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九门三重
第七日黄昏,夏都斟鄩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不是妹喜想象中的土垒木栅,而是一座真正的城——城墙高达三丈,以黄土夯筑而成,墙面涂抹着掺了草秸的灰泥,在夕阳下泛着苍白的光。墙头设有木制女墙,每隔二十步立一座瞭望塔,塔顶飘着玄鸟图腾的旗帜。
但更让妹喜震撼的是城的规模。
斟鄩依山傍水而建,洛水从城南流过,北靠邙山余脉。城墙绵延如巨蟒,将整片台地环绕其中,城内屋舍的茅草屋顶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城中心处,王宫的飞檐高耸,那是整座城唯一的瓦顶建筑——青黑色的陶瓦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幽光。
“这就是……王都?”妹喜喃喃。
她此刻已换下了素麻深衣,穿着一件姒桀赏赐的绢制曲裾深衣。衣是玄色,边缘绣着金色的雷纹,布料柔软光滑得让她不习惯。头发也被侍女重新梳过,绾成宫中流行的堕马髻,插着两支玉笄——那是姒桀从随行物品中找出的。
马车驶近城门。
斟鄩有九座城门,他们走的是正南的“明德门”。门洞深达五丈,以整根柏木为梁,门扇包着青铜兽首衔环。门前立着两尊石雕的玄鸟,鸟喙朝天,作振翅欲飞状——这是夏王室的图腾。
守门甲士见到王旗,齐齐跪倒。但妹喜能感觉到,那些低垂的头颅下,无数道目光正透过睫毛的缝隙窥视着她。
穿过城门,是一条可供四乘战车并行的夯土大道。道旁植有柏树,树下每隔十步立一石灯,灯盏中已燃起油脂火苗——天还没黑透,王都的夜灯却已提前点亮。
大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民居。土墙茅顶,门扉低矮,但比蒙山的居所要规整得多。人们闻讯涌到路边,跪伏在地,却又忍不住偷眼观望。妹喜听见压抑的议论声:
“那就是东夷女子……”
“听说大王为她退了兵……”
“啧,狐媚子……”
马车不停,沿着大道直抵王宫。
夏王宫的外墙比城墙矮些,但更精致。墙面刷成赭红色,墙头覆盖着青瓦。宫门前有九级台阶,每级台阶两侧都立着持戟卫士。戟是戈与矛的结合,长一丈二尺,戟刃在暮色中寒光森森。
更让妹喜心惊的是宫门前的陈设——不是石兽,不是灯柱,而是九口巨大的青铜鼎。
鼎分三列,每列三口,按“天子九鼎”之制排列。最大的那口居中,高可及胸,鼎足为兽形,鼎身铸着九州山川的图案。最小的也有半人高,铸着日月星辰。鼎中香烟缭绕,那是永不熄灭的祭祀之火。
“下轿。”侍从在车外低声提醒。
妹喜深吸一口气,掀帘下车。
就在她双脚踏上宫前青石地面的瞬间,宫中突然传来钟鸣——不是一口钟,而是九口编钟依次敲响,钟声浑厚庄严,在暮色中传遍全城。
这是迎妃之礼。
但她不是妃,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。
第二节:璇室寒光
妹喜被安置在“璇室”。
这是王宫西侧的一座独立院落,名字取自北斗七星中的“天璇”。院子不大,正面三间屋舍,两侧各有厢房。院中有株老槐,树下设石桌石凳。整体看来,比蒙山族长的长屋精致,却也比妹喜想象中简朴得多。
领路的宦官姓费,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说话时总半躬着身子,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妹喜:
“璇室是先王少康时建的,原是为接待诸侯女眷所用。后来……闲置了些年头。大王特意吩咐收拾出来,让您暂住。”
他推开正屋的门。
屋内陈设简单:一张柏木榻,铺着苇席,席上叠放着麻布被褥。一张矮几,几只蒲团。墙角立着漆绘衣桁,窗前摆着青铜灯架。最显眼的是西墙边的那张梳妆台——台面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,台上放着一面青铜镜。
妹喜走到镜前。
镜面磨得光亮,能清晰地照出人影。她看见镜中的自己:陌生的发髻,陌生的华服,脸上施着宫人刚为她抹上的朱粉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残留着蒙山的影子。
“这镜子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“是商国进贡的。”费宦官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整个宫中,这样的铜镜只有三面。大王特意吩咐搬来的。”
妹喜没说话。她伸手触摸镜面,指尖传来青铜特有的冰凉。镜中人也伸手,两指尖在镜面相触,分不清哪边是真,哪边是幻。
