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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裂帛之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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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蕙房寒规

辰时的钟声刚过,妹喜已站在蕙房门外。

这是元妃所居的宫院,比璇室大上三倍不止。院中遍植兰草,此时正值秋日,蕙兰开得正盛,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。妹喜深吸一口气,那香气却让她想起蒙山野菊的清苦——那才是她熟悉的味道。

侍女蘅低声提醒:“贵人,该进去了。”

妹喜点头,迈过及膝高的木门槛。

蕙房的正厅开阔高敞,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,四壁悬挂着织锦帷幔,图案是繁复的云雷纹与夔龙纹。厅中设十二张矮几,呈“冂”字形排列,上首一张最大的柏木几案后,元妃端坐如钟。

已有七八位年轻女子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,皆是宫中嫔妾或贵族女眷。见妹喜进来,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——好奇的,审视的,敌意的,轻蔑的。

妹喜走到厅中,行稽首大礼:“有施氏女,拜见夫人。”

元妃正在拨弄一只青铜香炉中的香灰,动作缓慢而精准。过了足足十息,她才抬眼:“起来吧。坐末位。”

末位是最靠近门口的位置,离元妃最远。妹喜依言跪坐,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今日讲《内则》。”元妃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厅堂瞬间肃静,“天子之妃曰后,诸侯曰夫人,大夫曰孺人,士曰妇人,庶人曰妻。此乃名分之别,不可僭越。”

她目光扫过众人:“在宫中,更要严守此则。什么身份,行什么礼,穿什么衣,居什么室,皆有定制。乱则生祸,僭则招灾。”

一位坐在前排的年轻嫔妾怯生生问:“夫人,若大王赐了逾制之物……”

“那是恩宠,但不可当真。”元妃淡淡道,“赐你的,是恩;你用了,是罪。这其中的分寸,要靠自己掂量。”

她说着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妹喜身上那件鹅黄曲裾——那是只有夫人以上才能穿的色泽。

妹喜垂下眼帘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是枯燥而严苛的礼仪训练。

如何行走——步幅不得超过一尺,裙摆不能扬起过高。

如何跪坐——双膝并拢,脚背着地,臀坐于脚跟,脊背挺直如松。

如何行礼——稽首、顿首、空首,各有不同场合,错一步便是失仪。

如何奉茶——双手捧盏,举案齐眉,茶汤七分满,不可溅出。

妹喜学得很认真。她在蒙山虽学过一些基本礼节,但夏宫的规矩繁琐十倍不止。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数十遍,直到元妃点头为止。

最难的是一套完整的“九拜”礼。从最轻的“振动”到最重的“稽颡”,九个动作要一气呵成,不能有丝毫停顿错乱。妹喜做到第七遍时,膝盖已磨得生疼,额头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停。”元妃忽然开口。

妹喜保持着稽首的姿势,不敢动。
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元妃对其他人说,“今日就到这儿。”

众女行礼退出。厅中只剩下元妃、妹喜,以及侍立在侧的两位老宫女。

元妃起身,走到妹喜面前。妹喜能看见她深衣下摆精致的刺绣——那是玄鸟衔穗的图案,只有王后才能用。

“抬头。”

妹喜缓缓直起身,仍垂着眼。

元妃伸手,不是像二夫人那样抬她下巴,而是轻轻拂过她额头上的一块红痕——那是刚才叩头留下的。

“疼吗?”元妃问。

“……不疼。”

“说谎。”元妃收回手,“青石坚硬,怎么可能不疼。但疼也要忍着,这是规矩。”

她转身走回上首坐下,示意妹喜也起来:“知道我为何单独留你?”

妹喜摇头。

“因为你是特别的。”元妃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大王亲自带回宫,赐居璇室,赏承影剑——这些,都不是寻常嫔妾能得的殊荣。”

妹喜沉默。

“但殊荣也是枷锁。”元妃看着她,“你得宠一日,就有人恨你一日。你风光一分,就有人想把你拉下来十分。这宫里的女人,表面笑着,心里都藏着刀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让妹喜心头一凛。

“我教你宫规,不是为难你。”元妃继续说,“是让你知道,在这座宫殿里,规矩是你的护身符。只要你守规矩,再得宠,别人也抓不到把柄。一旦逾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死得最快的,就是得宠而无矩的人。”

妹喜终于抬眼,看向元妃。

这位正夫人的眼中没有敌意,也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。她不是在警告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谢夫人教诲。”妹喜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。

元妃摆摆手:“去吧。明日继续。”

妹喜退出蕙房时,日已近午。阳光透过院中的兰草,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忽然觉得,元妃的话像这些光影——看似清晰,实则迷离;看似指点,实则警告。

回到璇室,蘅和芷已备好午膳。今日的饭菜清淡了些,但仍不合口味。妹喜勉强吃了半碗粟米饭,就搁下了筷子。

“贵人,”蘅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歇个午觉?”

