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童言成谶
裂帛之事过去半月有余,璇室却再未收到新的绢帛。
姒桀似乎忘了这茬,又或者是在等待什么。他依然常来,有时是午后,有时是深夜,来了也不多话,只是看着妹喜梳头、读书、练剑——那柄承影剑,妹喜如今已能挽出像样的剑花。
这日秋雨绵绵,姒桀来时身上带着湿气。他屏退侍女,在妹喜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杯热浆——那是用粟米和豆子熬煮的饮品,宫中冬日才常备,秋日喝来还有些早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姒桀忽然说。
妹喜不解,还是伸出手。姒桀握住她的手腕,拇指摩挲着她手臂内侧那道淡去的血痕——那是她当夜用玉梳划伤自己的痕迹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……早不疼了。”
姒桀松开手,饮了口热浆,目光望向窗外雨幕:“你入宫多久了?”
“四十七日。”妹喜答得很快。
姒桀挑眉:“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每天在墙上划一道痕。”
这回答让姒桀笑了:“想家?”
妹喜沉默片刻,诚实点头。
“想家的什么地方?”
“很多。”妹喜眼神飘远,“想蒙山的晨雾,想济水的鱼,想秋日里满山的红叶……还想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。
“还想什么?”
妹喜垂下眼:“还想……划船。”
“划船?”姒桀重复这个词,像是第一次听说,“你们山民也会划船?”
“蒙山脚下就是济水。”妹喜声音轻了些,“每年秋收后,族里会举行划船比赛。用独木舟,两人一船,从上游划到下游的标记处。赢的人……能得一只羊腿。”
她说着,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点弧度——那是真正的笑,虽然很淡,却比姒桀撕碎百匹绢帛时见到的任何笑容都要真实。
姒桀盯着她嘴角那抹笑意,看了许久。
“你喜欢看人划船?”
“喜欢看他们比赛。”妹喜纠正,“看他们喊着号子,桨起桨落,水花飞溅……看他们冲到终点时,累得趴在船上大笑。”
她说着,眼中有了光,那光是蒙山的晨雾,是济水的波光,是遥远而鲜活的记忆。
姒桀忽然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妹喜,雨声敲打屋檐,噼啪作响。良久,他转身,眼中闪着某种决定的光:
“那寡人就让你看划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比蒙山更大,比济水更宽的船赛。”姒桀走回她面前,俯身,双手撑在几案两侧,将她圈在身影里,“让你看三千人同时在池中竞渡,看酒浪翻涌,听战鼓雷鸣——让你看真正的、属于王者的游戏。”
妹喜怔住了。
她说的只是族中小小的娱乐,姒桀说的……却像是要倾国之力。
“大王,我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姒桀直起身,脸上带着某种狂热的神色,“你等着看就是。”
他大步离去,玄色袍角在门槛处甩出一道水痕。
妹喜独自坐在原处,手中的热浆已凉透。窗外雨声渐急,像千军万马的蹄声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:夏王孔甲曾为了听雷声,命人在山顶筑铜鼓,千人同时擂鼓,声震百里,结果引来山崩,压死数百民夫。
那时她以为只是故事。
现在,故事要成真了。
第二节:掘地为海
三日后,诏令颁下:于王宫北苑开凿“酒池”,引洛水支流灌注,池广三百步,深一丈五尺。
整个斟鄩为之震动。
“三百步”是什么概念?那是将近五百米的宽度,几乎相当于王宫东西距离的一半。而“一丈五尺”的深度,足够淹没两个成人。在只有骨铲石锛的年代,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工程。
关龙逄第一个跪倒在明光殿前。
老臣这次没穿朝服,而是披麻戴孝——这是死谏的装束。他高举象牙笏板,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阶上,鲜血混着雨水流淌:
“大王!不可啊!今岁洛水泛滥,下游三邑颗粒无收,灾民嗷嗷待哺!此时不赈灾,反大兴土木,天理何在,民心何存?!”
姒桀正在殿中与工师查看地图,闻声眼皮都不抬:“拖下去。”
四名虎贲甲士上前,架起关龙逄。老臣挣扎嘶吼:“夏禹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!启王筑台,取土不毁良田!今大王为博美人一笑,竟要掘地三百步,引水成池——此亡国之兆!亡国之兆啊!”
嘶吼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雨幕中。
姒桀用朱砂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:“就这里。北苑地势低,掘出的土正好用来加高南边的宫墙。”
工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,姓墨,世代为夏王室营造宫室。他颤抖着手指计算:“大王,三百步的池,至少要征发三万人,劳作……劳作半年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姒桀扔下笔,“寡人要在立冬前看到池中有水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啊!”墨工师几乎要跪下了,“光是掘土就要四个月,还要夯筑池壁,铺设防漏的黏土层……”
“那就征五万人。”姒桀淡淡道,“白天黑夜轮作。工具不够,开武库,把那些废铜烂铁熔了铸锹。”
“五万……”墨工师脸色惨白,“如今农忙刚过,各邑壮丁正要休整,若强征五万,明年春耕……”
“那是明年的事。”姒桀抬眼,目光如冰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告诉寡人,三个月,能不能成?”