“您先歇着。”费宦官退到门口,“晚些时候,会有侍女送来饭食。明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,宫中的诸位夫人,大概会来拜见。”
“夫人?”妹喜转头。
费宦官的笑容有些微妙:“大王的后宫,如今有三位夫人、九位嫔妾。您初来乍到,按规矩……是该去拜见正夫人的。但大王有令,让您先安顿,不必急着走动。”
他话中之意,妹喜听懂了。
门轻轻合上,脚步声远去。
妹喜独自站在屋中,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——不是来自天气,而是来自这间屋子本身。墙壁的赭红色在暮光中显得暗沉,像凝固的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熏香的味道,那是久无人居的气息。
她走到榻边坐下,苇席粗糙,硌着身上的绢衣。那柄承影剑被她放在枕边,剑鞘的绿松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,丝竹悠扬,夹杂着女子的笑声。那是从王宫正殿方向传来的——姒桀正在设宴,庆祝东征“凯旋”。
而她,就是这场“凯旋”最特别的战利品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侍女送来了饭食。
一个漆木食盒,里面是粟米饭、肉羹、腌菜,还有一壶醴酒。餐具是陶制的,粗糙,边缘有烧制时留下的气泡。
妹喜没有胃口,但还是拿起陶匙,舀了一勺肉羹送入口中。味道很咸,咸得发苦,和她从小习惯的山野清淡截然不同。
她忽然想起蒙山的傍晚,母亲会在火塘边熬一锅野菜粥,撒一点点盐,味道清甜。父亲会从外面回来,带回新采的蘑菇或打到的野兔。一家三口围坐而食,火光映着彼此的脸……
“啪嗒。”
一滴泪落在陶碗里。
妹喜抬手抹脸,却发现越抹越多。她终于忍不住,伏在矮几上,肩头轻轻耸动,却不敢发出声音——这是夏王的宫殿,每一堵墙后都可能有人窥听。
哭了许久,她抬起头,从怀中取出那把玉梳。
梳齿在掌心的刺痛感,让她稍微清醒。她走到青铜镜前,拆开发髻,用玉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。每一下都缓慢用力,仿佛要将这一天的屈辱、恐惧、迷茫,都梳进这三千青丝里。
梳到第九十九下时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侍女的轻盈步伐,而是沉重、稳定的脚步声——男人的脚步。
妹喜猛地转身,玉梳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门开了,姒桀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常服,一袭绛紫深衣,腰间束着玉带,长发用金冠束起。脸上带着酒意,眼中却清明如常。他的目光扫过掉在地上的玉梳,扫过妹喜未施脂粉的脸,扫过她披散的长发和微红的眼眶。
“哭过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妹喜跪地行礼,没有回答。
姒桀走进屋,弯腰捡起玉梳。他看了看梳背上简朴的山纹,又看了看妹喜:“想家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正常。”姒桀把玉梳放回她手中,“寡人十六岁第一次随军出征,在草原上睡了三个月,回宫后梦见那片草地,醒了也哭过。”
妹喜惊讶地抬头。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男人哭泣的样子。
姒桀走到榻边坐下,拍了拍身侧:“过来。”
妹喜迟疑片刻,还是走过去,在他身侧跪坐——保持着半臂的距离。
“宫里的饭菜,吃不惯?”姒桀看了眼几乎没动的食盒。
“太咸。”
“明天让膳房给你单独做。”姒桀说得很自然,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还有什么不习惯?”
妹喜沉默了。太多不习惯,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这里……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很冷。”
不是温度,是感觉。蒙山的屋子再简陋,也有烟火气。这里的一切都精致,都规整,却像一座华丽的坟墓。
姒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伸手,不是碰她,而是指向窗外:
“看见那棵槐树了吗?”