妹喜摇头。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槐下,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。膝盖还在隐隐作痛,额头的红痕火辣辣的。

她想起元妃的话:疼也要忍着。

是啊,疼也要忍着。从她踏出蒙山的那一刻起,所有的疼都得自己忍。

第二节:琼筵难欢

三日后,姒桀在宫中设宴。

这不是正式的朝宴,而是小范围的私宴,只邀请了近臣和几位得宠的嫔妾。但消息传到璇室时,蘅和芷还是紧张起来——因为姒桀特意吩咐,让妹喜出席。

“穿什么好?”蘅打开衣箱,里面是姒桀这几日陆续赏赐的衣物:绢帛深衣三套,锦缎曲裾两身,还有各色披帛、腰带、首饰。

妹喜看着那些华丽的光泽,却想起蒙山染出的粗布——那是用茜草、蓝草、紫草一遍遍浸染,颜色朴素,却有草木的清香。

“就那件月白色的吧。”她指了一件相对素净的。

蘅却犹豫:“贵人,今日宴上,二夫人她们定会盛装出席。您穿得太素,恐怕……”

“那就再加条朱砂红的披帛。”妹喜说。

梳妆时,芷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垂云髻,只插了一支玉簪——是姒桀赏赐的步摇太过张扬,她不想戴。脸上薄施朱粉,唇上点了一点点胭脂,那是用朱砂和蜂蜡调制的。

镜中的女子陌生而精致,像一件精心打磨的玉器。

黄昏时分,蘅引着妹喜前往设宴的“兰台”。

兰台是王宫中的一处水榭,建在人工开凿的池塘上,有木廊连接岸边。此时池中莲花已谢,只剩残荷枯叶,在暮色中显得萧索。

但水榭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四盏青铜树形灯架立在四角,每盏灯架上点燃十二支牛油烛,照得室内亮如白昼。地面铺着崭新的苇席,席上设十二张柏木矮几,每张几后都放着锦缎蒲团。

姒桀坐在上首,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蟠龙袍,头戴玉冠,比平日多了几分雍容。他左侧坐着元妃,右侧空着——那是给最得宠者留的位置,但此刻无人敢坐。

二夫人坐在姒桀右下首,穿着绛红织锦深衣,衣上绣满金线牡丹,发髻高耸如云,插着至少十支金簪玉钗,整个人珠光宝气。她正侧身与身旁的一位武将说笑,声音娇媚。

三夫人坐在更下首,依旧是素净装扮,低头不语。

还有几位妹喜没见过的嫔妾,以及四五位朝臣模样的男子。

妹喜的出现让水榭内静了一瞬。

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——审视的,比较的,惊艳的,嫉妒的。她今日确实穿得素净,但那月白深衣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朱砂红披帛如一抹血色,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。简单的发髻反而显出脖颈的修长,像一只涉水而来的鹤。

“过来。”姒桀开口,指了指自己右侧的空位。

这是殊荣,也是架在火上烤。

妹喜垂眼走过去,在蒲团上跪坐。她能感到二夫人投来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
宴席开始。

侍女鱼贯而入,奉上菜肴:炙鹿肉、蒸羊羔、腌渍的梅子、新摘的葵菜,还有一瓮瓮的醴酒。器皿多是青铜所制——鼎、簋、爵、觚,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

乐工在屏风后奏乐,丝竹之声悠扬,却压不住席间的暗流。

姒桀举爵:“今日无朝事,只叙闲情。诸卿尽兴。”

众人举爵相应。妹喜也端起面前的青铜爵,酒液浑浊,泛着米白色,酒气浓烈。她抿了一口,酸涩中带着微甜,比蒙山的粟米酒烈得多。

宴过三巡,气氛渐松。

一位武将模样的臣子起身敬酒:“臣闻大王东征有施,不战而屈人之兵,实乃上策。敬大王!”