墨工师看着君王眼中的寒光,终于明白这不是商议,是命令。他颓然跪倒:“臣……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姒桀起身,“若立冬时池中无水,你的头,就会是第一个扔进池里祭神的。”
开工那日,是九月十五。
五万民夫从各邑押送而来,队伍绵延十里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赤脚草鞋,脸上带着饥饿和麻木。监工的甲士手持皮鞭,稍有迟缓就是一鞭子抽过去。
北苑原本是片桑林,如今桑树被尽数砍倒,树桩还留着白生生的断口。地面上用石灰撒出巨大的方形——那就是酒池的轮廓。
工程从四个方向同时开始。
最外围的民夫用石锤砸碎冻土,中间的用骨铲挖掘,内侧的用藤筐将土运出。没有车,没有畜力,全靠人力肩挑背扛。泥土被堆在南边,形成一道临时的堤坝——那是将来宫墙加高的基础。
妹喜曾偷偷去看过一次。
那是开工后的第十天,她假称去蕙房学礼,半途绕道北苑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号子声、锤击声、鞭笞声、哭嚎声,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。
她从桑林残存的树丛间窥视。
三百步的方形大坑已初具雏形,深达半人。坑底密密麻麻全是人,像蚂蚁在巢穴中蠕动。时值深秋,寒风刺骨,但大多数人只穿着单衣,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,在皮肤上结出灰白色的盐霜。
一个少年扛着土筐爬坡时滑倒,泥土洒了一地。监工冲过去,皮鞭雨点般落下。少年抱着头蜷缩,不哭不叫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
妹喜下意识后退一步,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监工猛地转头:“谁?!”
妹喜转身就跑,心脏狂跳。她穿过桑林,绕过假山,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才停下。回头望去,北苑的方向烟尘蔽日,那是五万人同时劳作扬起的尘土,像一片永不消散的乌云。
她回到璇室时,脸色苍白如纸。
蘅递上热汤,小心翼翼问:“贵人,可是身子不适?”
妹喜摇头,接过汤碗,手却抖得厉害,汤汁洒出大半。
那夜她做了噩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坑底,周围是无数的民夫,他们不挖土,只是看着她,眼睛空洞无神。然后泥土开始崩塌,所有人被活埋,而她站在坑边,手里拿着一把绢帛的碎片。
惊醒时,冷汗浸透中衣。
窗外月光冰冷,那棵老槐的枝桠在风中摇摆,像无数只求救的手。
第三节:饮士三千
池子是在十一月初七蓄水的。
比姒桀要求的立冬晚了十天,但终究是成了。墨工师瘦得脱了形,跪在池边复命时,几乎站不起来。
三百步见方的水池,池壁用夯土层层压实,再铺上从百里外运来的白色黏土——那是烧制陶器的原料,防水性极好。池底铺设卵石,中央留有一处深潭,深达两丈。
引水工程更为艰巨。从洛水支流开挖沟渠,长三里,要穿过一片石质山丘。民夫用火烧石,再泼冷水,让岩石崩裂。这段工程死了十七个人,伤者不计其数。
但水终究是引来了。
清澈的洛水沿着新开的沟渠奔腾而下,注入池中。起初是涓涓细流,渐渐变成哗哗急流,最后是轰鸣的瀑布——那是临时筑起的木闸被提起,积蓄的上游水源倾泻而下。
三日三夜,池满。
妹喜被请去“观礼”。
那日天气晴好,池水在冬阳下泛着粼粼波光,确实壮观。池边已搭起高台,台上设王座,左右各四席,是给元妃、二夫人、三夫人及几位重臣的。
姒桀坐在正中,玄色王袍在阳光下闪着金线刺绣的光泽。他指着池水,对妹喜说:“看,这就是寡人为你造的池。”
妹喜看着那片广阔的水面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——渺小,模糊,仿佛随时会被涟漪吞噬。
“谢大王。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还没完。”姒桀击掌。
鼓声响起。
不是一面鼓,而是十二面战鼓同时擂动,声如雷鸣。从池东西两侧,各走出一千五百名壮汉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饮士”。
他们不是正规军,而是从各军中选拔出的善饮者,大多是性情豪迈、体格健壮的士兵。今日他们统一着装:赤膊,下身围皮质短裙,脚蹬草鞋。每人腰间挂一只皮囊——里面是烈酒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装备。
每人左手持一面藤盾——藤条编成,蒙以牛皮,轻便但坚韧。右手持一柄短刀,青铜所铸,刃长一尺,适合近身搏斗。背后还背着一支木桨,桨叶宽大,涂成朱红色。
“三千饮士,分赤白两队。”姒桀指着池中——那里已停泊着三十艘木船,“每船百人,从南岸竞渡至北岸。胜者,赏铜十斤,粟百石,赐‘酒豪’称号。”
赏赐之厚,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铜十斤可铸三柄戈,粟百石够一家五口吃两年。而“酒豪”称号,虽无实权,却是莫大的荣耀。
饮士们眼中燃起狂热的光。
妹喜却注意到另一件事:“大王,他们……都喝酒了?”