妹喜点头。
“那棵树,是寡人的曾祖母亲手种的。她也是东夷女子,来自有仍氏。”姒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她刚进宫时,也说不习惯,也说冷。于是她就在这院里种了这棵树,说看着树长大,就像看着故乡的影子。”
妹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暮色中,老槐的枝桠虬曲如龙,在夜风中轻轻摇动。
“后来呢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她活了六十三岁,生了两个儿子,其中一个成了寡人的祖父。”姒桀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她死的时候,这棵树已经需要两人合抱了。临终前她说,这辈子最骄傲的,不是生了王子,而是让这棵东夷的树,在夏都扎下了根。”
他转身,看着妹喜:“你也一样。这里现在冷,但你可以让它暖起来。日子还长。”
说完,他朝门口走去。到门边时又停住:
“对了,明日那些夫人若来,不必怕。你是寡人带回来的,论礼,该她们来拜你。”
门合上,脚步声渐远。
妹喜独自站在屋中,手中握着玉梳,梳齿深深嵌入掌心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那棵老槐。月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也许……也许真能像那位有仍氏的女子一样,在这冰冷的宫殿里,种下一点蒙山的影子?
但这个念头刚升起,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现在还太早,她想。活下去,才是第一要紧的事。
窗外,夏宫深处又传来一阵乐声,这次是钟磬合鸣,庄严恢弘,仿佛在庆祝什么盛大的典礼。
而璇室的灯光,在无边的夜色中,微弱如萤。
第三节:朝露凝霜
次日清晨,妹喜是被鸟鸣唤醒的。
不是蒙山那种清脆的山雀啼叫,而是宫苑中豢养的黄鹂,声音婉转却刻意。她睁开眼,看着陌生的屋顶,恍惚了一瞬,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侍女已在门外等候。是两个年轻女子,一个叫蘅,一个叫芷,都是标准的宫中装扮:素色深衣,头发梳成双鬟,低眉顺目,说话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空气。
“夫人醒了。”蘅捧着铜盆进来,盆中是温水,“奴婢伺候您梳洗。”
“我不是夫人。”妹喜纠正。
蘅和芷对视一眼,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地为她更衣、梳头。今日的衣裙是鹅黄色的曲裾,配着月白色的披帛。头发绾成宫中流行的云髻,插了一支金步摇——那是姒桀昨夜临走前让人送来的,簪首是一只展翅的玄鸟,鸟喙衔着珍珠流苏。
梳洗完毕,芷端来早膳:粟米粥、蒸饼、腌渍的梅子,还有一碗羊乳。味道依然偏咸,但比昨夜的肉羹好入口些。
妹喜刚用完膳,费宦官就来了。
他今日的神色有些紧张,躬身道:“禀……禀贵人,三位夫人来了。”
妹喜手中的陶勺一顿。
“现在?”
“正在前厅等候。”费宦官压低声音,“按规矩,您该去迎见……”
妹喜放下勺子,起身。蘅忙为她整理衣襟,芷递上拭手的湿巾。一切就绪后,妹喜深吸一口气,走出寝室。
璇室的前厅不大,此刻却显得拥挤。
三位华服女子坐在上首的蒲团上,身后各站着两名侍女。她们显然经过精心打扮:正中的女子约三十许,穿着玄色绣金深衣,头戴五凤冠,眉眼端庄,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——这是正夫人,出身姒姓王族的元妃。
左侧的女子年轻些,二十五六模样,身着绛红曲裾,发髻高耸,插满珠翠。她面容姣好,但下颌微扬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——这是二夫人,来自西陲大族有扈氏。
右侧的女子最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,一袭水绿衣裙,妆容淡雅,始终垂着眼帘,显得温顺怯懦——这是三夫人,出身东夷有莘氏。
妹喜走到厅中,依礼跪拜:“有施氏女,拜见诸位夫人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,只有衣裙摩擦的窸窣声。
元妃终于开口,声音平缓,却字字清晰:“抬起头来。”
妹喜直起身,但仍垂着眼——这是规矩。
“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。”二夫人轻笑,笑声像玉磬相击,“难怪能让大王破例退兵,还能住进这璇室——这地方,我们姐妹平日想来赏景,都得先请示大王呢。”
话中带刺,厅中气氛骤然一冷。
三夫人偷偷抬眼看了妹喜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。
元妃抬手,制止了二夫人继续说话。她看着妹喜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既入夏宫,便当守夏礼。你是夷女,不懂规矩,情有可原。从明日起,每日辰时到我的‘蕙房’来,学三个月宫规礼仪。”
这是下马威,也是宣告主权。
妹喜伏身:“谨遵夫人教诲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元妃淡淡道,“赐座。”
侍女搬来蒲团,放在最下首——离三位夫人的座位最远,靠近门口。妹喜依言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。
二夫人又开口了,这次是问费宦官:“大王昨夜……歇在何处?”