姒桀饮了,却淡淡道:“不是不战,是不必战。”

他侧头看了妹喜一眼,眼神中带着某种深意:“有些东西,强求得来,不如让人自己送上门。”

这话让席间气氛又微妙起来。

二夫人轻笑接话:“大王说得是。就像这池中莲花,强摘易谢,等它自己开了,才长久。”她说着,目光飘向妹喜,“只是不知,这东夷的花,能不能适应夏宫的土呢?”

这话挑衅意味十足。

妹喜握爵的手紧了紧,却听姒桀笑道:“适不适应,看寡人怎么养。”

他忽然抬手,击掌三声。

四名侍从抬着两只大木箱进来,箱子沉重,落地时发出闷响。

“打开。”姒桀吩咐。

箱盖掀开,满室骤然生辉。

那是整整两箱绢帛。

不是普通的麻布,而是最上等的丝绢,色泽各异:茜红、靛蓝、鹅黄、月白、竹青……每匹都叠得整整齐齐,在烛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。丝绢在当时是极珍贵的物品,一匹绢可换十石粟米,这两箱至少价值千石。

席间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

姒桀看向妹喜:“喜欢吗?”

妹喜怔住了。她确实从未见过这么多、这么精美的绢帛。蒙山也养蚕,但只能织出粗绢,颜色也单调。这些……这些简直像把天上的云霞裁了下来。

但她随即想到元妃的话:恩宠是枷锁。

“太贵重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贵重才配得上你。”姒桀招手,“拿一匹过来。”

侍从取出一匹茜红色的绢,双手捧到姒桀面前。姒桀接过,却不是给妹喜,而是双手握住绢帛两端——

“嘶啦!”

清脆的撕裂声响彻水榭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姒桀将撕成两半的绢帛随手扔在地上,又取了一匹月白色的,再次撕裂。然后是鹅黄的,竹青的……他一连撕了五匹,撕裂声一声接一声,像一把把刀,划破宴席的表面祥和。

绢帛的碎片在地上堆积,像一场华丽的废墟。

“大王!”元妃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此乃……”

“寡人知道这是什么。”姒桀打断她,目光却始终看着妹喜,“一匹绢,百人织百日。但只要能博美人一笑,值。”

他是在展示权力——展示他可以为了一个笑容,毁掉普通人一生的劳作。

妹喜看着地上那些碎片,看着那些精美的纹样被粗暴地撕裂。她想起蒙山的织女,在昏暗的油灯下,一梭一梭,织到眼睛发花,才得一尺绢。而这里,五匹绢,五百个织女五百个日夜的心血,就这样成了碎片。

姒桀撕完第五匹,停手看她:“怎么不笑?”

妹喜缓缓抬头,眼中映着烛光,也映着满地狼藉。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,嘴角却僵硬如石。

“我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我笑不出来。”

水榭内死一般寂静。

二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元妃眉头紧锁。几位朝臣低头喝酒,假装没看见。

姒桀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。他盯着妹喜,眼神从期待转为疑惑,再转为不悦。许久,他忽然大笑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带着怒意的笑:

“好,好!不愧是寡人看中的人,连笑都如此珍贵!”

他挥手:“收下去!既然不笑,这些绢帛也没用了。全部拿去,赏给宫中织女——告诉她们,这是撕剩下的。”

侍从慌忙收拾残局。
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彻底冰冷。丝竹声还在响,却像在为这场闹剧伴奏。

妹喜跪坐在那里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,一刀一刀凌迟着她。她知道,从今晚起,她在宫中的处境会更难——姒桀的恩宠是蜜糖,也是砒霜;而她的“不识抬举”,会让她成为所有人的靶子。

宴席何时结束的,她已经记不清了。

只记得离席时,姒桀从她身边经过,停下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:

“明天,寡人还会来。直到你笑为止。”

