三斤七两的皮革、锦缎、玉石、羽毛,压在头上,像顶着一块石头。妹喜忽然想,那些每日戴着这种冠冕上朝的君王,脖颈会不会比常人粗壮些?

姒桀摘下冠冕,在手中掂了掂,然后出乎意料地——戴在了妹喜头上。

玉珠串哗啦作响,撞在她脸颊上,冰凉。

“你……”妹喜下意识想摘。

“别动。”姒桀按住她的手,“让寡人看看。”

他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。妹喜本就身量高挑,这顶男子冠冕戴在她头上,竟不显突兀,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——柔美与威严交织,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花,既脆弱,又危险。

“果然,”姒桀眼中闪过惊艳,“果然合适。”

妹喜僵立着。冠冕比她想象中更重,压得她脖颈发酸。玉珠串遮住了部分视线,看人看物都像隔着一层雨帘。她能闻到冠冕上皮革和锦缎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姒桀的发油气味。

“大王……”她艰难开口,“这不合礼制。”

“礼制是寡人定的。”姒桀走回她面前,伸手调整了一下冠冕的角度,“从今日起,你想戴,就戴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。

妹喜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、近乎狂热的亮光——那是他在撕绢帛、开酒池时出现过的光。她忽然明白:姒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,而是她的“特别”。他要她打破规矩,要她与众不同,要她成为他权力游戏中最惊艳的那枚棋子。

“我……”她抿了抿唇,“我不敢。”

“有寡人在,你有什么不敢?”姒桀笑了,那笑容里有纵容,也有怂恿,“这宫里的人,活得太规矩了。寡人想看看,不规矩的人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
他顿了顿,俯身在她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就像你第一次见寡人时那样——素衣赤足,敢直视王颜。那样的你,才是寡人要的。”

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,妹喜却感到一阵寒意。

她明白了。姒桀要的不是她,而是一个符号,一个可以打破一切陈规、证明他无上权力的符号。而她,恰好合适。

冠冕压着头皮,沉甸甸的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
第二节:镜中异影

妹喜戴着那顶冠冕回了璇室。

一路上的宫人侍从都惊呆了。他们跪在道旁,头垂得极低,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追随着那顶不该出现在女子头上的王冠。窃窃私语像风一样,在她身后汇聚、扩散:

“她疯了……”

“大王竟允她……”

“阴阳颠倒,祸国之兆啊……”

蘅和芷在璇室门口迎接,见到妹喜时,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,扑通跪倒在地,伏身不敢抬头。

“起来。”妹喜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
她走进内室,站在青铜镜前。

镜中的女子戴着男子的冠冕,玄色锦缎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,十二串玉珠在脸颊两侧晃动,遮挡了部分面容。冠额正中的玄鸟白玉,鸟眼是用红玛瑙镶嵌的,在镜中反射出两点诡异的红光。

妹喜伸手,想摘下冠冕,手指触到冰凉的玉珠时,却停住了。

她想起姒桀的话:“那样的你,才是寡人要的。”

如果摘了,姒桀会失望吧?失望了,又会做什么?更多的绢帛?更大的工程?还是……迁怒有施氏?

手指缓缓垂下。

她就这样戴着冠冕,在镜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直到脖颈酸痛得无法忍受,才终于抬手,小心翼翼地摘下。

重量卸去的瞬间,她长长舒了口气,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——仿佛卸下的不是冠冕,而是某种保护,或者某种诅咒。

蘅端来热水,声音发颤:“贵人……奴婢为您梳头?”

妹喜点头,在妆台前坐下。铜镜中,她的发髻被冠冕压得有些变形,额头上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。蘅用木梳轻轻梳理,动作比平日更加小心翼翼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。

“你们,”妹喜忽然开口,“怕我吗?”