费宦官躬身:“回夫人,大王昨夜在‘明光殿’批阅奏简,三更方歇。”
“哦?”二夫人挑眉,“没来璇室?”
“来过,戌时三刻来的,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。”
这个答案似乎让二夫人满意了些。她转向妹喜,语气放缓了些:“妹妹初来,有什么缺的、少的,尽管说。虽然你身份未定,但既是大王带回来的,我们做姐姐的,总该照应。”
“谢夫人关怀。”妹喜低头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是煎熬。
三位夫人闲谈着宫中琐事:某位嫔妾得了新衣料,某处宫殿要修缮,某位诸侯送来了什么贡品……她们完全当妹喜不存在,却又时不时飘来一两道目光,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。
妹喜始终安静坐着,眼观鼻,鼻观心。她想起父亲的话:在猛兽面前,不能露怯。这些女人不是猛兽,但比猛兽更危险——她们的笑容里藏着刀,问候里淬着毒。
终于,元妃起身:“时辰不早了,回吧。”
三位夫人依次离开。经过妹喜身边时,二夫人停了一下,伸手抬起妹喜的下巴,仔细端详她的脸:
“真是我见犹怜。”她笑,指尖的力度却让妹喜感到疼痛,“妹妹可要好好保养这张脸——在宫里,这是最要紧的本钱呢。”
说完松手,扬长而去。
三夫人走在最后,经过时飞快地塞给妹喜一个小布包,什么也没说,匆匆跟上。
等人全部离开,璇室骤然安静下来。
妹喜站在原地,脸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的。她打开三夫人给的小布包,里面是一小袋晒干的菊花,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绢布。展开绢布,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有莘氏问有施氏安。小心扈。”
有莘氏也是东夷部族,与有施氏世代交好。这算是……同乡的一点善意?
妹喜将绢布凑近灯焰烧掉,灰烬撒出窗外。菊花她留下了,泡在陶碗里,看淡黄色的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。
蘅和芷进来收拾茶具,两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妹喜的脸色。
“你们,”妹喜忽然开口,“在宫中多久了?”
蘅答:“奴婢入宫八年。”
芷答:“奴婢五年。”
“服侍过几位……贵人?”
两人对视,蘅低声说:“璇室从前空着,奴婢们原是在织造坊做事的。是大王亲自点名,调我们来伺候您。”
姒桀亲自点的。这信息让妹喜心中一动。
“那你们说说,”她看着两个侍女,“今日这三位夫人,都是怎样的人?”
蘅和芷扑通跪倒,连连叩头:“奴婢不敢妄议夫人!”
“起来。”妹喜抬手,“这里只有我们三人,话出你们口,入我耳,不会传第四人。说吧,我想知道。”
两个侍女颤抖着起身。犹豫许久,蘅才极小声道:
“元妃出身高贵,最重规矩,宫里人都怕她。但她……她入宫十五年,从未有孕。”
“二夫人最得宠,大王每月总有七八日宿在她那里。她性子傲,对下人……很严苛。”
“三夫人最温和,但胆子小,从不敢与人争。她是有莘氏献来的,入宫三年,大王只去过她那里三次。”
妹喜静静听着,心中渐渐有了轮廓。
一个无子但掌权的正妻,一个得宠但跋扈的侧室,一个温顺但被冷落的同乡。而她自己,是新人,是变数,是所有人都想试探、想压制、想利用的棋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妹喜点头,“你们下去吧。”
侍女退下后,妹喜走到院中,站在那棵老槐下。
晨露未晞,草叶上凝着晶莹的水珠。她伸手触碰,水珠滚落,在指尖留下一点凉意。
这宫中的日子,就像这些朝露——看着美丽,实则冰冷,太阳一出来,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但她必须留下。
必须像这棵槐树一样,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,扎下根,活下去。
远处传来钟声,那是宫中的报时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她在这九重宫阙里的路,才刚刚迈出第一步。
(第四章完)