第三节:碎锦成谶

妹喜回到璇室时,已是深夜。

蘅和芷服侍她更衣,两人都小心翼翼,不敢多问。但妹喜从她们的眼神中读出了担忧——今晚的事,恐怕明天就会传遍全宫。

卸下钗环,洗去脂粉,镜中又变回那个素净的女子。只是眼中多了疲惫,额上那点红痕还未完全消退。

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妹喜说。

侍女退下后,她独自坐在窗前。

窗外月色很好,银辉洒满庭院,那棵老槐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树影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,像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
她想起宴上那些被撕裂的绢帛。

想起撕裂时那清脆的声音——其实那声音并不难听,像山风吹过竹林,像溪水冲刷卵石。如果是在蒙山,她或许会喜欢听。但在这里,在那样的场合,那声音却像哀鸣。

姒桀要她笑。

可她笑不出来。不是因为不喜欢那声音,而是因为知道那声音背后是什么——是五百个织女的眼睛,是她们手上被丝线勒出的伤痕,是她们在织机前佝偻的脊背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妹喜浑身一僵,缓缓转身。姒桀不知何时进了屋,就站在她身后三尺处,没有穿王袍,只着一件深色常服,长发披散,像是要就寝的样子。

“大王……”她起身要行礼。

“免了。”姒桀走到她面前,借着月光看她,“告诉寡人,今晚为何不笑?”

妹喜沉默。

“嫌寡人撕得不够多?”姒桀语气中带着怒意,“那明日,寡人把织造坊的绢帛全搬来,撕给你听!”

“不要。”妹喜脱口而出。

姒桀挑眉:“为何?”

妹喜深吸一口气,抬起眼看他:“因为……那是很多人的心血。”

姒桀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。

“心血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味道,“织女织布,是天经地义。寡人用绢帛,也是天经地义。何来心血之说?”

“一匹绢,从养蚕到成布,要经过多少人的手?”妹喜轻声说,“养蚕人采桑喂蚕,缫丝人煮茧抽丝,染匠调色浸染,织女一梭一梭……最后到了大王手中,轻轻一撕,就全没了。”

她顿了顿:“在蒙山,一匹粗绢是一家三口半年的口粮。在这里,一匹细绢……该是多少人的生计?”

姒桀看着她,久久不语。
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银白的光带。夜风穿过窗缝,带来远处荷塘残荷的枯香。

“你是第一个跟寡人说这些的人。”姒桀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其他人只会说‘大王撕得好’、‘大王有气魄’。”

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:“但你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吗?他们心里在骂寡人暴殄天物,骂寡人昏聩荒唐。”

妹喜没有接话。

“可寡人就是要撕。”姒桀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“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这天下是寡人的,这天下之物也是寡人的。寡人想怎么用,就怎么用;想怎么毁,就怎么毁!”

他走近妹喜,伸手抬起她的脸,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:

“而你——你既然觉得心疼,那就更应该笑。因为你一笑,这些绢帛就死得有价值。你不笑,它们就白死了。”

这逻辑扭曲而残酷,却正是姒桀的思维方式。

妹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她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男人要的不仅仅是她的笑容,更是她的服从,她的认同,她成为他权力游戏的一部分。

“我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我尽量。”

姒桀松开手,笑了——这次是真正的笑,带着满足:“好。明天,寡人再让人送绢帛来。你慢慢听,慢慢习惯。总有一天,你会喜欢的。”

他转身走向门口,到门边时又停住:

“对了,元妃那里,你继续去学规矩。但若她为难你,告诉寡人。”

门开了又合,脚步声渐远。

妹喜独自站在月光中,许久未动。

她走到妆台前,拿起那把玉梳。梳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蒙山深夜的星辰。

忽然,她举起玉梳,用力划过自己的手臂。

一道血痕浮现,疼痛让她清醒。

不能习惯,她想。不能喜欢。一旦习惯了撕裂绢帛的声音,习惯了这种奢侈的残忍,她就真的回不去了——回不去蒙山,也回不去那个十六岁在织机前忙碌的自己。
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
妹喜对着铜镜,看着镜中那个伤痕累累的女子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。

嘴角上扬,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。

镜中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鬼魂。

她忽然想起宴席上,二夫人那句意有所指的话:“东夷的花,能不能适应夏宫的土?”

现在她知道了答案。

能适应。

但适应的过程,是把根扎进血与泪的土壤里,把花开在撕碎的绢帛上。

而她,才刚刚开始学会在这片土壤里呼吸。
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