蘅的手顿住了。

“奴婢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奴婢不敢。”

“说实话。”

蘅沉默良久,才极小声道:“宫里有传言,说女子戴男冠,会引来天谴。说……说这是亡国之兆。”

妹喜看着镜中蘅惶恐的脸,忽然笑了——那是一种苦涩的、几乎不算笑的笑。

“天要谴,也该谴制定规矩的人,而非遵守规矩的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更何况,我从未想过要戴这顶冠。”

蘅不敢接话,只是继续为她梳头。

发髻重新绾好,插上那支简单的玉簪。镜中又变回那个素净的女子,只是额上的红痕还在,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。

傍晚时分,姒桀来了。

他没穿戎装,只着一袭深紫常服,长发以金环束起。进门第一眼,就看向妆台——那顶冠冕被妹喜放在一个锦盒里,盒盖半开,露出玄色的锦缎。

“怎么不戴了?”姒桀问。

“太重。”妹喜跪坐行礼,“脖颈受不住。”

姒桀走到妆台前,拿起冠冕,在手中把玩:“重,才显威严。明日寡人让工匠为你改制一顶,用轻些的皮革,玉珠也减半。”

“大王,”妹喜抬头,“这不合礼制。礼官会……”

“礼官?”姒桀嗤笑,“礼官的话若有用,寡人就不会坐在这里了。”

他俯身看她:“你可知,夏朝的礼制,最初是谁定的?”

妹喜摇头。

“是禹王。”姒桀说,“但禹王定礼时说过一句话:‘礼为治民,非为缚君。’意思是,礼法是用来治理百姓的,不是用来束缚君王的。”

他直起身,走到窗前:“君王若被礼法束缚,还做什么君王?寡人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想给谁戴冠,就给谁戴冠。”

这话说得狂妄,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:在绝对权力面前,礼法不过是一层脆弱的遮羞布。

妹喜沉默了。

姒桀转身,看着她:“你不喜欢那顶冠?”

“……不是不喜欢。”妹喜斟酌着用词,“是不敢。”

“那就从敢开始。”姒桀走过来,将冠冕戴回她头上,动作很轻,“明日,戴着它,去蕙房。”

妹喜浑身一震。

蕙房是元妃的居所,是她学宫规的地方。戴着王冠去见元妃,这无异于宣战。

“大王,这……”

“怕了?”姒桀挑眉,“有寡人在,你怕什么?”

可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——这话在妹喜喉头翻滚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她只是垂下眼,看着冠冕垂下的玉珠串在眼前晃动,像一道珠帘,隔开了她与真实的世界。

姒桀看着她顺从的模样,满意地笑了。他伸手,用指尖拂过她脸颊旁的玉珠:

“你知道吗?这顶冠,四百年来,戴过的都是男人。你是第一个戴它的女人。这本身就值得载入史册。”

载入史册?妹喜想。是作为宠妃,还是作为祸水?是作为打破常规的奇女子,还是作为亡国的征兆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不可能退回那个蒙山少女的身份了。她戴上了这顶冠,就戴上了夏王朝四百年历史中最沉重的那个角色——那个被后人唾骂,被史书诅咒的角色。

窗外,暮色四合。

璇室内,烛火跳动。

冠冕上的玉珠映着烛光,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像无数只眼睛,在无声地注视着她,这个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女子。

第三节:礼崩之始

次日辰时,妹喜戴着那顶改制过的冠冕,踏出了璇室。

冠确实轻了些,玉珠减为六串,但依然是男子的形制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曲裾——那是姒桀连夜让人送来的,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云雷纹,是只有王室男子才能用的纹样。

蘅和芷跟在身后三步处,头垂得极低,像两只受惊的鹌鹑。

从璇室到蕙房,要穿过大半个王宫。一路上,所遇宫人无不跪伏在地,但妹喜能感觉到,那些低垂的头颅下,是震惊、恐惧、鄙夷、好奇交织的目光。

有老宦官远远看见她,竟直接瘫软在地,口中喃喃:“妖孽……妖孽现世了……”

妹喜脚步未停,面不改色,但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白。

蕙房院门外,元妃的侍女早已等候。那是个三十许的女官,姓姚,向来以严厉刻板著称。见到妹喜时,她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铁青,竟忘了行礼:
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……”

“大王准的。”妹喜平静地说,“请通报夫人,有施氏女求见。”

姚女官死死盯着那顶冠冕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还是咬牙转身进去通报。

片刻后,她出来,声音冰冷:“夫人有请。”

蕙房正厅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
元妃端坐上首,今日她穿了一身正统的玄色深衣,头戴五凤冠——那是王后的规格。左右站着四位年长的女官,皆是宫中掌管礼仪的嬷嬷。所有人都面色阴沉,目光如刀,射向妹喜头上的冠冕。

妹喜走到厅中,依礼跪拜。

她没有摘下冠冕——这是姒桀特意吩咐的:“戴着它行礼,才显特别。”

玉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,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。

元妃没有像往常那样说“起来”。她盯着妹喜,足足看了十息,才缓缓开口,声音像结了冰:

“摘下。”

妹喜跪着不动。

“我让你摘下那顶冠。”元妃一字一顿,“立刻。”

“……大王准我戴的。”

“这里是蕙房。”元妃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在这里,我是夫人,是后宫之主!我让你摘,你就得摘!”