“自然。”姒桀笑道,“不喝酒,怎叫饮士?开赛前,每人必饮一囊——这是规矩。”
她看着那些壮汉。确实,大多人脸色潮红,眼神亢奋,走路时步伐虚浮。在水中划船,本就危险,何况是喝了烈酒之后……
鼓声骤急。
饮士们欢呼着冲向船只。三十艘船,每艘要上百人,顿时乱成一团。有人被挤下水,有人在船上推搡,有人醉得站不稳,直接栽进池中。
但终究是都上船了。
每条船上,五十名桨手分列两侧,五十名持盾持刀的武士站在中央——这是模拟水战的阵型。船首插着旗帜,赤队是火焰纹,白队是云雷纹。
“起锚!”司仪高喊。
船只缓缓离岸。
起初还算有序,桨起桨落,颇有节奏。但划出三十步后,混乱开始了。
有桨手醉酒无力,跟不上节奏;有武士在船上站立不稳,撞倒同伴;有船只偏离方向,与邻船碰撞。叫骂声、落水声、船板碎裂声,混成一片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落水的人。
他们穿着皮裙,吸了水后沉重无比。又因醉酒,手脚不听使唤,在水里扑腾几下,就往下沉。岸边虽有小船救援,但三千人同时竞渡,落水者太多,根本救不过来。
妹喜看见一个年轻的饮士,落水后拼命挣扎,手伸出水面挥舞。最近的一条船上有他的同伴,想去拉他,却被船上的什长一脚踹开:“不许停!往前划!”
那只手在水面抓了几下,终于沉下去,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池水渐渐泛红。
不是夕阳的倒影,是真正的血——有人在碰撞中受伤,有人在水中被船桨击中,有人沉底前吐出的血沫。
妹喜的手在袖中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蒙山的划船比赛。族人们也会落水,但立刻会被捞起来,大家围着火堆烤干衣服,笑骂着下次要赢回来。没有人死。从来没有。
而这里……
鼓声还在响,越来越急,像催命符。
赤队的一条船率先冲过终点,船上的饮士们高举船桨欢呼。但他们船上原本的一百人,现在只剩下八十三个。有十七个人,永远留在了这片池水里。
姒桀起身,大笑:“好!赤队胜!赏!”
他转身看妹喜:“如何?比你蒙山的比赛,壮观多了吧?”
妹喜看着池中那些还在扑腾的落水者,看着水面漂浮的皮囊、草鞋、断桨,看着那渐渐扩散的猩红。
她努力想笑,嘴角却像有千斤重。
最后,她只能低下头,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是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很快被岸边的欢呼声淹没。
姒桀却似乎满意了。他揽过妹喜的肩膀,指着池水:“这还只是开始。以后每月十五,都办一次。寡人要训练出一支真正的‘酒池军’,将来水战,必是无敌!”
妹喜靠在他怀中,闻到他身上熏香和酒气的混合味道。她看着池水,看着那些被捞起来的尸体——有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像在质问什么。
夜幕降临时,池边点起火把。
庆功宴开始了。获胜的饮士们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全然忘了白日死去的同伴。乐工奏起欢快的曲子,舞女在篝火旁旋转,裙摆飞扬。
妹喜借故离席,独自走到池边。
水面已恢复平静,倒映着满天星斗,美得不真实。只有靠近了,才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,才能看见水边石缝里卡着的一只草鞋。
她蹲下身,捡起那只鞋。
很简陋的草鞋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,脚趾的位置破了洞,用麻线粗糙地缝过。穿这鞋的人,或许有个等他回家的妻子,或许有个想穿新鞋的孩子。
而现在,他沉在池底,永远回不去了。
“贵人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妹喜转头,是蘅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蘅轻声说,“夜里风大。”
妹喜站起身,将那只草鞋轻轻放回水中。鞋子漂了一会儿,慢慢沉下去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酒池。
星月倒映,波光粼粼,像一块巨大的、碎裂的镜子。而镜子里映出的,不是她的脸,是无数张溺毙者的面容,他们睁着眼,无声地呐喊着。
转身时,她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说:
“王以人命为戏。”
那不是评价,而是结论。
从此以后,她再也不会对这座宫殿,对这个男人,抱有任何幻想了。
回璇室的路上,经过北苑的工地。那里现在空无一人,只有未运走的土堆,像一座座新坟。
月光下,妹喜停下脚步,对着那片土地,深深一拜。
不为别的,只为那五万民夫,那十七个溺死者,那只沉入池底的草鞋。
也为她自己——为那个曾经在蒙山看划船比赛的少女,今夜,正式死在了这片酒池边。
(第六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