四位嬷嬷同时上前一步,气势逼人。

妹喜缓缓抬头。冠冕的玉珠串在她眼前晃动,透过珠帘的缝隙,她看见元妃眼中燃烧的怒火——那不仅仅是愤怒,更是恐惧。元妃怕的不是她,而是她所代表的,那正在崩塌的秩序。

“若我不摘呢?”妹喜轻声问。

厅内死寂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没有人想到,这个入宫不过两个多月的夷女,竟敢当面顶撞正夫人。

元妃猛地站起身,深衣下摆扫过几案,带翻了青铜香炉,香灰洒了一地:

“好,好!既然你眼中已无尊卑,那这宫规也不必学了!姚嬷嬷——”

“在。”

“记下:有施氏女,僭越礼制,顶撞尊长,从今日起,禁足璇室,非大王亲令,不得踏出半步!”

这是正夫人的权力——她有管辖后宫、惩戒嫔妾之权。即便是姒桀,也不能公然推翻这个决定,否则就是彻底打碎后宫的秩序。

妹喜缓缓站起身。

冠冕的玉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她看着元妃,看着这位端庄了十五年、恪守了十五年规矩的正夫人,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。

守了一辈子的规矩,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规矩被自己丈夫亲手打碎。

“夫人,”妹喜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真的以为,禁我的足,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?”

元妃瞳孔骤缩。

妹喜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门口。玄色曲裾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,像一道伤口。

“站住!”元妃厉喝。

妹喜没有停步。

“我让你站住!”元妃抓起几案上的陶盏,狠狠掷向妹喜的后背。

陶盏砸在门框上,碎裂四溅。一片碎片划破了妹喜的手背,血珠渗了出来,滴在玄色的衣袖上,很快洇开,变成暗红色的斑点。

妹喜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依旧没有回头,迈步走出了蕙房。

院门外,阳光刺眼。

蘅和芷跪在道旁,浑身发抖。

妹喜抬手,用指尖抹去手背上的血,看着那抹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然后她继续向前走,走向璇室的方向。

身后,蕙房内传来元妃嘶哑的哭喊声,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兽。
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王宫。

一个时辰后,姒桀驾临蕙房。

没人知道他们在屋内说了什么。宫人们只听见元妃的哭声从嘶哑到微弱,最后归于死寂。然后姒桀出来,面色阴沉如水,身后跟着的侍从抬出了一顶破碎的五凤冠——那是元妃的象征。

当日下午,诏令颁下:

“元妃姒氏,失德善妒,不堪母仪,即日起迁居冷宫思过。后宫诸事,暂由有施氏女协理。”

协理后宫——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,但这权力,已无限接近于王后。

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顶戴在女子头上的男冠。

第四节:夜宴惊变

三日后,姒桀在兰台设宴。

这次不再是私宴,而是正式的朝宴。三十六诸侯国驻斟鄩的使节、朝中重臣、后宫嫔妾,皆在受邀之列。宴会的名目是“贺新禧”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为了庆祝什么——庆祝一个新的权力中心,在后宫冉冉升起。

妹喜坐在姒桀右侧。

她今日戴着一顶全新的冠冕——比之前那顶更轻巧,以银丝为骨,外覆黑色轻纱,纱上以金线绣出简化的玄鸟纹。冠额正中是一枚鸽蛋大小的黑玉,玉中天然纹路如云雾缭绕。这顶冠保留了男子的形制,却多了女子的柔美,是工匠绞尽脑汁才设计出的折中之作。

身上穿的仍是玄色曲裾,但纹样改成了凤穿牡丹——这原是王后才能用的图案。

宴席开始前,气氛就异常微妙。

朝臣们低头饮酒,不敢多看妹喜一眼。诸侯使节们交头接耳,眼神复杂。后宫嫔妾们坐在下首,二夫人脸色铁青,三夫人垂着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带。

姒桀却兴致很高。他举爵致辞,声音洪亮:

“今日设宴,一为贺秋收,二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妹喜,“二为贺新人。有施氏女,德容兼备,深得寡人欢心。自今日起,后宫诸事,皆可决于她。”

这话等于正式确认了妹喜的地位。

席间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,更多的是死一般的沉默。

关龙逄今日也来了。老臣坐在末席,穿着简朴的深衣,没有戴冠,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。从妹喜进殿起,他就一直闭着眼睛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忍卒睹。

宴至中巡,乐工奏起新曲。

不是庄重的雅乐,而是东夷风格的民间小调,曲调轻快活泼,带着山野气息。这是姒桀特意安排的——为了让妹喜“思乡”。

舞女们上场,跳的也是东夷的祭祀舞。她们赤足,手腕脚踝系着铜铃,旋转时铃声清脆,裙摆飞扬如花。

妹喜看着,眼神却飘向远方。

这不是蒙山的舞。蒙山的祭祀舞庄重古朴,是为了祈祷丰收、告慰祖灵。而眼前这些,只是取悦君王的表演,徒有其形,失了其魂。

一曲舞毕,姒桀转头看她:“如何?像你家乡的吗?”

“……像。”妹喜说了一个字。

姒桀满意地笑了,又饮一爵。

这时,关龙逄突然站了起来。

老臣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,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:

“大王!老臣有言,不吐不快!”

席间骤然安静。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要命的老臣。

姒桀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:“说。”

“夏立国四百载,从未有女子戴男冠、理后宫之事!”关龙逄的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昔涂山氏佐禹王治水,只在幕后;有仍氏辅少康中兴,不涉朝政。此乃祖制,乃天道!今大王为一夷女,废元妃,乱礼制,此亡国之兆!老臣恳请大王,迷途知返,还后宫以正统,还天下以清明!”

说完,重重叩首,额上顿时鲜血直流。

死寂。

连乐工都停了演奏,舞女们僵在原地。

姒桀盯着关龙逄,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冰冷,像寒冬的北风:

“关龙逄,你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

“……六十有七。”

“六十七。”姒桀重复,“是该养老的年纪了。既然你眼中只有祖制,那寡人就让你去侍奉祖宗——从明日起,去守太庙吧。没有寡人的诏令,不得踏出太庙半步。”

这是变相的囚禁。

关龙逄浑身颤抖,老泪混着额头的血流了满脸:“大王!老臣死不足惜,只求大王为夏室着想,为天下苍生着想啊!”

“拖下去。”姒桀挥手。

四名甲士上前,架起关龙逄。老臣挣扎着,嘶喊着,声音凄厉如鬼泣:

“姒桀!你会后悔的!夏室四百载基业,就要毁在你手上了!你会成为夏的罪人!千古罪人啊——”

嘶喊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
席间无人敢言。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
姒桀举爵,环视众人:“还有谁有话要说?”

无人应答。

“那就继续饮酒。”姒桀一口饮尽,将青铜爵重重顿在几案上,“奏乐!起舞!”

乐声再起,却已失了欢快,只剩惶惶。

妹喜坐在那里,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。她看着席间那些低垂的头颅,看着那些强装出来的笑容,看着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从她戴上那顶冠冕的那一刻起,她就成了夏王朝礼制崩塌的象征,成了所有人眼中祸国的妖孽。无论她愿不愿意,无论她做了什么,这个罪名,都将牢牢钉在她身上,千秋万代,永不消散。

宴席何时结束的,她不知道。

只记得离席时,夜风很冷。她头上的冠冕在风中轻轻颤动,玉珠相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无数个细小的铃铛,在为这个王朝敲响丧钟。

回到璇室,她摘下冠冕,放在妆台上。

铜镜中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只有手背上那道伤口,红得刺眼。

蘅进来为她更衣,小声说:“贵人,方才太庙那边传来消息……关大夫他……撞柱自尽了。”

妹喜的手僵在半空。

许久,她才缓缓放下手,轻声问:“大王知道了吗?”

“知道了。大王说……说‘死得好’。”

妹喜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关龙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想起他额头上流下的血,想起他最后那声嘶喊:“千古罪人”。

那喊声,是对姒桀说的。

但妹喜知道,史书之上,这罪人的名单里,一定会有她的名字。

窗外,秋雨又起。

淅淅沥沥,像是谁在哭泣,为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,为所有身陷其中不得解脱的灵魂。

妹喜走到窗前,伸手接住雨滴。

雨水冰冷,冲淡了她手背上的血迹,却冲不淡心头那越来越沉重的阴影。

那顶冠冕静静地躺在妆台上,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它很美。

美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